第十一章 诱惑(1 / 2)
一
“对面的人听着,我等在此落草,只求钱财,无意伤人。”大雨中,只听对面有人喊道,“在这种鬼天气出来,彼此都不容易,行个方便,把尔等身上的财物都留下,然后各回各家,如何啊?”
冯全回头看了眼海瑞,征询主意。海瑞沉着脸,冷冷地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掩护莫非和百姓入树林。”冯全打了个手势,差役会意,把莫非和百姓引入树林里去了。
“看来遇上不识抬举的了,弟兄们,上!”对面有人喊道,那伙人便冲了上来。包仔手里的大刀一挥,率先扑了上去。他人高马大,力大无穷,一刀劈将出去,有千钧之力,刀在雨中发出呼的一声厉响,刀锋挟着雨水,朝冲上来的人挥过去。两厢兵器相撞,叮叮叮一阵金铁狂鸣,漆黑的夜里火星四溅,竟有十来人被他逼退。其中一人躲闪不及,身首异处。
冯全见包仔跟他们交上手了,招呼差役一声,也往上冲。论个头和力气,包仔自是要胜冯全一筹,但冯全毕竟也是五大三粗的勇武之辈,且比包仔多了些精细,平时鲜有人是他的敌手。只是县衙人手有限,他能带出来的只有二十几人,现在又有一部分人护送莫非和百姓去山上了,力量更是有限。而对方则有五六十人,很快就被他们团团围住。
海瑞见此情景,暗叹自己小觑了对手。本以为让冯全多带些人来,众目睽睽之下,对方不敢明目张胆地胡作非为,哪曾想官吏发起狠来比之山贼更甚,无所不用其极,今晚这一战只怕凶多吉少了。心念未已,山上传来一声厉号,海瑞心头大震,果然出事了!如果莫非出事,线索就断了,当下也顾不上危不危险,转身就往山上跑。
那厢冯全听得山上的号叫,心下一慌,顿时手忙脚乱,短兵相接时手臂中刀。包仔杀红了眼,怒吼一声,劈倒眼前的两三人,朝冯全这边过来,“冯典史!”
冯全忍着痛道:“我没事,快去保护海知县。”包仔钢牙一咬,杀出重围,往山上跑去。
海瑞跑入林子的时候,百姓正乱作一团,喊叫着到处乱跑。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定睛一看,只见有一人倒在地上,急赶上去,一看之下,心胆俱寒,躺在地上的正是莫非,一支箭正中其心口,嘴里不断地淌着血,看来是活不成了。海瑞忙蹲下扶起他,“坚持住,我带你出去。”
“老……老子活不成……了……”莫非想要喘息,但嘴里的血却倒灌出来,叫他透不过气,含含糊糊地道,“不……过老……老子还是感谢你,你……是诚心要救……救老子性命,老……老子知……道的,辛望远和……姐夫也……也都知道,嘿嘿……辛望远那……那老东西老奸巨猾……你……去……”话未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便死了。
海瑞抱着他的尸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那帮丧心病狂的东西,法网恢恢,我海瑞若不能将你们绳之以法,誓不为人!
没隔多久,冯全带着伤也过来了,那些人的目的在于杀莫非灭口,并不想为难其他人,见事情得逞,皆退去。看到海瑞的样子时,冯全跪倒在地,痛心地道:“下官失职,请海知县责罚!”
海瑞看了他一眼,见他身上带了伤,道:“冯典史,你起来,此事与你无关,是我疏忽了。”
海瑞放下莫非,在冯全起身的时候,忽然向他行了一礼,直把冯全吓了一跳,急忙伸手相扶,“海知县这是做什么?”
海瑞道:“对方权大势大,你在这时候还能跟着我出生入死,海瑞敬你,当受此一礼。”
“唉!”冯全大叹一声,现今这世道,一级衙门,便是一个小朝廷,其一把手不啻土皇帝,他们说什么是什么,不只是一言堂,简直是无法无天。没有人敢与他们斗,更没有人敢声张或是抗议。因为他们有权,权就是理,可以越过律法,为所欲为。淳安今天的局面,就是权力作祟的结果。作为一县之典史,掌管缉捕、治安之事,他见到了太多是非不分、混淆黑白的事情,衙门里的典史及门下的差役简直是他们私人看家护院的打手,想抓谁就抓谁,反正权力在他们手里,罗织或编造罪名不过张张嘴的事情,普通人能奈他们何?于是只有顺从,违心地做着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自从海瑞上任后,冯全似乎觉醒了,他要做回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正常执法的典史,而非在百姓面前面目可憎,在权力面前摇尾乞怜的狗。
“海知县。”冯全郑重地道,“不是你要谢我,而是我要谢你。你让我做回了一个正常的人,一个敢在老百姓面前抬得起头来的人,跟着你出生入死,我甘心情愿。”
在桐庐和淳安交界处,有一座庄园,唤作柳庄,此处山清水秀,风光旖旎,远离闹市,乃是个修身养性的好所在。
柳庄是毛善农名下的产业,前后五进,占地十余亩,修筑虽说不上豪华,却十分精致。此时,外面风雨飘摇,而柳庄内则是灯火通明,莺歌燕舞,酒香扑鼻。在这样的环境下,外面的风雨声反倒成了种美妙的点缀,平添了几分雅兴。
毛善农坐在主位,在客位上坐的则是浙江巡抚鲁则仕,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距离桌子不远处,有数位歌妓款款而舞,无一不明艳动人。特别是中间那位领舞者,腰如柳枝,翩若彩蝶,粉黛薄施,明眸似水,一颦一笑,风情无限,真是绝世无双的美人。
鲁则仕出身贫寒,中进士前家境并不好,是吃过甘苦之人,后来虽步入仕途,亦不敢挥金如土,基本保持了出仕前的朴素之风。但若说他为官前后,一点也没改变,未免有失真实。人的心会随着环境改变,这是毋庸讳言的。鲁则仕除了喜欢被人奉承之外,在力所能及时,也会偶尔享受一下,于是有些人便投其所好,给他送些土特产、字画、珍玩,似这般现象在官场实属平常,无伤大雅,他亦会笑而纳之。不过他还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好女色。在贫寒之时,也不过是想想罢了,可是在有了能力之后,岂还能控制得了?便时常会去一些烟花之所寻花问柳。
今晚之宴,面对着那位领舞的可人,鲁则仕早已心神荡漾,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不能自已。据毛善农说,这位姑娘乃是杭州春月楼的花魁,名叫柳月儿,无数达官贵人为之疯狂,不知有多少人求之不得。鲁则仕心想也是,如此佳人,哪个男人不心动?但他同时心里也十分清楚,这世上的人都是势利的,特别是像毛善农这样的商人,如果不是有所求,怎会花大价钱把春月楼的花魁请到他面前来?他让你面对的诱惑越大,所求的必也不是寻常事。鲁则仕到底未被鬼迷了心窍,问道:“毛先生今晚邀我至此,所为何事?”
毛善农哈哈一笑,“没事就不能请抚台赏光了吗?”
鲁则仕又问了一句,“果然没事?”
毛善农看着他心痒难耐的样子,笑了笑,“抚台大人只管放心,毛某只是想抚台了,所以才请你过来。”
鲁则仕的戒备心放下了,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柳月儿身上,“不瞒毛先生,我也有听说过柳月儿的芳名,只是缘悭一面,一直不能如愿。今日得见,果然是花容月貌,不负盛名。”
毛善农道:“只要抚台喜欢,柳月儿从此以后就是抚台的女人了。”
鲁则仕愕然,随后笑道:“毛先生是在跟我说笑吗?”本朝官员的俸禄并不多,他已娶了门侧室,要是再纳个妾,且所纳的还是杭州城赫赫有名的花魁,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漫说娶不起,似这般羞花闭月的女人,养也是养不起的。
毛善农肯定地向他摇摇头,表示此事千真万确;鲁则仕摇手道:“还是算了,此事我可不敢想。”
“人都送到你面前了,抚台忍心将如此一位如花似玉的娇人推出门去?”毛善农举杯朝鲁则仕敬了一杯,情知他是囊中羞涩,却故意笑道,“抚台莫非是怕夫人不同意吗?”
鲁则仕笑而不语。毛善农道:“无妨,柳月儿就住在此地,而且一应开销,我自会安排,没人会知道。”
鲁则仕愣了一下,“住在此地?”心想此地是你的庄园,金屋藏娇的是你,与我何干?
毛善农善于察言观色,早看透了他的心思,说道:“这处庄园也是抚台的,今后你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鲁则仕吃了一惊,警惕心再次提了起来。毛善农朝柳月儿招了招手,曲声立止,柳月儿巧笑嫣然,袅袅婷婷地走过来,人未至,鼻端早已是暗香浮动。鲁则仕看着她,只觉浑身发热,身体竟如少年般涌动起来。只听毛善农道:“月儿姑娘,给抚台大人敬杯酒。”
柳月儿如水般的眼睛往鲁则仕身上一瞟,伸出纤纤玉手倒了杯酒,柔声道:“月儿敬抚台大人。”
鲁则仕咽了口唾沫,端的是酒不醉人人自醉。美人当前,鲁则仕委实难以把持,仰首便把酒喝了。毛善农哈哈一笑,起身离开,同时将其余歌妓带了出去。鲁则仕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而且也清楚今晚过后,可能会遇到什么事,但不知为何,此刻竟如着了魔一般,无法控制自己。
当官为何啊,除了实现生平之抱负外,无非是要让自己过得好一些。如今他已是一省之父母官,正是所谓的春风得意之时,人生得意须尽欢,地方上的商人给他献一位美人,能出多大的事?他如此安慰着自己,抑或以此来说服自己,将美人揽入怀中。
次日一早,未见毛善农,问庄园里的下人时方才知道他早已回杭州去了;鲁则仕大大地松了口气,看来他真的只是想孝敬一下而已,是自己过于小心了,当下辞别柳月儿,让她在柳庄好生住着,赶去了淳安。
从事业上而言,当下淳安才是他表现的地方,把那一方治理好了,日后皇上定然会嘉奖,有利于仕途。至于柳庄,那就把它当作心灵上的一座港湾吧。有了如此一座停靠之所,此后再无所求也。
到淳安时,雨势小了。走到前衙时,听说海瑞回来了,鲁则仕愣了一下,心想他回来的倒是挺快!转念一想,估计是出事了,反腐进行到今天,已触及了某些人的底线,估计有人不想让他好过。
鲁则仕并非严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是基本保持了读书人的尊严,十年寒窗,堂堂正正地金榜题名,更没做贿赂舞弊等事,今天的地位是他自己挣回来的,为何要依附某个派系,卑躬屈膝地去奉迎他人?颇有些君子和而不同的意味,不去拉帮结派,也不会去得罪人家。从内心上来说,他是有些佩服海瑞的,因此,想要去后衙见见海瑞,不想未至后衙,便远远听到吵闹之声,心下讶异,拉了个差役过来问是出了何事。
那差役说道:“昨天海知县的母亲和夫人来了,正吵着呢。”
鲁则仕更觉奇怪,“家眷来了是好事啊,何以吵闹?”
那差役道:“我也不知究竟,听着像是婆媳间有矛盾。海知县乃至孝之人,帮着母亲说话,结果海夫人便不满意了。”
鲁则仕恍然,端的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这海瑞也算是铮铮铁骨的男儿,办事雷厉风行,为人刚正不阿,却也有家愁。清官难断家务事,当下不敢去打扰,转身走了。
原来,海瑞父亲早故,乃是母亲一手带大。一位妇道人家,独自撑起一个家,养儿育女,把孩儿培育成才,劳苦自不必说。海瑞敬重母亲,家里的事无论大小,唯母命是从,娶了媳妇依然如此,即便是媳妇再怎么有理,与老人家顶嘴置气,便是错的。其第一任夫人许氏,嫁到海家,只生了两个女儿,未曾诞下一子,海家三代单传,海瑞在家也是独子,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倘若海家的香火在他这里断了,那就是大大的不孝,故在母亲的授意下,毅然休了许氏。此后便娶了藩氏为妻,也就是现在的夫人。
那藩氏长得十分可人,也肯吃苦,就是心直口快,脾气不太好,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藏不住话。这本也不是什么缺点,心直口快的直爽人,至少没有坏心思,若摸透了她的脾气,也好相处。
海瑞倒觉得藩氏没有什么不好,甚至偶尔撒撒娇也颇为可爱,然母亲却认为这姑娘口没遮拦,有时还敢拿她开玩笑,搞得她极为不快。在从老家来淳安的路上,藩氏贪玩,耽误了路程,母亲就一直黑着脸。到淳安时,没见着海瑞,一打听才知道出了事,被关在杭州府的监狱里,老人家又慌又怕,忍不住数落了藩氏几句,说是为人妻者,该时时为夫着想,你却倒好,贪图游乐。现在他出事了,可如何是好?
藩氏本也难受,可一听母亲之言,忍不住也来了脾气,道:“他出事是我的过错吗?”
母亲谢氏是个十分古板之人,怒道:“你夫君出事,如何没有你的责任?你若是能早来几天,规劝规劝他,说不定就能躲过这一劫。”
婆媳俩正斗嘴,海瑞刚巧到了,他心里清楚藩氏没错,但母亲是长辈,长辈之言,无论对错,皆应听之。子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孝敬长辈乃天经地义之事。孟子也曾说“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倘若不能顺着长辈,何以为人子?海瑞自小由母亲一手带大,学习儒家文化,以孔孟之言为行为准则,见母亲生气,黑着脸就把藩氏批评了一顿。
藩氏是眼里容不下沙子之人,心直口快,胸无城府,不把事情摘清了,寝食难安,冲着海瑞嚷道:“顶撞阿姆是我的不是,我可以向她赔罪,但你必须把话说清楚了,你被关进去到底是不是我的错?”
“你先向阿姆认错。”海瑞边说边向藩氏使眼色。藩氏并非真的不通情理,而且海瑞在杭州关了几天,她也心疼,见海瑞给她台阶,顺势就下了,转身向谢氏赔不是。
谢氏依然黑着脸,没有吱声,海瑞忙走上去让母亲坐下,然后蹲在她面前笑道:“阿姆莫恼,你看儿子,还是好好的,又黑又壮,没少一两肉。”
谢氏见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心也就软了,怜惜地摸了摸他的头,问道:“是哪个把你关进去的?”
“一场误会。”海瑞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笑道,“后来皇上下旨,把儿子放了,而且还加授儿子为监察御史。”
藩氏在一旁插嘴道:“监察御史是什么官,比知县大吗?”
“监察御史的官不大,但权力很大。”海瑞道,“代皇帝巡狩,监督天下各道官吏。”
藩氏听着像是升官了,一高兴,方才的气也就消了,娇笑道:“那敢情好,今后就没人敢欺负你了!”
谢氏虽是一介老妇,可她是读过书见过世面的,知道官场之凶险,更了解儿子的禀性,因说道:“我儿正直,宁折不屈,但阿姆须劝诫你一句,唯有保护好自己,方能为民请命,为国效力。”
“儿子明白,阿姆先到里屋歇息吧。”海瑞把谢氏扶进卧室里去,安顿好后,方才出来,拉了藩氏的手走入厢房。
藩氏比海瑞小十余岁,还是个姑娘的性子,多日未见夫君,进了屋关上门后就往海瑞的怀里钻。海瑞的性子随母,正经古板,但他很喜欢藩氏的活泼,有了她后,家里虽然闹了,但似乎也有了活力。
“让你受委屈了。”海瑞抱着她轻声道。
“你知道啊,你知道啊!”藩氏用手敲着他的胸口,嗔怨道,“你知道还怪我。”
“老人家须多让着她些。”海瑞道,“将来要是你的儿媳,天天与你对着干,你高兴?”
藩氏扑哧一笑,她是看得开的人,心里其实早没气了,“你究竟得罪了谁,要把你关起来?”
海瑞不想与她谈官场上的事,免得她担心,只说这些天衙门里事多,让她多照顾着些母亲。
鲁则仕从衙门里出来,想去沿河一带看看,昨夜又下了场大雨,不知正在加固的堤坝会不会出事,刚到街上,便看到几名衙役穿着蓑衣赶着一辆牛车过来,车上装了具棺材,便上去问拉棺材何用。衙役道:“海知县在回来的路上遇袭,莫非死了。”
鲁则仕闻言,心头一沉,意识到要出事了。莫非是主要证人,海瑞把他从杭州提出来,目的就是想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毫无疑问,杀他只是权宜之计,因为莫非的背景并不简单,他是严州知府袁昆的妻舅,而袁昆的性子虽说不怎么爱管闲事,坚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那一套,可他惧内,一旦袁夫人纠缠起来,袁昆架不住枕边风,极有可能插手此事,届时某些人可就又有麻烦了。
想到此处,鲁则仕的眼前不由浮现出了昨晚的事,毛善农送庄园又送美人,莫非目的在此?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他无意中也卷入了这个旋涡,接下来该如何选择?
二
冯全走入一间幽暗的屋子,拉过把椅子坐下,瞟了眼对面的人,寒声道:“说说吧。”
这里是县监狱的审问室,周围墙壁上挂满了各类刑具,中间生了一盆火,夏天本就闷热,再在里面生上一盆火,鲜有人能熬得住。
此刻,坐在冯全对面的那人,估计已在此坐了不少时辰,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脸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由于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无法拭汗,汗珠淌下来痒了时,只能抖动几下脸皮。由于出汗太多,又没水补充,他脸色发白,耷拉着脑袋,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依然很有神,冲着冯全冷冷一笑,“说什么?”
“叫什么名字?”
“齐承飞。”
“有人看到你,伙同另外三人,逼死了赖知县夫妇。”冯全语气十分生硬,尽管手臂上裹着伤,但丝毫不损他的威严,“杀害前任知县,而且还是两条命,够你死上两回的了。”
齐承飞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脸上的汗珠扑簌簌往下掉,“进了这里,形同进了鬼门关,不死也得被你们抬着出去。给我个痛快,也好。”
冯全拍案厉喝道:“对付你这种专做暗事的鬼,只能用鬼门关的那一套。不说的话,你还得继续熬着。”
“是吗?”齐承飞又是一声冷哼,“别给自己戴高帽子了,凡是进了这里,人也会变成鬼,清清白白地进来,就没人能清清白白地出去,不然你们这些大老爷的面子往哪儿搁呢?告诉你,我是清白的,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赖知县,更别说杀他了。”
“放肆!”冯全知道他并非完全是在胡扯,很多衙门的差役跟盗匪相差无几,公报私仇、捏造罪名、滥用私刑之类的事情,确实存在。但他现在完全有底气说,他是一名堂堂正正的公差,是在除暴安良、为民请命。冯全没再与他斗嘴,朝外面喊道:“把人带进来。”
门外有人应了一声,带了位农夫模样的人入内,冯全朝他道:“把你当日所看到的事情说一遍。”
那农夫道:“那天我在山上砍柴,忽听到有妇人的叫喊声,便跑到高处去看,然后看到有个大汉拿木头打一位妇人,一边打一边骂。另一头又有两个壮汉抓着名中年男人,我仔细一看,那中年男人正是赖知县。”
冯全道:“你如何肯定那中年男人就是赖知县?”
那农夫急道:“赖知县在任期间,勤政爱民,凡事亲历亲为,常与百姓见面,淳安百姓都认得他。”
冯全拿起桌上的三张速画像,又问道:“这三张画像乃是根据你的描述所画,可有错?”
那农夫瞟了眼齐承飞,肯定地道:“没错。”
冯全请那农夫退下,然后朝齐承飞道:“我们就是凭着这画像抓的你。你们这些人常常闹事,在衙门里是挂了号的,你的另外两名兄弟,相信很快也会到这儿来,你们一个也休想跑得掉。另外再跟你说件事,仵作检查尸体的结果,与那位目击者所见的情形相符。招了吧,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还有更加有力些的证据吗?”齐承飞不屑地一笑,“就凭一个农夫所编的故事,然后再套用仵作所验的结果,就想定我的罪?你们这些当差的,做事可否认真细致一些,多动动脑子,捏造出让人根本无法反驳的证据来再审不好吗?想不出来?要不我教教你,比如拉个人冒充我兄弟,说他背叛了,指证我,又比如去街上拉个人,说是我身边的跟班,他把我卖了等,都比你现在这些所谓的证据要可靠得多。”
“抵死不招,逞英雄,讲义气是吧?”冯全也不恼,“你讲义气,可人家未必也对你讲义气,你想逞英雄,可你知道你在人家眼里是什么吗?是棋盘上一枚过河的卒子,没有回头路,有去无回,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哈哈哈!”齐承飞显然已很虚弱了,但他依然像是听到了件非常可笑之事,强提精神笑了起来,“那你知道你是什么吗?一条狗,一条给你的主子看家护院的狗,他让你往东,你断然不敢往西边走。”
冯全拍案而起,怒目圆睁,也许有些当差的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但他冯全断然不是,他有一腔热血、一身正气,现在跟着海瑞干,他找回了尊严和自信,他得做一个让老百姓尊重、敬爱的好官。
冯全怒视了他一会儿,强忍下了那口气,“你想充好汉,要把罪名都担下来,好,我不逼你。”冯全说完后走出门去。到门边时,有名衙役走过来,说道:“冯典史,棺材拉来了。”
冯全点点头,示意他下去,回过头看了眼齐承飞,又道:“知道莫非吗?”
齐承飞道:“是袁府台那个不学无术的小舅子吗?”
“是他。”冯全道,“他死了。也是替那些人办事,结果人家嫌他知道得太多,派了一帮杀手,乔装成山贼把他杀了。我这手上的伤就是为了救他才挂的彩,结果还是没把他救下来。跟你说这事,是想告诉你两个不争的事实:一是在人家眼里,你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们操控着一切,包括人的生死,如果他们想要让你在今晚死,你断然活不过五更。二是即便你不招,我们也能查出证据。今天我们把莫非的尸体运回严州。你说严府台看到他小舅子的尸体后,会有何反应?”
齐承飞依旧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但他似乎把冯全的这些话听进去了,眼神不再凌厉,黯淡了许多,沉吟片晌,抬头道:“查清楚了又能怎样,凭你,凭那位七品知县,你觉得能动得了人家吗?”
冯全提高了音量,道:“律法如山,只要证据确凿,谁也逃不过制裁。”
“律法?《大明律》吗?”齐承飞嘿嘿怪笑一声,“冯典史,你是第一天当差吗,怎的还如此天真?大明朝已经有许多年不讲法了,讲权,谁的权力大,谁就代表法。”
“好。”冯全蓦然涨红了脸,“那我就做给你看看。如果有一天你看到了我们是在依法办事,在为老百姓办事,想开了,要与我坦白,我依然欢迎。”
齐承飞看着冯全走出去,眼里的光芒越来越淡,直至如一潭死水。冯全有句话说得没错,他在人家眼里,其实就是一枚过河的卒子,生死不计。但他也不相信官府,特别是一个县级的衙门,那是最低一级的衙门机构,那些县太爷在百姓面前威风凛凛,可一旦见到官衔高于他们的人时,便瞬间变成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就凭那些七品芝麻官,能斗得过州府甚至省府里的大员吗?他不敢相信,那是不可能的。
“莫非死了?”听到毛善农的话后,鄢懋卿大大地松了口气,如此一来,海瑞就查不出他做假证让卓有才顶罪之事。只要此事能搪塞过去,任凭那海瑞在下面怎么折腾都无所谓了。“太好了,毛先生,这件事做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