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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博弈(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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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渭踌躇了下,没有说话,低着头走了出去。看着他出去的样子,胡宗宪的眼里泛上一抹愧色,似这样一位书生,跟着他在官场混,委实委屈了,他应该去当官,不说像海瑞一样成为一柄利剑披荆斩棘,但至少可以像袁昆那样,躲在这个角斗场的角落,远离是非,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做违心之事。

只是啊,世事弄人,如徐先生这般的大才,居然屡考不中,胡宗宪喟然长叹。

从毛善农的府上出来时,徐渭情绪低落,怅然若失,失了什么呢?徐渭抬头望向天空,天空依然是阴沉沉的。他忽然明白了,失去的是魂,一个读书人的魂。圣人云:“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乃读书人的终极理想,而他如今在做的是什么呢?偷鸡摸狗、杀人害命,无恶不作,他还是一个读书人吗?还敢自诩为读书人吗?

进了总督府后院的厢房后,徐渭取出酒来,自斟自饮,一个人喝闷酒。胡宗宪放轻了脚步,走到桌前,慢慢地坐下,取了只杯子,倒满了后,陪着徐渭喝。

“胡部堂,你不该来这种地方喝酒。”徐渭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先生与我见外了吗?”胡宗宪的眉宇间浮上一抹淡淡的忧郁,“心情不好,就说出来。”

“为何要杀人?”此时,徐渭已有几分酒意了,眼里带着红丝,几乎低吼着问出了这句话。

胡宗宪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先生为何要替我去知会毛善农?”

徐渭愕然,连喝了三杯酒,没有说话。

“因为恩情,可是?”胡宗宪抬手饮尽杯里的酒,长叹一声,“我胡宗宪有今天,是严阁老提拔的。虽说我这个人不喜拉帮结派,更非他人眼里的严党,但无论如何,我都与他脱不了干系。古人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看着他有难,我能置若罔闻吗?”

“人情呐!”徐渭也长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不停地喝酒,似乎只有酒才能解他心中的忧愁。

二

海瑞没有走,不仅没有走,还走入监狱,与莫非住在了一起,无论杭州府还是总督府的人怎么请,都没把他请出监狱去。这出人意料的一招,着实把胡宗宪等人给难住了。海瑞严防死守,与莫非吃住在一起。就算想搞出些意外让莫非消失,也无从下手,况且他是都察院指定在严州府反腐的监察御史,且又是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的,哪个敢在他面前动手?

莫非坐在海瑞的对面,看着他那张又黑又瘦的粗粝的脸,不由得笑了起来,“海知县,你放着官府驿站不住,淳安的大老爷不做,生生把杭州府狱牢当成了行馆别苑,究竟是为哪般?”

海瑞瞟了他一眼,发现此人虽贼头贼脑,但那脑子真没往正处用,问道:“你果真看不出来?”

莫非嘻嘻一笑,摇了摇头。海瑞沉声道:“有人要杀你。”

莫非闻言,笑容立马就没了,“谁……谁要杀我?”

海瑞叹息一声,道:“死到临头了,居然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你这种人干了这么多坏事,居然还能活到现在,端的是咄咄怪事。”

莫非把眼一瞪,“你不会是在唬我,想从我嘴里套什么话吧?”

“是吗?”海瑞看着他,“你以为卓有才担了全部罪责,这事就算过去了吗?朝廷的公函昨天到了杭州,要求再查。这件事如果再查下去,涉及的可不仅仅是你们这些人了。如果鄢懋卿果然包庇了某些人,他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莫非不笨,似乎明白了一些,说道:“我好像明白了一些。卓有才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横竖是一死,为了家人他是不会改口的。韦德正、房子金那帮人,罪不至死,也不知道内情,他们是没有危险的。所以我的存在,让鄢懋卿感到了危险。”

“你总算是开窍了。”海瑞说道,“本县现在是监察御史,而且是皇上指定的查办严州贪腐之人,只有本县在你身边,他们才不敢对你下手。”

“原来你是在救我!”莫非吃惊地看着海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只有与本县合作,你才有活路。”海瑞道,“明白了吗?”

莫非半信半疑地看着海瑞,要知道他之所以有今天,说到底乃是拜海瑞所赐,他的话可信度有几分?谁知道他不是为了继续查下去,在花言巧语诓我呢?

“要尽快想办法,把海瑞从牢里弄出去。”鄢懋卿慌了。他知道莫非那痞子靠不住,现在跟海瑞时刻待在一起,随时都有可能把不住嘴抖漏出去。

“要沉住气。”胡宗宪瞟了他一眼,“海瑞在跟我们斗法。你若沉不住气,便正遂了他的愿。”

“现在叫我还如何沉得住气?”鄢懋卿气急败坏地道,“我本是下来肃贪的,反倒把自己卷进去了。此事你得管。我若是出了事,不光是你,严阁老也得受牵连。”

“把姚顺谦抛出去吧。”胡宗宪道,“现在只有姚顺谦能把海瑞吸引出来。”

“他……”鄢懋卿本想说他不是死了吗?转念一想,姚顺谦在本案中至关重要,不管是死是活,都会牵动海瑞的心,当下道,“要快……对了,八百里加急向严阁老禀告现在的情况,好让他有所准备。”

几日后,严世蕃拿着从杭州送来的急函,来找严嵩。严嵩拆开一看,没表示什么,淡淡地道:“让那莫非消失很难吗?”

严世蕃道:“按道理说不难,可那海瑞真是千古一奇人,居然住到监狱里去了,与莫非日夜守在一起,简直是如胶似漆,一步也不肯离开。”

“一帮蠢货,这么些事就把他们难住了!”严嵩把信函重重地甩在桌上,“利用姚顺谦的尸体引海瑞出去,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之举,反而间接证实了卓有才担罪是有人在暗中逼迫,也同时告诉了海瑞,鄢懋卿可能是有问题的。而且海瑞既然赖在了牢里,他会防不到这一招,甘心上当?”

听了此话,严世蕃大吃一惊,“可现在通知他们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做好两手准备。”严嵩到底老练,临危不乱,想了想道,“如果海瑞没有上当,就制造一次意外,不管用什么方法,务要让莫非消失,无须顾虑海瑞的安危。既然是意外,他死了也活该,没人会追究,然后,再拉一个人下水。”

严世蕃的独目中寒光一闪,“谁?”

严嵩揭开茶杯,用食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人的名字,严世蕃见状,微微一笑,道:“儿子明白了,拉人下水,把水搅浑。还有那海瑞,扛着正义的旗号张牙舞爪,儿子不相信他会没有弱点。”

严嵩欣慰地道:“你能举一反三,十分不错,速写信通知他们,要快,高拱揪着不放,现在已经不是演戏给皇上看的时候了,风暴已至,非死即活,让他们都打起精神来,不得再出错。”

海瑞在牢里磨了几天,依然没能使莫非松口,渐渐地失去了耐心,如此下去必然是要坏事的,他在行动,卓有才背后的人也在行动,不进则退,一旦失去了先机,别说莫非会死,他也逃不脱噩运。海瑞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道:“你有顾虑,不肯与本县合作,本县也不勉强你,但命是你自己的,好自为之。”说完,朝外面的牢役喊了一声,就要出去。

“你真要走啊!”莫非见他果然要走,开始害怕了,如果鄢懋卿真的想要他的性命,海瑞离开后,他必死无疑。

“不走又如何?”海瑞回过头,“难不成真在这里陪你聊天儿?”

“可……可万一……”莫非急了,“万一他们真要杀我,如何是好?”

海瑞冷笑道:“那就是你的事情了。说到底,即便是你死了,本县也有办法把卓有才背后的人挖出来,你信不信?”

莫非是见识过他的手段的,他自然信,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相信你能把那人挖出来,但是,就算你挖出来了,也动不了他。”

“哦?”海瑞眼睛一亮,“你知道那人是谁,是吗?”

莫非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连忙圆谎,“我是猜的,那卓有才是何许人物,他背后那人势力一定更大、更厉害。”

“你看看这是什么?”海瑞从怀中摸出那道贴身藏着的圣旨,一字一字地道,“圣旨,皇上特加授本县为监察御史,让本县察百姓之冤屈,督官场之舞弊,肃国家之风纪。今天,本县就把话放在这里,不管他是谁,有多大的权、多深的背景,就算是拼却这条性命不要,也要把那人揪出来,绳之以法!”

莫非看着海瑞手里的圣旨,看着他冰冷如铁的脸,看着他的身上激荡着的浩然正气,莫非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的,也许这世上鲜有人能动得了毛善农,但海瑞可以,他身上有一股别人所没有的韧劲儿和执拗,他傻,他不懂人情世故,可谁又敢否认,不是世人太世故,因而才显得他特立独行呢?

莫非的内心开始动摇了,抑或心理防线开始崩塌了,鄢懋卿可以为了某一方的利益做假证,那么他更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出尔反尔,杀掉自己;而海瑞不会,他代表了百姓的利益,不会受任何因素的影响,或许真的只有与他合作,他的性命才能有保障。

牢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淳安典史冯全和那铁塔一般的包仔出现在门外。二人见到海瑞无恙,皆欢喜不已,包仔更是抱住了海瑞,一边嘴里嗷嗷叫着,一边转着圈。海瑞仰首而笑,颌下的胡须抖动着,显然他也乐于接受这位赤胆忠心的家奴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劫后余生的喜悦。

冯全在旁边站着,直到包仔将海瑞放下来,才说道:“海知县,人已带来了。”

原来海瑞在入狱之前,便向冯全送了封信,让他带人来,能带多少带多少,总之越多越好。冯全不明白此举何意,但还是遵照吩咐,把衙门里的差役都带了出来,并召集了一百余名百姓。

“还有件事。”冯全粗眉一动,说道,“姚顺谦的尸体找到了。”

海瑞暗吃一惊,没想到他也死了,“在何处找到的?”

“桐溪。”冯全道,“应该是从上流漂下来的,老黄查验了尸体,是落水而亡,不过不是死在淳安。”

海瑞眉头一动,问道:“有何为证?”

冯全道:“最近本县区域内刚发过一次洪水,且连日来降雨不断,河水是混浊的,但呛入姚顺谦体内的水,是清澈的干净的水。老黄说,姚顺谦肯定死在严州以外的地方,死后被人抬到淳安,扔入河里的。”

海瑞闻言,脸色阴沉得可怕,现在他基本可以肯定,姚顺谦的尸体出现在淳安,是有人刻意安排的,目的是引起他的注意,并吸引他离开杭州。

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继续在杭州待下去了,海瑞回头看向莫非,道:“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姚顺谦公款私用,把朝廷拨下来的三十万两修堤赈灾款全部拿了出去,也没能逃过一死。如果你还有信心,相信自己能逃过此劫,本县也不勉强。”

“我跟你走!”这一次莫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快步走到海瑞身边。

“解开他的镣铐。”海瑞朝狱卒吩咐了一声。因此前胡宗宪早有吩咐,狱卒应声好,把莫非身上的锁链解开了。

一行人走出监狱后,没作任何停留,快速地离开了杭州。按照海瑞的计划,中途不休息,星夜兼程,赶回淳安,以免节外生枝,可人算不如天算,当日入夜后,雨又开始下了起来,且越下越大,只得在富阳驿站歇脚。

后半夜,雨势更急,风声雨声汇作一股巨大的声响,犹如沙场点兵,气势磅礴,肃杀冷酷。

茫茫雨夜,伸手难辨五指,驿站内的灯早已熄了,里面的人业已入睡。两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驿站门口,身子轻轻一纵,若夜猫也似,从墙外跃了进去,入得院内,见左右无人,继又往里走,到了前堂,并没见值夜之人,想来是因为这等天气,不会有官吏经过,驿站内没有安排人值守。

那两人悄悄地走上二楼的客房,各自走到一间房门外,卸下背上的包袱,从包里取出用油纸牢牢包扎着的火药,在门前放好了,然后又打开一只酒坛,在门口周围浇了一圈,一股浓浓的煤油味立时散发开来。想来这两人早就知道那两个房内住的是什么人,做完这些后,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取出火石,点燃了火药的引信,迅速离开。

刚到门外,便听到驿站内轰轰两声大响,炸药炸开时,点燃了煤油,火势大盛。那两人急忙躲到暗处,目不转睛地观察着里面的情形。

火光中,只见驿站内人影幢幢,厉喊声、呼喝声不绝。没多久,火势控制住了,如此大的雨,即便不救火,屋顶塌下来后,大火也会被雨水浇灭。这时候,只见有一人愤怒地喝道:“无法无天,真的是无法无天!居然敢在官驿内公然杀人,你们究竟是官还是盗?我知道你们没有走远,一定还躲在暗处窥视我们死了没有,那么我不妨告诉你,我们没死,不会因为你们的凶残,而感到畏惧,正义也不会死,宵小不绝,正义不亡。我海瑞对天起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让你们逍遥法外,继续为非作歹!”

外面的那两人看到海瑞,看到面无人色的莫非时,端的像见了鬼一般吃惊,他们不是入住那两个房间了吗,如何会没事?

海瑞早就料到了可能会有人来暗杀,但这也仅仅只是以防万一而已,毕竟这是一场反腐行动,针对的是官员。官者,公家治事之员,朝廷钦命之人,更是经过科考而入选的有学识、识大体的读书人,他们是这个社会的精英,读书人的代表,人中之龙凤,怎能与落草为寇的凶残强盗相提并论呢?然而今晚,海瑞彻底对他们失望了、寒心了,原来他们与盗匪无异。

海瑞的心头袭上一股悲凉,他闻着硝烟味,看着驿站内狼藉的景象,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此贼不除,国家不兴。他既然授了衔、封了官,那就要担起这个责任,除恶务尽,还大明朝的百姓一个清平的世界。

“走!”海瑞大喝一声,领着众人冒雨走出驿站,连夜向淳安行进。

莫非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担心地道:“他们会不会来追杀?”

“不会。”海瑞断然道,“明人不做暗事,那些偷鸡摸狗之辈不敢跳出来与我等见面。”

“他们是想制造一起意外,让我们消失。”冯全道,“现在我们在路上,这里面除了官差外,还有大批百姓,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大肆杀戮。”

莫非闻言,这才放下心来,瞟了眼旁边的海瑞,只见他阴沉着脸,微微发白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发着寒光。此刻,海瑞清楚地感觉到,这场反腐最后的较量开始了,每一步都充满了凶险,那就来吧,一如此时的风雨,即便不断地敲打着他的身体,亦不能浇灭他心中如火的热情。

然而海瑞还是低估了对手,既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对方自然会不择手段,从富阳出来,未及桐庐,有一段山路,雨夜天黑路滑,本就十分难行,走入那段山道时,便举步维艰了。海瑞本想在山上寻个岩洞躲雨,待明日天亮后再走,哪晓得在前方不远处,居然站了一批人,一个个像木桩也似一动不动地立在雨中,隐约可见手里有兵器。包仔护主心切,走到海瑞前面,“主人小心!”

海瑞眯着眼看着对面的人,那不可能是剪径的山贼,再勤快的贼人也不会在大雨之夜出来活动,他们是杀手!

冯全慢慢地抽出了刀,骂道:“他娘的,居然敢公然出来行刺!”

莫非虽是个地痞,平时也会耍耍狠,可到了这时候却(尸外从内)了,“他们……是来杀我的吗?”

海瑞道:“本县说过了,留着你对他们有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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