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粉墨登台(2 / 2)
海瑞此番被捕下狱,心中本有千般苦万般委屈,听闻此道圣旨后,不由激动泪下,原来皇上洞若观火,明察秋毫,晓他海瑞清白,原来这世道果有正气在,只要一心为民,勤政为公,即便一时为小人所害,亦终能守得云开见月明。海瑞越想越激动,含泪亢声喊道:“臣,叩谢隆恩,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胡宗宪把圣旨交到海瑞手中,亲自扶了他起身,让其入座,又叫人送来茶水,这才说道:“本部堂早闻海知县在淳安的所作所为,今日见海知县真容,令我悟出了一个道理。你不像官,更像是一位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劳作的普通百姓。然而不像官的官员,才是真正的好官。人说官字下面两张嘴,说什么是什么,非也,所谓官者,好比农夫治田,若非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如何能管好手底下的一亩三分地?”
海瑞听他这一番话,又见他并没有因胡桂奇一事报复的意思,反而以礼相待,不禁对他肃然起敬,起身揖手道:“部堂深谙为官之道,令下官钦佩,只是下官有一事不明,望部堂不吝赐教。”
胡宗宪端起一脸的笑意,道:“无妨,只管说吧。”
海瑞说道:“皇上不但没撤了下官的职,还加封下官为监察御史,何以还要将下官押赴在杭州府的大牢?”
胡宗宪道:“你是聪明人,莫非真不明白皇上的苦心吗?”
海瑞愣了一下,凝神一想,似乎明白了一些。他在淳安掀起了轩然大波,此时卓有才抓他把柄,判他下狱,无非是心中有鬼罢了,而且事实也证明卓有才跟桐溪决堤有脱不了的干系,此时将计就计,送他来杭州牢狱,正好就可以引出那些背后作祟之人,让他们露出本来面目,如此一来,此番的反贪便事半功倍了。想通了这一节,海瑞觉得受再大的委屈也是值得的,连忙说道:“皇上用心良苦。海瑞当不负圣恩,彻底肃清淳安之患。”
“这就对了。”胡宗宪笑道,“接下来的几天,你还得委屈一下,在牢里待几天。等到合适的时机,本部堂自会差人送你去淳安。”
海瑞道了谢,又问道:“不知胡公子当下如何?”
胡宗宪叹息一声,道:“犬子无知,实乃我管教不严,倒教你费心了,眼下还在牢里关着呢。”
“惭愧。”海瑞道,“国法当前,海瑞也不敢徇私。”
“理当如此。”胡宗宪的话接得很快,“当官的职责乃是为民,犬子不思为民,当受惩治。”
徐渭此时已到了毛善农的府上。那毛善农乃是一省之首富,家大业大,其门庭规模不亚于总督府,但此人十分善于为人之道,行事圆通得紧,只要是官府的人来访,皆殷勤接待,所不同的只是按照官阶之差异,接待的规格也不尽相同,比如在杭州府以上的官员,一律亲自接待,以下的则让门下人照应。徐渭是胡宗宪身边的红人,毛善农自然不敢怠慢,亲自到门口接迎。
毛善农虽是富商,却与那些暴富者大相径庭,其行事低调,穿着也较为朴素,人虽高高大大的,却也并不胖,走到街上,谁也认不出他便是一省之首富。将徐渭迎入堂内后,他亲自斟茶,送到徐渭桌前,极为谦卑殷勤。此等做法会让很多人都觉得舒服,徐渭自也不例外,品了口茶,笑道:“这是杭州的毛尖,极品好茶,这一杯茶只怕顶得上普通人家好几顿饭了。”
“先生说笑了。”毛善农道,“先生要是喜欢,一会儿我让人备上一包,供先生平日享用。”
徐渭摇手道:“我平时不饮茶,饮酒。”
“酒也有。”毛善农知道他是代胡宗宪来传话的,如果真能让姚顺谦去顶淳安知县的位子,那么那笔修堤款就算是真正落入他的手里了,区区几坛好酒自不在话下,“敝庄有个酒窖,临行时先生只管去挑便是。”
徐渭又摇手道:“在下可非那种贪图便宜之辈。圣人云,‘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不该是在下的,断然不取。今日来你府上,有一事相问,那姚顺谦果然在你处?”
毛善农笑容一敛,正色道:“不瞒先生,正是在敝庄。”
徐渭道:“唤他来见我。”
毛善农愣了一下,“先生此举何意?”
“你啊!”徐渭用手指了指毛善农,“当下的形势莫非还看不透吗?”
毛善农在杭州虽说手眼通天,官场里大部分的消息都难逃他的耳目,但对于朝廷的密令,任凭他再有本事,也是无法获悉的。他不解地道:“毛某愚钝,请先生赐教。”
徐渭道:“实话与你说了吧,淳安知县海瑞是高拱派过来的人,经过了皇上认可,目的是要整饬淳安乃至严州的官场。也就是说,海瑞的行为,其实是代表了朝廷的意图,大力反腐。严阁老作为内阁首辅,百官之首,自然也得做出些姿态来,配合朝廷反腐,这才派了鄢懋卿下来。两方势力在淳安交汇,便形成了淳安及严州必须要严打贪污受贿的局面。你想想,区区一个通判,能把海瑞整垮吗?”
毛善农暗吸了口气,“如此说来,海瑞被押解回京是掩人耳目?”
徐渭点头道:“此时应已到了杭州,朝廷不但没贬他的官,另加授监察御史一职。你这时候把姚顺谦扔出来,不是找死吗?”
毛善农这才明白个中利害,问道:“胡部堂有何指示?”
徐渭道:“部堂的意思继续雪藏,不能使之露面。”
毛善农闻言,心领神会,官商一体,一荣俱荣,一毁俱毁,胡宗宪不想让杭州乱起来,自然会保护他,当下便命人去唤姚顺谦过来。
姚顺谦的本性不坏,而且在赖文川被罢免之前,几乎也没有过非分之想。然权力如毒,是会让人上瘾的,在赖文川被撤职的近一年时间内,淳安的工作一直由姚顺谦主持,他虽非知县,却无疑是淳安的一把手,既然到了这个位置上,再让他下去自然是不甘心的,于是想要往上再爬一级之心便油然而生。
当时恰逢胡桂奇途经淳安,便放下面子和自尊,卑躬屈膝前去求人,并与胡桂奇达成口头协议,取修堤款五万两换淳安知县一职。当时的姚顺谦患得患失,知县一职既得胡桂奇应允,应是跑不掉的,然心中却又如同失去了什么,空落落的不是滋味。
这便是人性。所谓人之初性本善,任何一人在跌入泥潭之前,都不免恐慌,但是当河岸决堤、淳安新任知县即将赴任的消息接踵而来时,他的心情一落千丈,本是想坐上那位子后,再兢兢业业为民谋福,哪想到花了朝廷拨下来的赈灾修堤之银子,不仅堤岸没保住,老百姓再遭天灾,他往上再爬一级的愿望也一并落空,倘若将来查起那五万两银子的下落,一查便知,到时候别说往上爬一级,连现在县丞的官职也无法保住。
一夜之间,洪水滔滔,那场洪水冲垮的不仅仅是百姓的良田房舍,还有他的前程和梦想,没了,一切都没了。诚可谓是自作孽不可活,怪得了哪个?
那晚,他失魂落魄地走入县衙署,交代魏晋要不惜一切代价保卫河堤后,又从衙署出来,走入茫茫雨夜。那一刻,他深切感受到,此时的他便如同这雨夜,前路茫茫,生死难料。正值万念俱灰时,毛善农找到了他,给了他希望,也给了他地狱般的煎熬,让他等待时机,并允他东山再起、重返淳安的机会,但前提是他要连同那笔修堤款一起消失。
他吃惊地看着毛善农派来的人,问他为何要做得如此决绝?那人告诉他,吞掉修堤款并非主要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要给新来的知县出难题,新任知县下台之日,便是他重返淳安之时。
那一刻他犹豫了,他承认自己已然陷入了危境,可现在再怎么艰难,被查出问题时,顶多罢官撤职,贬为庶民,倘若卷走修堤款,性质就严重了,一旦败露,那就不是罢官撤职如此简单了,极有可能性命不保。然而就这样放弃,从此后再无涉足官场的机会,甘心吗?
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最后心底传来一个极为不甘的声音,拿修堤款贿赂,捉鸡不成蚀把米,眼看着就要到手的知县位子,就这样消失了,本可以在这片土地上呼风唤雨,施展平生所学,今却要沦为平民,一生碌碌无为,如何甘心啊!
“当真能保我重返淳安吗?”姚顺谦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尽管雨水漫入眼睛里,他也不敢眨眼,似乎想要看透那人的心思,到底有没有撒谎。
“家主乃是杭州首屈一指的富商。在浙江地面上,哪位官爷不敬他三分?他亲自吩咐下来的事,岂会有错?”
姚顺谦自然知道毛善农其人,他的确是浙江地面上的风云人物,平时如他这般官阶之人,想要见上一面都难,似这种大人物说出来的话,应该不会有错。已经沦落到此等地步,再赌他一把又何妨!
当天晚上,姚顺谦同毛善农的人里应外合,将二十五万两银子偷偷地从县衙署运了出来,携妻连夜去往杭州。
对姚顺谦来说,这是场豪赌,赌注是他的身家性命,要么一步登天,要么堕入地狱。
走入客堂,看到徐渭时,姚顺谦的眼睛不由一亮,机会来了吗?
“你且坐下。”毛善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姚顺谦恭恭敬敬地应声好,走到毛善农对面的椅子上轻轻落座,挺直着背等毛善农或徐渭开口。
徐渭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由唏嘘起来。他好歹是一县之丞,是朝廷正式任命的八品官吏。以他的性子来说,即便是不升,也可以安稳体面过此一生。权力这种东西端的会折磨人,只数日不见,他就像是变了个人,十分憔悴,人也变得更加卑微小心,面对他对面所坐之人,仿佛像面对长辈,屁股挨着椅子边缘,连坐都不敢正儿八经地坐着。
徐渭真的不想再打击他,或许他已经承受不起任何的打击了。然而人是自私的,哪个不为自己的处境考量?从另一个角度讲,他作为一个成年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也算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徐渭低首沉默会儿,开口道:“姚县丞,海瑞没有被罢免,还是淳安知县,而且朝廷还加封他为监察御史。”
“先……先生,此话当真?”姚顺谦坐不住了,说完这句话后,目光又向毛善农看过去,似乎想求证此事的真伪。
“千真万确。”毛善农的回答,相当于是切断了姚顺谦的希望。姚顺谦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徐渭安慰道:“胡部堂也知道你的事情,依在下来看,只要有机会,会给你安排的。不过眼下你需要继续等待,不可露面。”
机会,还有机会吗?姚顺谦的心凉透了,他卑微地活了半生,虽无功绩,却也没有过错,本是想借此往前一步,有了权力,好为淳安的百姓谋福,不想竟一脚踏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机会?嘿嘿!海瑞此番不但没有被罢免,还加授了监察御史的衔,再傻的人也看得出来,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不拿几人开刀,断然不会收手。而自古至今,真正被拿去开刀的,不都是他这种不入流的小吏吗?
机会!姚顺谦突然仰首大笑,也不与毛善农、徐渭辞别,身上的卑微之气在这放声大笑中荡然无存,性命尚且难保了,去他的尊卑贵贱,径笑着往门外走去。
徐渭见他那情状,有些不放心,道:“你派个人去看着他。”毛善农会意,着人跟随。
没一会儿,便听到外面隐隐传来一阵妇人的厉号。徐渭心头一怔,意识到不妙,霍地起身往外走。刚到门外,便见方才跟随姚顺谦之人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急问道:“出了什么事?”
那人慌道:“姚顺谦跳井了!”
“去,快去把姚李氏稳住,莫让她鬼哭狼嚎的,惊动了外人。”毛善农也有点心慌,人死在他这里,一旦传出来,他绝对脱不了干系,因向徐渭讨主意,“先生,接下来我该如何是好?”
“安抚好姚李氏,留在你府上。只要莫让她受委屈,为了自保,她应也不会到处乱跑。”徐渭边思量着边道,“至于姚顺谦的尸首,找个偏远地方,埋了便是。总之记得一句话,莫要让人知道姚氏夫妻在你府上。”
“明白。”毛善农道,“严州那边怎么办,可不能再出事了。”
“放心吧。”徐渭道,“出了你这道门,在下就赶往严州去。为了把这场戏演好,死几个人怕是在所难免了,但决计不会蔓延到杭州来。”
是日一早,鲁则仕便到了淳安,袁昆、辛望远、卓有才则率魏晋、冯全等淳安一众官员,提前一步在县城门口迎候;车马一到,众人便在袁昆的带领下,行至车前,接迎鲁则仕下车。
鲁则仕头刚露到车外,便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轻斥道:“袁府台,你这是做什么?”
袁昆知道鲁则仕的出身来历,他没有家族背景,是一步步从秀才、举人到进士考过来的,从知县起历经多年,才走上今天的位置。从底层到一方大员,天壤之别,因了个人性格不同,一般情况下会出现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境况,一则是犹如一夜暴富的暴发户,大摆官威,大肆敛财,无所不为,认为唯如此才不枉为官一场;二则是依然保持朴实之本色,但毕竟是凡人,不免有虚荣之心,对下级官员之恭维奉迎明拒实喜,表里不一。据袁昆了解,鲁则仕属后者,因此亦以表里不一的那一套应对便可,当下做出一副诚惶诚恐之色,道:“下官该死,明知抚台简朴,不喜铺张,实不该领大小官员出城来迎。只是敬仰抚台久矣,不敢怠慢,这才唐突,望抚台念下官一片拳拳之心,息怒莫怪。”
卓有才接过袁昆的话茬儿,道:“下官等亦如袁府台一般,实在是敬仰抚台,这才来迎。”
场面话说毕,鲁则仕借坡下驴,道:“好了,莫在此阻碍百姓出入城门,去县衙署说话。”
一行人入了衙署,各级官员按等级于两侧就座。鲁则仕坐在中间上首位,喝了几口茶水后,目光一抬,落在魏晋身上,问道:“沿河一带的固堤、退田于民等事,办得如何了?”
魏晋忙回道:“禀抚台,自海知县走后,本县就没了主心骨,沿河的工程便停滞不前,下官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魏主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鲁则仕的脸本来就黑,此时沉着脸说话,委实是有些吓人。下面的官员听这口气,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听鲁则仕道,“淳安没了知县,县丞又不知下落,你便是淳安的主心骨了啊,在这种时候你怎能没个方向?”
卓有才越听越觉得这话不对劲儿,海瑞被罢下狱,现已押往京师,就说明否定了他先前所做之事,如何鲁则仕屁股尚没坐热,就问起沿河一带的工程进度?由于此事关系到他的政绩和前途,便壮着胆问道:“抚台,沿河的工程还要继续吗?”
“怎么不继续?难不成你还想让百姓遭灾吗?”鲁则仕提高了音量,肃然道,“海瑞之举的确做得急躁了些,此确为其不当之处,但大方向是对的,因此沿河之工程须有序推进。本官此番下来,便是要监督沿河工程之进度,不光是淳安,严州府治下各县,都要制订计划,统一治理,责任到人,哪个河段没有修缮到位,便是哪个担责,务使来年不再出现灾情。”
这一番话听得卓有才心惊胆战。换句话说,既然海瑞之举大方向是没有错的,那么朝廷就有可能不会治他的罪,那软硬不吃的愣头青兴许还会卷土重来!果若如此,他这个严州通判的位置还能坐得下去吗?
卓有才在担心什么,袁昆、辛望远都心知肚明,却都打着隔岸观火的心思,大声领了鲁则仕之令。
简短的训话之后,鲁则仕便马不停蹄地赶去沿河一带勘查现场,特别是决堤的桐溪沿岸,重点交代魏晋,加速固堤,并严防死守,倘若第二次洪峰来时,再发生决堤,魏晋就直接回家,不用再到衙署报到了。
卓有才趁机在旁边帮腔,“魏主簿,责任越大压力也就越大,抚台这是对你寄予了厚望,淳安没了知县、县丞,你就是这里的主心骨;既然是主心骨,那就得把全县百姓的热情调动起来,控制险情,保境安民。”
当官的都想往上爬,魏晋不是没有此心,但他与姚顺谦不同,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他没有背景,也学不了像卓有才那样涎着脸去拍人马屁,更没银子去走后门。这便是他老婆常骂他的,没本事。在如今这世道,一没银子,二没本事,根本不可能有更上一层楼的机会。他表面上应和着卓有才的话,实则一点也没往心里去,多少人惦记着淳安知县的位置,怎么轮也不可能轮到他。
鲁则仕冷眼旁观,暗笑卓有才像个傻子,明明死到临头了,还在那儿装模作样。在这些人之中,唯独魏晋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淳安的主心骨,但是,也不会自弃自馁,干好分内之事,做到无愧于心便好。
临中午时,袁昆在县里的洪福酒楼安排了一桌宴席,说是要给鲁则仕接风,尽一尽地主之谊。鲁则仕也没有推诿。他很清楚袁昆的为人,他不做事,但也不会闹出事来,看似面面俱到,实则碌碌无为,在为官者的队伍里,朝廷最是痛恨这一类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所以在这种人面前,你即便有浑身的力气,也没处使,训他骂他更无济于事,只能由着他,自生自灭罢了,因此不说他,随他安排。
宴席上各级官员轮番向鲁则仕敬酒,借着酒劲儿什么样的话好听就说什么。魏晋对这样的饭局早习惯了,也随着大流向鲁则仕、袁昆等人敬酒,但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
似今日这等饭局,官场上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着,魏晋不属于那种好拍马屁、喜热闹之人,有时虽内心拒绝,但碍于现实,又不得不去。此时此刻,看着杯觥交错,他没来由地想起了海瑞,如果此刻海知县在场,今日的饭局是否还能促得成?
可转念又想,古往今来,有几个海知县?谁又能真正学得了海知县?人活于世,关键在于一个“活”字,上有老下有小,谁敢手持利剑,披荆斩棘,去捅破世俗和官场的规则,做出惊世骇俗之事,不想活了,不想养活家小了吗?
喝着杯中酒,分明有苦涩的味道,也许这便是人间滋味,谁能摆脱得了呢?或许这就是他佩服海瑞的地方,为了理想,为了抱负,为了将圣人所言变作现实,他义无反顾,勇往直前,哪怕是为此死了,也死得堂堂正正!
吃饱喝足,鲁则仕要求他们回去之后,马上制订方案,明日交由他审阅,然后付诸实施。
在离开淳安的路上,卓有才一直惴惴不安,想去跟袁昆讨个商量,便命人赶上袁昆的马车,把头伸出窗外去,叫道:“袁府台。”
袁昆非常清楚他要说什么,隔着窗帘淡淡地道:“何事啊?”
卓有才道:“你是否觉得鲁抚台的举动有些异常?”
袁昆嘴角一撇,揣着明白装糊涂,“本府没觉得。”
卓有才道:“他支持海瑞的政令,显然不合常理。”
袁昆道:“是不是亏心事做多了,一有风吹草动便胆战心惊了?”
“府台说笑了。”卓有才见在他身上讨不了什么主意,便没再跟他说话,心想今晚亲自去趟杭州,找毛善农商量一下。
到了严州,辛望远的马车刚在府邸门口停下,便见有人走上来,定睛一看,竟然是徐渭,急忙下车作揖道:“原来是徐先生,如何在门口站着,快入内说话!”
徐渭笑道:“我也是刚到不久,恰好你就来了。今日去淳安陪鲁抚台了?”
辛望远边走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先生知道?”
徐渭点了点头,“在下还知道鄢宪台在你府上。”
辛望远越发惊讶了,“先生又是如何知道的?”心想此事连袁昆都蒙在鼓里,你远在杭州,怎可能得知消息?
“在严州的这些官员当中,只有你和袁府台是没有问题的。换句话说,你俩都不是严阁老这条线上的人。”徐渭道,“鄢宪台是何等精明之人,他知道袁府台不是个能做事的,要在严州查案,最佳的合伙人定然是你。”
辛望远听闻此言,好不欢喜。从徐渭的话中不难听出,将来袁昆被调走了,卓有才等一帮人又被查出问题来,届时他做严州的一把手,便几无悬念。思忖间已入了客厅,辛望远殷勤地请徐渭坐下,让下人沏茶上来。
徐渭喝了口茶水,因没见着鄢懋卿,知道他心里有所顾虑,便开门见山,道出了来意,“何以未见鄢宪台?如果在下所料不差的话,你们定然遇上了难题。在下此行就是给鄢宪台送良策来了,他若是不出来,在下便要告辞了。”
辛望远一愣,心想这徐文长果然不愧是胡部堂身边的谋士,神机妙算,当下忙让人去请鄢懋卿过来。
须臾,鄢懋卿急步入内,见到徐渭时,知道他是奉了胡宗宪之令而来,甚是高兴,揖礼相见。徐渭也不跟他客气,直接问道:“宪台查到哪一步了?”
鄢懋卿道:“卓有才与杭州的毛善农有往来,他们之间具体是何关系,尚不明确。”
徐渭又问道:“宪台打算怎么做?”
鄢懋卿苦笑道:“苦无良策,请先生赐教。”
徐渭见他坦诚,因此不与他绕弯子,说道:“逮捕卓有才。”
“逮捕卓有才!”鄢懋卿吃了一惊,如果抓了卓有才,拔出萝卜带出泥,事情只会越来越大,届时怕不堪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