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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粉墨登台(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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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鄢懋卿躲在暗处,把形势看得十分透彻,海瑞离开后各种人物就会粉墨登台了,跑官的、攫利的都会纷纷冒出来。他就像是一位岸边的垂钓者,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平静的湖面,等着鱼儿上钩。

辛望远这两日也很高兴,他是多么希望能借此机会立功,取袁昆而代之。按照本朝体制,地方官员以三年为限,要去京师述职,政绩平庸不突出的,会被调离或撤职,让更有能力者上位。明年袁昆在严州任职就满三年了。只要他能在这次的反腐行动中立功,如果有可能的话,再让鄢懋卿在京师帮忙疏通一下,他坐上知府的位置几乎就没有什么悬念了。

“下官提前恭喜鄢宪台,即将破获一起腐败大案。”辛望远每日都好酒好菜招待鄢懋卿,连日来该说的好话都说完了,实在没什么好的话题,便抬出此事,端起杯子,“下官谨以此杯,先行向宪台道贺了。”

鄢懋卿倒是很喜欢此人,能干事,有胆魄,虽说喜欢钻营,但身在官场,哪个不想着往上爬呢?在这个圈子里,或许这并不是劣迹,相反,是种向上的表现。当下端起杯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下官在想,谁会是卓有才的后台。”辛望远的眼里炯炯发光,对此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鄢懋卿慢悠悠地夹了口菜,放入嘴里,边嚼边问:“你希望是谁?”

辛望远当然希望是袁昆,但这话不能直接说出来,笑道:“这个可不敢乱点名。”

“现在皇上在等着这场大戏,朝中很多高官大员也在等着这场大戏。”鄢懋卿道,“你我虽在这舞台之上,但又何尝不希望看到这场大戏的高潮来临呢?等着吧,那个人很快就会冒出来了。”

话音刚落,莫非在家丁的带领下进来了。辛望远眼睛一亮,难不成这么快就有消息了?他起身迎上去,问道:“可查到了什么?”

莫非故意不开口,走到桌前,把辛望远杯里的酒喝了,旁若无人地吃了几口菜,“两位大人,你们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忙,手底下的兄弟都派出去盯梢了,今天得到消息说,卓有才府上的神秘人物又出现了,我就冒雨亲自前去观察,等着那神秘人物出了卓府后,一路尾随,你们猜怎么着?”

鄢懋卿知道这是个地痞,并不跟他计较有无礼貌,问道:“那人出城了?”

莫非惊讶地道:“鄢宪台真是神机妙算啊,是的,那人出城了,看来他不是本地人。”

鄢懋卿道:“你如何确定那人有问题?”

莫非笑道:“我与卓有才是什么关系?别看他成天摆着副官样,装出副高高在上的样子,遇上麻烦事还不是我给他去解决的?那个人我见过几次,总是神神秘秘的,上次开闸泄洪的前一天,他也在卓府出现过。”

辛望远意识到机会来了,忙道:“他出城后你就没跟了?”

“辛同知,放心吧。”莫非给自己把酒斟满,美滋滋地喝了一口,“我是那种做事没头没尾的人吗?让手底下的兄弟跟上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今晚之前就会有消息。”

“好!”辛望远鼓励道,“只要你能把这次的事情办妥当了,鄢宪台定不会亏待于你。”

“这还用说嘛!”莫非似乎现在才回过神来,自己是戴罪之身,忙给鄢懋卿把酒满上,嘻嘻笑道,“鄢宪台是什么人,那绝对是一言九鼎,岂会糊弄我这么个小人物!”

鄢懋卿饮了杯里的酒,算是领了他的情,说道:“放心吧,事情办妥后,你的性命就算是保住了,顶多进去关几个月。”

“好好好,草民再敬宪台一杯!”莫非又为鄢懋卿倒了一杯,对他而言,坐牢算不了什么,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出狱后严州还是他的天下。

胡桂奇被关在牢里已有几日了,情知胡宗宪如此做,虽有惩罚之意,但更重要的是保护他,因此没什么怨气。宦海浮沉,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的人都知道,官场是最肮脏的地方,什么样的交易都可能存在。这一点老百姓心里清楚,官场里的人更是清楚,甚至连坐在朝堂上的皇帝也清楚,所以无论进行怎样的交易,有一点需要记着,即在朝廷要进行肃贪时,莫要顶风作案,这个时候朝野上下的人都盯着呢,无论你是什么官阶,有着怎样的背景,一旦被抓,谁也逃不了。他这一次算是倒霉,一来不知道朝廷已经暗中任命了淳安知县,给了姚顺谦一个没法实现的承诺,二来那新来的淳安知县居然是个空前绝后的不要命的二愣子,不仅把他逮了,还将他堂而皇之地送来杭州。如此一来,在这风口上,即便是胡宗宪也不敢徇私,只能把他关起来了。

好在胡宗宪虽然严令要让他跟其他犯人同等对待,牢里的人却不敢真这么做,给他弄了间单独的牢房,且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日三餐更不草率,因此过得尚算舒坦。

这些天,胡桂奇也想通了,大不了多关几日,等风声过去了,再出去就是,谁也不会真正把他怎么样。现在最让他放心不下的是那个海瑞,按照以往官场里的规则,海瑞的官是当不了多久的,他一旦倒台,定然是墙倒众人推,没一个人会帮他,到时候得好好参他一本,出了这口气,然后还了心头的一个愿,给姚顺谦一个官做。

想到姚顺谦,胡桂奇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他去了哪里?以他区区一个县丞,断然吞不下那么多银子,那么那三十万两的修堤款又流向了何处?

这一日午饭后,胡桂奇府上的谋士屈彦过来探监,与他说了海瑞被严州通判卓有才抓着把柄,撤职罢官之事。胡桂奇闻言,眼睛一亮,随即嘿嘿笑了起来,这是意料中的事,如海瑞那样的人,无论是为官还是做人,均讨不了好,在这世间,不会有他的立锥之地,你看现在,该发生的事终归是发生了。

“这世上的事啊,怎么也逃不脱世情常理。一旦有人僭越,定然就得出事。”胡桂奇心情大好,“朝廷是怎么说的?”

屈彦道:“押赴京师候审,现在押解的囚车快要到杭州了。”

“去找鲁则仕来。”胡桂奇想要通过浙江巡抚鲁则仕,在杭州给海瑞些颜色看看,不想屈彦道:“鲁抚台去了淳安。”

胡桂奇一愣,“他去淳安做什么?”

“这个我也不清楚。”屈彦作为胡桂奇府上的谋士,乃是个八面玲珑之人,长得文雅秀气,脾气好,平时在官场上迎来送往之类的事也做得很到位,故而每个衙门都有他的熟人。只见他微微一沉吟,又道:“不过我侧面去打听了一下,据说是主持淳安修堤工程去了。”

“修堤?”胡桂奇有些不解,“淳安沿河一带之事都是海瑞搞出来的,他如今被撤了职,沿河的工程还要继续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屈彦为人谨慎,吃不透的事不敢乱说。然胡桂奇却感到了异样,按说海瑞被罢了官,便是否定了他的政绩,如何还有撤了职再去支持他工作的道理?

屈彦瞟了几眼胡桂奇的脸色,猜到了他在想什么,便又道:“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的,眼下的局势分明是高宪台和严阁老两方势力在斗,海瑞被抓着了把柄,高宪台棋差一着,自然只能愿赌服输。但是海瑞在淳安的所作所为,大方向是没有错的。鲁抚台去淳安主持工作,也是在情理之中。”

胡桂奇毕竟非善谋之人,听了此话便再没疑虑。屈彦沉吟会儿,说道:“还有件事需要千户定夺。”

胡桂奇看了他一眼,似乎瞧出了他的心思,问道:“可是有人求官来了?”

“正是。”

胡桂奇笑了一声,道:“淳安知县刚空缺出来,便有人开始打主意了,说说,是谁?”

屈彦从怀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胡桂奇,说道:“是杭州府的毛善农替淳安县丞姚顺谦求官。此信是他亲自送过来的,说是促成此事,有三样好处。”

胡桂奇也不拆信,讶然道:“原来姚顺谦在他府上!”随即想到,姚顺谦在桐溪决堤当晚失踪,修堤款也不翼而飞,看来都是此人在暗中操作,那笔修堤款应也是到了他手里。

好棋啊好棋!胡桂奇不由暗暗惊叹,海瑞那个异类的出现,是所有人都不想看到的局面,官场就像是张巨大的网,每一个网结都环环相扣,但凡其中一结出现问题,便会出现窟窿。毛善农的举动明显是在给海瑞出难题,人没了,银子也没了,看你如何修堤,又怎生反贪?虽说后来海瑞解决了银子的问题,但姚顺谦的失踪,无疑依然是海瑞在淳安反贪最大的障碍。这里面有个问题,那毛善农充其量只是个商人,虽然手眼通天,杭州的官府上上下下都与他称兄道弟,但他到底只是一介庶民,是谁在背后替他撑腰,敢让一个县丞“失踪”,吞下朝廷发放的修堤款?

胡桂奇再傻也感觉出来了这里面不简单,问道:“是哪三样好处?”

屈彦道:“毛善农说,其一,可兑现千户的承诺,毕竟你是答应了人家的,若不兑现,不免言而无信;其二,只要让姚顺谦做了淳安知县,绝不会亏待了千户;其三,让姚顺谦替代了海瑞的位置,就相当于胡部堂在淳安多了一枚棋子,这应该是严阁老和胡部堂都愿意看到的。”

“这毛善农端的是只老狐狸!”胡桂奇摇头笑道,“前面两点让我有些反感,不过最后一点倒是挺有道理。”

屈彦道:“千户的意思是帮姚顺谦上位吗?”

胡桂奇摇摇手,道:“我拿了姚顺谦的银子一事,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此事我不能再出面。你跑一趟总督府,将此信交予我父亲吧。”

屈彦竖起大拇指,笑道:“千户高明!”

鄢懋卿、辛望远、莫非三人在辛府内喝茶,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等着莫非派出去的人回来复命。

是日傍晚,莫非的人前来复命,说是一路跟那人进了杭州城,亲眼见那人进了毛善农的府上。

鄢懋卿闻言,回头朝辛望远问道:“毛善农是什么人?”

辛望远听得此人姓名,显然有些吃惊。鄢懋卿眉头一皱,又问道:“此人来头很大吗?”

未及辛望远开口,莫非道:“鄢宪台不知道,此人的来头不是一般的大。”

辛望远斥道:“休胡说,一介庶民,来头再大,也未必入得了鄢宪台的法眼!”

莫非一想也是,鄢懋卿是从京师来的,身上又带着皇命,在地方上有几个人能入他的法眼?莫非情知自己说错话了,忙嘻嘻赔笑,“草民这嘴巴瞎说惯了。”

“禀宪台,毛善农是杭州府有名的富商,论产业之大,漫说是杭州,在整个浙江也是首屈一指。”辛望远想了下措辞,又道,“自古官商,浑然如一体,密不可分。那毛善农能把产业做得如此之大,结交之权贵自然也数不胜数,所以,此人在杭州几乎是可以呼风唤雨的风云人物。”

鄢懋卿明白了,如果一个人所结交之人,非富即贵,那就形成了一张严密的关系网,这张网层层叠叠,上下勾结,牢不可破。其虽不是官,但有的时候比之官员更加厉害,没有人不敬他三分,其威严不亚于一个土皇帝。这就是商人的可怕之处,商人虽没有权,但有钱,有钱就能使鬼推磨,权钱交易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从鄢懋卿的角度来看,要查毛善农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一个商人的家业再大,能力再强,朝廷想要他怎么死,他就得怎么死。现在的问题是,毛善农一案涉及了卓有才,而且从目前已知的情形来看,卓有才似乎只是听命于毛善农的一颗棋子,那么毛善农又是听命于谁的呢?严嵩给他的锦囊里提到,此案只准查到州府一级,若是再往上查,祸及根本,对谁都没有好处。然从眼下的局面分析,一旦去动毛善农,所涉及的官员必然高于州府一级,那么到底是查还是不查?

思忖间,不知为何,鄢懋卿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淳安城外窑厂里住的那些贫民,他们一脸悲戚,有冤无处申,有苦没地诉,住在地狱一般的地方,简直是叫天天不灵,唤地地不应,而且他曾在他们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你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希望,难道真不查了吗?想到此处,鄢懋卿的内心唏嘘不已,他不是什么好官,但他至少也不是什么坏人,看到那么多无辜的百姓无家可归,不免生出些恻隐之心,可是如果要查,该怎么查呢?

“宪台怎么了?”辛望远见他凝思不语,不由问了一句。

“没什么。”鄢懋卿笑了一笑,掩饰其内心的彷徨,“本官没想到一个商人,也能在地方上只手遮天。”

正说话间,辛府底下的人来报,说是袁府台差人来说,浙江巡抚鲁则仕明日抵达淳安,明日一早,严州府主要官员都随袁府台前往接迎。

辛望远讶然道:“他来淳安做什么?”

鄢懋卿冷笑道:“各种人物粉墨登台,这场戏越来越精彩了。”

胡宗宪接过屈彦手里的那封信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未有任何表示,只摇摇手让屈彦退下。屈彦自然知道这种大人物不会在他面前表露心迹,依言退了出来。

待屈彦出去后,胡宗宪很快拆信览阅,看完之后,沉着脸喊人入内,吩咐道:“去把徐先生找来。”

没多久,下人去而复返,禀道:“徐先生并不在府上。”

“再找。”胡宗宪低喝道,“无论他去了何处,在做什么,立刻让他回府。”

下人不敢怠慢,小跑着出去了。带着几人满城打听寻找,最后在城郊的一所破庙里,找到了已有七八分酒意的徐渭。他此时正跟一名乞丐饮酒,而且看样子兴致正浓,听得催促,十分不快,喝道:“没看到我正在喝酒吗,天大的事也等我喝完酒再说。”

下人知道胡宗宪正在气头上,更加清楚徐渭喝起酒来没完没了,哪里等得了?不由分说,招呼了两人,将他抬出破庙去。徐渭破口大骂:“你们这帮兔崽子,哪个借你们的狗胆,敢扰我酒兴?以为仗着部堂我就不敢惩治你们了?告诉你们,就算是胡宗宪亲自来,我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下人知道徐渭的脾气,耍起酒疯来,别说胡宗宪,皇帝也未必能入他的法眼,一边道歉一边道:“是是是,先生说得是,到了府上,先生再与部堂理论便是。”

到了府里,下人恐他真使性子跟胡宗宪吵架去,吩咐侍女给他洗了把冷水脸,再灌些醒酒汤,待其清醒了些后,这才敢送过去。

徐渭虽然酒后无状,但平时对胡宗宪却是十分尊敬的,此时尽管头还有些昏昏沉沉,好歹意识清醒了,见到胡宗宪后揖手道:“部堂唤我何事?”

胡宗宪沉声道:“姚顺谦现身了。”

“他没死?他在谁手里?”徐渭以为姚顺谦逃不开和赖文川一样的命运,可转念一想,他没死也是有道理的,赖文川被撤职罢官后,已为庶民,杀了他有益无害。而姚顺谦则是在职官员,杀了他万一朝廷追查起来,麻烦不小;留他性命,日后为己所用,只会让局面更好。现今海瑞被罢免,确实是让姚顺谦出现的好时机。

胡宗宪把信递了过去。徐渭看完,恍然大悟,“我们早该想到是他了。严州府治下,沿河一带的土地兼并后,统一开发,何等大的项目,其背后一定会有个财力雄厚之人在运作。放眼整个浙江,除了他还有谁能吞得下如此大的工程。”

胡宗宪道:“此人一倒,浙江整个商业圈都会引起动荡,对我省之经济十分不利。其次,倘若真去动他,杭州官场的疮疤就会被揭开,官商两道皆会受到重创,如何是好?”

徐渭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去请示一下严阁老?”

“你以为毛善农跟严府会没有关系吗?”胡宗宪眼里寒光一闪,“我会向严阁老禀告此事,但我们必须想出个办法,在内部压制此事。”

“在下明白了。”徐渭道,“要不在下去一趟严州,与鄢懋卿再碰个面。”

胡宗宪点头称好,“押送海瑞的囚车,明日就到杭州了。我本是想让鲁则仕负责此事,没想到他不在。”

“不在?”徐渭抬手捏须,皱着眉头道,“去了何处?”

“先生猜猜他去了何处?”

“淳安?”徐渭看着胡宗宪的脸色,见他没有表示什么,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笑道,“好一个鲁则仕,他倒是会见缝插针寻找时机。”

“为官者哪个不想升官啊。”胡宗宪道,“朝廷上上下下都盯着淳安水患的治理情况。他这时候去监督治理海瑞未竟之业,相当于是捞了个现成的便宜,真把水患治理好了,到时候功劳是他的,多好的表现机会。”

“那么海瑞之事……”

“只能我亲自去办了。”胡宗宪道,“先生在去严州之前,先去会一会毛善农,让他近段时间安分些。至于姚顺谦,也让他继续雪藏,不到时候,绝对不能现身。”

二

囚车行进很慢,摇摇晃晃一连走了几天,才算到了杭州地界,入了城后,径往杭州府衙门而去。在杭州知府衙门的安排下,将海瑞暂时关押入狱。

这几日来,海瑞憔悴了许多,看上去更加瘦亦更加黑了,唯独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他始终相信人间自有正气在,那些贪赃枉法之辈,只不过逍遥一时罢了。

在杭州府的监狱里没待多久,便有人进来,让他换一套衣衫出狱。这着实把海瑞弄得莫名其妙,问道:“要带我去何处?”

那人小声说了一句,“总督府。”

海瑞一愣,心想我前段时间把胡桂奇押上杭州,莫非胡宗宪要趁此机会羞辱于我不成?果若如此,足见胡宗宪也只是个小人罢了,不足为此忧心。当下从容地换上衣衫,跟了那人出去。

门口有一顶软轿候着,那人道:“请海知县上轿。”

见此阵仗,海瑞越发糊涂,若胡宗宪想要报复,断不会如此相待,他究竟想要做什么?有句话叫作身正不怕影子斜,海瑞自忖问心无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坦然入轿。

不多久,轿子停下,海瑞从里面出来,抬头见已到了总督府门口。那人在门房里通报了后,出来说道:“胡部堂已在里面等候,海知县进去吧,小人在门外候着。”

海瑞道声谢,举步拾级而入,入得大门,东西两面班房,门口负责警卫的差役均在此守值。再往里走几步,则是辕门,平时来往的信函、奏折以及来客的拜帖等,均于此收发。一路向前,通过仪门,便是前院,前院由光洁的大石板铺就,四周植有花草,院内分布着鼓亭、乐亭等建筑。迎面有一道照壁,在那道高大的照壁面前,则竖着一支旗杆,高三丈有余,顶端的旗帜正在阴暗的天空下,迎风招展。

绕过照壁,迎面是一座大堂,气势宏伟,坐北朝南,五开间的大门敞开着,整体以黑色油漆涂饰,森严肃穆。堂前有一块大大的屏风,绘有丹顶鹤、海潮以及东升之旭日,庄重威武,屏风的前方就是审案的公案桌等一应设施。平时,普通百姓是很难见到总督府大堂的,即便进去了,此地的氛围亦能把人的腿吓软。

越过大堂则是二堂,又叫退思堂,正是总督接见外地官员或议事所在。整座堂院呈四合院形式,东侧为议事厅,西侧为启事厅,四面走阔贯通,四通八达。正堂内的主桌上首,也挂有一匾,书“政肃风清”四个大字。此时堂前中央正站了一人,体形高大,昂首挺胸,形如松树般挺拔,面部棱角分明,不怒而威。海瑞虽没见过胡宗宪本人,但看到此人的气势,便也能猜到是谁了,心想不愧是带兵打仗之人,其举止俨然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将领。

海瑞虽说天不怕地不怕,但见了此人,心中亦不免生出一股敬畏,上前跪拜道:“淳安知县海瑞参见部堂。”

胡宗宪瞟了他一眼,转身走到正首的桌前,回身时蓦然喝道:“淳安知县海瑞接旨!”

海瑞怎么也想不到把他引入总督府乃是为了接旨,心中一凛,这是什么旨意,莫非朝廷判决我的圣旨已然下来了吗?思忖间,胡宗宪高声道:“臣海瑞接旨!”

胡宗宪展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旌奖贤能乃朝廷之著典,显扬亲德亦臣子之至情,顾惟风纪之臣有最慈之度,肆推褒宠,实倍常伦,而淳安知县海瑞洁己自修,与人不苟,负壮心于政事,体民生之维艰,举朝皆知。兹特加授监察御史,察百姓之冤屈,督官场之舞弊,肃国家之风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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