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蒙冤(1 / 2)
一
海瑞迅速地分析了下目前的局势,卓有才如此紧张,连夜带人来挑衅,目的可能是要救出莫非,可能莫非要交代的,与卓有才有莫大的关系,换句话说,桐溪决堤当晚,上流水库开闸泄洪一事,与卓有才脱不了干系。而莫非乃是袁府台的妻舅,估计卓有才就是仗着这层关系,才有胆来县衙。那么袁昆是否也陷进去了呢?
思忖间,海瑞问道:“莫非招了没有?”
“没有。”戴孝义道,“你刚出来不久,卓通判就到了,魏主簿尚未来得及审呢。”
海瑞又问道:“卓有才阻挠审案了?”
“是的。”戴孝义气愤地扬了扬眉,“卓通判说你有问题,不得再干涉莫非一案,要将莫非带回到严州后再行定夺。”
“奇怪了。”冯全道,“他凭什么带人来逮捕海知县?”
“魏主簿问了,但他没说。”戴孝义道,“只说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海知县在处理沿河土地时,严重违纪。”
“强盗,一帮强盗!”海瑞怒道,“这哪里是什么官场,分明是一帮杀人越货的强盗!戴捕头,你去告知包仔,让他按照我的吩咐做。”
戴孝义听完,大吃一惊,“海知县……”
海瑞断然道:“对付什么样的人,就得用什么样的招。只管去就是了。一切后果,本县自会承担。”戴孝义领命,急步走了出去。
冯全叹了口气,他虽只是一介典史,职位低微,但也多少了解些官场之情状。事实上官场是最没人情味、最凶险,也是最肮脏之所在,这里容不下有情怀、有理想之人,但凡有人跳出来想要整饬官场,都是凶险重重,甚至大多数都不得好死。
海瑞是古往今来难得的有正气且不畏强权的好官,如果能给他足够的权力,不出多久,大明朝的官场定然会是另一番景象,但问题是,他能冲破那重重险阻吗?
冯全作为一县之典史,负责侦察各类案件,一直希望能扶持一位好官,跟着他破案,给这肮脏不堪的社会注入一股清流。为此,在了解了海瑞的为人后,他就暗下决心,要跟着海瑞好好干,哪怕再苦再难,好歹不枉此生了,当下扬眉道:“海知县,下官能为你做些什么?”
“继续追查姚顺谦的下落,以及杀害赖知县的凶手。”海瑞沉声道,“记住了,无论在什么时候,从来都是邪不压正,总有一天,我们会将那些为非作歹之徒,绳之以法。”
冯全闻言,全身的气血顿时上涌,红着脸道:“下官明白了。”
说话间,戴孝义又回来禀报,说包仔已经把莫非劫走,安排到了指定的地方。海瑞闻言,暗松了口气,说道:“一定要保护莫非的安全,告诉魏主簿,争取早日让莫非招供。”海瑞说完,走了出去。走入夜色中时,他那并不宽阔的后背挺了一挺,俨然如铁板一般笔直,脚步很坚定,诚如他所说的那样,从来邪不压正,既如此,又何须胆怯?
衙门里,卓有才正在大呼小叫,指责魏晋说,莫非被劫,县衙署里的人,谁也逃不了责任,若是不能在三天内把莫非交出来,统统等着袁府台治罪吧!
海瑞在衙门外时,就听到了这些话,只冷冷一笑,挤入围观的百姓之中,昂然而行。此时,众百姓发现是海知县,皆吃惊不已,人家既然是冲你来的,何以还要送上门去?几个好心的百姓有意挡着他,劝道:“海知县,那人来者不善,避一避为好。”海瑞朝他们笑了一笑,以示感谢,脚下的步伐依然没停,走到门口时,大声道:“卓通判好大的火气啊!”
卓有才闻声,霍地转过身去,眼里精光一闪,冷笑道:“海知县,你终于现身了!”
“我问心无愧,为何不敢现身?”海瑞一步步往前走,走到卓有才身前时,“敢问卓通判,以何罪名逮捕于我?”
卓有才道:“贪功冒进,在治理沿河一带的事情上,搞一言堂、一刀切,滥用权力,致使大量百姓蒙受巨大损失,那些人已经把你告到严州府去了。本官接到报案,意识到事态严重,这才亲自前来逮捕于你。不过让本官没想到的是,你果然是胆大包天啊,竟敢当着本官的面劫人,想死吗?”
“劫人?”海瑞故作惊讶,“谁劫走了谁?”
卓有才见他装糊涂,气得脸色铁青,厉声道:“你的家奴包仔劫走了正在堂上审问的莫非。你知道这是何行为吗?倘若查实此事是你指使的,不光是你这知县做到头了,只怕还得在牢里待上几年。”
海瑞脸色一变,吃惊地道:“那个混账小子,端的害我不浅啊!卓通判有所不知,他是个浑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浑然不顾后果。此举也是下官万万没有想到的。”
卓有才见他继续装傻,情知问不出什么来,沉声道:“既然如此,你就等着被革职罢官吧,带走!”
海瑞没有反驳,更没挣扎,由着他人将他带出去。魏晋本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见海瑞被往外带时,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赶了上去,朝卓有才道:“通判大人,淳安县的各项工作刚刚开展,这时候把海知县带走,县里就乱了。”
卓有才喝道:“该停的工作先停下来,等候袁府台消息就是了。”
魏晋知道自己人微言轻,说得再多也无济于事,便朝海瑞看了一眼,心想县尊啊,你当初要是肯听我一言,也不致让人抓到把柄。
海瑞知道魏晋是可信任之人,说道:“魏主簿,不要担心,淳安乱不了,做你该做的事便是了。”
“是,谨遵县尊之令。”魏晋躬身送走了海瑞,心里却传来一阵凉意。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以海瑞的行事风格,即便是没有落人以柄,只怕也有人不想让他待在淳安。
海瑞被带走不久后,戴孝义和冯全便进来了,把海瑞交代的事情跟魏晋复述了一遍。魏晋闻罢,眼睛一亮,道:“事不宜迟,今晚继续审问莫非,务使他交代。”
今晚真的很忙,似乎各方人物一下子都动了起来。魏晋刚要让冯全、戴孝义带路,去审莫非,门下便有人禀报说严州同知辛望远到了。
魏晋闻言,着实有些吃惊。辛望远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再清楚不过了。由于县主簿分管户籍、赋税,与府里的同知、通判常有接触,为此,无论是卓有才还是辛望远他都非常熟悉。辛望远与卓有才不同,他不贪,但有野心,城府颇深,一般情况下不轻易向人吐露心迹,平时也是沉着一张脸,讳莫如深。然一旦有上司莅临则是另一副嘴脸,极尽谄媚之能事。不过这样的官员很多,司空见惯了。让魏晋奇怪的是,辛望远也在今晚来了淳安,究竟是何意思?他隐隐感觉到会有大事发生,便走出衙门去迎接,拱手行了礼,说道:“辛同知深夜来淳安,可有要务?”
辛望远的脸色与平时一样,拉得很长,斜着眼看了下淳安的几位官吏,道:“本官听说你们的县尊让人给带走了,故过来瞧瞧。”
魏晋叹息道:“同知说得没错,县尊刚刚让卓通判带走了,说是滥用权力,致使百姓利益蒙受了巨大损失,要带去府里调查。”
辛望远负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到衙门里面,往正首的法案位置上一坐,朝魏晋道:“淳安近几年来端的是不太平,前任的知县、县丞尚不知去向,新上任的却又被带去询问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魏晋知道海瑞现在非常危险,唯一能救他脱险的便是莫非的口供,心里急得要命。可是他又不知道辛望远到淳安究竟干什么来了,只好旁敲侧击地道:“辛同知说的是啊,县尊一走,县里刚刚开展的工作便不好推进了,下官等正为此着急呢。”
辛望远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们想救海瑞出来吗?”
魏晋闻言,眼睛一亮,“辛同知有何良策?”
辛望远却反问了他一句,“你果然想救海瑞?”言下之意是说,海瑞一走,你就是县里的一把手了,能够暂时署理一切事务,主掌大权,你还想救他出来?
魏晋岂有听不明白的道理,便认真地道:“在同知大人面前,下官不敢欺瞒,权力自然是个好东西,谁不想执掌实权,大干一番呢?可它在不同的人手里,效果也全然不同。海知县是个干吏,他做事雷厉风行,无论是手段还是谋略,下官皆望尘莫及。以淳安眼下之局面,唯海知县方能驾驭。”
辛望远听得出此乃真心话,不过此话正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严州府的局面又何尝不是如此呢?那袁昆碌碌无为,占着茅坑不拉屎,倘若他能取而代之,那么严州就是另一番景象了。思忖间,辛望远的脸上出现了一抹难得的笑意,说道:“既如此,本官便给你们指一条明路。”
冯全没想到他真有办法,插嘴道:“请同知大人明示。”
辛望远道:“本官问你们,韦德正明明已经招供,说他与卓有才合谋侵吞良田,为何不抓他?”
魏晋道:“不瞒辛同知,韦德正只供出了征田文书是卓通判下发的。大人也了解办事之程序,征田文书虽是卓通判下发的,但是此文书获批却要得到袁府台首肯。由于此事牵涉袁府台,而且涉案之金额也并不大,所以海知县想拿到更多的证据后,再行动手。”
“结果人家先动手了。”辛望远冷冷一笑,“不过这样也好,今晚卓有才之举正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急于动手,只能说明心里有鬼。莫非不是还在你们手里吗,连夜把莫非和韦德正押送去严州。”
魏晋惊道:“不知同知此言何意?”
辛望远站起来,走到魏晋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事到如今,本官也不瞒你,都察院的鄢宪台此刻正在本官府上,这件事连袁府台都不知道,目的就是要暗中调查严州官场,把那些目无王法、坑害百姓的贪官一网打尽。本官今晚来淳安,就是鄢宪台指示的。”
魏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鄢懋卿到严州去了,而且依葫芦画样学海瑞暗访。从上面传出来的风声说,鄢懋卿是严嵩培植的,与海瑞可能不是一路人,但是从目前的局面来看,他们的目的无疑是一致的。而且鄢懋卿在淳安时,魏晋也能从他的言行举止中看得出来,此人是有心反贪,有了他在上面主持,那么此事就好办多了。
“听凭辛同知吩咐。”魏晋喜道,“下官这就去提人。”
“慢着!”辛望远道,“此事要做得隐秘些,莫让卓有才听到了风声。”
魏晋迭声应是,带着冯全、戴孝义等人去了。辛望远看着他们走出衙门,一直绷着的脸松了下来,鄢宪台这一招高明啊,稳坐帷幄,于不动声色间掌控着全局,今晚之后,无论是淳安还是严州的官场,都要变了。
海瑞被押抵严州后,没有提审,连夜就入了牢,这意味着卓有才确实掌握了控诉海瑞的证据,更加意味着此番他逃不过一场官司,甚至还存在被撤职的可能。这是他进入官场以来遭遇的首次挫折。此等遭遇,对一个锐意进取、一心一意想要做出一番功绩,踏踏实实要为老百姓做些实事的人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然而他心里也明白,做任何一件事,打击和挫折是必然的。正是因了这些打击和挫折。才更加证明官场的腐败,亟须整治。邪不压正,只要朝廷是真心要反腐,那么他目前的困境就只是暂时的。
正自思来想去,牢门外人影一闪;听得声音,海瑞抬头一看,居然是典史冯全,不由惊讶道:“冯典史,你如何到了严州?”
原来莫非和韦德正在冯全的押送下,被秘密送进了同知府。冯全得空儿,便连夜来探监,顺便将此消息告知海瑞。海瑞听闻,粗粝的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原来鄢懋卿就在严州,如果纯粹从本案出发,这无疑是件好事,他会毫不手软,严惩卓有才等一干人。但是,从他个人的角度来看,则未必是福了。
要知道鄢懋卿是奉了严嵩的命令而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严嵩的利益为出发点,在严打卓有才的同时,他会轻易地饶过他海瑞吗?这便是政治场上诡谲莫测之处。党派间的明争暗斗,时时干扰着大明朝的整体走向。而他海瑞在这场政治游戏中,不过是一枚过河的卒子,生死难料。但他还是高兴,他为官,不是要依附哪股政治势力飞黄腾达,只是简单地想要一展抱负罢了,即便是遭了殃,领了罪,甚至革了职,只要能在官场中注入一股正义的风气,那他就没白走此一遭。
“很好。”海瑞道,“记住,接下来无论我遭到怎样的待遇,都不要管,更不要害怕。一如既往地追查杀害赖知县的杀手,并且找到姚顺谦,明白了吗?”
“明白。”冯全道,“此乃下官职责所在,定一查到底。”
鄢懋卿连夜提审了莫非和韦德正两人。韦德正已经在海瑞那里招了,自无须在鄢懋卿处抵赖,依然如前所言,将他如何依靠兄长韦光正的关系,勾结卓有才利用征地文书的漏洞,大肆侵吞土地之事复述了一遍。那征地文书在淳安县衙署有存档,鄢懋卿也曾看过,确实是严州府批准的,但上面没有袁昆的签名,只盖了个府里的大印。海瑞当初没去动卓有才的原因也就在这里。如果没有更多的证据,贸然去动卓有才反而会打草惊蛇。直到莫非的出现,才使此案有了转机。鄢懋卿也明白莫非身上藏了很多秘密,这个地痞流氓背靠着一个当知府的姐夫,暗地里定然做下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如果能让他开口,把袁昆挖出来,那么严嵩锦囊里的指示便可以实现了,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腐大戏就此结束,届时回了京师该领赏的领赏,该治罪的治罪,皆大欢喜。
鄢懋卿看了眼瘦不拉叽、一脸蜡黄的莫非,问他道:“你是否认为卓有才去了淳安,就可以把你捞出来?”
莫非确实是这么想的,他本来已崩溃,想要招供了,卓有才的出现让他重新有了信心,区区一个知县算得了什么呢?在权力面前,所有的事都不算事。何况现在已经到了严州,这里就是他的天下了,哪个还能把他怎么着呢?他看了眼旁边坐着的辛望远,朝他笑了笑,好像在说,是我姐夫让你来的吧?
鄢懋卿看得出他的心思,又问他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莫非摇摇头,眼里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管你是谁,在严州地面上,哪个不是我姐夫手底下的人?
“我叫鄢懋卿,从京师来的。”鄢懋卿边说边看他的脸色变化,有种猫玩老鼠的意味,“忝为都察院副都御史,监察天下官员,奉严阁老的命令,来浙江整肃官场。”
莫非听他说完,脸色顿时就白了,不可思议地看了看鄢懋卿,又转头看向辛望远,似乎想从他那里求证此事的真伪。辛望远微微一哂,用淡淡的笑容告诉他,此事千真万确。
“现在你知道自己的处境了吗?”鄢懋卿继续威胁他,伸手拿起放在桌面上的几张纸,“这是淳安知县海瑞查到的,关于你装神弄鬼,在桐溪决堤前夕,故意开闸泄洪的证据。难道你不知道在那座水库的下面,是淳安万千的百姓吗?单是这一项罪名,本官便可让你人头落地,甚至诛你满门。不过说实话,本官不想杀你,因为单凭你这么一个地痞,借你个胆也干不出这种胆大妄为之事。说吧,谁让你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