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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任之死(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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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课税司门前依然闹哄哄的,那些人见衙门前依然没有增派人手,闹得越发厉害了。

海瑞到课税司门口时,往人群里面挤。由于他穿的是便服,皮肤粗糙,长得又黑,混在百姓之中,没人认出他来。他边排着队,边往周围观察,把这里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此时门口有两拨人,一拨是老老实实排队等候的百姓,他们虽也有些情绪,但依然排着队;另一拨人则聚在课税司门口,称官府办事不力,让主事的出来给他们个交代,如若不然,就要冲入里面去,如果不是有人拦着,只怕真就让他们冲到里面去了。

衙门里面,魏晋和课税司主事听着外面的吵闹声坐立不安。他们知道这样下去早晚得出事,但没有切实可行的办法,生怕被外面的人围住,连面都不敢露,只能等海瑞出现。

“再去看看,海知县到了没有。”魏晋催促着。不一会儿,去衙门外查探的人回来说,没有看见海知县。魏晋急了,海知县迟迟不出现,究竟是何意思,难不成是想把此事的后果往我身上推吗?

课税司主事显然有些害怕,问魏晋道:“县尊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魏晋恼怒地回了一句。

海瑞一边排着队,一边观察着办事人员,所谓“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些人在衙门口闹,也非毫无道理。在官场里,绝大多数官员都有个错误的理解,认为官民关系,有上下之别,尊卑之分,为何要分呢?原因也很简单,凡是能当官的,都是读书人,都是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的人,学识高了,再加上有官衔在身,身份地位不就比那些百姓要高了吗?而百姓呢?要么不会读书,要么没有家庭背景,说白了就是一群粗鄙的、没有文化素养的人,天生就该让人管,于是官便应运而生。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又如何会有起义和抗议呢?事实证明民并非该管的那类人,官也需要民来管理和监督。因为人心是会变的,并不是说读了书,有了学识就能保证一辈子有涵养、有见地、有担当,很多官员变质后,连普通百姓的见识和胸怀都没有。所以当年太祖时期,就有许多普通百姓押解官员上京告御状之事;沿途官员不但不得阻拦,还得给押解官员的百姓提供食宿,以便他们能安全抵京。

而如今呢,那些衙门的办事人员,将百姓之诉求视之为求,而他们似乎就高人一等,一副作威作福的模样,说话之语气仿如面对的是一位仇人。他们是仇人吗?恰恰相反,他们乃是衣食父母。为官者一衣一食皆来自百姓的双手。没有百姓的赋税,何来为官者衣食无忧的生活?

海瑞越想越气,插队走上前去,其余排队的百姓见状,自然不乐意,嚷嚷着叫他让开。课税司的办事人员头也没抬,冷冷地道:“下去,排队。”

海瑞没说话,只黑着脸看着。办事人员感觉到那插队之人并没离开,抬起头喝道:“聋了吗?让你下去,排队!”

海瑞依旧没有说话,鼻孔里的气息越来越急促。那办事人员瞅着他冷冷一笑,“想要站着是吗?请在旁边站好,今天就让你站个痛快,怎样?”

“你在跟谁说话?”海瑞沉声问道。

“在跟你说话,看不出来吗?”

海瑞是存心想找他的茬儿,想要让百姓服气,就得从自己人身上下手,从自身找毛病,然后杀一儆百让人看看。见那人铁着脸一副高冷的模样,海瑞突地一弯身,把桌子给掀了。他在老家一直务农为生,力道很大,把那张桌子掀了个底朝天,厉声道:“我再问你一句,你在跟谁说话?”

此时,陪同海瑞的戴孝义等人就躲在一旁,看着那办事人员趾高气扬的样子,着实为他着急,心想瞎了眼的东西,县尊面前还敢如此嚣张,不是找死吗?

那办事人员浑然没看出来海瑞的身份,也是被激恼了,喝道:“你要造反吗?来人,把此人给我抓起来!”

课税司的差役纷纷上来,七手八脚地把海瑞按在地上,另一拨在衙门口闹的人也不闹了,过来围观。

“放开!”海瑞喊道,“让你们主事的出来见我!”

“嘿嘿!”那办事人员沉声道,“你这刁民,扰乱公务,还想见我们主事,谁给你的狗胆,带走!”

戴孝义见状,唯恐事情闹大,急忙现身出去,“干什么,干什么?”想要把海瑞的身份说出来时,只见海瑞朝他使了个眼色,急忙收住口,心想县尊这是要做什么?

课税司主事和魏晋闻悉外面的事,终于坐不住了,出来查看,见是海瑞被按在地上,吓得魂飞魄散。“放开!”两人边喊边跑上去,扑通跪在地上,“下官不知县尊驾到,管束不力,让县尊受惊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原来这闹事的就是新上任的知县!那办事人员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直挺挺地跪下,磕头如捣蒜。

海瑞起身,拍了拍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交领道袍,目光扫了眼魏晋和课税司主事,寒光闪闪,“是你们管束不力吗?”

“是是是……”课税司主事迭声应是。

“是你们从上到下目中无人!”海瑞破口大骂道,“朝廷养你们,是让你们来欺负百姓的吗?眼下集中退田于民,县里的人手的确不够,可人手不够就是你们蛮狠地对待百姓的理由吗?人手不够,就该把一项利民之举,搞得人神共愤吗?大家在这里排队等待办事,等得时间久了,难免会有怨气,那你们就不会想办法了吗?”

魏晋低头跪着,虽不敢还嘴,心里却道,县里没有经费,请不起人,还能想什么办法?你也不能一味地讨好百姓,这事双方都有过错,真的要罚,闹事之人也该一并处罚,不然的话,日后还得生事。思忖间,只听海瑞又道:“排队的人多了,就搬些椅子出来;椅子不够,就拿垫子,煮两锅开水,以便渴了供人饮用,很难吗?你们以为老百姓的怨气是等出来的吗?是你们的态度给惹出来的。如果你们和和气气,让人家累了有休息之地,渴了有饮用之水,哪个还会有怨气?人心都是肉长的,凡事要将心比心,你们就该坐着,他们就合该累着、渴着?这是哪个教给你们的行为方式,圣贤书都白读了吗?”

此一番话落,大家都心服口服,很多时候脾气不是等出来的,而是给惹出来的,在场的百姓纷纷表示海知县说得在理。

“还跪着做甚,起身,搬椅子去!”海瑞喝了一声,魏晋、课税司主事和那办事人员急忙起身。

“你站住!”海瑞指着那办事人员道,“本县不想追究你,但衙门里不需要你这种人了,滚!”那人面如死灰,愣了会儿,垂头丧气地离开。

椅子很快就搬了出来,茶水也煮上了,海瑞转身面向那些闹事之人,问道:“是你们在闹事是吗?”

“是又怎样!”

“老实交代,是哪个指使你们如此干的?”

“哈哈!”当前一人仰首笑道,“衙门办事不力,故意拖着不办,分明是另有企图,别把我们当傻子。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这些当官的哪个不贪,哪个会真正为民着想。你做这些事,也不过是表面工作,想着将来晋升罢了,以后你拍拍屁股走人了,留下一大摊子事,最终苦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

海瑞冷冷地看着他们,面色如铁。他知道这伙人的背后肯定有人在撑腰,但是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也不急着发火,说道:“莫以为不招,本县就没有办法了。如果你们真的问心无愧,那就陪着本县一起等着。”

“等什么?”

海瑞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道:“等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魏晋见状,心里暗暗纳罕,海知县在等什么,又如何认定这伙人乃是有人指使的?

“让开,让开!”一阵高喊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衙差队开道,簇拥着一顶小轿徐徐走开。

海瑞眼睛一眯,捏须微笑。魏晋忍不住好奇,走过海瑞身边问道:“县尊,来者何人?”

海瑞道:“本县也不知道来的是哪个大人物。”

魏晋越发奇怪了,你方才不是说等着吗,莫非等的不是轿中那人?

没一会儿,衙差走到课税司门口,自动往两边散开。轿子一停,轿帘掀开,下来位中等身材的清瘦中年人,着一身锦服,很是气派,正是严州通判卓有才。

海瑞并不认识这位卓通判,但他知道此人定是来者不善,故而挺直了腰站着,没有要上去迎接的意思。卓有才早就看出来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正是新任淳安知县,走到他面前站定,微哂着打官腔道:“海知县啊,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本官理解,可你把淳安搞得乱哄哄的,可非好事。”

魏晋认得此乃严州通判,忙上去参见,也算是给海瑞提个醒,“下官淳安主簿魏晋见过卓通判。”

海瑞闻言,这才知道原来面前这位,看上去官样十足之人正是严州通判卓有才。卓有才的级别较海瑞高了一级,乃正六品的衔,按照官场上的规矩,海瑞该上去参见。事实上卓有才也正在等着他来参见。可海瑞不为所动,心想好啊,你与韦德正上下勾结,侵占民田,我没去找你,你倒自动送上门来了。你此时出现,来做什么呢?莫非眼前这起闹民事件与你有关?倘若真是如此,那就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休怪我不客气了!

思忖间,往前走了两步,也没作揖,笑道:“原来是通判大人,久闻大名啊!”

卓有才见他没有参见的意思,暗暗生气,心想好你个海瑞,见了上级不参,目中无人,今日我便治一治你,挫挫你的锐气。当下打着官腔,冷冷地道:“你刚到淳安,就把这里搞得乱哄哄的,民怨四起,本官问你,是何道理?”

海瑞又向前走上两步,及至卓有才身边时,朝他小声道:“是何道理,卓通判心里没数吗?”

“放肆!”卓有才怒道,“没上没下,没大没小,哪个教你如此与本官说话?”

“大人。”闹事之人中越出一人来,朝卓有才道,“淳安衙门查封了沿河商业用地,声称要还田于民,可几天过去了,所还之田寥寥无几,分明是他们故意拖着不办,只做表面形象工作,请大人为草民等做主啊。”

“本官听说了。”卓有才目光一抬,看向海瑞,“海知县,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知道哪里做错了吗?其一,你不该一次性查封沿河所有商业用地,此乃遏制淳安经济发展之举,更是对前任知县工作的否定。如此做上对不起同僚,下对不起百姓,实属贪进冒失之行为。其二,一下子把征用的地还于民,彻彻底底把衙门里原来的秩序打乱了,一切都要从头开始,能不乱吗?现在出了乱子,那么你就要负起这个责任来!”

一旁的魏晋见卓有才大有问责的意思,心想海知县甫到淳安就被问责,工作刚刚展开,就有可能出现瘫痪,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说不定会引起更大的乱子。魏晋虽说对海瑞的工作有些不满,但只是纯粹从政务出发,不曾夹带丝毫的个人情感,见到卓有才这架势,暗暗为海瑞感到担忧。

不想海瑞依旧表现得云淡风轻,问道:“敢问下官要担什么责?”

卓有才沉声道:“速去严州,向袁府台说明情况,听候府台发落。”

“下官若真有过错,自会向府台请罪。”海瑞道,“可是在去严州之前,请容下官把这里的事情先查清楚。”

卓有才讶然道:“这里有什么可查的?”

卓有才的话音刚落,便听得一声呼喊传来,众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纷纷回头望去。海瑞朝那边瞟了一眼,见一名大汉一手提着口大刀,一手提着猴子也似的中年人,朝这边大步走过来,“让开让开!”

海瑞见到那名大汉时,铁青色的脸上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真正的好戏开场了!

二

那名大汉身若铁塔,穿着一身短打,浑身的肌肉如虬枝一般,格外醒目,到了海瑞跟前时,把手里的那人往地上一丢,抱拳道:“主人,便是此人在暗中作怪。”

戴孝义见了那人,惊讶不已,海知县身边何时多了位这样的神将!而卓有才看到被扔在地上的那人时,脸色却变了,他正是严州知府袁昆的妻舅莫非,本是让他来找海瑞的茬儿的,怎个就叫人抓了呢?魏晋的心思与戴孝义一样,当日海瑞现身于公堂时,乃是只身一人,于是所有人都以为,他此番是单枪匹马前来赴任,谁承想他居然还留了一手。这不由得让魏晋重新审视起海瑞来。他先是在淳安暗访,直至一月后时机成熟时,才亮出身份,今日又猛然出现这位凶神恶煞般的大汉,他的身后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和杀手锏?

想到此处时,魏晋不由得暗吸了口气,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干吏吧,你永远都琢磨不透他想要干什么,然而他做出来的事情往往会令你大感意外,惊心动魄。莫非乃是地方一霸,在严州府管辖范围内,无论是官是民,都像敬畏瘟神一般要敬让他三分,不想海瑞不动则已,动辄就把他给逮了来,难道他真就不怕袁昆上诉朝廷撤了他的职吗?

魏晋觉得越来越看不透他了,或者说他做的事越来越让魏晋感到不可思议,先是动胡宗宪的公子,再动袁昆的妻舅,他这哪里是在做官,分明是于刀尖上跳舞,在玩儿命啊!

卓有才强装镇定,斥道:“海瑞,你好大的胆子,知道他是谁吗?”

“不知道,但看卓通判如此紧张,下官想此人的身份应该不低。”海瑞的确不知道莫非姓甚名谁,但在他眼里,法就是法,法不容情,即便是天王老子,只要犯法,也难逃律法的制裁。海瑞的目光从卓有才身上移开,朝那大汉道:“包仔,从哪里抓的此人?”

包仔浓眉一扬,大声道:“我跟了他半天,那些闹事的都是此人指派,让我抓了个现形。”

“带走!”海瑞一声喝。戴孝义明知道莫非不是寻常人,换作他人避之唯恐不及,但他知道海瑞是个例外,他说要带走,谁也拦不了,便应了一声,把地上的莫非抓去了衙署。

“谁还想继续闹?”海瑞转身面向那些闹事之人,大声道,“如果还想闹,本县便请你们去县衙署继续闹。如果怕了,那就滚。”那些人本就是莫非临时雇来的地方混混儿,见莫非被抓,早就怕了,听海瑞没有追究他们的意思,如获大赦,拔腿就跑。

魏晋暗松了口气,也暗暗佩服海瑞的洞察力,原来这场气势汹汹的闹剧是有人在暗中指使。但接下来只怕会更麻烦,府台大人是知县的顶头上司,把他的妻舅抓了,焉能有好果子吃?

果然,只听卓有才道:“海瑞,你会后悔的。”

海瑞笑了笑,“要后悔的只怕是卓通判。”

卓有才莫名其妙地怒笑道:“本官何来后悔?”

海瑞道:“今日本县有人闹事,卓通判恰好就出现了,你说这是巧合吗?”

卓有才冷笑道:“怎么,你还怀疑本官也参与了此事?”

“你说呢?”海瑞道,“卓通判要不要跟下官去一趟衙门,跟韦德正对质?”

卓有才闻言,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强笑道:“韦德正是疯了,乱咬人的,你也信?”

“不瞒卓通判,下官相信。”海瑞道,“不过目前证据不够充分,因而尚不敢向卓通判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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