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伏法(1 / 2)
一
半月后,京师。
京师的夏季十分炎热,早上太阳出来后,便热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与江南的天气截然不同。因此,若非有急件传来,京师的官员很难想象江南受灾的情况。
御门听政在嘉靖朝基本属于有名无实,有事要奏时,臣子们想见皇帝一面都难,一般情况下,奏疏只能先送到内阁,由内阁看了后,再决定是否给皇帝御览。
浙江遭洪灾的消息,是由鄢懋卿八百里加急发出的,这位京官到了浙江后,起先也并没在意,直到大雨来临,去受灾现场察看,眼前所见的景象,让他震惊不已。
鄢懋卿的折子送抵内阁,严嵩看了之后,心头暗自一喜,鄢懋卿办事还是让他放心的,这道折子言辞激愤,说了灾情严峻之余,痛陈官场之腐败,言此次看似天灾,实则人祸,并表决心说,定要揪出涉贪官员,还百姓一个公道,还地方一个平安!
此外,胡宗宪的折子也到了内阁,其内容除去要求朝廷赈灾外,几乎与鄢懋卿一样,亦声言要严查浙江官场。
一个是封疆大吏,一个是监察御史,都是他严嵩亲手培养之人。如果他们真的能在浙江掀起一场反腐风暴,把这场戏给演好了,那么今后哪个还敢来查严家?
严嵩看了眼徐阶、高拱以及各部尚书,狠狠地把浙江来的折子甩在地上,莫要看他年纪大了,耍起狠来劲儿却是不小,啪的一声,折子被甩在地上,然后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道:“一帮良心让狗吃了的混账,年年受灾,年年死人,朝廷每年拨下去的赈灾款去了哪里,都让狗吃了吗?灾难面前,百姓的生死面前,尚贪心不泯,想着一己之私利,这种人简直是猪狗不如,应该抓一个杀一个,绝不姑息!”
高拱点点头,高声道:“严阁老说得好啊,但凡是贪官,于国于民均无益处,那种害群之马自然是越少越好,现在胡宗宪和鄢懋卿都在浙江配合朝廷,大力除贪,端的让人欣慰。”
严世蕃脸皮一动,朝高拱笑道:“不知高宪台秘密遣送的淳安知县海瑞可有什么动作?”
由于鄢懋卿在折子里已经透露了新上任的淳安知县,所以在内阁开会的大臣都知道了有这么个人,但他们似乎都不怎么看好此人。与严世蕃一样,他们似乎都乐于看高拱的笑话,这次的反贪行动是你挑起来的,如果你这边的人搞砸了,那么在这个舞台上,高拱将成为最搞笑的小丑。
高拱微微一笑,他是火爆脾气、急性子,平时要么大笑,要么大怒,要么大声说话,直来直去,无所顾虑,这种好整以暇式的微哂,在他身上极少出现。之所以装出这么个态度,是想让他们看看,他高拱是没有选错人的。微哂间,从袖口里摸出道信函,看它鼓囊起来的样子,里面应是装了厚厚的一叠纸。
严世蕃的独目中精芒一闪,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证据。”高拱颇有些得意地笑笑,“我看了这些证据后啊,简直瞠目结舌,区区一个七品御史,居然没花一两银子,空手套白狼侵占了两百余亩地,其名下的财产不计其数。由于尚未来得及清算,暂时不知具体数目,但仅仅是眼前这些,就足以教人触目惊心了。”
严世蕃冷笑道:“那些土地都是在韦光正名下的吗?”
高拱道:“倒不是,乃是在其弟韦德正名下。”
严世蕃哈哈一笑,“这么看来,韦光正是清白的。”
高拱摇头道:“东楼想简单了吧?”
“哦?”严世蕃虽只有一只眼睛,天生残疾,但他却十分聪慧,想要在韦光正的案子上故意刁难高拱,“既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韦光正贪污,那么他就是清白的。如此简单的道理,莫非还能想出更复杂的问题来吗?”
“是的,这其实是我们每个人都该去深思的问题。”高拱收敛起笑意,正色道,“你们想想,韦德正无官无职,何以如此无法无天、任性妄为?这就是所谓的裙带关系,他有一个在当监察御史的哥哥啊。监察御史管的是什么?代天子巡狩,乃皇上之耳目也,监督的就是天子的官员。其虽官为七品,但权力大、威望高。天下哪个官员见了监察御史不是战战兢兢,敬他们三分?这就是韦德正敢无法无天、任性妄为的基础。地方上的官员没一个敢得罪他,所以就产生了腐败。这样的腐败,事实上比官员直接收受贿赂更加可怕,何也?因为隐秘,不易觉察。而我们在反腐的过程中,由于没有直接证据,往往也会将这种隐秘的腐败忽略,从而导致举国上下腐而不败的现象,莫非不值得我们深思吗?”
“是值得我们深思。”严嵩不得不承认高拱说得有道理,“腐而不败,是对律法的藐视。针对越来越多样化的腐败手段,反腐的手段也不应固而不化。那个海瑞有没有查到更加具体的证据?”
“有。”高拱将那个信函送到严嵩面前,“据韦德正交代,他是依仗其兄之权势,与严州通判卓有才合谋,利用征地文书之漏洞,不花一两银子兼并土地。事实上在淳安地面,类似于韦德正这样的乡绅还有不少。他们把良田变作诡田,把荡田变作私田,在沿河一带大肆开发,表面上看起来政绩突出,实际上使水利设施遭到严重破坏。这便是淳安年年治水,年年遭灾的根本原因。”
严嵩认真地着海瑞送来的折子,忽然白眉一动,惊诧地道:“胡宗宪的儿子胡桂奇也被海瑞扣押了?”
“是的。”高拱看到严嵩那副吃惊的样子,暗自得意,他刚才故意没把胡桂奇的事说出来,就是想送给严嵩一个大大的意外。胡桂奇是何许人?他是直隶总督胡宗宪的儿子,而且还是锦衣卫千户,挂着正五品的衔。海瑞连这样的人都敢去动,就足以向朝中的所有人证明,他并非是寻常人了。
“看来这个海瑞真是不简单。”严嵩放下折子叹道,“行事不循常理,胆大至极。他会如何处理胡桂奇?”
高拱道:“我也不知道。”
严嵩看了眼严世蕃,没再说话,暗地里却不免有些忧心,那海瑞何止是胆大啊,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遇上这么一个人,这场戏就不太好演了。
“看来张居正得感谢你啊,高宪台。”严世蕃虽瞎了一目,可脑子比谁都清楚。他知道张居正敢接这活儿,有其自身之利益考虑,如果真能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反腐大潮中脱颖而出,那么他就不会再是翰林院的五品小吏了。
高拱哈哈一笑,“东楼此话有点俗气了,为官者不管在哪个位置上,都敢为朝廷出力,尽心尽责效忠于皇上。他如果真扛住了压力,没让韦光正逃脱,那便是大功一件,届时自是应该论功行赏。”
韦光正笑了,他不知道危险临近,像是看戏一样看着张居正尴尬的样子,以为在他屋里没搜出贪污的证据,都察院就算得到了些风声,没有赃物也定不了他的罪,况且又有严嵩压着,区区张居正又能奈他何?
张居正回过身,面向神情又恢复了自信的韦光正。看着那张略带着一丝笑意的脸,张居正的自信倏地又回来了。此人先是装作若无其事,被他略施小计后,又表现出了愤怒,现在抬出严嵩,他又恢复了常态,这一系列的情绪变化,足以说明此人心里有鬼。
“你想要见严阁老怕是见不着了。”张居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脚步一抬,重又进入厅内,“事到如今,我跟你交个底吧。都察院是接到了举报后,才决定调查你的。都察院乃监察全国官员之机构,如果连自己内部都不干净,如何监察天下官员?在我来这里之前,高宪台已派人去了你的老家,今晚就会把清查结果送到京师。你觉得还能逃得过去吗?念在同僚一场,我想劝你一句,这种时候谁也救不了你,反倒应该想想你身边的人,是抵赖到底祸及全家,还是主动认罪,将功抵过,此中利害,相信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等到太阳下山。”
“好啊!”韦光正仰首一笑,“那我就陪你一起等,等到太阳下山,咱们看看谁先沉不住气,如何?”
张居正奇怪地问道:“你端的如此自信?”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韦光正抬起手拂着颌下的一缕青须,“我问心无愧,何惧之有?到是你啊张学士,你今日气势汹汹地闯入私宅,大肆搜查,扰我家人,如果查不出结果,应该想想如何向我交代。”
张居正脸色阴沉地转过身去,面向院外。他知道这其实是场赌博,但他相信高拱。因为如果没有结果,高拱也无法向皇上和严嵩交代,他不会打没把握的仗,所以他只需要把韦光正堵在这里,等消息传来就可以了。
“我会给你个交代的。”张居正回头自信地朝韦光正说了一句,然后怔怔地看着院子。
没过一会儿,院子外跑来个人;张居正神色一振,迎了上去。那人走到张居正面前,拱手道:“高宪台令你把人带回都察院。”
张居正眼睛一亮,“证据到了?”
那人点点头。张居正看到此人的表情时,浑身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机会来了,机会终于来了,看来他成了这场赌博的最终胜利者!
“来人!”张居正回身厉喝道,“把韦光正带回都察院!”
见此情状,韦光正脸色煞白,急叫道:“你们凭什么?”
“就凭你贪赃枉法,目无法纪,纵容亲戚在地方上巧取豪夺。”
张居正又是一声喝:“带走!”
韦光正踉跄了一下,险些跌倒,其身后的韦肖氏突然扑通跪在地上,哭着喊了声:“老爷……”
韦光正看了眼妻子,目光一转,落向脸上毫无血色的韦母,不知为何,心头倏地一阵窒息,“娘……”此时,他已彻底崩溃,无法再强装自信,身体像泄了气一般,慢慢地蹲下,跪在韦母面前,“娘……儿子不孝……”
韦母的身子一阵战栗,她似乎还不敢相信儿子竟然真的做了不法之事,“你果然贪赃枉法了?”
韦光正没有回话,而是把头垂得更低了。韦母看着他这副神情,重重地叹了一声,突地跪在地上,向着张居正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韦母陡然下跪,让张居正吃惊非小,再转眼看韦光正,他依然垂着头,没有任何抵赖或负隅顽抗的意思,看来此人的良知尚未泯灭,至少是秉持了孝道,在家人的安危面前,选择了伏法。
思忖间,张居正走上去要扶韦母起来,不想她虽已年迈,力气却不小,硬是俯首不肯起身。张居正道:“老人家,起来说话。”
“请大人饶我儿一死!”
张居正不知道韦光正陷到了何等地步,哪敢随便保他性命无忧,见扶不起韦母,说道:“老人家,韦光正需要去都察院配合调查,至于能否保得了性命,还要看他的具体表现。若是他能好生交代,并且帮助朝廷办案,或还有一线生机。”
“听见了吗?”韦母痛心疾首地道,“犯了什么事要好生交代,帮助朝廷办案,争取将功赎罪。”
“儿子明白。”
韦母这才起身,又道:“我儿啊,你要知道世上每一个职业,都有责任和使命。当官的没有特殊性,只是三百六十行里的其中一行而已,所以也就不存在特权。谁妄想要搞特权,那么他的一生也就要毁了。娘不说大话,不要求你为国尽忠,为民谋福;娘只想你恪尽职守,莫忘了为官、为人之根本,平平安安的,你的一生才算完整,才无愧于天地良心。”
“娘……”韦光正听着母亲的教诲,落下泪来,“儿……错了,儿当配合都察院,争取再做回个堂堂正正的人。”
夜深了,严府里灯火通明。
严世蕃急急忙忙地走进书房,肥胖的脸上带着丝慌张,“父亲,韦光正被抓了!”
严嵩摆了摆手,示意后面捶背的丫鬟离开,然后坐直了身子,消瘦的脸映入旁边的灯光里,使其脸上的老年斑看起来异常醒目,微微凸出的眼睛里散发着一种犹如老狼般沉稳而狡黠的光芒,“审出来了吗?”
“那厮是个软骨头,全都招了。”严世蕃狠狠地道,“从韦府的茅厕里挖出了三百五十两银子,沿着蹲坑的地面,齐齐整整码了一圈,深达两尺,朝中官员笑称其为‘银坑’,当今天下最昂贵的茅坑。另证实了在其老家族弟名下,查得不明财物达五十余万两,田产两百二十余亩。”
“进宫!”严嵩霍地起身,修长而年迈的身子在这一刻似乎突然有了力量,急步往外走。严世蕃不知就里,心想这时候入宫去,不是自寻麻烦吗?严世蕃问道:“父亲,进宫做什么?”
严嵩走到门口,回过头森然道:“都察院出了这么个巨贪,高拱就没有责任吗?”
严世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父亲的意思,韦光正贪污受贿,被人揪出来了,那就是他自己找死;既然救不了,那么索性就利用这次机会,参高拱一本……不对,这一回合高拱明显占了上风,即便是去皇上面前参他一本,亦是无济于事,莫非……
“做事不能只看眼前!”严嵩盯着愣怔的儿子,沉声道,“抓韦光正是敲山震虎,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咱们得开始做准备了!”
严世蕃明白了,“是……”
“浙江那边要安排好。”严嵩似乎有些不放心,叮嘱道,“配合朝廷,以雷霆之势反贪,得杀几个人了!”
“是。”严世蕃暗吸了口凉气,“儿子明白。”
严嵩父子入宫的时候,高拱和徐阶两人正好也在宫里,向嘉靖帝禀奏今日审理韦光正案的结果。严嵩听完案情,勃然大怒,愤然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区区一个御史,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大肆敛财,这还了得!高宪台,看来你的都察院得好好管管了,再这么下去,我大明朝的国库都要被这些人蛆空了。”
徐阶看着他气愤不已的样子,暗暗地冷笑了一声,皇上要反腐,百官欲趁着这个时机,把严党连根拔起,韦光正的下马,便是一个极大的信号。从明面上看,韦光正是都察院的人,严嵩在此时参了高拱一本,意思是说左都御史该负连带责任。实际上是严嵩在为自己安排后路,借此撇清与韦光正的关系,并借此警告高拱,如果反腐过程中,再次挖出都察院的人,他严嵩绝不会善罢甘休。
高拱知道他要干什么,蓦地红着脸道:“阁老此话何意?”
嘉靖帝是何等聪慧之人?他自然知道严嵩是什么意思,但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局面,他前脚批准了让鄢懋卿下放江南之事,后脚又准了高拱举荐的海瑞,去淳安担任知县,形成了两股势力在浙江争斗的局面,让双方各挖各的墙脚,将各自阵营里的蛆虫都挖出来。而如此争斗的结果,最大的获利者则是朝廷。所以在听完严嵩参高拱的话后,他只是淡淡一笑,说了句:“倘若属下贪污,上级也要治罪,那么朕是不是也该去坐牢了?”
轻轻的一句话,任由严嵩如何言辞犀利,如数挡了回去。严嵩自然知道皇上是要坐山观虎斗,那就斗吧,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嘉靖帝见严嵩没再言语,又道:“海瑞的折子里说,诡田案涉及严州府方面,看来从淳安到严州,已经形成了一条隐秘的利益线。海瑞可有说他的打算?”
高拱奏禀道:“目前尚不清楚严州府除了通判卓有才外,还有谁涉入,故海瑞尚未有进一步的动作。不过臣相信他是有把握的。”
“哦?”嘉靖帝讶然道,“何以如此说?”
高拱道:“海瑞早就到淳安了,只是一直没有露面而已。在此期间,他一直在民间暗访。臣相信他已经掌握了足够多的线索,以臣对他的了解,此人要么不动手,动辄必雷霆万钧,令对方措手不及。”
“好。”从目前海瑞的举动来看,至少是令人满意的,嘉靖帝相信高拱不会看错人,便道,“那就让他继续查,只要查到证据,他动不了严州府方面的人,就让他向杭州的胡宗宪寻求帮助。你说呢,阁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