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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荡田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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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已是傍晚时分,天色渐黑,无论是堂外的百姓,还是堂内的各级官员以及相关人员,漫说是用晚膳了,连午膳都不曾吃过,可是不知为何,没有人感觉到饥饿,或许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这场大明朝历史上罕见的审判,本身就是饕餮大餐,他们等待了太久,亟须这样的审判来安抚和滋养被压抑了许久的灵魂。故审了将近一天,衙门外围观的百姓非但未见减少,反而渐渐多了起来。

天空又飘起了细雨,洋洋洒洒,若柳絮也似,落在百姓的身上,亦落入他们的心里。这洋洋洒洒的雨,让他们莫名地升起一股恐慌,雨又来了,灾难刚刚过去,下一个灾难还会接踵而至吗?可是当他们抬起头,看到那块书写着“公正廉明”的匾额,以及匾额下所站的那位父母官时,心里又安静了下来。

是的,天灾其实并不可怕,只要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可人祸就不一样了,在人与人之间的等级越来越森严的情况下,倘若那些有权有钱的人,枉法徇私,仗势欺人,普通人要想对付他们,犹如蚍蜉撼树,不自量力。然而现在不一样了,这位新来的青天大老爷,虽只是七品知县,却敢于去动二品封疆大吏的公子,这对老百姓来说,或许是莫大的幸福。

海瑞看了眼那些大箱子,喝一声:“打开!”冯全大声应是,命令衙役把箱子一只一只打开。随着那些箱子陆续开启,大家的心都提了起来,这可不是区区一个知县干的事情,按照眼前的事态发展下去,该怎生收场?

除了一些常用的衣服及生活用品外,在将近二十只箱子里面,装的都是金银财物或名贵字画,价值至少在万两以上。似这般事情,在官场算是司空见惯的事了,哪个人不知道当官的收受他人孝敬是寻常事?连普通老百姓办些事,都不好意思空着手去央求于人,更何况是一位二品大员的公子、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可一旦将它公之于众,却不免触目惊心,这些财务如果用于民生,足够让一个县的环境大为改善,使全县读不起书的孩子安心读书。悲哀的是,他们将国家公器当作私人的武器,把民脂民膏当作私库,毫不吝啬地将之奉送,为自己的前途铺路,以求在不远的将来如愿擢升,坐到更好的位置上去。

倘若天下官员,皆作如是想,那是件何等可怕的事情。海瑞愤怒地一拍惊堂木,许是心虚的缘故,胡桂奇的身子震了一震。

“胡桂奇,本县问你,这些财物从何而来?”

“哪里来的?”胡桂奇尽管心虚,但好歹是五品高官,很快就镇定了下来,说道,“此乃各级官员孝敬的,我也是盛情难却,不得已而收之,并非贪污。”

海瑞寒声道:“这么说你是承认了这些财物乃是非法所得?”

“海瑞!”胡桂奇怒道,“我再说一遍,你给我听好了,这些财物乃是各级官员孝敬,而不是非法所得。”

“来人!”海瑞似乎并不想听他的辩解,喝道,“逮捕胡桂奇,押下去!”

胡桂奇大惊,“你凭什么?”

“就凭你收受不法钱财!”海瑞眉头一竖,再次向发愣的冯全喝道,“把胡桂奇押下去!”

事实上冯全完全被吓傻了,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把胡公子押在县大牢,到时候如何收场?类似的事情以前并非没有发生过,无论是民告官,还是低级官员得罪高级官员,最后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如果胡宗宪怪罪下来,淳安的官员哪个消受得起?

冯全正自为难,一匹快马停在衙门外,很快一名驿使分开人群,从外面大步跑进来,及至堂外,说道:“浙直总督府送来加急公函,请徐文长查收。”

徐渭闻言,心头一喜,这道公函真是来得及时极了,接过公函时,心里又不免七上八下起来,按道理胡宗宪不可能这么快得知这边的情况,更不可能是来给胡桂奇脱罪的,那么此时发公函至淳安,究竟是为何事?

徐渭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张纸来,只见上面写道:今天下安定,久不闻兵事,人心思安而不思危,贪墨滋长,犹以严州为甚,知会严州及以下各级官府,查贪关及国事,不可姑息,务一查到底。

按照惯例,从省一级发下来的公函,须从州、府、县一级一级传阅下来,以便各级地方官员领会上级之精神,这道公函直达淳安,胡宗宪的意图很明确,内阁和都察院都把重点放在了淳安,作为一省之总督也必须拿出态度,以配合朝廷肃贪,演场戏给皇上看。

徐渭不禁哭笑不得,可能胡宗宪也不会想到,海瑞为了让韦德正乖乖伏法,甫上任就向胡桂奇动了刀子,这海瑞本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此公函在这时候送到,恰好增长了他的气焰,局面只怕真就无法收拾了。

“胡部堂说了什么?”海瑞望着公函问道。徐渭只得把公函送到他手上。海瑞接过来一看,眉头不由得一挑,把公函展示于众人面前,“部堂有令,查贪关及国事,不可姑息,务一查到底,把胡桂奇带下去吧。”这回冯全也来了信心,朝捕头戴孝义使了个眼色,将人押下堂去。

韦德正彻底傻了,这一切都来得太过突然,让他手足无措。办了胡桂奇后,海瑞再次把目光落向韦德正。他知道现在韦德正就像是一只被猫逗得魂飞魄散的老鼠,再无勇气顽抗,故淡淡地问道:“韦德正,本县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哪个给你的胆子,兼并土地,肆意侵吞百姓私产?”

“知县大人应也已猜到了,征地文书乃严州府所下,此事与严州方面自然脱不了干系。”韦德正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老老实实地交代道,“草民每年都要向严州通判卓有才孝敬,至于孝敬之财物,我均有记录,每年少则几百两,多则数千两。”

海瑞又问道:“你不过区区一介白丁,如何能搭上严州府的通判?”

韦德正答道:“乃是因了兄长韦光正的关系。”

海瑞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较为满意,“那么你可承认,你名下的两百余亩地,乃是通过严州府上下勾结,非法侵占?”

“草民……”韦德正咬咬牙,道,“草民认了。”

“让他签字画押。”海瑞命令魏晋,把供状送到韦德正面前。待韦德正确认无误,签字画押后,海瑞又吩咐道:“马上抄送一份,连夜送去京师,不得有误。”

魏晋哪敢怠慢,应了一声,下去办事了。海瑞命人带韦德正下去关押候审,又令告状的几百户百姓先行回去,随时听候衙门传唤。众百姓对他心服口服,拜了又拜,谢了又谢,这才陆续离开衙门。

待审理完毕,海瑞这才下了堂,再次向鄢懋卿、徐渭等人行礼,微哂道:“不知不觉审了一天,辛苦了二位,得罪之处望海涵。”

鄢懋卿见状,心想你倒也懂些人情世故的嘛,笑道:“海知县好生厉害啊,着实让本官大开了眼界,只一天时间,就查办了两人,堪称雷霆手段。”

“见笑,见笑了。”海瑞目光一转,看向徐渭,“逮捕胡桂奇乃是迫不得已,望徐先生莫往心里去。接下来还望先生做一下胡桂奇的思想工作,让他把跟姚顺谦见面的经过交代清楚了,如此的话,我们都好向胡部堂有个交代。”

徐渭眼中精光一闪,问道:“海知县打算如何处置胡公子?”

海瑞道:“只要胡公子是干净的,我自然会将他释放。至于他向各级官员收受财物一事,当交由胡部堂亲自决断。”

“好。”徐渭见他没有抓着胡桂奇不放的意思,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在下一定说服胡公子,让他把会晤姚顺谦一事说清楚。”

海瑞道了声谢,说道:“在到淳安之前,我一直在家务农为生,无甚积蓄,若两位不嫌弃,我便以从老家带过来的土特产招待,请两位在后衙用膳,可好?”

鄢懋卿哈哈笑道:“海知县的这顿饭,我们吃定了!”

“来来来,请!”海瑞热情地请鄢懋卿和徐渭去后衙。这个时候,他身上那股子威严和不容反驳的气度已然不见了,换之的是平和及亲近,再加上他身上所穿的那件沾满泥巴的灰色交领道袍,完全是一副普通百姓模样。徐渭看在眼里,心下暗暗称奇,这端的是个奇怪的人,发起威来睥睨世间,光芒万丈,天王老子也未必放在眼里,放下公事后,却是丝毫不起眼儿,走在茫茫人海,鲜有人会注意到他。

鄢懋卿太熟悉官场了,东道主嘴里虽道是吃顿便饭,往往却是山珍海味俱全,断然不会真的以粗茶淡饭招待,但看到海瑞招待他们的饭菜后,他才知道原来从此人嘴里说出来的,都是真话,眼前的这桌菜,甚至连粗茶淡饭都算不上。

菜是海瑞亲自下厨做的,他一边洗菜、淘米,并亲自上灶炒菜,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鄢懋卿和徐渭则坐在后衙院里的一张石桌前,看着他把菜一样一样端上来。现在,摆在桌上的是五样菜,一碟凉拌腌萝卜,浇了些麻油;一碟鸡屎藤粑仔,乃是地地道道的海南琼山[1]特产,深受当地人喜爱,然对外乡人来说,那东西有一股子怪味,委实难以下嘴。另有鱼豆腐、山芋、土豆各一份,除了那鱼豆腐是荤菜外,其他四样决计找不到一点油水。而且那道唯一的荤菜鱼豆腐,乃是他从琼山老家带出来的,在他那破包袱里闷了一个多月不说,前两天还淋雨泡过,腥臭味特别重,猫闻了都得跑,一般人是难以消受的,直把鄢懋卿看得目瞪口呆,此人是真傻还是装傻,哪有用这种吃食招待客人的?一时心里暗暗叫苦,抬腿走吧,拉不下脸,不走吧,实在难以下咽,十分尴尬地坐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徐渭是从底层百姓走过来的,也吃过苦,倒是没觉得什么,拿起筷子道:“海知县亲自做的菜,在下定是要尝一尝的。”徐渭吃了一口,认真地嚼完咽下,不知是不是故意气鄢懋卿的,瞟了他一眼,评价道:

“海南风味,甚为独特。”

鄢懋卿当然知道徐渭所说的“独特”是什么意思,见海瑞招呼他们吃饭,只得闷头扒饭,不敢伸筷子去夹菜。海瑞见状,道:“鄢宪台如何不吃菜?”

鄢懋卿自打为官以来,从来没有扒光饭的经历,心里真是把海瑞恨透了,嘴上却说道:“许是饿过头了,没了胃口,吃些饭就好。”

海瑞不傻,他自然看得出来鄢懋卿的意思,故意叹息一声,道:“民生艰苦,超乎为官者之想象,此正是当朝最大的悲哀,为官者高高在上,过的是上流生活,漫说是不会去理会百姓的不易,很多官员甚至看不起低贱的穷人,偏偏制定各项政令的又是那些高高在上,与社会脱节的官员,两位以为,可不可悲?”

徐渭抬头问道:“那么以海知县看来,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

“当有悲天悯人之心。”海瑞严肃地道,“如果一个官员,连最起码的同情心都没有,如何做好一个好官?”

徐渭点头,深以为然。海瑞看了眼桌上的菜,又道:“其次应吃得了苦。为官者,说穿了只是三百六十行里的一行罢了,并无特殊,其作用是维护社会的秩序。若是吃不得苦,不思百姓之疾苦,已与管理者相去甚远,留这样的官员有何用处?”

鄢懋卿听得面红耳赤,夹了块腌萝卜,勉强咽下。徐渭端起桌上的一碗水,说道:“海知县知民生之不易,来淳安上任,端的是淳安百姓之福也,在下以茶水代酒,敬海知县。”

海瑞连忙端起碗道:“徐先生谬赞了,只不过我一直生活在平民之中,从平民中而来,这才知道他们想什么、要什么、盼什么。”

二

县大牢里,一盏油灯如豆,胡桂奇朝徐渭发着牢骚,看他的样子依然十分气愤。徐渭则静静地坐着,拿一壶酒自斟自酌,像是在听着胡桂奇的倾诉,又像是完全没去理会,只顾喝酒。待胡桂奇说完了,指指桌上的酒菜,道:“公子不饿吗?”

胡桂奇气愤道:“那海瑞算什么东西,他有什么资格将我关在这儿?”

“他不算什么东西,但有资格关你。”徐渭喝下一口酒,淡淡地道,“如果你不把你与姚顺谦的事情说清楚,他还会揪着公子不放的。”

“我会怕他?”胡桂奇冷笑一声,“区区一个知县,他能将我怎样?”

徐渭叹息一声,“公子啊,莫非你真不明白当前的形势吗?”

胡桂奇瞪着他道:“那又怎样?”

“此次反贪是皇上下的旨,不管是做戏还是动真格的,在这当口,无论是哪一级的官员,都是避之唯恐不及,连胡部堂也下了公函,表明态度要配合朝廷肃贪,你可倒好,偏要往这风口浪尖上撞。”徐渭放下酒杯,估计是已有了几分酒意,竟然像教训子孙一般,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激愤地道,“你想要干什么?这样下去,连胡部堂也会被你涉连,你想过吗?”

胡桂奇一愣,“你是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把你和姚顺谦的那些事交代清楚。”徐渭的语气丝毫不容商量,“把拿的银子捐了,赶紧回头,不然连胡部堂都保不了你。”

胡桂奇似乎在这时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走到徐渭面前蹲下,说道:“先生莫唬我啊。”

徐渭看都没去看他,径倒了杯酒喝下,道:“说吧,那天在洪福酒楼,你究竟干了什么?”

胡桂奇坐下来,也倒了杯酒,一口喝下,说道:“拿了他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徐渭吓了一跳,“区区一个县丞,何来那么多银子?”

“是从朝廷拨下来的修堤款里挪的。”胡桂奇心虚道,“我曾许诺,让他向上爬一级。”

徐渭满脸通红地站起身,倏地将手中的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杯子被他摔了个粉碎,碎瓷片四溅时,有一粒溅在了胡桂奇的脸上,扎得他痛叫了一声,然后愤怒地看着徐渭,想要冲他发火。从小到大,只有他冲别人发火的份儿,哪个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可看到徐渭的样子时,他又忍下了怒意,此人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发起狂来连胡宗宪的面子也不给,跟这样的人斗气,只怕是得不了什么好处的。

“疯了吗?”徐渭用满是红丝的眼睛瞪着胡桂奇,“那银子你也敢拿,想死啊?”

“那……”胡桂奇道,“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徐渭问道:“姚顺谦的去向你可知道?”

“不知道。”胡桂奇摇头道,“那天他给了我银子后,不知为何就失踪了。我保证,他的失踪与我没有任何关系。”

“怕只怕你已经脱不了干系了。”徐渭神色肃然地道,“想过他为何失踪吗?修堤款少了五万两,为的是能向上爬一级,可这时候偏偏海瑞出现了,他再往上爬一级的希望彻底破灭。更坏的是,大雨骤然而至,河水决堤,淹没了那么多良田,一则良心上愧疚自责,二则再无升官的可能,心灰意冷,三则怕上面追究,四则……”

胡桂奇的心提了起来,“四则如何?”

徐渭道:“四则,只怕还有人给了他巨大的压力,不然剩下的修堤款不可能会不翼而飞。”

胡桂奇惊道:“先生认为,剩下的修堤款不是姚顺谦卷走的?”

徐渭嘿嘿怪笑一声,道:“只怕他还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会是谁?”

“不管是谁,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屁股擦干净。”徐渭说道,“而且心里必须要明白,皇上要反贪,内阁和都察院都要演出好戏给皇上看,相互较着劲儿,争当戏里的主角。这时候各省、各府、各县就都会行动起来,揪出一些不法官员,以作为此次行动的政绩,一级一级往上报,所以你得收敛些了,不要再往风口上撞。”

“明白了。”

徐渭瞟了他一眼,见他态度尚算良好,也就没那么气了,便道:“你且在这里老老实实地待着,我来想办法。”胡桂奇果然老老实实地称好,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出门去。走出门时,徐渭忽回身说道:“你沿途收受的那些财物,也都捐了吧。”

胡桂奇一愣,心下虽有些不甘,但到了这份儿上,也只得咬咬牙答应了。

雨又紧了起来,落在屋顶上沙沙作响,像是催命的乐符,听得人心慌。

海瑞连夜召集淳安所有官员,召开了一个动员会议,他郑重强调,百姓的财产和生命大如天,眼下桐溪已经决堤,自今晚起,所有人必须坚守岗位,每一位官员负责一个河段,责任到人,倘若沿河再发生决堤,谁负责的,谁就地免职;其次,每一位赶去抢修河堤的百姓,必须按例发放工钱,每顿供应米粥,不得让百姓出了力,衣食还没有着落。

主簿魏晋哭丧着脸道:“县尊啊,朝廷发放的修堤款不翼而飞,县里实在是拿不出银子来,漫说是给修堤的百姓发放工钱,固堤的沙子业已抽不出银子去购买了。”

海瑞沉着脸道:“银子的事你去想办法。”

魏晋一愣,心想这下倒好,本是想吐苦水的,倒揽了个要命的活儿,全县都遭灾了,教我到哪儿筹措银子去?

“怎么,有难处?”海瑞看了一眼,冷冷地问了一句。

魏晋看了眼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心里突突直跳,委实没有勇气去反驳,更不敢说有难处,咬着牙答应下来。

海瑞目光一转,落在典史冯全身上,说道:“冯典史,本县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尽快找到姚顺谦和赖文川两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得已时,通报严州府,让他们配合查寻,不得有误。”

冯全沉吟了一下,问道:“万一要是活不见人、死未见尸呢?”

海瑞浓浓的眉头一沉,那粗粝的脸变得越发沉重,这是十分有可能的,在权力的支配下,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但是他不允许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沉声道:“如果真要是活不见人、死未见尸,跟他们一样,本县就地撤了你的职!”

在场众官吏闻言,暗暗地倒吸了口凉气,均想此人哪里是什么一县正印,分明是个冷面无情的活阎王。

次日一早,魏晋喝了一碗粥,就往外走,海瑞下了死命令,他可不想真丢了官,无论如何也得想办法把救灾款弄到手。刚到街上,便遇上了徐渭,魏晋连忙揖手参见。徐渭抚须笑道:“魏主簿一脸愁容,何事烦恼?”

魏晋叹道:“昨晚县尊下令,要按例给修堤百姓发放工钱,并供应米粥,可如今修堤款没了,县里哪来的银子啊。”

“就为这?”

魏晋怔怔地道:“这难道还不够吗?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县尊说,要是筹不到银子,就地免职。”

徐渭哈哈笑道:“在下有办法可解魏主簿眼下之忧,不过魏主簿也得帮在下一个忙。”

魏晋听他说有办法筹到银子,笑逐颜开,“先生若是能帮我解了燃眉之急,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定不推辞。”

徐渭道:“昨晚在下去见了胡公子,他很后悔,希望你们知县能给他个悔过的机会,饶他这一次。他答应只要海知县不追究,愿意把他收受来的十万两银子如数无条件捐献出来。”

“胡……”魏晋本来想说,胡公子真的愿意跟海知县服软?转念一想,这也难怪,在这场轰轰烈烈的反贪大潮下,即便贵如胡宗宪之公子,也不敢冒险继续玩火,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把赃银拿出来,将功赎罪,以便脱身。想到此处,魏晋心下一喜,他喜的并非是可以拿到那十万两赃款,而是更多的银子,把那笔丢失的修堤款补全。

魏晋的官衔虽低,但官场的那一套是相通的,不分职务高下,只要对方有求于人,而且所求的还是攸关名节的大事,徐渭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替胡桂奇擦干净屁股,“这……这个有点难啊,先生是知道海知县为人的,他铁面无私,容不下私情,估计一开口就会被他骂出来。”

徐渭虽是书生,可毕竟跟了胡宗宪多年,对这些为官者的心思看得分明,笑了一笑,说道:“在下还可以送魏主簿一个大大的功劳。”

魏晋眼睛一亮,问道:“什么?”

徐渭道:“韦德正早晚都是个死,横竖少不了要挨那一刀,到时候他的家产必是要充公的,可是一旦移交国库,你们一点好处也得不到,倒不如趁着现在,让他拿出二十万两来,权作救灾用,谁也不会说什么,而且天灾当前,这种做法也是合乎情理的。如此一来,淳安县的财政问题就解决了,你说呢?”

魏晋拊掌道:“徐先生高明!”

“走!”徐渭要趁热打铁,“咱们这就去见海知县。”

魏晋也想早些把这事解决了,两人一拍即合,一起往衙门走。到了县衙署,没见着海瑞,一问之下才得知去了沿河一带视察,两人无奈,只得也往沿河赶。

此时,海瑞正在县闸官署大发雷霆。

闸官乃是专门管理河流的官员,开闸泄洪、管理河道以及河上来往的船只等,皆属于闸官的管理范围。然莫要看闸官的官职小,却是个油水很足的地方,商业船只的登记管理,河流的开发审批,虽要经县衙署批准,但由于在闸官的管理范围之内,一般县衙署见没什么大问题,且有利于县内的经济,便审批通过了,因此实际上皆由闸官说了算。

闸官如此做法本无不妥,各府各县都是如此做的。但是,由于淳安县近年来频发洪涝灾害,洪水不光冲走了良田民舍,也使得河道管理混乱的问题浮出了水面。

海瑞在暗访期间早已发现了问题,沿河一带的土地,有的开发了鱼塘,有的则成了集观河、酒店为一体的酒楼。其中规模最大的一间酒楼唤作龙泉阁,金碧辉煌,夜夜笙歌,热闹非凡,其出入的皆是当地之权贵。有一日,海瑞想要进去用些便饭,被外面迎宾者挡了出来。海瑞好奇,酒楼对外营业做生意,何以不让他进?那迎宾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得寒碜,笑道:“这是什么地方你可知晓,岂是你这种人可以进去的?即便是让你进去了,你消费得起吗?”海瑞听完,倒也不与那迎宾者理论,回头离开。

除了被开发利用的田地外,有些沿河的地即便还有人耕种,业已不属于百姓名下,那些在地里干活儿的几乎都是雇农。当时,海瑞十分好奇,问正在耕地的一位农夫,何以沿河的地都非个体所有?农夫无奈地笑笑,回答海瑞道:“这些地啊,由于濒河,常受河水浸泡,因叫作荡田,赋税较一般的地少了一半都不止呢。因了田赋少,那些有权有势的都眼红,便各施神通,纷纷将之收为名下。”

海瑞又问道:“何以不告官?”

农夫叹气道:“官府也是支持这一带用来开发的,说是有利于淳安发展。起初还有些人不愿意被征用,可官府说,不愿意被征用也行,你们自己留着,但不能种植任何作物,否则便是违法,是要罚款的。”

海瑞愤然道:“土地不让耕种,违的是哪条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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