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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审判(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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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翌日,暴雨依旧,风雨飘摇。

徐渭撑着伞站在雨中,脸上沉重如铁。赖文川的家里一切如旧,只是已人去楼空。院里种的菜蔬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一片凌乱。这些娇嫩的蔬菜啊,终究抵不住狂风骤雨的摧残,如果这雨持续下去,不出两天,就会被雨水冲走。

昨晚赖文川究竟经历了什么,会让他在倾盆大雨中离家出走?或者说不是他主动离开了家,是有人带着他离开的?徐渭的眉头一动,转身往来路走去。鄢懋卿转过头,看到徐渭慢慢地往前走,他的背影在雨中看起来有几分羸弱,甚至还有些落寞和无奈,他是预感到了什么吗?

鄢懋卿赶上去,雨落在雨伞上吧嗒作响,让他感到有些心烦,“徐先生,我奉旨而来,无论淳安的水有多深,这次我也得把那条大鱼捞上来。如果你知道些什么,便与我说。”

“在下能知道什么?”徐渭转头奇怪地看着鄢懋卿,然后喟然叹息,“回去提审韦德正。想要捞到大鱼,总得打开一个突破口吧?”

鄢懋卿同样看着徐渭,问道:“先生想怎么审韦德正?”

徐渭看着他的脸,似乎看出了些苗头,要知道他此番不光是奉旨办差,身上同时还带着严嵩的命令。而另一边高拱也派了位神秘的人物,来担任淳安知县。淳安俨然成了一个政治表演的舞台。作为这个舞台上的主要人物,鄢懋卿当然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好生表演一番,不仅是要表演给皇上看,还要表演给严嵩看。从这个角度来说,提审韦德正便成了一场重头戏。除掉这个地头恶霸,然后打开突破口捞出其背后的那条大鱼,可不只是淳安的百姓万众欢呼,口呼他为青天大老爷,而且连远在京师的严嵩也有了面子,这样的好事他岂能放过?

“鄢宪台是要公审吗?”徐渭嘴角一扯,露出一抹浅笑,他非常同意这个方案,鄢懋卿是严嵩这条线上的人,胡宗宪也是,作为胡宗宪府中的幕僚,他没有理由不支持这样一场有利于主子的政治秀,“这样也好,那就公审。”

回到衙门时,魏晋如丧考妣地坐在堂内,浑身湿透了,身上的水兀自往下滴,地上湿了一片,见鄢懋卿和徐渭走进来,起身抬手揖礼。鄢懋卿暗吃了一惊,问道:“桐溪的缺口没堵住?”

魏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眼里尽是红丝,梦呓般道:“缺口越来越大,洪水一泻千里,堤坝下绿油油的稻田瞬间被滔滔的浊浪吞没,没了,一瞬间什么都没了……”

鄢懋卿命人取一张县内的水文图来,在桌岸上摊开,找到决堤的桐溪后,用手指沿着这条溪流往下移,发现六都源、鸠坑源、梓桐源、进贤溪等十多条河流,都在这一条线上。要命的是,在进贤溪的下流有许多村庄,如果再让它决堤,遭遇灾难的就不仅仅是良田了,还会危及百姓的生命。一旦村庄被淹,出了人命,事情就更大了。

“其余几条河流可有加固?”鄢懋卿的眼前再次浮现出城外破窑里难民的影子来。他不是什么清官,但最起码的良知却是有的,既然来了这个地方,那么在他眼前就不能出现满城皆为难民的惨状。

“还在尽力加固,下官也派了人在沿河坚守,可是……”魏晋突然眼圈一红,落下泪来,含着泪低吼道,“可是银子没了啊!”

徐渭闻言,脸色立马就白了,“朝廷拨下来的修堤款呢?”

“你不会监守自盗,把银子吞了吧?”鄢懋卿看着魏晋,冷冷地道,“那银子是你掌管的,除了你哪个能随便动用?”

魏晋吓坏了,在河水决堤、灾难来临的时候,此等罪名若被扣实,漫说杀头,诛灭九族也是有可能的,而且以他在底层官场这些年的经验来看,发生了事情,一级一级推诿,最后推到最底下那人身上,推无可推,便把最底下那人当作替罪羊宰了,然后对外发布一个声明曰,出现此等恶劣之事,乃底下人办事不力所致云云,算是给了百姓一个交代,然后皆大欢喜。如果鄢懋卿真想把罪责推到他身上,也并非无此可能,急忙跪下,大哭着道:“宪台万莫将这等罪名推给下官,下官着实担不起,自打昨晚姚顺谦失踪后,放在库房的修堤款便也没了,请宪台明察!”

鄢懋卿瞟了眼旁边的徐渭,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似乎在向徐渭表示,这是不是很有意思?

“你且起来吧。”徐渭知道不关魏晋的事,凭他一个小小的主簿,拿了朝廷拨下来的巨额银子,断然不敢站在这儿,难道是姚顺谦?

确切地说,姚顺谦也没此胆量。根据魏晋的说法,当日姚顺谦支取了五万银子,说是要去严州府打点,而后他俩离开衙门分头行事,就一直没再见过姚顺谦。直至三日后,才在衙门里碰头,那时候姚顺谦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无精打采,没一丝神气。奇怪的是,据从严州府打探的人回禀说,姚顺谦并没到过严州府。那么是严州府的人在撒谎,还是在这期间,姚顺谦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巨变?

这里面肯定是有问题的,一个县的二把手,且是在已经对外公布组织修堤的情况下,居然卷走了那笔修堤款潜逃,合理吗?且不说个人名誉以及县丞的职位,值不值得去交换那三十万两银子,如果他诚心潜逃,会在对外公布修堤后再行逃走,让所有百姓都去记恨吗?

背后一定有只手在掌控着这一切。徐渭转身面向魏晋,沉声道:“你现在贴出告示去,三日后公审韦德正。三日之内,让所有失去土地的百姓都来投状纸,措辞要坚决,要让百姓相信,此番官府是下大决心反腐,还他们一个公道。另外,派出县里所有的衙役去,全城搜捕姚顺谦,一定要找他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魏晋微微愣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徐渭的意思,这是要彻查此案,而公审韦德正则表示了他们的决心,当下领了命出来,让书吏起草告示去了。

豆大的雨滴噼噼啪啪地落在青石板上,犹如银珠坠地,发出清脆的教人焦躁的声响。天空仿佛塌了一角,连续数日,雨非但没有停歇的意思,还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街道上灌满了水,积水之处甚至没过了膝盖。

城里尚且如此,那么山里呢,那些百姓视之为性命的田地呢,可否安好?

夜渐渐深了,浙直总督胡宗宪本已睡下,可听着屋外哗啦啦的雨声,莫名心烦,又起身踱步去了书房;坐了许久,拿了卷书在手里,试图以此来排解心忧。然有时候越是想静心,偏生越发静不下来,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窗外的瓢泼大雨,心里犹如风中的雨丝,纷繁复杂。

一个人影出现在雨中,也没有打伞,一袭薄衫被雨打得贴在身上,如落汤鸡一般。胡宗宪见到那人跑过来,心里咯噔一下,浓浓的眉头立时打了结,出事了!

跑进来的是浙江巡抚鲁则仕,字甘雨,乃嘉靖二十一年进士,自二十四年授武威知县始,便开始于地方任职,曾组织过引水工程,灌溉农业,颇有政绩,受百姓爱戴,因此从知县、知州,一路爬到巡抚之职,掌一方大权。

胡宗宪比较看好此人。一位好官,要想做到真正为民谋福,须从底层做起,了解民生之艰苦,生活之不易,方能兢兢业业,造福一方。往大处看,鲁则仕也算是合格的,至少从其任职的这两年来看,无论是抗倭时筹备粮草军饷,还是治理地方,都无可挑剔。但是,为什么浙江的水患一直解决不了呢?

“部堂,出事了!”鲁则仕进来时,往脸上抹了把水,那张本来又黑又瘦的脸此刻白得吓人,“新安江下流决堤,淳安全县的良田再次遭遇威胁!”

胡宗宪霍地站了起来,拿书的左手一抖,书本掉落在地,脸色一如此时的天气,黑得可怕,愤怒和震惊使他几难遏制火气,带着抹颤音道:“朝廷修堤的专款不是拨下来了吗,如何还是决堤了?”

鲁则仕皱了皱眉,道:“部堂,淳安累年水患,按下官看来,真正需要治理的并非河道。”

“那是什么?”

“官场。”

胡宗宪目光一转,落向湿漉漉的鲁则仕,烦躁地吐了口气,道:“今年修堤之事是哪个在主抓的?”

鲁则仕道:“数日前,我就把修堤的专款拨了下去,由淳安县丞姚顺谦主抓,可就在决堤的前三天,姚顺谦忽然消失了。”

“消失了?”胡宗宪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淳安新任知县尚未到任,县丞便是一县之代理父母官,如何就消失了呢?”

“这个我也不知晓。”鲁则仕道,“鄢宪台已经赶去淳安了,相信过两天就会有答案。不过,当务之急是如何赈灾。”

赈灾,又是赈灾!年年水患,年年赈灾,年年都是老一套,几乎每年一到雨季,浙江所有官员都会为此忙得团团乱转,如何就治理不好了?看来鲁则仕说得没错,真正为害浙江的不是水患,而是官患。

“混账!”胡宗宪终于遏制不住地发火了,“给我查,无论涉及哪一级的官员,给我一查到底。为官者连百姓的生死之事都不管不顾,这种人不管有没有贪都该死!”

“下官……”

胡宗宪冷冷瞟了他一眼,看出了他脸上的为难之色。这样的脸色胡宗宪见得太多了,每次涉及官僚内部的利益,涉及同僚之间的事情时,大多数官员都会露出这种为难的表情;换在平时他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他们去做,说到底每个人活在世上,都会有一个固定的圈子,每个圈子都会有固定的存在法则,一旦将之打破了,便是惊天动地的事。可这一次他无法再熟视无睹,一个人可以有贪念,但不能贪婪到泯灭人性,为了一己的私利将他人的性命视若蝼蚁。况且这次朝廷明确表示了,要在淳安肃贪,那就更加不能放任。

“说!”胡宗宪霍地厉喝了一声,实际上他是想以这样的一种威吓,阻止鲁则仕说情,或者是排除他心头的顾虑。不想鲁则仕看着他,兀自说道:“有一件事,下官不得不说,在淳安县丞姚顺谦消失的那几日,胡公子正好也在淳安。”

什么叫正好也在淳安?胡宗宪的表情倏地如被雷击了一样,脸色铁青,左脸颊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几下。

“说!”胡宗宪是了解他儿子的,这不是巧合,如果姚顺谦失踪真与他儿子有关系的话,此事必非同小可,因此说话时,不免带了一丝慌张和不安。

“是。”鲁则仕应了一声,继道,“据下官得知的消息,公子曾与姚顺谦见过几面,且在淳安县的洪福酒楼喝过酒。”

“胡桂奇今在何处?”

“尚在淳安。”鲁则仕因揣摩不透胡宗宪的意思,言语变得小心起来,“那么下官……”

“查!”胡宗宪直接下了命令,“给我查,一查到底!”

鲁则仕微微愣了一下,心想万一查到你自己头上来了呢?可转念一想,既然朝廷有意反贪,不管是真查还是假查,都得一级一级查下去。现在的问题是,胡宗宪是想真查还是假查呢?思忖间,鲁则仕往他脸上瞟了一眼,见他的脸生冷如铁,不敢再问,躬身退将出来,至门口时,一弯腰扎入了倾盆的大雨中。

胡宗宪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喟然一叹,风雨已至,哪个能在这场暴风雨中独善其身,安然若素?

二

次日,雨停了,大家都松了口气,雨季的第一波困难总算是顶过去了,虽说桐溪决堤,淹没了大量良田,但好在没有全线崩溃,还有转圜的余地。

然而熟悉官场的人心里面都清楚,大雨虽暂时过去了,但一股更大的风波已悄然而至,那就是责任。灾难既然发生了,这口锅该让谁去背?

鄢懋卿责令魏晋,在新知县尚未到任之前,让他把县里的所有责任都担起来,维持县里秩序的正常运转。

魏晋当然是乐意的,在官场肩负的责任越大,也就意味着机会越大,姚顺谦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如果他能把县里的工作主持好,说不定就能往上爬一级,接过县丞的位置。故两日来他任劳任怨,说服百姓继续加固堤坝、主持搜捕姚顺谦、发动百姓状告韦德正……一切都井然有序。

鄢懋卿对魏晋的表现也颇是满意,在没有修堤款的情况下,还能够发动百姓继续固堤,这种事情如他这种从京师来的官员是做不到的,徐渭也做不到,此与官阶大小、有无谋略无关,靠的是人情以及对当地百姓的熟知程度,所以唯有如魏晋这样的当地官吏才能办到。但是这样的氛围只是暂时的,毕竟生活是现实的,老百姓总要吃穿,受灾的人总要活下去,要想继续维持这样的氛围,接下去必须做好两件事,一是公审韦德正,并且审出个结果来,给予百姓巨大的心理支撑,让他们相信官府是可以依靠并且信任的;二是追回修堤款,切实给百姓以实惠,帮他们挺过此次的灾难。做完了这两件事情,淳安这个政治舞台上的这场戏也就可以落幕了,相信会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趁着雨停,鄢懋卿拉了徐渭,亲赴受灾现场查看。他常年身处京师,在衙门大院里时,虽也常看见从各地传来的受灾的折子,但那毕竟只是见诸文字,从没亲眼见过,此时登高望远,看到决堤处的情景时,不由得浑身发抖。

河道上浊浪滚滚,堤坝上随着洪水而下的泥石流恰如山崩地裂也似,呼啸而下,与山下翻腾的浊浪汇合后,急流经泥石一阻,水声惊天动地,并迅速地涌向两侧的良田以及房舍,那情景似末日,遍目所及,俨然汪洋大海。没了田地和房舍的百姓们,在水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挣扎着……

鄢懋卿不知是不是被眼前的景象吓着了,身子微微战栗起来,神色像是见了鬼一般的惨白,原来这就是灾难!古人所谓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在这天下,唯芸芸众生才是真正的鱼肉,谁为刀俎呢?

为官执政者也,那些把朝廷的修堤专款收入私囊之人,其心有多硬多黑,竟能视生民之生死若无睹,照贪不误!

徐渭的表情相对平静,转首看向鄢懋卿道:“见此情状,宪台有何感受?”

鄢懋卿大大地叹息一声,道:“以前老说肃贪,从来都是上下联手,喊喊口号,做做样子,我也跟着他们喊口号做样子,觉得官场嘛,无非就是那一套,只要把上面侍候好了,便万事大吉。现在,我才明白什么叫作民生,才明白肃贪是如此的迫在眉睫。如果不把淳安的官场好生整治一番,来年这里还得遭灾。先生想想,我等所食之一米一粟,所穿之一针一线皆来自于民,但凡有些良心者,如何忍心让他们再遭灾?”

徐渭微哂道:“宪台的这番话,正是老百姓的心里话。然这样的话,以前不过是官场上的场面话罢了,说过就算了,没人会当真。现在好了,朝廷决心反腐,我们这些人也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面对百姓,为他们申冤了。”

“好!”鄢懋卿知道徐渭的话就是代表了胡宗宪,有他撑着,那么他就可以在浙江大干一番了,“走吧,明日便是公审的日子,我们也得回去好好准备一下。”

第三日早上,一切准备就绪,衙门前聚集了上千名前来围观的百姓,他们站在潮湿的地面上,心头却是火热的,眼里都充满了期待。淳安的官场积疴已久,这才造成了年年治水,年年水患的局面,老百姓早就盼着上面能派人来治理,奈何官官相护,利益相连,每次所谓的巡查不过是走走过场,做做样子而已,没人真正下决心去治理。然此番不一样了,韦德正被捕,所有被他坑害过的百姓都上了状纸,这只地方上的吸血鬼终于露出了他本来的面目,说明朝廷是真的要肃贪,清理淳安的官场了,想到此处,众百姓群情激奋,期待着公审的开始。

鄢懋卿看了眼衙门外的人,心中油然激动起来;他曾告诉过他们,要是不申他们的冤,便不回京了,现在终于可以给他们个交代,代表朝廷大声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当官的就是为百姓服务的,一个真正幸福的国家,唯百姓之福可代表国家之福!

舞台已搭就,观者是现成的,那就让这场好戏开始吧。鄢懋卿转首朝魏晋道:“审案吧。”

魏晋听到这句话时,激动得浑身发抖,苍天啊,活了大半辈子,从书吏一步步走到县里的第三把交椅,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哪里能想到知县被撤,县丞失踪,一场大水把个小小的淳安县搅得天翻地覆,硬是把他一个主簿推上了前台,坐在了公堂的断案席之上,值了,这辈子有此一回,值了!

魏晋郑重地揖手领命,庄重地走上了公堂正首的法案前,手一抓,抓住了惊堂木,这块绛红的惊堂木代表了大明的律法、权威,一记拍将下去,能教宵小胆战心惊,犯纪者无所遁形。以前,它的权威性一直被权力压制着,不能发挥其作用;今天,在县公堂屏风上那一轮红日,以及屏风上头悬挂的“公正廉明”匾额交相辉映下,它终得以恢复了权威。魏晋紧紧地抓着惊堂木,中间的两根手指扣着其顶部的棱角,慢慢地举起,在半空中微微一停,暗吸了口气,那神情仿若武林中的高手将内力贯注于臂,倏然疾速落下,啪的一声,在静阒的堂上响起,声响瞬间传到堂外。衙外的百姓听得这声响,精神陡然一振。

魏晋气贯丹田,霍地一声喝:“升堂!”

两班衙役手中齐眉的水火棍快速地敲打着地面,发出沉重的声响,若雨点也似,越来越密,同时口中吆喝:“威……武……”一股神圣的肃穆之气于空中弥漫,正气在公堂里升华,此时此刻,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关于正义的审判,将在这里展开。

“带人犯韦德正!”魏晋又是一声喝,堂下掌管缉捕的巡检司跟着大喝一声,没一会儿,韦德正被押上堂来。

韦德正不光人高马大,架子也大,平时谁也不敢去动他,养成了他一身的傲气,及至堂前,睥睨全场,目光从堂上众人身上一一瞟过,其神态丝毫不像罪犯,倒更像是这里的人都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一般。魏晋知道此番朝廷是要动真格的,以前惧他三分,这时候哪容得他藐视公堂、目空一切,喝道:“跪下!”

韦德正没去理会魏晋,因为在他的眼里,魏晋这种小吏根本入不了他的法眼,故转向鄢懋卿道:“鄢宪台,真要如此吗?”

鄢懋卿抬头看了眼这张满是横肉的脸,仿佛看到了一个亡命之徒。

是的,亡命之徒,任凭他身份如何高贵,拥有多少权力,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文明的外衣就会被撕得支离破碎,露出狰狞的面目。此前,他曾经威胁说,韦光正给他捎了来一句话——鱼死网破。换句话说,如果真要掐断韦家的利益,那么谁也别想过好日子,要死大家一起死。

鄢懋卿曾被这句话吓倒过,如果韦光正真的像疯狗一样乱咬,估计真的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拴在严嵩这条线上的人一个也别想安宁。可他后来想明白了,严嵩是不会让他的人全线阵亡的,那个未曾露面的淳安知县联合赖文川举报了韦家,高拱甫掌都察院想要掀起些风浪来,皇上批准肃贪,那么内阁只得配合演好这场戏。既然是演戏,严嵩自然会把握好分寸,不使之演砸了。既然如此,面对区区一个地方上的地头蛇,还有什么好犹豫不决的呢?

鄢懋卿冷冷一笑,“主审官让你跪下,你就跪下。顽抗并不能使你保持尊严。看到外面的百姓了吗?他们告你私吞良田,恨不得噬你的肉、饮你的血,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民之诉求,官府自然是要理会的。你道那八字衙门何以日夜洞开?乃是为百姓开的。眼下数百户人家告你为非作歹,将私田变作诡田,你的大限也就到了。如若再敢藐视官衙,罪加一等,株连全族。”

韦德正见他说出这样一番道貌岸然的官话来,也是冷冷一笑,问道:“鄢宪台不怕吗?”

鄢懋卿没再理会他,目光一转,看向魏晋。魏晋心领神会,喝道:“让他跪下!”两名衙役走上去,厉喝一声,水火棍在韦德正的腿肚子上一敲;韦德正吃痛,扑通落跪。

“韦德正!”魏晋再次拍响惊堂木,厉喝道,“去年洪水,大量良田被淹,你却趁火打劫,假借朝廷赈灾,将淹没的田征作鱼塘,说是如此做,可以分别让百姓得到赈灾款和征用款两笔款项,从而让灾民得到最大的实惠。你兑现了吗?兼并土地,朝廷历来明文反对,而你枉顾律法,仗着朝中有韦光正撑着,明目张胆地掠夺土地,逼迫百姓签征用文书,不仅不支付征田款项,还变相用鱼塘税抵扣田税,以此渔利。这些罪状你可承认?”

“你不都查清楚了吗,何须再来问我?”韦德正蛮狠地看了眼魏晋,心想就算老子承认了,又能奈我何?

韦德正从来没把魏晋这等不入流的官吏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种人若跳梁小丑一般,也就是当着鄢懋卿的面作福作威一下罢了,待这位从京师来的副都御史走后,他还不得像孙子一样来央求自己,给他一条活路?所以,他认为眼前的情状只是暂时的,官家从来不会拿官员开刀,也就是在百姓面前做做样子,让他出出丑罢了,过后该怎样还是怎样。

魏晋眉头一竖,问道:“如此看来你是承认了?”

韦德正未去理会,算是默认了。魏晋起身,朝鄢懋卿揖手道:“鄢宪台,韦氏一案,证据确凿,案情清晰。由于此案可能会涉及韦光正韦御史,下官不敢冒断,恳请宪台示下。”

鄢懋卿道:“既然认了,那就让他画押。”

旁边记录的书吏将方才所言皆记录在案,此时将供状拿到韦德正面前,让他确认并画押。韦德正只瞥了一眼,并没细阅,冷笑道:“画押?我承认什么了,让我画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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