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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前任之死(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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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官不妨再提醒你一下,你会后悔的。”卓有才扔下一句狠话后,大步离开,乘着轿子扬长而去。

“县尊。”魏晋担忧地道,“如果袁府台真的怪罪下来,你……就危险了。”

海瑞眉头一动,对魏晋道:“在官场里人人都畏惧官场规则,害怕上级,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只要上级一发怒,无论他是错是对,便都习惯性地唯唯诺诺,不敢再吱声。可我不怕。法就是天,只要犯法了,就得降罪,在法面前,没有官衔大小,职位高下之分。若是连律法都治不了贪官,那么我还待在官场里做甚?”

海瑞的理想主义着实把魏晋说愣了。没错,这个道理人人都懂,可在现实生活里却是另一番景象。他不敢想象海瑞真的不怕,除非知县只是他的表面身份,在其背后还有类似监察御史之类的头衔。

“你是不是在想本县的知县一职,只是表面身份?”海瑞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哂道,“这两日来,本县看你也是个有担当的人,不妨与你透个底,本县的身份只是淳安知县而已。但本县为官,讲的是法,做的事但求个无愧于天地良心,只要问心无愧,自然就不惧那些牛鬼蛇神。好了,你只用把河道的事情治理好,余下之事本县自会好生处理。即便是真出了事,也累及不到你身上。”

“戴孝义,让你去查的事情,今日须查清楚,不得有误。包仔,我们回县衙。”海瑞吩咐完毕,便大步离开了。魏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长长地舒了口气,也许这场暴风雨才刚刚开始,县尊保重!

胡宗宪听到胡桂奇是被淳安的差役押入杭州时,脸色十分难看。这分明是对他的羞辱。从淳安到杭州,千里迢迢,海瑞来这么一出,是在向天下人公示,他胡宗宪的儿子因贪污被抓了,只怕在不久之后,朝廷也会得知此消息,相当于束缚了他的手脚,绑架了他护犊的情感,让他不敢公然徇私。

好一个海瑞啊,你真是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做!

徐渭陪着胡桂奇走进去的时候,胡宗宪兀自怔怔地坐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部堂……”徐渭叫了一声,胡宗宪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到胡桂奇时,黑着脸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胡桂奇见他的脸色不对劲儿,慌忙跪在地上,“儿子错了……”

胡宗宪一脚踢在他身上,骂道:“你个逆子,还知道错吗?真是丢尽了老子的脸!”

“部堂。”徐渭说道,“海瑞到任淳安后的举动,不只是出乎了我们的意料,只怕严阁老也不会想到,区区一个举人,竟能做出惊人之举来。事情显然要比我们之前想得严重,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应对。在下以为,事到如今,表面工作是少不了的,先把胡公子关押起来再说。”

“来人!”胡宗宪沉声喝道,“把他关起来,不得区别对待,与其他犯人一视同仁。”外面有人应声而入,把胡桂奇押了出去。

待胡宗宪平静下来后,徐渭问道:“鄢宪台可是来过杭州?”

“来过,今去了严州。”

“他率先去严州就对了。”徐渭道,“从目前的时局来看,鄢懋卿才是自己人。让他先海瑞一步,提前在严州动手,好歹能扳回一局,这样严阁老的面子也会好过一些。”

“不瞒先生,我心底隐隐有些担心。”胡宗宪道,“这场戏演到现在,局面似乎已经失控了。把严州府端了之后呢,咱们要怎生善后?”

“这好办。”徐渭手捏着颌下的胡须,胸有成竹地道,“只要让海瑞离开淳安,一切就都风平浪静了。”

“那是个烫手的山芋啊,由高拱亲自举荐,在皇上那里也是挂了名的。没有朝廷的圣旨,谁敢明目张胆地让他离开淳安?”

“这个倒不需要部堂去担心了。”徐渭道,“无论是在严州还是在淳安,想要让他离开之人多得是。”

胡宗宪一想也是,在地方官场上,那些当官的黑道白道通吃,办法比谁都多,沉吟片晌,忽抬头问道:“先生觉得,我贪吗?”

徐渭一愣,没想到他忽然会有如此一问,因两人私下里犹如知己,故也不忌言,说道:“在下以为,部堂贪,但盗亦有道。”

“盗亦有道?”胡宗宪显然对这个比喻十分不舒服,他明明是官,如何是盗呢,“此话怎讲?”

“部堂的贪,非为一己之贪。”徐渭道,“还记得戚继光吗?他也贪,他贪的是功。不过此人与俞大猷一般,虽然好功求进,企图开创一个新的局面,但他比俞大猷更为精明,非常清楚当前之制度不可能被打破,无论是军事还是朝廷的制度,已然固化,俨如百年野蛮生长的层层藩篱,想要用改革去打破它,在当今的政治格局下,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于是他便从中周旋,在制度的夹缝中如鱼得水,方才成就一世功名。那么戚继光的贪是谁成全了他呢?这个功劳非部堂莫属。没有部堂的全力支持,就没有今天的戚继光,更不可能有今天辉煌的抗倭成绩。然而朝廷是由文官控制的,很多朝中掌实权的文官,宁愿将大把的银子花费在彰显表面政绩上,也不肯投入军事,这才导致我大明朝兵员数量虽众,而形如散沙的局面。部堂想改善这种局面,使大明军队不再是纸老虎,所以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戚继光创立戚家军。戚家军的存在,对朝中那些文官来讲,形同私家军队,是大忌,如果不是部堂顶着巨大的压力维护这支军队,十支戚家军也没了。军队要建设,装备要与时俱进,那么多新招来的军人要养,经费从何而来?都是部堂亲手拨的。因此,在下以为,部堂之举,功在千秋。如果真要是有人想揪着部堂不放,部堂也是问心无愧,惧他何来。”

“先生真乃我胡宗宪的知己。”胡宗宪欣慰地道,“我有先生,今生无悔了。那么先生是如何看待海瑞的?”

“海瑞是一柄无坚不摧的剑。”徐渭的眼前不由得浮现出海瑞那钢铁般冷峻的脸来,“用好了,他的剑光会如一股清流,荡涤我大明官场的污浊。怕只怕高拱和徐阶的用心不纯,矫枉过正,果若如此的话,就可惜了一柄好剑。”

“好比喻。”胡宗宪笑道,“听先生一席话,使我豁然开朗,那就静观其变吧。”

三

卓有才情知这事情要闹大了,如果不能及时解决,海瑞早晚会找到更多的证据,把他给送入牢里去。现在,唯一能让卓有才感到欣慰的是,袁昆是惧内的,只要袁夫人能出面去救他的弟弟,那么袁昆断然不会袖手旁观。于是他先去找了袁夫人,把海瑞如何抓莫非一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袁夫人闻言,顿时火冒三丈,这真是翻了天了,一个区区知县,居然敢去动知府的妻舅,他这是要造反啊!袁夫人是急性子,打发了卓有才,立马就来找袁昆,把那事跟他说了。

袁昆正好在读书。对他来说,书房就是桃花源,只有走进了这里,闻着书卷的气息,所有的俗事烦恼便都可以抛却,所以他待在书房的时间多过了去前衙理事。听了袁夫人的诉说后,袁昆把眉头一皱,道:“这事啊,不好办。”

袁夫人听到他这种腔调,气不打一处来,尖声道:“人家都把尿撒到你头上来了,你还能坐得住?你以为闭着眼冥想当是淋场雨就没事了?他早晚会把你这个府台踢下台去。”

“胡说!”袁昆喝了一声,可见到夫人的脸色时,声音又小了,“夫人啊,你有所不知,别看那海瑞只是个小小的知县,可他是徐阶、高拱的人呐,一个是内阁次辅,一个是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都是朝中掌实权的大人物。谁敢去动他?”

“你个没脑子的东西!”袁夫人伸出食指在他脑袋上戳了一下,“你不能去动他,可以指使别人去啊。”

“不行。”袁昆断然道,“夫人,我倒是觉得,你那弟弟也该收敛收敛,让人去管教管教了。这么下去,他早晚要出事。让海瑞去管管他不是正好?”

“你看不起我娘家人是不是?”袁夫人眼圈一红,眼泪说来就来,上去扑在袁昆身上,又撕又打,“你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我侍候你吃侍候你穿,这么多年来任劳任怨,说过什么没有?你倒好,我弟弟让人欺负了,你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到底还有没有良心!你不管是吧,好,那我就去跟海瑞拼命,就算是豁出去这条命不要,也要跟他去论一论理!”

袁昆一听,着实吓坏了,这娘儿们说闹就闹,她还真不是唬人的,忙道:“哎哟我的夫人啊,我管,我管还不成吗?”

袁夫人闻言,破涕为笑,“当真?”

袁昆皱着眉点头道:“我哪敢骗你啊夫人。”

袁夫人擦了眼泪,笑道:“谅你也不敢!”

袁昆放下书,从书房走出来,差人去找了卓有才来。他虽不管事,但并不代表他不晓事。卓有才是什么样的人,又做了些什么样的事,他心里多少是有些知道的。现在海瑞在淳安大力肃贪,随时会威胁到卓有才,海瑞无形中也就成了卓有才的死对头,要想假他人之手救出莫非,卓有才是唯一的最好的人选。

卓有才听得袁昆传唤,情知是袁夫人起了作用,喜上眉梢,急忙来见袁昆,两厢见了面,却故意装出一副浑然不知情的样子,揖礼道:“不知府台找下官何事?”

袁昆没心情跟他绕,说道:“莫要与本府打马虎眼了,莫非的事你去解决,但要记住一条,做得干净一些,千万别惹一身屎来,让本府替你擦。”

听了这话,卓有才装不下去了,说道:“既然是府台的吩咐,下官定当从命。”卓有才出了府,急往自己的家里赶。对卓有才来说,要想对付海瑞那种人,太简单了,毛手毛脚、办事不计后果的人,想在官场上混,简直是找死。

同知是知府的佐官,也是严州府的第二把手,分掌督粮、捕盗、海防、江防、水利等事。卓有才干了什么,严州同知辛望远一清二楚。淳安水患的症结在哪里,辛望远也十分明白。只不过那是官场之沉疴,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罢了,哪个也不会去当那出头鸟。

可是自从鄢懋卿来了严州后,情况就起了微妙的变化,显得不一样了。

鄢懋卿抵达严州后,依葫芦画样学海瑞在严州暗访,就住在辛望远府上。辛望远知道鄢懋卿是来查淳安水患的,更加知道现任知府袁昆是个不理事的,他要是能配合朝廷,把这件事办好了,没准儿就能取袁昆而代之,成为严州府的一把手。所以这些天以来,他十分卖力地替鄢懋卿办事,而且嘴巴守得严严实实的,连袁昆都不知道严州府来了这么个大人物。

卓有才的举动很快就落入了辛望远的眼中,赶来请示鄢懋卿。鄢懋卿听了这事,脸上的肥肉一挤,挤出抹笑意来,“看来卓有才的死期到了。”

辛望远眼睛一瞟鄢懋卿,试探性地问道:“宪台,如果这功劳又让海瑞抢了,咱们会否被动?”

“不。”鄢懋卿颇是自信地道,“这一次海瑞也不会轻松了。”

辛望远不解地问道:“海瑞也会跟着倒霉吗?”

鄢懋卿道:“海瑞锋芒太露,倒霉是早晚的事。”

辛望远眼里发着光,仿佛待这一番反腐的风波过去后,严州知府的位置真就是他的了一般。

在很多人的眼里,海瑞是个毛手毛脚、仅凭个人的气血之勇,想要在官场做出一番功绩来的莽夫。也有一些人把他当作一柄利器,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最后伤了他人,也会损了自己。但其实他的每一次行动都是有的放矢,极具目的性的。所以他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一击。那天他不光抓了莫非下狱,还查到了水库堤坝上那具棺材的来源,行动之快,让人瞠目结舌。

当天晚上,海瑞在堂上就公审了莫非。起先莫非还想抵赖,说淳安水库上出现的棺材,怎么可能是他做的,但当棺材店掌柜以及购买棺材之人一一亮相做证时,也是哑口无言。

海瑞一拍惊堂木,堂上的两班衙差齐喝一声威武,让莫非第一次对公堂产生了种畏惧感。

“你装神弄鬼,在大雨之夜刻意开闸泄洪,致使桐溪决堤,上百亩良田被淹,大量房舍冲毁,此举人神共愤,按律当诛。”海瑞一字一顿,铿锵有力地说出这番话时,莫非吓得魂不附体,想到所有的荣华富贵将化作云烟,荡然无存,想到要被送上断头台,一命呜呼,求生的欲望本能地喷发出来,“大人饶命啊!你要我做什么,只管说。只要能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

站在审判官的角度,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这种一审就(尸外从内)的犯人。海瑞顺水推舟,说道:“好,那么本县便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提供的线索,能够帮助本县找出此案的幕后主使,本县便考虑酌情从轻判罚。”

莫非见不用死了,大大地松了口气,道:“大人只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旁边陪审的魏晋看到莫非的表现,越来越佩服海瑞,从在课税司闹事擒获莫非,到查明水库上棺材的来源,最终将两起案件合二为一,让莫非伏法,这中间肯定有巧合之处,但是所有的巧合都是有迹可循的,为何前些年淳安年年遭灾,大家都相安无事,海瑞一到,问题便一个一个暴露出来了呢?莫非这也是巧合吗?不是的,所有的巧合,都因了海瑞身上的一股正气。淳安包括严州的官场实际上已经烂透了,谁有胆量去踩上一脚,都能踩出一堆蛆虫,所以说这世上啊,缺的不是巧合,而是正气。

思忖间,忽见衙门外跑来一人,此时天色已入夜,魏晋微微眯着眼往外一看,正是多日不见,一直在追查赖文川和姚顺谦下落的典史冯全。见到此人,魏晋心头微微一怔,莫非是找到赖文川或是姚顺谦了?只要那二人出现其一,所有隐藏在黑暗处的魑魅魍魉就都会跳出来了。

冯全看上去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事却比较精细,跑入堂内时,没有说话,而是朝海瑞使了个眼色。海瑞情知事情不太妙,现在莫非反正已经崩溃,换谁审他都会交代,便走下堂来,交由魏晋处理,吩咐完毕后,跟着冯全出去了。

走到衙门口时,海瑞问道:“人找到了?”

“赖知县找着了。”冯道蹙着眉道,“可惜已经死了,夫妻俩吊死在山上。”

“上吊?”海瑞眉头一皱,显然十分吃惊。他是熟悉赖文川的,甚至可以说是知己。一个月前,海瑞在淳安暗访,便接触了赖文川,两人一拍即合,决心铲除淳安官场累年难治的毒瘤,于是联名举报了韦光正兄弟。赖文川是一位正义的好官,尽管后来被人从侧面挖墙脚,受亲戚之贪婪所害,可他心中的正气一直未泯。这也是徐渭去见他时,他依然初心未改的原因。如此一位一身正气且对未来充满希望之人,如何会忽然间上吊自尽呢?更为关键的是,他十分钟爱其发妻,怎么可能会带着她共赴黄泉?

“还有其他发现吗?”海瑞觉得当中定有蹊跷,边走边问。

冯全道:“现场没有发现可疑迹象,老黄正在验尸,看看他能否有所发现。”

老黄是县里的仵作,六旬有余了,眼睛有些花,所以他验尸时脸几乎是贴在尸体上的。有人曾笑他道,你与尸体如此接触,不害怕吗?老黄笑道:“若是面对活人,特别是肮脏之人,定然是会害怕的。因为你不知道在你全神贯注时,他何时会对你下手。但尸体不可怕,而且是最能让人心安的。”

老黄的祖上三代都是仵作出身,他从少年时就跟着父亲接触尸体了,拥有丰富的验尸经验,民间有人称他为“与死神对话者”,故而在淳安,甚至整个严州,无人可取代老黄的地位。

海瑞走进去时,老黄正低头对着赖文川的尸体查验,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海瑞,微微躬身行了个礼,说道:“死了两天了,身上没有瘀痕,是上吊死的,从赖知县身上看不出任何疑点,奇怪的是在赖夫人身上,居然有伤痕。”说话间,老黄把赖夫人的尸体翻了个身,使其背部朝上,揭开其身上盖的布后,果然有三条乌黑的瘀痕。

“是钝器击打所致。”老黄道,“除非是自杀前夫妻俩吵过架,不然这三条伤痕就非常可疑了。”

冯全道:“哪个要自杀了,还有心思吵架?”

“是的。”老黄点头道,“所以我推测,赖知县是遭遇了逼迫,万念俱灰,才了结余生的。而赖夫人似乎并不甘心,遭到了殴打,打晕之后被吊死的。”

海瑞紧捏着拳头,想到赖文川一生清廉,即便被罢职后依然不忘反腐,清除作恶之贪官,最后竟落得如此下场,不由得鼻孔一酸,目蕴泪光。海瑞默默地站了会儿,待平息情绪后,吩咐冯全道:“再去赖知县的家里以及发现尸体的现场勘查一遍,看看能不能发现线索。一定要把此案查清楚,给赖知县一个交代。”

冯全领命,道:“下官当全力以赴,查明凶手。”

门外忽响起个脚步声,很仓促,海瑞回过身去,见是捕头戴孝义,其面色慌张,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何事?”

戴孝义边喘气边道:“严州府的卓通判带了人来,说是奉命要逮县尊你归案。”

海瑞一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句,“逮谁归案?”

戴孝义道:“逮……逮你的,海知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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