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蒙冤(2 / 2)
莫非的精神再一次崩溃了,甫出狼窝,又入虎穴,若不据实交代,漫说是他姐夫,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我交代,我交代……若是招了,我能脱得了一死吗?”
“那要看你能否戴罪立功了。”鄢懋卿端起茶杯,悠悠然地喝了口茶,“先说来予本官听听。”
“好好好……”莫非迭声称好,说道,“这……这事是卓有才指使的,是……是他让我干的。就像这一次,让我去淳安找海瑞的茬儿,也是他吩咐的。”
辛望远冷笑道:“大雨当晚,开闸泄洪,乃损人不利己之事。卓有才让你去干这事做甚?”
“辛同知,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嘛!”莫非说道,“开闸泄洪,淹了田,再搞个赈灾和征地文书,他们不但能把良田变成诡田,还能从赈灾款里捞一笔,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啊。”
“不对啊。”鄢懋卿放下杯子,皱着眉头,“姚顺谦失踪,赈灾款也不翼而飞了。你们怎么捞好处,除非那三十万两赈灾款是你们拿的。”
“我没拿。”莫非忙辩道,“不过卓有才拿没拿,我就不清楚了。”
鄢懋卿又端起茶杯,喝了口,道:“此话怎讲?”
莫非道:“鄢宪台你想啊,他卓有才区区一个通判,有这么大的胃口吞得下三十万两银子吗?”
鄢懋卿见他给自己分析的样子,不由得一笑,“看来你还挺机灵,可惜都用在了歪道上。本官给你个机会,你敢吗?”
“但凭宪台大人差遣!”莫非本是跪在地上的,一跃而起,兴奋地道,“草民定不负大人期望。”
“你如此有信心?”鄢懋卿好整以暇地道,“如果此案最终指向袁昆,你当如何?”
莫非嘻嘻一笑,道:“不怕宪台笑话,我那姐夫极惧内,我姐姐让他往西,他断然不敢往东。以他的性子漫说三十万两,便是三百两银子也是不敢拿的。”
“好。”鄢懋卿说道,“过两天本官放你出去,把卓有才背后的人给本官找出来。”
“没问题。”莫非答应得很爽快,“草民虽不知他平时跟什么人有来往,但也见过几次他府上有神秘人物进出。要把那些人挖出来,应该不难。不过,宪台大人答应过草民的,也请不要食言啊。”
“放心吧。”鄢懋卿道,“只要你能找出卓有才背后的势力,你的性命就无忧了。”
将莫非、韦德正押下去后,鄢懋卿道:“这两人在严州的消息,不得外传。”
辛望远已明白了鄢懋卿的计谋,他是要借海瑞被捕的机会,放莫非出狱,再通过莫非与卓有才的关系,打探出卓有才背后之人,如此一来,海瑞被打压了,反贪的成绩也出来了,一举两得,当下揖手道:“宪台放心,下官理会得。”
二
卓有才以为斗倒了海瑞,便可以高枕无忧。他利用职务之便,在淳安搜集海瑞在“退田于民”一案中,搞一刀切损害百姓利益的证据。堂审当天,出庭做证的人居然也有百余之众。这些人中有乡绅,也有普通的百姓,有自愿的,也有被迫而来的。在这些人里面,乡绅自然是“退田于民”一案里的受害者,而那些普通百姓,也确实是兼并土地中的实际受益者,这部分人往往好吃懒做、游手好闲,且跟官府里的人有一定的关系,所以他们并没吃亏,得到了一笔不菲的土地赔偿款。
海瑞实施“退田于民”政策后,那些得到了土地赔偿款的百姓,自然得将银子吐出来。这对于好吃懒做的人来说,无疑不是什么好消息,在官府的威逼利诱之下,便出来做证了。
袁昆不愿亲自出面,他为人温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心中毕竟是有一杆秤的,为官者,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公平,但他们实施的政策,只要有利于绝大部分民众的利益,那么就是正确的。海瑞的行为虽不免急躁了些,但他的所作所为代表了大多数百姓的利益,毫无疑问,他是实实在在为百姓谋福利的好官。站在道义的角度,作为严州的一把手,他应该站出去为海瑞说句公道话,甚至还他个清白。可惜啊,这世道已无公道,就连这场轰轰烈烈的反腐,也不过是一场作秀罢了,那他还站出去做什么?于是索性就交给卓有才去审理。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看老天还有无天道吧。
在百余人的控诉下,海瑞为求政绩急功冒进,在实施“退田于民”的政策中搞一言堂、一刀切的罪名成立。卓有才问他是否要陈词反驳时,海瑞只是淡淡一笑,粗粝的脸上冰冷如铁,看了眼卓有才,然后摇了摇头。
摇头并不是他认罪了,只是代表他问心无愧,天道昭昭,是非黑白早晚会有公论,如果有生之年,他看不到还他清白的那一天,那么这个世间也就无可留恋处了,生死且由他去罢了。
“你不辩论,本官就当你认罪了!”卓有才一拍惊堂木,大喝道,“将犯官海瑞带下去,等候朝廷处治。”
海瑞的判决文书送抵杭州总督府时,胡宗宪笑道:“这柄利剑终于受挫了。”
徐渭也是拂须而笑,说道:“卓有才太沉不住气了,控制这场戏的人是皇上,反腐进行到现在,远没到落幕的时候,卓有才的行为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下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了。”
胡宗宪道:“先生说得没错,看来还是鄢懋卿聪明,躲在暗处,伺机而动,现在的局面,对他来说无疑是最好的,那就把这道判决文书原封不动递交京师吧。”
徐渭点头道:“理应如此。想来严阁老看到这个之后,也会十分高兴。”
胡宗宪笑了一下,“你说高拱看了后,会是何表现?”
徐渭道:“他应该不会好受。”
海瑞的判决文书抵达京师后,高拱的确不太好受,虽说逮捕了韦光正,将了严嵩一军,可说到底韦光正是在都察院任职的,对严嵩并没形成实际威胁,现在海瑞又出了问题,这场戏还怎么继续唱下去?
徐阶也是十分着急,万一严嵩坚持要罢海瑞的官,那可如何是好?
张居正看了他二人一眼,说道:“二位大人莫忧,静观其变就可以了。”
高拱是急性子,听了此言,冷笑道:“叔大啊,你说得倒是轻松,到了这时候,还如何让人静得下来?”
张居正微哂道:“历朝历代以来,反腐都是最难推进之事。阻力越大,只能说明问题越严重。海瑞的表现是有目共睹的,连皇上都知道他是一柄利剑,现在他却把自己查了进去,这说明什么?当今皇上圣明,如此简单的问题,他一定看得透。”
“是啊。”徐阶拊掌道,“叔大说得没错,海瑞在严州被查,只能说明严州的问题相当严重,这一点皇上一定也能看得出来。只要能让海瑞继续查下去,该胆战心惊的就是严嵩了。”
高拱沉着眉头想了一下,说道:“照这么看来,我等须想办法给海瑞些特权了。”
徐阶一愣,“在他去淳安上任前,你没有许他特权吗?”
高拱摇了摇头。徐阶倒吸了口凉气,也许天下人都会以为,海瑞如此大胆,背后一定还有一重特殊的身份,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只是七品知县而已!以区区七品之衔,让他去撬动淳安甚至浙江官场,无疑是把一只羊放在群狼环伺之中,真的是异想天开啊!而敢去做这种事的,普天之下除海瑞外,只怕也再无他人了。徐阶叹息一声,怨怪高拱道:“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此安排,与羊入虎口何异?”
“海瑞是羊吗?”高拱似笑非笑地看着徐阶,“他是柄好剑,但好剑也需要磨砺。当初我看重的是他身上的正气和不畏强权的冲劲儿,但那股劲儿需要约束,不然会很麻烦。所以让他受些挫折,看清楚官场之险恶,没什么不好。”
徐阶苦笑,“给你当差,端的是不易。这个时候去申请特权,皇上会准允吗?”
张居正道:“只要皇上明白严州的问题,应会答应。”
高拱瞟了眼张居正,张居正也看了他一眼,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场戏尚未过半,把海瑞放出来,并给他特权,戏的高潮才会来临,皇上应该也很想看到这样的场面。
此刻,严嵩的心情大好,这一招鄢懋卿处理得太妙了,简直是神来之笔,接下来只要挖出卓有才背后的人,这场表演就可以圆满落幕了,届时最大的赢家必然是他严嵩。为此,他特意备下一桌酒菜,破天荒地喝起酒来。
严世蕃在一旁作陪,问道:“要不要进宫,去皇上面前参高拱一本?”
“多此一举。”严嵩摇摇头道,“这场戏就是海瑞挑起来的,你以为皇上会制裁他,让这场戏终止?只要我们能控制好局面,让他在卓有才背后的势力那里终止,我们就能高枕无忧了。”
严世蕃一想也是,道:“要不要儿子先去查查站在卓有才背后的是什么人,有备无患?”
严嵩想了想,说道:“还是让鄢懋卿去查吧,他会有分寸的。倒是应该去跟胡宗宪提前通个气,一旦查出卓有才背后的势力,让他不遗余力地配合,严厉打击,要从上到下把气势和反腐的决心打出来。”
严世蕃笑了一声,“儿子明白了。”看来这种事情,还是父亲老练。
朝廷的回执文书下来了,即日押赴海瑞至京,听候都察院核实发落。
卓文才看到回执文书后高兴得不得了,终于把那个不知死活的海瑞打发了。人在官场,你想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想要清清白白,留芳名于后世,只怕是太理想化了,那不是在做官,是在作死。在这个世上,所谓的清官,也只是表面上看起来是清官,一点泥水都不沾的,几乎没有。
卓文才很快下发文书要求淳安方面释放莫非,然后去了袁昆府上。像是位凯旋的将军,大摇大摆地往袁府客厅上一坐,说道:“袁府台,这回你可得好好谢我,要不是我出面,你那小舅子只怕得在牢里待上几年。”
袁昆心想,你这是在救我小舅子吗?是救你自己罢了。但表面上袁昆没驳他的面子,笑道:“是啊,此番辛苦你了,拙荆为了感谢你,特意备下家宴,犒劳卓通判。”
卓有才哈哈笑道:“夫人客气了,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须臾,袁夫人出来请卓有才去用膳,卓有才觉得有恩于他们,因此不客气,随着袁昆夫人去了内室。酒过三巡,莫非也到了。袁夫人见弟弟果然无恙,更是感激卓有才,让莫非去给他敬酒。
莫非在姐夫处捞不到实际好处,所以平时与卓有才走得较近,两人沆瀣一气,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勾当。那时候他觉得很痛快,可以以权压人,不劳而获,每天带着手底下的人出去遛一圈回来,就有银子了,而且老百姓还不敢对他说什么,实在是逍遥快活至极。可人在不同的环境下,心境亦会有变化,特别是像莫非这等地痞,没什么信仰和理想,觉得鄢懋卿给他分派的任务很刺激也很有趣,把卓有才拉下水后,世界依然还是原来的世界,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他的命运则发生了改变,将来洗白释放之后,只要姐夫这棵大树不倒,该怎样还是怎样,所以此刻面对卓有才时,他的内心竟然产生了种莫名其妙的快感,卓有才啊卓有才,以前你总是压老子一头,这回老子要亲手送你上路了。
听得姐姐催促着让他敬酒,莫非端起杯子笑道:“教卓通判费心了,你的大恩大德,日后我定当涌泉相报!”莫非喝了一杯酒后,兴奋地跟卓有才聊闲话。卓有才则依然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官样,说着场面话。这让莫非更加兴奋,很快老子就不需要再看到你这副虚头巴脑的样子了。
几家欢喜几家愁,海瑞被押解出城的时候,心中有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壮感,想他日子虽过得清苦,可从来没有忘记责任和使命,半生与诗书为伴,深受先贤之教诲,一朝为官,便矢志要秉承先贤之志,造福一方。可是当今天下啊,虽说依旧提倡尊文崇儒,人人崇尚读书,而当真正学而优则仕的时候,人的心就变了,一切以权和钱至上,把儒家思想抛置脑后,浑然变了一个人,导致社会乌烟瘴气,混浊不堪。那些真正想为老百姓做事的好官,个个遭受打击,正义不得伸张,理想不得酬报,究竟是谁之过也?
天空又飘起了雨,不,这段日子以来绵绵的细雨几乎没有断过,大雨会否再次来袭,河水会否再次决堤?淳安的各项工作才刚刚开展,如果因此而中断,当灾难降临时,谁来负此责任?那些本该为民请命者,眼里只有利益,谁会去顾虑老百姓的死活?
囚车摇摇晃晃地在雨中前行,雨水打湿了海瑞的脸,亦凉透了他的心,这风起云涌的世间啊,何时方能拨云见日,让百姓真正过上安宁的日子?
路旁陡地传来一声大喝,包仔从草丛里冲出来,身上同样湿漉漉的,想来已经在此等了很久,他提着柄大刀,天神一般站在前方,一脸的愤怒。押送的差役纷纷拔出兵器,喝道:“让开,劫囚车是死罪,若不让道,格杀勿论!”
“把我家主人放了,若不放了他,休怪老子手里的刀不认人!”包仔是海瑞从海南老家带出来的,为人单纯正直,在他的世界里黑白是非,犹若泾渭分明,他的主人一心为民,廉洁奉公,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他要争,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也要争,争一口气,争一个公道。
海瑞看着一身怒意的包仔,深沉地叹息一声,争什么呢,在权力至高无上的时代,哪个能争得过权力?
“包仔,回去。”海瑞道,“去县衙署等着,我会回来的。”
包仔一愣,“你真会回来吗?”
“会的。”海瑞肯定地点了点头。他虽然心寒,但信念未灭,相信这世界还是有公道的。人活于世,最大的悲哀莫过于心死,一如赖文川,他是对这世界彻底绝望了,所以才会在他人的胁迫下,从容赴死。可他不,无论面对多大的困难,他依然怀揣着希望,无论遭遇怎样的磨难,依然坚持初心,只要还有机会卷土重来,他还是会那样去做,义无反顾,绝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