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卧榻之侧（1 / 2）
国策既定，赵匡胤最想下手的是后蜀，但也密切关注其他割据政权的动向，寻找突破口。
悄悄地，他在汴河边挑好一大块场地，准备造一些房子，将来给这些曾裂土称帝的诸侯们居住。
建隆三年（962）十月，割据湖南十四州的周行逢死了，他十一岁的儿子周保权继位。衡州刺史张文表乘机发动兵变，占领潭州，威逼朗州。周保权为求自保，向朝廷求援。赵匡胤求之不得，立即采取假道伐虢之计，剑指荆湖。
荆湖本是弹丸之地，只拥有荆州、归州、峡州三州，一直对中原王朝俯首称臣。赵匡胤即位后，几位统治者高保融、高保勖、高继冲相继入贡，礼数也算周到。
湖南地区在五代初年，由马殷建立楚国，后周初年被南唐所灭。后来楚国旧将周行逢起兵，占据了湖南地区，向中原朝廷称臣，被柴荣封为武平节度使。赵匡胤即位后，封周行逢为中书令。湖南十四州虽不在十国之列，但也是一个割据政权。
赵匡胤答应周保权之请，命山南东道节度使慕容延钊为湖南道行营前军都部署，枢密副使李处耘为都监，以助周保权征讨张文表之名，借道荆南进入湖南。
宋军南下后，李处耘立即遣使者向高继冲借道，并要求荆南发水军三千协助宋军南下潭州。得知宋军借道的消息，高继冲的臣僚们议论纷纷。很多人看出宋军使的是假道伐虢的诡计，主张抗击宋军。但更多的臣僚为了自己的地位和财富，反倒劝说高继冲同意宋军的一切要求。高继冲知道自己无力与强大的宋军抗衡，只好答应李处耘的要求，并派叔父高保寅去宋营犒军，探看虚实。
这天，高保寅携带酒肉，来到距荆南都城江陵百余里的荆门。李处耘向他说明宋军只是借道，并留他在军营歇息。高保寅信以为真，急忙将此信息飞骑回报。晚上，慕容延钊抱病设宴招待高保寅，却派李处耘率几千名骑兵星夜南下，直扑江陵。高继冲刚收到高保寅送来的宋军只是借道的消息，就听说宋军已到城外，只得出迎，在城北与李处耘相遇。李处耘与他略事寒暄，便告诉他主帅慕容延钊率大军马上就到，让高继冲在此等候，然后率兵马迅速从北门进入江陵城，很快控制了整个城市。在城外傻傻等候慕容延钊的高继冲，次日中午才等到慕容延钊大军的到来。这时李处耘已经控制了江陵，高继冲没办法，只得向慕容延钊请降，交出印信和图籍。
宋军就这样在高继冲犹豫观望之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兵不血刃地消灭了荆南割据政权，收复了荆南三州共十七县。
恰在这时，周保权的军队已经攻入潭州，杀死张文表，平定了这场反叛。听说宋军已经到达荆南，连忙遣使臣到开封，请赵匡胤收兵。但请神容易送神难，赵匡胤命慕容延钊不得停留，继续向湖南进军。慕容延钊调集荆南兵马万余人，与宋军一起南下。周保权吓坏了，急忙与群臣商议。大多数人请求投降，说能保周保权富贵。但武将张从富力主抵抗，并严守关隘，凿沉船只，阻塞河道，挡住了宋军先锋。宋军先锋立即把情况汇报给赵匡胤，赵匡胤立即遣使赴湖南劝降，说：“你们请朝廷救你们，所以我们派出大军前来平叛，现在叛军灭了，你们怎么可以反过来拒绝王师，自取灭亡，还连带百姓遭殃呢？”
这种挥着大棒说出的大道理，实在是强词夺理。周保权很无奈。于是慕容延钊兵分两路，水陆并进。水师沿着长江下岳州，在三江口大破湖南军；陆路由李处耘率领，在澧州城南大破张从富统率的湖南军。谋士出身的李处耘为了吓唬敌人，挑了数十个俘虏杀了，然后在一部分俘虏脸上刻字，再放回朗州。这些俘虏回到朗州，把这些事一说，守城的士兵们都吓坏了，纵火把城给烧了，然后逃入深山。宋军长驱直入占领朗州，抓了周保权。这个割据湖南的政权从此解体，宋朝又获得十四州六十六县的土地。
收复荆湖，首战告捷，朝廷上下群情激奋。但领军统帅慕容延钊与监军李处耘，却发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两个人在手下的挑唆下，不断向赵匡胤告状，弹劾对方。
慕容延钊是赵匡胤心腹大将，曾任殿前都点检，权倾一时。后来在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中被削去要职，但仍是军中影响力很大的宿将。李处耘是赵匡胤的核心幕僚，资格比赵普都老，在陈桥兵变中立下汗马功劳，也是位高权重。面对相互攻讦的这两个大人物，赵匡胤还是偏向了慕容延钊，没有处罚慕容延钊，但把李处耘由宣徽南院使兼枢密副使贬为淄州刺史。
慕容延钊虽然未受处罚，但他本来就是抱病出征，在这场争斗中耗尽心神，以致在年底因病去世。
其实，李处耘与慕容延钊闹僵，是因为慕容延钊治军不严，他手下的兵侵扰百姓，李处耘依法依军纪严惩，无可厚非。李处耘在收复荆湖之战中屡立战功却受到处罚，不少人为他鸣不平。但李处耘自己却噤若寒蝉，不敢为自己置一词。这是因为，谋士出身的他对形势看得非常清楚，自己为皇上扫平四海立下首功，堪称不世之功，以赵匡胤的豪迈大气，是一定要大赏的。但以自己目前的职位，这一赏就得拜相，所以一定是有人在赵匡胤跟前进了谗言，以致有功不赏，反而受罚。
而能在赵匡胤面前进谗言，又不被赵匡胤识破，进而影响赵匡胤决策的，目前只有赵光义和赵普能做到。他李处耘如果升为宰相，将大大削弱赵普的权力。对赵光义而言，李处耘作为赵匡胤的核心幕僚，拜相后将进一步增强赵匡胤的实力。赵光义如果对这个有异议，目的是什么，他李处耘连想也不敢想。所以，他乖乖地认了赵匡胤对自己的处罚。
一统天下的进程虽然迈开了大大的一步，但宋朝核心层的矛盾也发芽了……
收了荆湖，接下来轮到后蜀。后蜀真配合，听说赵匡胤三下五除二收了荆湖，吓得不行。后蜀国主孟昶赶紧给北汉写信，约定同时攻宋，让宋军首尾不能兼顾。这样后蜀就能占领关中之地，原来被柴荣抢走的四州，也能收回来了。
这封信包在蜡丸里，孟昶让使者穿过宋朝地界，送往北汉。谁知跟着使者的军校直接杀了使者，投降宋朝，向朝廷交出了蜡丸书。
赵匡胤正愁没有征伐后蜀的理由，看到蜡丸书，乐得不行，马上号令三军，直取后蜀。
孟昶割据四川，得天府之国之地利，再加上陕西汉中地区也是富庶之地，所以财力雄厚，最风光的时候，甚至有问鼎中原的想法，想联络北汉和南唐干票大的，还专门成立了一支针对后周的部队，叫“破柴军”。结果，后周一出手就收了他四个州，他那个还没怎么吹大的气泡，被柴荣轻轻一戳就破了。
其实后蜀小朝廷还是明白人多，大家都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大宋的对手，所以主张讲和投降的占了大多数。但也有不少不知利害的，主张跟宋军干到底。孟昶心里也一百个不情愿，不想低声下气向赵匡胤俯首称臣。毕竟四川地势险要，关隘重重，自古军队入川，都非易事，不是自关中越秦岭进川北，再过剑门入四川盆地，便是走水路由湖北经三峡到川东，三峡到处是激流险滩，大军溯流而上，实非易事。而这两条线，孟昶都布了重兵。
赵匡胤以后蜀勾结北汉共谋犯宋的理由，发兵六万，分北、东两路征讨。北路以忠武军节度使王全斌为西川行营凤州路都部署，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崔彦进为副都部署，统率步骑禁军二万，诸州兵卒万余人，自凤州沿嘉陵江南下。东路以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刘光义为西川行营副都部署，枢密承旨曹彬为都监，统领步骑禁军二万，自归州溯长江西进，两路兵马分进合击。
同时，赵匡胤准备好的那块地也派上了用场。他命人在汴水河畔为孟昶修建了一座住宅，大小房屋有五百余间，备好日常生活用具，只等孟昶投降后在此地居住。这也是一种心理战，预示宋军必胜。
出征前，赵匡胤在崇德殿为出征诸将设宴饯行，告诉他们征伐方略，并督促诸军要严守军纪，不得袭扰百姓。最后还勉励将士，凡是攻城拔寨，除兵器、盔甲、粮草需登录在册外，所有钱帛财物全部赏赐战士。
主持后蜀军政大权的王昭远是个牛皮大王，他以为读过几本兵书就盖世无双，是诸葛亮再世，对前来送行的宰相李昊夸下海口，说：“你就看着我大破宋军，直取中原吧！”
很快，宋军进入后蜀地界，旗开得胜，连克兴州外围许多寨点，不久攻克兴州。后蜀招讨使望风而逃，宋军挥兵挺进，后蜀招讨使和招讨副使同时被擒，蜀军伤亡惨重，余部退守葭萌关，烧毁栈道，阻止宋军。
牛皮大王王昭远统率蜀军主力驻扎利州。因栈道已毁，王全斌命部分士兵抢修栈道，自己率主力绕小道迂回前进。不久，两部军队会合于嘉陵江渡口，突破嘉陵江蜀军防线。蜀军精锐三战皆败，于是烧毁桥梁退守剑门，宋军占领利州。
王全斌的捷报传到京城时，开封已是大雪纷飞，天寒地冻。赵匡胤为了御寒，在大殿中围了个小房间，还穿上了貂裘。他看到战报非常高兴，马上脱下身上的貂裘，派人快马送给前线的王全斌，并说：“我如此穿戴尚觉寒冷，西征的将帅何以御寒？”王全斌收到貂裘，感动得涕泗横流，发誓用更大的胜利报答皇上。
孟昶见蜀军节节败退，慌了手脚，命太子孟元喆统领万余兵马支援剑门。孟元喆根本不懂军事，一副公子哥派头，带着成群姬妾和优伶戏子同行，一路上欢歌笑语，游山玩水，却不知前线已是火烧眉毛了。
剑门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王全斌命先锋史延德率奇兵翻山越岭，从小路渡江迂回到剑门以南二十里的清强店，与主力南北夹击剑门。蜀军没想到宋军会出现在剑门以南，纷纷弃寨而走。王全斌率精兵猛攻剑门，守关蜀兵一哄而散，宋军乘胜追击，占领剑州城，自诩“诸葛亮再世”的王昭远束手就擒。这时太子孟元喆率领的援军才走到绵州，听说剑门失守，惊慌失措，一路焚烧房屋，逃回成都。这种小伎俩如何能拦得住宋军？在王全斌带领下，宋军势如破竹，很快抵近成都。
东路军在刘光义的率领下，溯江而上，突破重重天险关隘，连克万州、开州、忠州、遂州等地，从东面逼近成都。
孟昶在后蜀政治不稳、军无斗志的情况下，只好向宋军投降。宋军从出师到灭后蜀，前后只用了六十六天，后蜀积累近四十年的财富，尽归宋朝所有。
眼看结局圆满，但赵匡胤那句“财帛金钱，全数赏赐将士”，在这时惹了乱子。王全斌是个好将军，但治军不严，对下属管理十分宽松。拿下成都后，士兵肆无忌惮地抢掠钱财、妇女，他自己也从后蜀府库中取出十六万贯铜钱自用。部将王继涛奉命押送孟昶一行去开封，一路上勒索钱财，终于导致后蜀降兵在押送途中哗变，他们推举原蜀将全师雄为首领，攻克彭州，占领不少战略要地，反过来又包围了成都。附近州县纷纷响应，很快发展到十余万人，打下了十七个州。当时成都尚有后蜀降兵二万七千人，王全斌害怕他们作为内应，就将这些降兵骗入夹城全部诛杀。这使得乱兵抵抗更为坚决，宋军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直到两年后，才将这次叛乱平息。
赵匡胤为严明军纪，惩处对后蜀叛乱负有责任的将领。主帅王全斌按律当斩，但赵匡胤放了他一条生路，只是贬官，令其退还赃款。副帅也跟王全斌一样，仅作降职处理。
这就是赵匡胤的胸怀和见识，既要严明军纪，又要留住人才，为天下做出表率。孟昶刚投降时，监军曹彬就向赵匡胤密奏，建议杀掉孟昶及其僚属，以免后患，被赵匡胤批为“雀儿肚肠”。宰相赵普也曾为他拟了一份赵家贫贱时欺负赵家人的名单，提醒赵匡胤寻机清除这些人，赵匡胤看也不看，就把这份名单给烧了。他就是以这种豪迈、豁达的气度，慑服文武百官，同时安抚那些被灭国的旧臣和百姓之心。
掌控局势后，赵匡胤尽量不杀人，宽徭役，减赋税，与民休息，以自己平和、仁慈之心，换来全天下的心平气和、满堂和气，构建真正的太平盛世。
接下来轮到南汉了。
南汉现在的皇帝叫刘，怕被谋朝篡位，他任命的官员必须先行阉割，因为他认为没有子嗣的官员才会对他忠诚。他不但把政事交给宦官，连宫女也被任命为官员参政，朝政乱成一团麻，防御也形同虚设，城墙、护城河装饰成宫殿和水塘，楼船战舰、武器盔甲，大都腐朽了。
这次任宋军主帅的是潭州防御使潘美，副帅是朗州团练使尹崇珂。他们率潭、朗等十州之兵，自郴州向西，避开骑田岭、萌渚岭险道，直插南汉中部地区。
宋军先攻克富川，歼灭南汉军万余人，并占领白霞，围了贺州。南汉后主刘急忙派大将伍彦柔率舟师万余北上救援。潘美得知后，令全军佯退二十里，设伏于南乡。南汉援兵到达后，弃船登岸，便遭到宋军的突袭，死伤惨重，主将伍彦柔被杀。潘美继续包围贺州，贺州遂降。
接着，潘美使计引诱南汉主力北上，先散播消息，扬言要顺贺水东下，拿下南汉都城兴王府。刘信以为真，十分恐慌，起用宿将潘崇彻为马步军都统，统兵三万进驻贺江阻截宋军。潘美先清除侧翼，攻取昭州、桂州、连州，潘崇彻却观望不战。等到潘美直逼韶州时，刘又急忙派都统李承渥领兵十余万，列阵于莲花峰，集中军中的象兵布于阵前，每头大象驮载十余名武士，手执兵器，向宋军推进。早有准备的宋军以拒马设置障碍，集中弓弩向象阵猛射。大象中箭后，受到惊吓，掉头向南汉军狂奔，南汉军阵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宋军乘势追杀，大败南汉军队，斩杀数万人，攻占了韶州，接着连克雄州、英州，守在贺江口的南汉大将潘崇彻不战而降。
吃了这么多败仗，南汉后主刘却像没事人一样，对侍臣说：“这些州本来就是湖南的，宋军拿去后，肯定满足，不会再来了！”但宋军已经完全打开了南汉大门，难道会折返身再退回去吗？刘只得收集前线溃退回来的士兵，再加上其他部队，勉强凑成六万兵马，令大将郭崇岳、植廷晓统率，在广州以北百余里的马迳筑垒，以拒宋军。潘美统兵指挥，涉水打败南汉植廷晓所部，火攻南汉军用竹编成的栅垒，大败南汉军队。
一直醉生梦死、不知兴亡为何物的南汉后主刘终于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他将妃嫔和金银财宝分装了十余艘海船，准备逃到海外去，结果这些海船连人带财宝都让宦官偷偷带走了。绝望之中，他下令放火焚烧府库宫殿。第二天，宋军兵临城下，刘出城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