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卧榻之侧（2 / 2）

南汉割据政权被消灭后，宋朝收复了整个岭南地区。

接着，潘美遣人将刘等南汉君臣送去京城开封。赵匡胤用布帛系着刘的脖子，去太庙举行献俘仪式，并历数南汉君臣之罪，处死南汉执政大臣龚澄枢等人，但赦免了刘，任命他为右千牛卫大将军，封恩赦侯。

刘住进赵匡胤特意为他建造在汴河畔的房子，仍不失奇葩本色。有一次，赵匡胤在讲武殿宴请群臣。刘兴冲冲地来了，赵匡胤便随手将手里的一杯酒赏给他喝，这下把刘给吓得，“咚”的一声就跪下了。刘以前经常赐毒酒给他看不顺眼的大臣，用这招毒死了很多大臣。现在轮到他接赵匡胤赏赐的酒，以为赵匡胤也要毒死他，便跪在地上，哭着说：“臣继祖业，抗拒朝廷，劳师远征，其罪固当一死，陛下不杀臣，令见天下太平，愿苟延旦夕之命，以成全陛下不杀之恩。臣不敢饮此酒。”赵匡胤见他说得一套一套的，明白刘以为自己要毒死他，不禁哈哈大笑，说：“我以赤心待人，怎么会有此事？”说完叫人把酒拿回来，一饮而尽，再另外赐了一杯酒给刘。刘窘得满脸通红，恨不得从地上找一条缝钻下去，仰脖喝下杯中酒，再三顿首，谢过皇恩。

后来，刘就靠自己一张嘴皮子混日子，好一副油嘴滑舌，总能讨得帝王的欢心。赵光义继位后，南唐后主李煜、甚至从来没有反抗过的吴越国王钱俶都被他一杯毒酒弄死，唯独这个刘能讨得他的欢心。在赵光义征北汉的饯行宴上，刘与其他降王都参加。刘对赵光义说：“四方降王今天都在座中，要不了多久太原刘氏也要到了。我来得早，资历老，到时请给我一个降王之长当当。”说得赵光义眉开眼笑，赏给他很多财物。他就靠这一套得以善终，死后还被追赠为太师、南越王。

南唐早就吓得簌簌发抖了。

原先，他们仗着富甲天下、地广人多，也曾有平定中原的梦想。但柴荣三征淮南，收复淮南十四州后，南唐国力顿减，雄心壮志烟消云散，南唐后主、大词人李煜就只想在江南富贵乡里醉生梦死了。

不幸的是，他遇上了雄才大略、壮志凌云的赵匡胤。眼看着赵匡胤横扫六合，把荆湖、后蜀、南汉一个个收拾了，就像听到宋军千军万马直扑过来的马蹄声。于是，他一个劲地对中原伏低做小，每年进贡大量的钱财和物资，同时还得大量扩充军备，这样一来，南唐的国力渐渐衰弱。

赵匡胤一边笑纳南唐的贡品，一边进行着征伐南唐的准备。

公元971年，南唐后主李煜派弟弟李从善来开封朝贡，请求把国号从“唐”改为“江南国”，自称“江南国主”，赵匡胤答应了李煜的请求，并把李从善留在开封。这一留又吓着了李煜，赶紧把国主的“诏”贬为“教”，将诸王降为国公，把所有的官职全部降格，想以此让宋朝放弃吞并的企图。但宋朝收复荆湖、后蜀、南汉后，国力大增，胃口也跟着大增，收复南唐的时机已经成熟。

从972年起，赵匡胤屡次要求李煜来开封朝觐，李煜哪里敢来？每次都“称疾不行”，但每年进贡的钱财也增加许多。

但南唐内部也并非一边倒想投降，有些将领就坚决主张跟宋朝对着干，比如骁勇善战的将领林仁肇，就是一个强硬的主战派。

林仁肇外号“林老虎”，有他在，赵匡胤不可能顺利收复南唐。于是，赵匡胤想了一个招，先派人去江南，把林仁肇的画像窃来，悬挂在宫中别殿。这天，赵匡胤特意把李煜的弟弟李从善叫来宫中，带他参观宫殿，故意指着画像问李从善像谁，李从善说像是江南林仁肇。赵匡胤说，林仁肇要归顺了，先寄画像来作为信物，又指着一座空宅子，说：“此宅赐予林仁肇。”李煜很快就知道此事，然后赐给林仁肇一杯毒酒，把他害死了。

搬了这块石头后，赵匡胤还给李煜扎了一根暗桩。李煜信佛，经常和皇后一起换上僧衣，诵读经书，顶礼膜拜。赵匡胤精心挑选一名口齿伶俐、聪明善辩的少年，剃度为僧，然后下江南拜见李煜。李煜和这个少年讨论禅理，非常投缘，以为是真佛出世，便赐给他尊号“小长老”，成天与他念经拜佛，研讨禅理，对国家大事更加懒得关注了。

赵匡胤在吞并荆湖时就收罗了大批精通造船和水战的人才，一直在开封建造战舰，训练水师。但长江水面宽阔，靠建造的这些船舰将大量兵马运到对岸，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能否快速集中兵力，是渡江作战的成败所在。这时，南唐一位名叫樊若水的落第秀才帮了他。这个樊若水因为在南唐不得志，决定归顺宋朝，就在采石江上，以钓鱼作为掩护，坐小船反复测量江面的宽窄深浅，获得数据后，来到开封，给赵匡胤献上在江面搭浮桥之策。赵匡胤大喜，力排“自古长江不能建浮桥”的众议，下令建造大舰和战船数千艘，作为在长江搭浮桥之用。

做好准备后，赵匡胤便命令李煜来开封觐见。李煜哪肯束手就擒，还是“称疾不行”。于是，赵匡胤便给李煜安了个“倔强不朝”的罪名，命宣徽南院使曹彬为升州西南面行营马步军战棹都部署，山南东道节度使潘美为都监，发兵十余万，战船数千艘，联合吴越国，五路并进，直逼南唐。

曹彬与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李汉琼自江陵顺流东进，攻取池州以东长江南岸各要地，直指金陵。

潘美与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刘遇率步骑兵集结于和州，准备在和州与采石之间渡过长江，会合曹彬合攻金陵。

这两路为主力，东路水军与吴越军为助攻，从东面牵制南唐军，西路王明一军牵制江西方向的南唐军。

曹彬率水军出江陵，数千艘战船顺江而下，满载架设浮桥的巨竹、绳索。这时南唐在湖口有十万屯兵，但他们以为宋军只是例行巡江，所以闭关不出，让曹彬顺利通过湖口。曹彬一路进击，到达采石，大破南唐军，控制了采石矶要隘。曹彬先让工匠在石碑镇试搭浮桥，在数千艘战舰上用巨竹、绳索搭接浮桥。搭建成功后，将浮桥移至采石矶，集结于和州的潘美所部马步军数万人从江北顺利过江。

主力过江后，宋军水陆并进，很快进逼金陵，其他三路大军也接连告捷，分守各地的南唐军队各自为战，被各个击破。

金陵城还有十多万南唐水陆大军，背靠金陵城列阵防守。潘美不待船只齐备，即令步骑兵涉秦淮河强攻。大将李汉琼以大舰满载芦苇，对南唐水寨实施火攻。南唐军大败，退入城中。

南唐又派兵出击，想破坏采石矶浮桥，结果被潘美击败。

宋军兵临城下，李煜还以为金陵虎踞龙盘，易守难攻，把兵权交给一个花花公子皇甫继勋，自己仍在宫中谈经论道，直到有一天到城上巡察，才发现金陵被围得水泄不通，急忙派能言善辩的文臣徐铉急赴开封求饶。徐铉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赵匡胤早不耐烦了，按剑喝道：“休得多言！江南有何罪？只有天下一家，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

曹彬围城后，按照赵匡胤“使自归顺，不须急击”的指示，不急于攻城，想用长期围困的办法，迫使李煜投降。但李煜还是不肯，甚至在宫中堆起柴草，扬言城破时全家赴火自焚。

收到赵匡胤严令宋军不得杀掠百姓的命令后，曹彬下令攻城，被围近一年的金陵很快被攻陷。宋军进城后，李煜却没了自焚的勇气，乖乖带着大臣出宫投降，被押解到开封。

南唐从此灭亡。

李煜被押到开封后，大臣建议像对待刘一样，把他牵到太庙举行献俘仪式。赵匡胤说：“李煜曾臣服于我，与刘不同。”赵匡胤给他封了个右千牛卫上将军、违命侯，并让他住到了专门为他建在汴河畔的房子里。赵匡胤一直没有为难他，直到赵光义继位后，李煜才因一句“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被赵光义用鸩酒毒死。

吴越国也很富。

吴越由钱镠在唐天祐四年（907）所建，定都杭州。后梁时，钱镠被封为吴越王，传五世至钱俶，一直以“善事中国”“保境安民”为国策。钱镠临终时，嘱咐子孙“度德量力而识时务，如遇真主宜速归附”，所以吴越一直奉中原王朝为正朔，从未称帝。赵匡胤登基后，吴越王钱俶马上遣使向赵匡胤称臣纳贡，十分恭顺。赵匡胤对他也十分礼遇，封他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同时也利用他来牵制南唐。

钱俶为表忠心，也为了吴越全境百姓的安宁，很大方地拿出大量钱物，不断派儿子前往开封纳贡，以求得赵匡胤的欢心。

宋朝准备征伐南唐时，赵匡胤让入贡的吴越使臣转告钱俶：“我要发兵征讨南唐，吴越王应抓紧训练兵马以助我，不要受别人‘唇亡齿寒’的鬼话所蛊惑。”这还不算，他还建了座豪宅，说：“我几年前就叫翰林学士写好诏书，命此宅为礼贤宅，南唐国主和吴越国王，谁先来朝见，这宅就是谁的！” 钱俶赶紧遣使，带着厚礼入朝。赵匡胤十分高兴，赐了很多礼物，并把攻打南唐的计划告诉钱俶，要吴越国军队配合宋军，夹击南唐。

但要不要对南唐出兵，吴越国内部争议很大。丞相沈虎子就是主要的反对者。他说：“南唐隔在中原与吴越之间，正好作为我国的屏障，宋军如果拿下他们，我们怎么办？”南唐国主也给钱俶写信说：“今日无我，明日岂有君？天子一旦将封地转移，王亦大梁一布衣耳。”唇亡齿寒，钱俶岂能不知，但他更知道，即使南唐和吴越两家合起来，也远不是宋朝的对手，到时候下场只会更惨。何况南唐与吴越相邻，几十年来摩擦不断，好多次大动干戈，相互视为世仇，不可能同心协力一起对抗宋朝，吴越只有依附宋朝这一条路。于是，他罢免沈虎子的丞相之职，并将李煜的信送给赵匡胤，决定倾力出兵协助宋军灭掉南唐。

赵匡胤任命钱俶为升州东南面行营招讨制置使，并派遣宋将丁德裕率一千精锐骑兵为前锋。宋吴联军数万人围攻南唐重镇常州，接连攻下常州、利州、润州等南唐城寨。

南唐灭亡后，赵匡胤召吴越王钱俶到开封觐见，答应他觐见后仍可回杭州，并表示当皇帝的不会食言，请他放心。事到临头，钱俶没得选择，不放心也得放心。春节刚过，他就带着王妃和儿子一起，带上极其丰厚的钱物，赴开封觐见。吴越国百姓对钱俶这趟生死莫测的远行甚是担忧，特地在杭州西湖边的宝石山上建造了一座佛塔，取名保俶塔，祈求他平安归来。

赵匡胤对钱俶的觐见非常重视，特地派皇子赵德昭前往迎接，并按约定将礼贤宅赐予钱俶，多次在皇宫设宴款待。

钱俶向赵匡胤献上一条宝犀腰带，十分珍贵。赵匡胤接了，笑着说：“我有三条玉带，与这条完全不同。” 钱俶忙问那三条什么样。赵匡胤说：“汴河一条，惠民河一条，五丈河一条！”钱俶一听，对赵匡胤的胸襟大为佩服。

有一次，赵匡胤在宫中设宴款待钱俶。内宫乐伎演奏琵琶曲时，钱俶当场献词一阕。其中有这样一些词句：“故国山川空泪眼”“心将碎”“离恨绵绵”“春日如年”。这些词句，赵匡胤岂能听不明白，特别是“金凤欲飞遭掣搦”，摆明了就是说“我想回去啊，可是走不了”。赵匡胤动了感情，离座来到钱俶身旁，拍着钱俶的背，说：“我誓不杀钱王！”钱俶很是感动，表示要将吴越国全境献给宋朝，但赵匡胤说：“尽我一世，尽你一世！”这意思是说，我这一世，绝对不会动你；你这一世，一定能稳稳地做你的吴越王！

赵匡胤这样的胸襟、气度和仁厚之心，很是让人感佩！后来他的继位者赵光义，也是面对一位国主、一阕词，那阕词不过只说了“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思念故国的情绪，李煜比钱俶表达的轻多了，却被赵光义赐酒一杯，了却残生。

赵匡胤要去西京洛阳巡察，钱俶请求同行，赵匡胤未允，说：“南北风土有异，眼看天要热了，你早点回去吧！” 钱俶当即磕头如捣蒜，请求每三年来朝觐一次。赵匡胤却很体谅他，说：“山川远隔，来一趟不容易，待有诏命时再来吧！”

这时宋朝群臣纷纷上书，要求把钱俶留下，让他交出吴越国土，赵匡胤都没答应。钱俶临行前，赵匡胤交给他一个包裹，叮嘱他在路上再看。钱俶在路上打开一看，全是宋朝群臣请求扣留自己的奏折。钱俶感动之余，也明白宋朝收复吴越是迟早的事，他不可能独立于中原长期在东南割据。

赵匡胤去世后，钱俶再次带着巨额钱物，入京觐见皇上。但这次的皇帝赵光义就没那么好说话了，虽然对待钱俶也很热情，却压根不提让钱俶回去的事。钱俶反复上书，请求了三十多次，赵光义一次也没回复他。这时，割据福建漳、泉二州的陈洪进，亲自来开封觐见，交出了漳、泉二州的土地。整个南方只剩下吴越还处于割据状态，没有回归中原。钱俶知道再无回旋余地，只得依从赵光义的意思，将吴越国十三州“三千里锦绣江山”和“十一万带甲将士”悉数献出，使吴越国和平归入宋朝，也保全了吴越国长期维持的富足安康的局面。

为了表彰钱俶的忠诚，赵光义“申誓于山河”，发誓永保钱氏子孙富贵。钱俶先被封为淮海国王，后改封为汉南国王、南阳国王、许王、邓王等。对于抵达开封的近三千钱氏族人，赵光义让他们“文武自择其官”，被授予官职者近千人。钱俶之子钱惟演还被宋朝擢升为枢密使，位居显贵，让其他割据政权的后裔望尘莫及。到北宋末年，散居全国各地的钱氏族人多达万人，数百年时间里，钱氏人才辈出，成为旺族。

但是，钱俶的结局却依然凄惨，尽管他一直受到赵光义的善待，最终却和另外几个归降的国主一样，在饮下赵光义钦赐毒酒后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