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月到中天万国明(1 / 2)
说到底,赵匡胤也是靠拳头登上皇位的,几个想凭拳头把他赶下皇位的,没有一个能活下来。韩通、李筠、李重进一倒,再没人敢跟赵匡胤比拳头了。
来了一手硬的,还得再来一手软的。
文人不会跟他比拳头、夺江山,但文人能坏他的事,从长远看,文人比武官更厉害。
但赵匡胤赳赳武夫,他管得了文人?他说:“能!”
他不仅要管文人,而且要把文人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武是一阵雷,文才是一场雨。
雨不泛滥,就能润天下,滋万物。文治的世界,才是长治久安、国泰民安的好世界!
王朴这样的文人,能帮助后周世宗柴荣制定扫四海、平天下的国策,帮助柴荣成为五代第一明君,他的睿智和敏捷,赵匡胤由衷佩服。但王朴四十来岁就死了。赵匡胤登基后曾说,如果王朴还活着,他不可能坐上九五之尊的宝座。
柴荣有王朴,他有赵普,还有李处耘、楚昭辅、吕馀庆等一干谋士,还有弟弟赵光义这样谋略过人的青年才俊。治天下,得用天下贤能。后周的文臣,他统统留下,只升官,没有一个降职的。柴荣的三个宰相范质、王溥、魏仁浦,在赵匡胤手下仍任宰相,范质加封侍中,王溥加封司空,魏仁浦加封尚书右仆射,但实际上,他把范质、王溥都调出枢密院,让魏仁浦名义上负责枢密院,实际上却由赵普掌管。而枢密院的权力,已超过宰相。
文臣的复杂性,远高于武将。柴荣留给他的文臣有三类,对这三类人,他有三种对策。
一类是柴荣的死忠,明面上虽然对赵匡胤不敢说不,但心底里其实认定赵匡胤就是谋朝篡位者,一直不服。
这类人以王著为代表。王著很早就是柴荣的幕僚,后随柴荣入朝,才干出众,任翰林学士。柴荣对他非常器重,临死前还嘱托范质,一定要擢升王著为宰相,但范质认为王著就一酒徒,不堪大用。
赵匡胤登基后,加封王著为中书舍人。但王著内心并不愉悦,不时借着酒气发泄不满。有一次,赵匡胤在宫中大宴群臣,王著却借着酒醉,喧哗不已,还不听人劝,扶着宫门痛哭。次日有人弹劾王著,说他在宫门前痛哭是思念前朝,不满新朝。赵匡胤却说:“他以前在后周世宗幕府时我就知道他了。一个书生哭后周世宗,没什么可担忧的。”
赵匡胤给王著打了圆场,但王著并不领情,仍是自暴自弃。他时常违犯禁令,醉宿娼家。更过分的是,有一次他在禁中值班,竟然又喝得大醉,还敲击德殿门,要求面见天子。这下惹恼了赵匡胤,便以他醉宿娼家的罪名,罢免他翰林学士之职,贬为刑部员外郎,但第二年还是让他担任了起草文书的知制诰之职,后来还恢复了他翰林学士的官衔,再升兵部郎中。但王著的心仍在柴荣的后周,次年便在郁郁不得志中暴卒,年仅四十二岁。
赵匡胤明知拉不回王著的心,还如此厚待他,其实是在做给其他人看,他以宽厚仁和之心,拉拢了不少文人。
第二类是投机取巧、一心投靠新主子以求进身之阶的文臣,此类人以陶谷为代表。
陶谷善于投机取巧。柴宗训与赵匡胤举办禅让大典,仪式开始了才发现没有准备禅让文书,这个时候,陶谷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禅让文书,避免了尴尬。由此也可见陶谷投机取巧、察言观色的本事。这个人在后周做过不少坑人的坏事,曾栽赃陷害有恩于他的大臣李崧,将其置于死地。赵匡胤登基后,依例把他升为礼部尚书,但并不重用他,还是让他干他的翰林学士承旨。
但陶谷做梦都想当宰相,见赵匡胤迟迟不用他,急得不行,就央求人到赵匡胤跟前说好话,说自己在翰林效劳多年,宣力颇多,其实是暗指赵匡胤登基时,他拿出早已备好的禅让诏书立了大功,求天子赏赐一宰执官做做。赵匡胤何等样人,反而对来人大笑,说:“我听说翰林起草诏书,都是照着前人的旧版本,更换一些词句,就像老百姓说的‘依样画葫芦’,何宣力之有?”
有一次,陶谷奉命出使吴越国,吴越国不敢怠慢,招待得非常尽力。有一天,吴越国王亲自陪同陶谷吃饭,有一道菜是海产梭子蟹,做得非常可口,陶谷在中原没怎么见过螃蟹,便问还有哪几种螃蟹。吴越国王便让手下拿出十几个品种给陶谷看。陶谷看了,笑道:“真所谓‘一蟹不如一蟹’!”这是在嘲笑吴越国自开国国君钱镠到现在,一代不如一代。吴越国王不吭声,特意叫厨师做了一道葫芦羹上来,说:“这是先王喜欢的菜肴,厨师依样制作的。”暗讽陶谷“依样画葫芦”,扳回一局。
后来,成语“依样画葫芦”和“一蟹不如一蟹”都流行开来了。
这类人品有亏的文臣,赵匡胤虽然没有抛弃,但不会重用。
第三类是接受改朝换代的现实,愿意为新朝效力的文臣。这类文臣,以窦仪为代表。
后周时,赵匡胤随柴荣伐淮南,赵匡胤夺取滁州后,柴荣便派窦仪前来清点库房的物品。赵匡胤派人来取库中的绢绸,用来赏赐麾下士兵,却被窦仪制止。窦仪说:“你刚攻下此城时,即使将库中全部物品赏赐士兵,别人也无话可说。但现在物品已经登录在册,那就是国家的财物,没有诏令,不可擅取!”这件事使赵匡胤对窦仪非常欣赏,登基后,对窦仪非常器重,任命他为工部尚书,兼判大理寺。
后来王著被贬官后,赵匡胤对范质说:“宫中深禁之地,只有宿儒才适合。”范质说:“窦仪清介厚重,不过刚从翰林学士升端明殿学士。”赵匡胤一听说是窦仪,马上说:“他最适合这个职位,你马上以我的名义,命他就职。”由此可见赵匡胤对窦仪的重视。后来,赵匡胤数次想升窦仪为宰相,但赵普这时已经升为宰相,权倾一时。赵普怕性格刚直的窦仪拜相后,影响他独掌朝政,便会同陶谷等人打击窦仪。事实上,由于窦仪不是参加陈桥兵变的勋臣,进不了赵匡胤的核心幕僚圈,一直受到赵匡胤近臣的排挤,即使赵匡胤一直想重用他,也不能如愿。
没过几年,窦仪病死。赵匡胤闻讯,大为惋惜,叹道:“天何夺我窦仪之速耶!”追封窦仪为尚书右仆射。
文臣有学问,做人很讲究,但赵匡胤得让他们的学问和讲究,都服从自己的规矩。
赵匡胤是个很有办法的人。
以前宰相地位非常高,跟皇帝奏完事后,继续议事时,可享受坐椅子的待遇,不用像其他大臣那样一直站着。赵匡胤本来就要削弱宰相的权力,哪能给他们这样的待遇呢?所以,有一天,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一起上前议事,发现椅子都给撤了。他们也是聪明人,马上明白是咋回事,一声不吭地接受了。
文臣还有个习惯,上朝时喜欢在下面交头接耳地议论,就像学生听课不专心。赵匡胤灵机一动,给文官设计了一种带长翅的官帽,这样一来,彼此的头就很难碰到一起,交头接耳的毛病自然就改了,大家一起聚精会神地替皇帝出主意、想办法。
赵匡胤费尽心机将后周文臣成功地转化为新政权的拥护者后,便开始重用这些人,让他们发挥前所未有的作用。
搞定了叛将,安抚了文臣,赵匡胤要对自己的军队动手了。
他很早就开始想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对国家和黎民百姓而言,军队究竟是有利,还是祸害?
从安史之乱算起,两百多年来,祸害国家、祸害黎民百姓的事,几乎全是军队干的。没有军队,国家不会如此分裂,皇帝更不会走马灯似的换,天下或许早就太平了。
但不论军队为祸多烈,国家越是动乱,皇帝越离不开军队,越想把军队牢牢捏在自己手里。从唐朝开始,每位皇帝都有自己掌控的禁军,可悲的是,五代好几位皇帝都死在自己的禁军手里。禁军在太监手里,太监就挟制皇帝,禁军在心腹手里,没多久心腹就把你踢下龙椅自己坐上去。如此不断循环。
他赵匡胤也是因为手里有禁军,才得了天下。
所以,历代靠军队夺取天下的草莽英豪,坐稳江山后要干的事,往往是先处理帮着自己打天下的手握重兵的部属。当年韩信立下盖世奇功,刘邦随便安个罪名就把他给灭了。后来的皇帝更是如此,凡是帮皇帝打下天下、自己手握重兵的,最后几乎都没有好下场。这就叫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现在,帮赵匡胤夺下江山的禁军兄弟,觉得自己立了盖世奇功,个个居功自傲,目中无人,他们的部属更是任性妄为,无法无天。
赵匡胤很不安,他一手拉起来的队伍,他太了解了。他们服他赵匡胤不假,唯赵匡胤马首是瞻不假,但这些骄兵悍将骄横惯了,为了自己的一点小利益,把天捅个窟窿都敢,才不管皇帝姓柴还是姓赵。
这样的毛病不治好,皇帝的宝座就会一直摇摇晃晃。
赵普多次提醒赵匡胤:这帮人该收拾了!
赵匡胤说:“他们都是我的生死兄弟,他们绝对不会背叛我的!”
赵普说:“他们不背叛你,我信。但他们的部下呢?万一哪天他们的部下为了自己的利益,让他们黄袍加身,逼他们当皇帝,他们能怎么办?”
赵匡胤大悟,说:“你不用再说了,我全明白了!”
他自己就是被部下黄袍加身抬进开封城的啊!
但他不想对过去的生死兄弟下死手。
一是他重情重义,对跟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下不了这个手。二是他想得很清楚,弄死这些人,还会有别的人顶上去,顶上去的人站稳脚跟后,照样会做前任没来得及做的事。要从根子上解除这个威胁,就不能让他们有干坏事的机会。
现在最紧要的,还是让这些手握重兵的生死兄弟心甘情愿地交出手里的兵权。下面的事,一件一件就好办了。
这种亘古以来与虎谋皮般的超级大难题,从来都是以杀人和流血的方式来解决的。但赵匡胤要一团和气地解决它!
这天,赵匡胤退朝时,特意留下石守信、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罗彦环等将领一起喝酒。都是些老哥们儿,当年经常凑一块儿喝酒,赵匡胤登基后,虽然规矩变了,不过大家伙一块儿喝酒的爱好还保留着。所以今天这场酒局大家都没觉得奇怪,也都像平时那样放得开,喝得很尽兴。谁会不尽兴呢?皇帝哥哥没把咱当外人,咱也得凑他这个兴,圆他这个乐!
眼看喝得差不多了,赵匡胤忽然手一挥,把在一旁站着不相干的人全支出去了,然后长叹了一口气,说:“全赖兄弟们得力,才有我今天的地位,你们功不可没。可是我过得实在不开心,经常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远没有当一个节度使舒服啊!”
这句话把在座的将领吓得酒醒了一半。石守信吓得最惨,他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问:“现今大局已定,陛下天命攸归,谁还敢有异心?”
赵匡胤又叹一口气,说:“你们都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自然不会有异心。可是,万一你们的手下想求富贵,直接把黄袍披到你们身上,你们即使不想当皇帝,到时也会身不由己吧!”
这番话的分量,在座的虽然都是武夫,但都品出来了,每个人都吓出一身冷汗。有几个当场就哭了出来,心想搞不好,这皇帝哥哥随时都会来要咱们的命!他们扑通一声全都跪下来,恳请赵匡胤指一条明路。
赵匡胤咳了一声,缓缓说道:“人生在世,如白驹过隙,不如及时行乐。已经得到富贵的人,不过是多聚金钱,多多娱乐,并使子孙免于贫困就可以了。你们不如放弃兵权,到地方上去,多置良田美宅,为子孙立长远产业,同时多买些美女歌姬,日夜饮酒相欢,以终天年。我再同你们结为姻亲,君臣之间,两无猜疑,上下相安,这不是很好吗?”
这几个将领听明白了,皇帝虽然要他们交出兵权,但并不想要他们的命,还要给他们好处,个个喜出望外,连连称好,拜谢而归。
次日一早上朝,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指挥使石守信就说自己有病,身体不行,请求皇上解除兵权。赵匡胤大喜,连忙答应。紧接着,王审琦、高怀德、张令铎、赵彦徽、罗彦环几个人接连上奏,都说自己有病,请求朝廷解除兵权。赵匡胤大喜,一一答应,免除了他们在禁军中的职务。这些被解除兵权的禁军将领纷纷跪拜谢恩。
赵匡胤说话算话,把守寡的妹妹嫁给了高怀德,过了几年,又把自己的两个女儿嫁给了石守信、王审琦的儿子,还让弟弟赵光美娶了张令铎的女儿。
禁军又捏在赵匡胤手中了,这回他再也不肯撒手了。他用来夺下帝位的殿前司、侍卫亲军司,他再也不会放心大胆地交到其他人手里,不论他是不是自己的心腹,或是结义兄弟。但他贵为九五之尊,也不方便直接指挥这些禁军,于是,他宣布以后不再设立殿前都点检和侍卫亲军司马步军都指挥使这两个禁军中最为关键的职位,并且把殿前司、侍卫亲军司改成殿前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马军司和侍卫亲军步军司,将两司分成了三衙,分摊了权力。同时,让资历很浅的一些军官充任三衙的指挥官,让他们分权,谁也没有机会一人掌管全部禁军。
赵匡胤又将禁军一分为二,一半驻守京城,一半分派到全国各地。驻京的禁军,力量足以平息任何一地的反叛,而地方上的禁军联合起来,也足以制衡驻守在京城的禁军。这样相互制约,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禁军还实行“轮戍”制,以轮守边疆的名义,每隔一段时间就调防,不让任何一支军队长时间驻守同一个地方。
这样,禁军既掌握在皇帝手中,随时可以调度出击,同时,禁军将领也没有任何机会可以私自串联合作,谋取皇帝的宝座。
中唐以来两百多年,藩镇成为事实上的割据政权,节度使上马统军,下马治民,掌控了藩镇从军事到民政的所有权力,他的话比皇帝的更管用。圣旨到了藩镇,经常没人当回事,但节度使跺跺脚,藩镇的地皮都得跟着抖几抖。好几任皇帝被节度使带着兵马直接从宝座上拉下来,然后节度使自己坐上去。
剿灭李筠、李重进这种兵强马壮、权力和影响力都很大的节度使,对其他节度使有很好的震慑作用。同时,禁军的强大也让赵匡胤有了制衡甚至抑制藩镇非常有效的工具。赵匡胤知道,治理藩镇的时机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