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雄风扫高平(2 / 2)
大开杀戒前,柴荣还有点拿不定主意,心里着急,大白天躺在中军帐里。张永德在一旁随侍,柴荣就问张永德:“樊爱能、何徽以前立过什么大功吗?”张永德说:“他们从未立过大功,不过是混的年头长,混出了势力和影响。这种人不处置,军法立不起来,就算有百万虎狼之师,也用不起来啊!”
柴荣听了,一下从床上起来,把枕头往地上一扔,说:“你说得太对了!”
柴荣当即下令,把樊爱能、何徽及他们所部军主、厢主以上的军官,全部抓起来,一下子抓了七十多人,齐刷刷跪在地上。柴荣站在高台上,说:“你们这些人,都经历多朝,不是不能打仗,临阵而逃,不过是想把我作为奇货,卖给刘崇!国家白养了你们!我想对你们留情,国法、军法却不许我留情!你们准备受死吧,这样的下场,是你们应得的!”
这七十多个见多识广的军官,原以为被皇帝训斥一通,最多打几军棍,意思意思就过去了,法不责众嘛!谁知这次竟然会被砍头,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鬼哭狼嚎,磕头如捣蒜。
柴荣看也不看,掉头就走。
樊爱能、何徽等七十多名军官,全做了刀下之鬼,三军震慑。从此,后周的规矩是,当兵吃粮可以,混日子不行。你敲破我的锅,我就要你的命!
接着,柴荣大赏三军,将缴获的财宝全部赏赐给士兵,不足部分,从国库大量调划。士卒们先是被樊爱能、何徽一吓,紧接着又是一喜:为皇帝效命,值啊!
接着奖励各级将校:李重进兼忠武军节度使,向训兼义成军节度使,张永德兼武信军节度使,史彦超为镇国军节度使,升马仁瑀为控鹤弓箭直指挥使,马全义为散员指挥使。另有数十名有功的将校得到升迁,有不少普通士兵因作战勇猛被擢升为军主、厢主。
张永德向柴荣郑重推荐赵匡胤:“皇帝临危,他振臂一呼,舍生忘死,奋勇向前,可谓大忠;作为一名宿卫将,他提出分兵进击的主张,是越级的,但当时战场一片混乱,赵匡胤能冷静观察战场态势,提出非常正确的策略,可谓大智;他一马当先猛冲猛打,左臂中箭仍一往直前,可谓大勇。如此大忠、大智、大勇之人,堪作大用!”柴荣深以为然,连升三级,擢升赵匡胤为殿前都虞候,领严州刺史。
从此,赵匡胤从禁军中级军官,进入高级军官的行业。而他在军队中的威望,也得到极大提升。
更重要的,是赢得了柴荣对他能力和忠诚的绝对信任。
高平之战,是赵匡胤的立身之战,他的人生,由此进入新阶段。
趁着北汉被打瘸,柴荣率军挺进,一路势如破竹,很快直逼北汉都城并州。
北汉如果被灭,契丹就少了个财源供给地,同时失去了与中原的缓冲地带,于是契丹出兵救援北汉。柴荣命张永德和符彦卿、史彦超进军忻口,抵御契丹大军。
并州是大城,方圆四十里,后周军把它围了个水泄不通,轮番攻打。但并州城池历来号称金池,修建得非常坚固,加上北汉军拼死守御,一时久攻不下。
赵匡胤率兵猛攻南门。他一马当先,身先士卒,冲到城门口,一把火把城门烧了。北汉军不要命地反扑,赵匡胤中箭退出,跟着他冲进去的兵马也被北汉军驱赶出来。赵匡胤裹好伤口,带领部下正要再攻,被柴荣喊住了。
眼看围攻了两个来月,数万兵马的粮秣供应成为最棘手的问题,尽管冯道、范质等大臣在国内日夜不停地筹措,但一时间很难调得充裕。后周兵因粮草不继,直接就地征粮,说白了就是开始抢掠,引起当地百姓的强烈反感。喂饱肚皮当然也是大事,柴荣一时竟也无从着手。
同时,由于气候和环境的差异,后周军队中竟然发生了瘟疫。
张永德、符彦卿、史彦超在忻口的情况也很糟,多次交锋,后周军都没占到便宜,大将史彦超战死。
面对不利形势,柴荣下令班师。
后撤回中原时,柴荣下令,带回了十几万北汉的百姓。这对地域狭小的北汉可不是小事,一下少了这么多人,物产受限不说,军队人员的补充也有问题了。
从此,北汉长期陷入颓势。
北汉主刘崇经此重挫,连吓带惊地,勉强撑到年底,一命呜呼了。
班师回朝,柴荣马上着手整治军队。但他整治的不是全国的军队,而是自己手里的禁军。
禁军是皇帝可以直接调度的军队,那些在各地割据的藩镇军队,听命于节度使,皇帝往往鞭长莫及。所以,柴荣要把禁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并且要发展壮大,让它成为天底下最强的兵马。
赵匡胤是禁军中的殿前都虞候。禁军分殿前司和侍卫亲军司两部分,即使在殿前司,职位比赵匡胤高的也有几人,但柴荣毫不犹豫地把改造禁军的任务交给了赵匡胤。
赵匡胤出的第一个重拳,是改革禁军的职业化制度。很多人十几岁就进入禁军,一待就是三四十年,胡子白了,眼睛花了,还是个士卒或低级军官,但仍待着不肯挪窝儿。谁让天底下的军队中,禁军的待遇是最好的呢?要是遇上了打仗,打胜了皇帝有奖赏,而且还不少!万一打败了,溃逃路上经过的村子或乡镇都像水洗过一样,为何?全让这些逃兵给抢了!万一败得一塌糊涂把皇帝都败死了,换了别人当皇帝,也不耽误他继续做禁军!
赵匡胤第一步,便是把禁军中的老弱病残兵给清理出去,光是侍卫亲军司,被赵匡胤清出的差不多有一半。当然,他对这些人并不是一轰了事,他们一辈子在军营,除了打仗不会其他营生,得给他们一些安置费,让他们有个缓冲的时间,学一些谋生的技能。
接下来,赵匡胤向天下招募精壮男丁。别人招兵,大旗一扯,报名的人蜂拥而来,但赵匡胤招兵,那是优中选优,身材、力量、速度、反应、胆量,各方面挑了又挑。最好练过拳脚功夫,没有对付三五个人的能力,根本进不了禁军的门。
其他藩镇节度使手下的兵,如果想来禁军的,只要符合标准,敞开大门欢迎。在京城当禁军,不光人体面,待遇也比地方上高出一倍都不止。结果每个藩镇都来了很多精壮兵丁。但赵匡胤仍嫌不够,他又怂恿皇上向各个藩镇下诏,把藩镇最精壮的兵卒都送到禁军来。刚开始每个藩镇都犹豫观望想敷衍了事,赵匡胤拿着皇上的尚方宝剑就上了路,亲自到各个藩镇直接挑人!
这个一箭双雕的措施,连柴荣都在一旁暗自点头称是。从藩镇抽调精兵,不仅壮大了禁军,同时也削弱了各个节度使军队的实力,谁再敢不听号令,谁还敢对皇位有想法,先掂量一下自己手下的军队还有几斤几两吧!
赵匡胤精中选精,先把素质最好的士卒安置在殿前司,然后是侍卫亲军司。殿前司人马少,左右两厢马步军,无不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合起来就是所向披靡的虎狼之师。
接着是战马。中原不产战马,契丹多良驹,但不会卖给中原。国家之间不能买卖,民间可以交易呀。草原游牧民族,多以膻腥油腻之物为食,中原出产的茶叶是去油腻最好的东西,于是民间兴起以茶易马,即使仗打得沸反盈天,茶马交易也没停止过。柴荣还将交易延伸到西北,一直到大宛,买到比契丹马更好的良马。
军服也很讲究,但不再追求华丽,按功能不同,以颜色区分。所有禁军,不论步骑,都配甲胄,精骑配重甲,骑射兵为了拥有更好的机动性,配轻甲,除硬弓外,还配弓弩,以求射程更远。步军中,除了固有队列外,还有专破马队的钩镰枪队、藤牌刀队,箭队的兵器除了硬弓、硬弩,还有射得更远、能破精骑重甲的弩床。
刀枪器械、行卧起居,都是优中选优,在全国挑最好的,不限量供给。
官兵同食,就高,不得就低。除节假日外,食宿均在军营。不得在营外酗酒滋事,违者严惩。
赵匡胤讲话:“全天下的兵,就数你们吃得最好,穿得最好,用得最好。为什么?不是为了把你们养得脑满肠肥,更不是要你们花天酒地!是要把你们锻造成天下最好的士卒,最强的军队!你们,就是皇上的拳头,皇上的刀枪!皇上要靠你们,荡平四海,再造一个海晏河清、国泰民安的大国!以后,你们想升官的,会升得很快,因为,现在我们只有几万人,但接下来,很快就会是十几万、二十几万。多出来的部队,谁来带?你们中的人出来带!但是,要凭军功、凭勇力、凭谋略,才能升得快,升大官,给自己配荣华,让家人享富贵!但是,如果有人不守规矩,不讲道理,胡作非为,那他就是想死,死得也会很快!我就问你们,这样的军队,你们要不要待,想不想干?”
三军将士齐声高喊:“干!”
赵匡胤说:“好!从现在开始,每天、每个人,都好好地练,每天出几身汗,每月脱一层皮!练出一支天下无敌的铁军来!”
“记住了!军队不是游侠,一人独骑就可以闯江湖!军队闯的不是江湖,是天下!你们每个人,都有单挑三五人的勇力,但这还不够!军队要讲阵形,讲呼应,讲协同,讲层次,讲轮动!还要讲诡计,讲诈术!独木不成林,三人成老虎!攻是烈火狂潮,守是泰山雄关!我们的兵法、阵形,当然有套路,但绝对不是一个套路,我们会有三个套路、五个套路,套中还有套,让对手摸不着头脑,搞不清底细,这样才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赵匡胤这一番训示,像一碗浓浓的鸡汤,让全军将士喝得酣畅淋漓,大呼痛快。在接下来严格的训练中,个个勇猛争先,人人不甘落后。
这时的“义社十兄弟”,个个是禁军中的将领,赵匡胤将他们安插在不同的部门,就像插入地底的木桩,有朝一日,便是架房筑屋的基础。
军队在大改,其他方面柴荣也没闲着。
柴荣早年做过小买卖,对底层百姓的生活非常了解,对底层官员的腐败,也非常清楚。所以,他治军之外的第二件事,便是整顿吏治。他处理起贪官污吏来,毫不手软。孟汉卿是主持税收的官员,因私自加派税额,被柴荣处死。经办的官员说,孟汉卿罪不至死,柴荣当然知道他罪不至死,但要让他的死威慑众官。对前朝不合理的刑法,他力主修删,修订后让大臣们反复讨论,最终形成《大周刑统》,建立了一套较为完善的法律制度。
为了招到有真才实学的人才,他空前重视科考,亲自出题,亲自主持殿试。此外,他要求每位朝臣都得向朝廷推荐人才,可以是自己的直系亲属,但两年内要对推荐的人才进行考评,如果德行、能力、政绩不及格,特别是出现贪渎情形,推荐人就得连坐,吃不了一起兜着走。
为了让国家休养生息,恢复元气,柴荣均定田赋,奖励农耕,恢复漕运,兴修水利。
这些年的战乱,让老百姓活得很不安稳,个人的命运跟国家的动乱裹在一块儿,让人常有生不如死的恐惧。很多人因此出家做了和尚,因为进寺庙不仅能躲避战乱,还能得到免徭役、免兵役等各种特权,所以出家人特别多。本来就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全国各地还广修寺庙,全国供养的僧人近百万。因为僧尼太多,服兵役的人数严重不足,劳动力更是捉襟见肘。因为各地都大塑佛像,导致铸钱的铜都不够,影响货币流通。
这还了得!柴荣大笔一挥:从下令之日开始,国内各道、州、府、县、镇、村、坊等处寺院,除少数有“敕额”(特许证)者准予继续保留外,其余各处一律停废,勒令僧尼全部还俗。今后不论城镇乡村,还是山林名胜之处,均不准新建寺院;王公贵戚、地方官吏亦不得再奏请建造寺院和开坛设戒、剃度僧尼。所有要求出家者必须经过严格考评,通过后才能在指定的少数几家寺院剃度出家。
一年下来,全国停废寺院三万多家,同时还废除了寺院田产免交赋税的特权,六万多名僧尼还俗,转事农桑。
为了解决铸佛造成的钱荒,柴荣又果断下诏,毁佛铸钱。除朝廷法物(庙堂乐器、仪仗、天子车驾等)、军器及铜镜,寺观内的钟、钹、相轮、铃铎外,其他各类铜器和佛像,限于五十日之内毁废,送交当地官府铸钱,官府根据所交斤两付钱。如有隐藏逾期不交者,按照斤两多少来判刑,五斤以上者处以死刑。
这些惊世骇俗的举措,震惊了天下。有人以佛教的因果来劝解柴荣,但柴荣说:“佛主张施善于民,做善事即是奉佛。铜像如何是佛?况且佛以利民为先,即使手眼也愿施舍众人,假如朕的身体可救济百姓,朕也不会吝啬。”这番话让劝说的人无话可说。
这样一来,国家的财力和人力都得到显著充实。
开封作为京城已经好多年,但一直残破拥挤,最宽的马路都不过五尺,皇帝的车辇都难以通过。柴荣决定改建京城开封。
但改建难度极大,再破的房舍,老百姓也认为是天子脚下,当成了宝,谁也不肯挪窝儿。撤换了好几任管拆迁的官员,都没效果。柴荣火了,既然拆不动,何必硬拆、强拆!跟老百姓耍什么威风?
他下令疏浚黄河、运河和汴河,广设桥梁、码头,把旧城四周扩展,将城区面积扩大四倍,建造亭台楼阁,广植花木,营造水系景观,把环境搞得漂漂亮亮的,街道纵横穿插,远比旧城宽敞,同时建造好配套设施,预留居住用地。然后向旧城居民发布公告:新城居宅用地,先到先得。旧城百姓一看,新城漂亮、大气,还舒适,纷纷搬离旧城,迁往新城。旧城改造难题迎刃而解。
这次改造,成就了开封数百年繁华,也成就了后来的传世画卷《清明上河图》。
但柴荣的重心,还是在扫平四方,平定天下。可是,大国出兵,出的都是钱。上次围攻并州,如果不是粮草不继,早就拿下,肯定一举灭了北汉。可粮草就是钱,扫平四方,得多少钱粮啊!
这么大的问题,他不想一个人直接定夺,他要听听大家的主意。
于是,他出了两道考题,一道叫《为君难为臣不易论》,另一道叫《平边策》,直接点了二十位大臣的名,要他们做好了交上来!
不几日大臣们一一交卷,柴荣一一详看。《为君难为臣不易论》个个写得花团锦簇,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完全挑不出毛病。当然,全是陈词滥调,连篇套话。
《平边策》问题就多了,虽然一篇篇也都落在套话上,但跟那个“策”字,完全是驴唇对不上马嘴,套话又变成了空话。看上去字字珠玑,却又一无是处。柴荣劳神费劲地看了一大堆的废话。
还好,有一篇文章从这群“土鸡”里蹦出来,以凤凰的姿态,大展五彩羽屏,金光闪耀。
这篇文章说,打仗要花很多钱,仅靠百姓积累,不仅劳民,而且收效较慢,费时很长,在这个时间段,敌人也会获得喘息之机,得以壮大。最好的办法,是先攻弱小且富庶的地区,攻下这些地区,将这些地区的财富用来攻击较强的敌人,那就水到渠成,指日可待。现在,天底下最富庶的地区,一是南唐,二是吴越,三是后蜀,拿下这些地方,国家的物力、财力肯定大幅提升,什么北汉、契丹,都不在话下,陛下一定能一举扫平!
这篇文章真是说到柴荣的心坎上了。柴荣一口气看了三遍,还觉得不过瘾,急忙招来文章的作者,刑部郎中王朴。
他要王朴免了君臣礼节,面对面直接促膝而谈,一谈就是三个时辰,直到雄鸡报晓,东方既白。柴荣心里这个畅快啊!王朴对国家统一的整个战略部署,早已了然于胸,甚至连很多细节都构想完备,而且与柴荣的构想,大多不谋而合。
柴荣问王朴:“你这么有才干的一个人,怎么才在刑部当个从五品的小官呀?”
王朴说:“臣性格耿直,跟那些当官的合不来。”
柴荣大手一挥:“你以后用不着跟他们合得来!”
次日早朝时,柴荣颁旨天下,擢升王朴为左散骑常侍,充端明殿学士、左谏议大夫、开封知府,位次在枢密使之下、翰林学士之上。每次商议国家大事的时候,柴荣的身边必然少不了王朴,王朴才是真正的后周第一重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