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雄风扫高平(1 / 2)
柴荣登基,赵匡胤又从开封府马直军使擢升为禁军宿卫将,成为禁军中的将级军官,虽然职衔仍不高,但统率的是围绕在柴荣身边的核心亲军,地位十分重要。
没几天,边关警报便一连串飞了过来。
北汉主刘崇得知郭威驾崩,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天赐良机来也!
自从三年前郭威登基,刘崇发兵晋州大败后,再也不敢染指中原。现在,郭威这块绊脚石没了,继位的柴荣不过三十出头的嫩瓜,早年一直在江汉一带做买卖,很迟才入军旅,在军队中完全没有地位。再加上后周初年王峻专权,柴荣也没有机会培植自己的势力,这样的人当皇帝,几个人能服他?趁现在这个乱乎劲,正是发兵中原夺取江山的大好时机。
为了增加胜算,他又学起“儿皇帝”石敬瑭那一套,对契丹自称“侄皇帝”,许以极其丰厚的报酬,邀请契丹出兵,助他扫平中原。面对山一般堆积的金银玉器,契丹人动了心,命大将杨衮率万余骑兵、五万多步兵,与刘崇合兵并州。
刘崇亲率三万人马,以张元徽为先锋,联合契丹兵南下,进逼泽、潞二州。泽潞节度使李筠命将领穆令均率两千兵马迎敌,不料中了北汉军的埋伏,两千兵马死了一千多,穆令均阵亡,剩余人马只得撤回潞州依托城池固守。潞州城池坚固,刘崇不想在攻城上耗费时间,便分兵围城,其余人马直扑泽州。
龙椅尚未坐热的柴荣马上意识到,自己进入了生死局。刘崇这是欺负自己年幼,立足未稳,声望不足,想趁火打劫!面对气势汹汹的北汉契丹联军,后退即死,向前,打败刘崇,才有生路,这是唯一的出路,而且,必须自己亲自出马,亲自打败他,委托任何人都不行!因为,别人打败刘崇,那是别人的功劳,你柴荣新皇登基,寸功未立,何以服众?谁会相信你有能力有气魄坐在皇位上?
必须御驾亲征!
但是,他刚说出这个想法,宰相冯道马上出班上奏:反对!
冯道何许人?他自号长乐老,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先后效力于后唐庄宗、后唐明宗、后唐闵帝、后唐末帝、后晋高祖、后晋出帝、后汉高祖、后汉隐帝、后周太祖,其间还向辽太宗称臣,一贯圆滑世故、老谋深算、谨小慎微,从不多说一句话。但今天,皇帝刚张口说御驾亲征,他便站出来反对,分明就没把柴荣这个年轻的新皇帝放在眼里!
他以为柴荣是头脑发热,贪功冒进,谁知柴荣早把前前后后想了个透彻。
冯道说:“陛下初继大统,江山未定,人心未稳,必须坚守都城,安定人心。对付北汉契丹联军,派一大将领兵征讨即可。”
柴荣说:“北汉主刘崇必会亲征,我不亲自出马,三军难安!”
冯道摇头:“北汉主自上次晋州惨败以后,必不敢再亲自出征。”
柴荣又说:“昔日唐太宗平定天下,都是亲自出征的。”
冯道还是摇头:“陛下不能和唐太宗相比。”
柴荣仍道:“北汉军乃是乌合之众,我军击之,如泰山压卵。”
冯道仍是一个劲摇头,道:“陛下不是泰山!”
柴荣大怒:“待我得胜还朝,看你以何面目见我!”
说完,要三军听命,他亲征北汉,却不让冯道随行,只让冯道担任太祖皇帝山陵使,主持太祖丧事。
有些战略家就像是天生的。在生死攸关的时刻,柴荣不是拿命一搏的疯狂赌徒,而是从全盘到局部都有精确的量度和设计。从兵力配置、粮草辎重的跟进到军队士气的提振,每个细节都有充分的准备。
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率前锋先行,快速抵达泽州前线迎敌,缓解潞州城压力;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镇宁军节度使郭崇率军从磁州包抄敌军右路;河中节度使王彦超、保义军节度使韩通率军从晋州包抄敌军左路;柴荣亲率禁军主力从中路迎敌;同时调河阳节度使刘词率军作为后队,形成一个凹形防御面,这样既能分散北汉军的进攻力量,又可以在反击时形成战略包围,让刘崇有来无回!
刘崇久围潞州无果,听说后周援军已到,只留少量部队围困潞州,其余兵力向泽州方向集中。后周先锋部队在泽州的高平城与北汉前锋相遇,两军交战,北汉军被后周军击溃。柴荣怕刘崇逃跑,当即下令加速前进。
这时,禁军中的控鹤军都指挥使赵晁脑子进水,出来劝中军缓行,说大战当前,皇上掌控中军,不宜过分靠前接敌,而应该稳健靠后。柴荣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喝道:“现在什么时候?我御驾亲征干什么来了?此时就当一鼓作气,三军用命,迎难而上,锉掉敌军锋锐!你竟然大谈持重缓行,这个时候还贪生怕死,要你何用!”立即下令,免除赵晁职务,押回大牢,听候发落。
此令一下,三军震慑,所有的人不再存侥幸之心,全军速度顿时加快,只用了两天就抵达泽州,与北汉军遥遥相对。
柴荣未进泽州城,而是和三军将士一样,驻扎在泽州城外,他的中军大帐,就是整个后周队伍的核心。稍做休息,他便走出中军大帐,一直走到最前面的军队前。三军将士看到皇帝走到他们中间,顿时群情激奋,整个军营欢声雷动。
柴荣登上一个高台,大声说:“自安史之乱以来,整个国家陷入战乱,灾祸不断,国运不济,黎民百姓苦难不绝。至今,国家仍然破碎,百姓仍然穷困,根源何在?大家想想,石敬瑭给契丹人当儿皇帝,送掉燕云十六州,让契丹人随时可以进入我中原‘打谷草’,祸害我们,为什么?如果我们建立了统一的国家、强大的国家,还有谁敢来欺负我们?还有谁敢来抢我们的土地和财产?今天我们面对的北汉,一直与我后周为敌,觊觎我中原已久。如果我们不打败他们,日后就会为人所欺,我们的父母、妻儿都将受人欺辱。将士们,国家的命运掌握在你们手中,你们自己的命运、家人的命运,也掌握在你们手中。我们进一步,是生路,退一步,就是死路,绝路!”
这番慷慨激昂的话语,大大激发了三军将士的斗志,两万多人齐声高喊:“有进无退!有我无敌!”
公元954年四月,高平城外的巴公原,是一片开阔无垠的地界,天然的战场。
北汉军队列的是一字长蛇阵,刘崇亲率禁军主力居中,大将张元徽居左,契丹大将杨衮率契丹兵马居右。
后周这边,樊爱能、何徽居右,对位张元徽;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候李重进居左,对位杨衮;宣徽使向训率精锐骑兵居中,对位刘崇;柴荣亲率近卫军在二线压阵,殿前司都指挥使张永德、宿卫将赵匡胤随行;而河阳节度使刘词的部队正在赶往战场,赶到后作为预备队顶上。柴荣另外派史彦超率两千兵马埋伏在北汉军的后路,作为一支奇兵,准备在北汉军败退时,伏击全歼!史彦超曾担任过泽州刺史,熟悉地形,选择巴公原以北的江猪岭设伏。
刘崇这边,总计兵马近十万,而与他对阵的后周柴荣,兵马才两万多,而且骑兵不多。双方实力悬殊,以致刘崇完全不把柴荣放在眼里,所有人马全数排上,也不留预备队,以便战场形势变化后适时调整和补充。但是,实战经验丰富的杨衮却发现了问题,他认为后周军队的布阵相当精当,显得准备充分,且信心十足,便赶到刘崇处,说:“后周军是强敌,不可贸然进攻!”但这时刘崇心里正在懊恼的是,请来这么多契丹兵马,得付给他们多少金银财宝。早知柴荣只有这点兵力,他自己完全可以对付,杨衮这个时候还过来长敌人志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说:“机不可失,将军就不要说了,且看我破敌。早知柴荣只有这点兵马,也不用请你们来相帮了。”
杨衮也是有脾气的人,见刘崇竟然这样说,就说:“也好,我就在一旁看北汉大军如何破敌!”
于是,契丹一万多骑兵、五万多步兵按兵不动,等于撤出了战斗。
也是奇了,本来东北风刮得很大,这时突然转为南风。北汉枢密直学士王得中认为风势对北汉军队不利,不宜出击。刘崇根本不听,命令左军率先进攻。大将张元徽亲自率领千余重甲骑兵冲击后周的右军,后周右军主将樊爱能、何徽本来就有怯战心理,交战没多久,看到北汉重甲骑兵来势凶猛,抵挡不住,就带领骑兵率先逃走,把后面的步兵方阵也冲乱了,跟着一起向后逃。后周右军迅速被击溃,上千名跑不快的步兵,直接就解甲投降。
后周右军一垮,等于失去了右臂,而左军面对的是更为强大的契丹军,丝毫不敢轻举妄动。后周军的防线一下子就摇晃起来了!山崩地裂,在战场上,就是一瞬间的事儿!
在这危急关头,好一个柴荣,带着几名亲兵护卫,直接从二线跃奔一线,冒着雨一般飞来的箭镞,手持利剑,向着北汉军队冲去!
赵匡胤顿时血脉偾张,大喊:“后周生死存亡,在此一战!为皇上效命的时候到了!”士兵们看到皇帝不惧生死,亲当矢石,顿时把生死搁置一边,无不以一当十,向着北汉军队猛冲猛打,被动局面渐渐扭转过来。
赵匡胤策马奔到张永德身边,说:“贼气骄,力战可破也!你的手下有很多善于射箭的,请引兵占据高地,西出为左翼,以弓弩射敌,我引兵为右翼以击之。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张永德大喝:“好!”两人各领两千兵马,分头而行。
柴荣统领五十名贴身侍卫,向北汉军队猛冲。他一身黄金甲胄,在千军万马之中闪闪发光,分外耀眼,侍卫们死死护住他,一齐向前。北汉军队何曾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皇帝,首先在心理上就怯了三分,再加上逆风作战,风沙迷眼,不知不觉间,渐渐落了下风。
内殿直马仁瑀对手下大喊:“让皇上直接面对敌人,要我们这些人有用吗?”说完便跃马向前,拉弓劲射,连杀北汉军数十人。后周军士气大振,个个争先。殿前右番行首马全义对柴荣说:“敌人势头虽然猛,但肯定被我们打败,陛下你就按辔不动,看我们阵前破敌吧!”马全义带领几百骑兵,冲进北汉军中,横冲直撞,把北汉的阵形冲了个七零八落。
左翼的白重赞、李重进也是一支生力军。他们见契丹大军按兵不动,后周军队危在旦夕,于是兵行险着,置对面的契丹军队于不顾,直接向刘崇的中军猛冲,契丹军队就在阵前看热闹。这样一来,相当于北汉和后周的军队都失去了右翼。
赵匡胤和张永德的两支兵马,成为扭转战场局势的决定性力量。
张永德率领的两千兵马是骑射军,轻装甲,以在马上射箭为主要攻击方式,攻击能力和机动性都非常强。这支骑兵冲上去后,两侧齐射,给北汉士卒造成重大伤亡。后来他们占据左侧一处高地,居高临下,用强弓硬驽,向四面的北汉军队劲射,北汉军像被收割的高粱一样,成批成批地倒下,一字长蛇阵乱为一团。
再说赵匡胤,率领两千骑兵向着北汉最为精锐的张元徽那一千重装甲骑兵猛扑过去。哪里北汉精骑最密集,他就往哪里冲。赵匡胤一马当先,拦在他马前的,他毫不留情,都是一招就结果了性命,硬生生在北汉的精骑中蹚开了一条血路。不知何时他左臂中箭,也不管不顾,只顾勇猛向前。身后两千骑兵紧紧跟随,将北汉最为精锐的这支重骑兵生生冲开、冲散,然后以多打少,各个击破。北汉这支战斗力最强的重骑兵,顿时败在勇猛无畏的赵匡胤手下。
刘崇见柴荣竟敢亲自冲锋陷阵,大感意外,连忙叫张元徽率重骑兵围剿柴荣卫队。但张元徽被赵匡胤的两千骑兵拖住了,他见赵匡胤英勇无敌,便拍马向赵匡胤直冲过来,后周骑兵见了,一阵箭雨向他射来。虽然他一身重甲,利箭不伤,坐骑却中箭倒地,将张元徽摔在地上,后周兵一拥而上,刀枪并举,将张元徽杀死。北汉军见最为勇猛的战将阵亡,顿时军心四散,溃败而逃。
刘崇亲自挥舞战旗,指挥兵马,但这时已无人听他指挥,只得收集溃散的一万多兵马,隔着山涧再行集结,布下阵势,防止后周军的进一步冲杀。
契丹大军刚开始还在边上看热闹,后来看到后周军越来越占上风,杨衮就一声令下,契丹军掉转身子,直接退出了战场。
再说樊爱能和何徽,他们溃逃后就认定后周必败,而这一败的后果,必然是国家不保,所以在溃逃路上,竟然抢劫自己军队的辎重,杀死运输辎重的夫役。柴荣派近臣和亲兵追上他们,让他们赶回战场,他们非但不听,还唆使兵士把这些人全杀了。他们边逃边散布谣言说:“契丹兵马都来了,我们大败,其他人都投降了!”遇上率兵赶来的刘词,他们百般劝阻刘词,把军队大败的谣言又装模作样地说了一遍。但刘词压根就不信,率领兵马继续北上,赶到巴公原时,正好看到北汉军队大败,退到山涧另一边布阵,二话不说,立即旋风般冲过山涧。后周其余兵马也乘胜向前,又一次大败北汉军队,一直追到高平。北汉军队的尸体堆满山谷,委弃的辎重、器械、杂畜等,不可胜数。
这场战役唯一遗憾的是,在江猪岭设伏的史彦超见到樊、何手下的败军,误信了全军溃败的消息,撤离了设伏地点,使得刘崇带领的一百余骑兵得以逃脱。刘崇换了服装,戴上斗笠,骑着契丹所赠的黄骝马,趁夜逃走。走了半宿还迷了路,便抓了村民作为向导,结果误走到了晋州,走了一百多里才发觉,便杀了向导,又趁夜向北走,刚到一个地方拿起筷子,就传后周兵追来了,急忙扔了筷子赶紧逃命。刘崇就这样昼夜奔驰,筋疲力尽,总算支撑着到了并州。
后周军在这场生死攸关的大仗中大获全胜,柴荣却来不及高兴。他还有太多的事要做。
那些阵前卸甲、投降北汉的一千多士卒,一个不留,全部被当场处死。这个现在看来过于残酷的惩罚,在当时却是整肃军纪的必要手段。
士兵们仍在打扫战场,他一直陪着战士,不进城。城里温暖舒适的房舍和床榻,以及肉山酒海,要过几天他才会和战士们一起享受。
在巴公原附近的西涧村,他把三军将领召集到一块儿,没有庆祝,没有奖掖,也没有分析这场大战的成败得失,而是抛开这一切,大讲治军,讲治军的“四义”——爱护百姓讲礼义,扶危济困重道义,军民互助讲仁义,一言九鼎重信义!
他释放的信号是:当下最为迫切的,是治军,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场大胜的性质,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决定性的!北汉虽然地域狭小,物产有限,但兵强马壮,好勇斗狠,一直在觊觎中原,为了获得中原,他们可以认贼作父,不顾廉耻,耗费大量财物请契丹做靠山和后援,随时准备吞并中原。这一场大仗,打折了北汉的胳膊,打瘸了刘崇的“腿”,让他丧失了吞并中原的本钱和能力。这把一直悬在中原头上的利剑,从此摘了下来。
但是,这只能算边患初定。
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手中,失去了这道屏障,物产丰厚的河北大平原,几乎沦为契丹的大牧场。
好端端一个国家,被分裂为十个国家,而作为国家核心的中原,被这十个国家紧紧包裹着,手脚都没有伸展空间,百姓无通行之便,物资无畅达之门。遥想盛唐,陆上有直通西方的丝绸之路,水上有海上丝绸之路,物资如海,财宝如山,万国来朝,商贾辐辏,那样的盛况,如今只存在于文献记载中。现在,陆路封堵于北汉和契丹,水路受控于南汉、吴越和南唐,要想成为一个强大国家,首先得有水陆两路的畅达,有伸展腾挪的空间。要做到这一点,国家必须统一,统一之后,国家才有生机和活力,黎民百姓才能安居乐业,乐享太平。
走到这一步,做到这一点,最强大的依靠必须是军队,一支强大的军队!
有了如此宏伟的目标,他又怎么会过分在意眼前的胜利呢?
这时,樊爱能、何徽带着他们的逃兵大大咧咧地回来了。
他们这些人,几乎害得后周全军溃败,临阵脱逃这样的恶劣行为,他们却根本没当回事。这是因为,他们根本不怕,不在乎!
他们是柴荣的亲军护卫,直接听命于皇帝。从石敬瑭、石重贵、刘知远、郭威到柴荣,已经换了五位皇帝了,皇帝不停地在变,但他们不变,一直是禁军,一直当皇帝的亲军护卫。
因为,每个皇帝都需要保护自己的人。一个皇帝坐上了另一个皇帝的位子,接了他的盘子,他手下的军队,也是一股脑儿地全盘接过来。谁会笨到不要军队呢?军队就是你的胆,你的力量!有了军队,腰粗胆壮,没有军队,鸟都不会理你。
在军队混得久的人,都知道自己是香饽饽,没有哪个皇帝不看重自己,更没有哪个皇帝敢不把军队当一回事。
所以,真正敢牛气哄哄目中无人的不是皇帝,而是提刀吃皇粮的这些人,不论胜败,不论国家存亡,都不耽误他们吃香的喝辣的。
骄兵悍将,就是这么来的!
他们没想到,柴荣真的要治他们的罪。
但樊爱能、何徽毕竟是分管禁军马军、步军的重要将领,资历颇深,对他们的处置牵涉极大,柴荣一时还真难以下决心。但如此恶劣的事件不处理,又何以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