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文学网
会员书架
首页 > 历史军事 > 乱世三百年:闲话南北朝之天下归一 > 北齐北周

北齐北周(1 / 2)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好书推荐: 世间已无张居正 皎皎流华 一代象棋宗师杨官璘 柯学:偷个雪莉当老婆 [快穿]漂亮的小炮灰他不说话 千古枭雄朱元璋 你不可不知的美国史 既然有空间,自然是0元购最香了 中国通史 修炼五千年居然就过去三天

而在萧绎[yì]死后,梁朝残余势力以两大名将王僧辩和陈霸先为首,拥立萧绎[yì]第九个儿子萧方智在建康称帝,延续了大梁帝国的血脉传承。但所有人都知道,萧方智只是一个会说话的道具,真正的较量将在王僧辩和陈霸先之间展开,他们当中的一个,将有机会成为历史的拯救者。

本来王僧辩与陈霸先合作关系非常好的盟友,私交甚好,差点结成了儿女亲家。但王僧辩对北齐大举南下的妥协态度,让陈霸先极为不满,最终二人撕破脸皮,陈霸先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袭杀了王僧辩,自主江东军政大权。

当然象陈霸先这样的绝世枭雄,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的为萧家小儿卖命,谁打的天下谁就坐天下,当年萧衍不也将傀儡萧宝融踢下来了么?

公元557年10月,傀儡皇帝萧方智在陈霸先的逼迫下,将仅有的巴掌大的天下“禅让”给了陈王陈霸先。老陈同志志得意满的坐在残破的太极前殿上,接受王公百卿们的三呼万岁,南朝最后一个王朝——陈朝就此建立。

多说一句,陈霸先是个挺奇葩的主儿。

大家只要记住,这是位超级自恋的家伙就好了。因为在中国,历朝历代的国号,那都是有讲究的;比如不久之后统一全国的杨坚,称帝之前受封随国公;当然,人老杨不是随便的人,改随为隋;再比如后来建立大唐的李渊,称帝之前受封唐国公;如此等等吧,基本上都是拿爵位来当国号。

中国几千年,唯独这位陈霸先陈爷,拿自己的姓,当国号;这就有了南北朝南朝历史上最后一个王朝,陈朝。

幸好,这位爷,不姓高!

陈霸先即皇帝位,咱前面说过,此时南陈从梁接手过来的地盘儿很小;就这,陈霸先也不歇心,在他的国土内,叛乱频仍。

原因,其实也简单;陈霸先崛起之前,其实在南梁众多军阀中,按个头儿,算个中不溜儿的,换句话说,且有不服他的人呢。因此,一看你老陈腆个大脸沐猴而冠,凭什么?所以这段时间,可给陈霸先累坏了。

且让陈霸先忙活一气儿;咱瞧瞧侯景之乱这几年,北方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

上次说到北方,还是在公元548年,这一年,侯景向南偷渡淮水,奔了寿阳。同样也是在这一年,东魏大将高岳兵困颍川,跟城里的王思政开始较劲。可是,就在侯景把江南搅了个天翻地覆的时候,高岳却在颍川城下一筹莫展。

那王思政岂是好相与的,当年在玉璧连高欢都拿他没辙,你高岳又多了个肾?

可是这事儿如果反过来看,王思政在颍川呆的时间越长,对高澄来说就越不利。

看过前文的大胸弟应该有印象,就在公元549年年初,南梁北徐州刺史萧正表向高澄投诚,献出了钟离;同月月底,侯景的表弟、留守寿阳的中军大都督王显贵向东魏投降,献出了寿阳。这些地方儿那都是千金不易的战略要地,现在高澄不费一枪一弹就收入了囊中。但是,如果颍川继续控制在王思政和西魏军手里,不论是对寿阳还是钟离,都是极大的威胁。

因此,高澄连续派出使者到颍川前线,一方面转达自己对战局的关心;另一方面,话里话外也暗含杀机,再拖下去,军法无情。

高岳久攻不下,本来就挺扎心;现在高澄这头儿压力一大,高岳更是诚惶诚恐。可眼前的颍川城仿佛钢浇铁铸一般,王思政根本不开面儿啊。这可怎么办。

高岳把麾下将领召到大帐,开会;集思广益,看看还有什么办法能尽快破城。

在会上,副将刘丰生提了个想法儿,地面儿上咱36计基本上使了个遍,不奏效;要不咱试试水攻(“山鹿忠武公刘丰生建策,堰洧[wě水以灌之。”)?

颍川坐落在洧水(即今双洎河)的南岸;地势较低。刘丰生的计划是,在颍川城北面的洧水上建立一座拦水坝,把洧水憋住,等到洧水攒到一定量的时候,东魏军挖开拦水坝;然后,大家伙儿就等着看王思政喂鱼吧。

刘丰生一席话,说的众人眼前一亮;成不成的,目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高岳下令,就这么干。

东魏军分出大队人马开始越过颍川施工,很快,大坝修起来了。而随着大坝不断的加高,洧水的水量也被越憋越足;终于,有一天高岳脚着,够王思政喝一壶了;于是,高岳一声令下,扒开拦水坝……只见被憋了好几天的洧水,滚滚洪流,如出笼猛虎,咆哮着冲向了颍川城。

水火无情,发了飙的洧水一头就撞坏了夯土而成的颍川城墙;并且顺着撕开的口子灌得满城都是。

高岳等人站在高处,欣赏着跟鱼塘一样的颍川城,哈哈大笑。嗨完,高岳下令,东魏军分成十余队,轮番向颍川发起进攻。

可是接下来,高岳等人真是见识了啥叫不信邪的了;依托被水冲的东倒西歪的城墙,西魏军拼死作战,一次又一次打退了东魏军的攻势。

西魏军之所以这么玩儿命,跟他们的统帅王思政有着莫大的关系。

大水进城,王思政趟着齐腰深的水,亲自站在城墙上指挥部队反击;而且哪儿有危险,王思政就出现在哪里。

此时的王思政,已经不是西魏军的高级将领,而是老兵王思政。

在王思政的感召下,西魏军上下团结一致,在极度困难的情况下,依然咬紧牙关,和东魏人血战到底。

不过,在如此恶劣的条件下;个人的能力、品格虽说有一定的作用,但对颍川守军来说,形势依然在持续恶化。因为此时高岳决定,继续加高洧水上的拦水坝,将水量憋起来,然后调水军战船参战。

高岳的命令很快的被执行了,洧水水量大增,东魏军的弓箭手乘坐战船,顺水来到颍川城下,此时战船已经跟城墙持平了,再不用抬头仰攻。东魏军万箭齐发,登时射死了很多西魏军。

照这个势头下去,城破就在几天之内了。至少提出以水代兵的刘丰生和大军副统帅慕容绍宗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身为全军的高级将领,这二位居然有心情乘坐战船在洧水上来回游弋,近距离观战(“燕郡景惠公慕容绍宗与刘丰生临堰视之。”)。

城破在即,想必这二位心情不错;心情不错,就难免得意忘形。这一忘形,这二位可就招了忌了。

招了谁的忌?

只能说,是老天爷的。

史载,莫名其妙的,水面上突然刮了一阵狂风;不偏不倚的把这二位乘坐的战船,吹向了颍川城(“俄而暴风至,远近晦冥,缆断,飘船径向城。”)。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齐声高喊,我了个艹,这特么几个意思?

所以说做人一定不能太嚣张,否则老天爷也会给你点儿颜色看看的!

大风可不会因为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几句我艹就停止的,风越刮越紧,战船离颍川城也越来越近。慕容绍宗和刘丰生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再吹,就把自己个儿吹进城去了!这二位万万没想到,自己梦寐以求想进城,最后会是用这种方式。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张大嘴巴说不出话,此时的颍川城头,却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仗打了小一年了,双方谁有什么人都门儿清;西魏军眼神儿好的已然能看见船上都是什么人了,谁不知道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在东魏军中的分量?那可是俩副总司令啊!

王思政大笑,立即下令,用大钩子把这条船无论如何也要给我拉到城墙边儿来,同时做为预案,他又调来一队弓箭手,张弓搭箭瞄准敌船,能生擒最好,抓不住活的,也不能让这俩溜走。

西魏军甩出去的钩子毫无悬念的挂住了慕容绍宗和刘丰生的战船;在西魏军一二三、走你的号子声中,战船被缓缓的拽向了城墙。

一想自己下半辈子就要在战俘营里过了,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不寒而栗;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啊!二人往身后瞧瞧,水面上啥也没有,指望别人来救,没可能了。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对视一眼,啥也别说了,跳河吧!

慕容绍宗不会游泳,而且身着几十斤重的盔甲;一入水,没扑腾几下就沉底儿了;刘丰生虽说会游泳,估计也就是会个狗刨儿之类的,你指望他游的像菲尔普斯那样速度显然不现实;因此没游出多远,他就被颍川城上西魏军的一阵乱箭给射死了(“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赴水溺死,丰生游上,向土山,城上人射杀之。”)。

高岳几乎就是眼看着自己的俩副手儿怎么丧的命;太特么狗血了,刚才二人还在船头谈笑风生,眨眼间就阴阳两隔了。这也太丧气了!

慕容绍宗和刘丰生不仅是前敌副总司令,而且还是东魏朝廷的高官;这么不明不白的挂了,这么大的事儿,高岳不敢隐瞒,连夜派人回邺城向高澄报信儿。

本来这段时间高澄心情还是不错的,就在不久前,高澄晋齐王位;可是当前线的信使把两位高级将领的死讯带给他时,高澄的脸色连过度都没有,直接从红润变成了铁青。他没想到,高岳如此无能,10万大军,打了小一年,不仅没伤到王思政的一根毫毛儿,反而自己这边儿折了两位副总司令。

高澄决定,既然你高岳对付不了王思政,那少爷我就亲自出马,会会这个传说中的王思政。

不过高澄还是比较慎重,出发前他派散骑常侍陈元康先到前线兜了一圈;摸摸情况。

陈元康奉命而来,围着颍川城转了几圈,然后回报高澄,王思政潜力已尽,马上就要撑不住了;就等您去,给他的棺材板子上钉钉子了。

公元549年5月,东魏齐王、大将军高澄率大军10万离开邺都,直扑颍川。

一路无话,很快高澄便站在颍川城外东魏军的总指挥部中;高岳等人臊眉耷眼的站在一旁,给高澄把这一年的战况做了汇报。

高岳车轱辘话反复说,自己这一年多不容易;高澄阴沉着面孔,越听越怒。

不过听到刘丰生的提议,高澄的脸色有所缓解;一扬手打断了高岳的汇报;他要亲眼看看洧水上那座拦水坝。

站在城外的高地,高澄仔细观察了那座拦水坝,也看了颍川城墙;高澄发现城墙的很多地方都被大水冲垮了;虽然西魏军搞了很多应急措施,但高澄判断,就这豆腐渣工程,已经很难再经的住大水的冲击。

高澄心里有数了;回到大帐,高澄下令,东魏军各部继续分出人手,增加拦水坝的高度;一定要把蓄水量憋起来。

东魏军立刻行动起来,挖土担到坝上。但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拦水坝一直在漏水,洞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拦水坝轰然倒塌。高澄脸色铁青,大骂这些饭桶,继续给我造坝。第一次补坝,水依然在漏个不停;第二次,还是不行。高澄彻底恼了!高大少的脾气本就暴躁,一次失败还能忍,第二次就已经很不爽了,何况是三次!高澄暴跳如雷,下令,把这些背土的士兵全部推到坝里活埋,既然你们糊弄本少爷,那就用你们的身体来填坝吧(“堰三决,澄怒,推负土者及囊并塞之。”)。

这下儿,没人再敢掉以轻心;拦水坝没毛病了。

看看水蓄的差不多了,高澄下令,开挖!

洧[wě水梅开二度,又冲了出来。

这一次,已经被水泡烂糊的颍川城墙再也撑不住了;史载,“大风从西北起,吹水入城,城坏。”

眼看着水漫金山(颍川);高澄脸上阳光灿烂。与之相反,城里的王思政此时正愁眉不展。

洪水滔天,王思政心知这夯土的城墙很快就会被泡塌;而他,将无能为力;因为此时他手下,仅剩下3千浑身无力,连刀都拿不起来的兵了。

刚进颍川的时候,王思政带来了8千人,依托城墙上的工事,这8千子弟兵死扛城外10万大军,生生扛了一年。

对这8千西魏军士兵而言,这一年,用傅园慧的话说,鬼知道都经历了什么!开始的时候,城中还有粮食可吃;但时间一长粮食吃光了,西魏军士兵只好逮着啥吃啥了,树皮,麻雀,甚至老鼠。

老实说,吃的还好说;关键是围城时间一长,城里的盐断了;没有盐吃,西魏军个个儿都成了白毛女。白毛女是虚构的,可是人长期不吃盐先是浑身浮肿,继而全身无力;眼下这可是在战时,您全身无力还怎么打仗啊!

扛了一年,颍川城中战死的,包括饿死的、病死的;到这会儿,王思政手里就只剩下3千人。

王思政本来还指望宇文泰派援兵,但援兵迟迟不到;等后来高澄亲自来到颍川城下,王思政反倒不希望援兵来了;西魏的国力他门儿清,放着颍川城下二十万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东魏军;宇文泰派的人少了,挠痒痒一样不管用;人多了,正好让高澄围点打援。

所以别看王思政抵抗的顽强,但是越到后面,王思政越清楚,困守孤城,到后来肯定守不住的;至于他本人的下场,王思政心里也非常清楚,无非是自杀或者力战殉国,要么力尽被俘。不过想想后半辈子吃牢饭,王思政觉得,监狱那种免费伙食还是算了吧。

大水破城,王思政想,是时候殉国了,至少对得起宇文泰的知遇之恩。

接下来的事儿,挺好玩儿了;按说王思政想自杀,这种念头存在于他脑子里,别人很难知道;可不知道怎么弄的,城外的高澄居然察觉了王思政的这个企图;因为史书记载,城破之日,高澄连下两道命令,一,生擒王思政者,封侯;二,王思政如果死了或者伤了,屠城!(“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斩。”)

一句话,高澄要一个活的王思政。

当然,这也好理解;6世纪最缺的是什么?人才!王思政是西魏一流名将,能力出众,如果王思政肯为东魏效力,那对于高澄来说可就是捡到宝了;而且,像王思政这种级别的人投降,对于西魏朝野军中士气的打击,虽说不是致命的,但也是沉重一击;高澄这道命令,一举两得。

王思政治军有方,手下的将士们都服他,否则也不会跟着他玩儿命了;可是,眼下弹尽粮绝,援兵无望;自己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因此当高澄的命令传到城里时,有不少人可就动心了。

这次水势很猛,很快颍川城就成了养鱼的池塘;城里是没法儿呆了,王思政把仅剩的部队集合到一处高地;看部队集结完毕,王思政说,弟兄们,我受国家大恩,征战沙场;本以为能立不世奇功,奈何天不佑我;今日力尽,我能做的,惟有引颈自裁,以谢国家。说完,王思政哇哇大哭;边哭,王思政边双膝跪地,面朝西向,重重地叩头。然后站起,抽剑出鞘,便欲自刎(“王思政帅众据土山,告之曰:“吾力屈计穷,唯当以死谢国!”因仰天大哭,西向再拜,欲自刎。”)。

王思政想死,身边儿的将士们可不都想跟着死;王思政手上的剑搭到脖子上,站在他身边儿的都督骆训一把把他的胳膊扥住了,将军且慢!

骆训说,将军,您这一死,您的名节是保全了;可您想过没,咱剩下的这3千多弟兄怎么办?他们会被高澄尽数屠杀;您忍心吗?

王思政默然。

众人一看,赶紧一拥而上,把王思政手里的宝剑抢下来,防止他再自杀。

此时东魏军大部已经进城,将残存的西魏军团团包围;胜券在握,高澄派出通直散骑赵彦深,你走一趟,让王思政投降。

赵彦深撅着腚爬上了王思政据守的高地,带去了高澄的信物,也转达了高澄的态度;只要你们放下武器,齐王有令,兄弟们免死!

蝼蚁尚且贪生,何况这些百战之余,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士兵;万般无奈,西魏军放下了手中的刀枪。

随后,赵彦深陪着王思政,来见高澄,史载,高澄“礼遇思政甚重”。

至此,持续了一年多的长社之战,以高澄的胜利而宣告结束。

至于善后,高澄如约,没有难为投降的西魏军,只是将其打散,发往边疆戍shù边;改颍川为郑州,留兵驻防。随后,东魏军乘胜进军,将因侯景之乱而被西魏军占领的地盘儿悉数抢回这才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还。

而颍川失陷,王思政被俘,宇文泰怎么后悔的直抽自己嘴巴,那是后话,暂且不提。继续说高澄。打赢了这场旷日持久的颍川攻坚战,高澄在东魏官场上的威望如日中天。

但是,易经有云,否极泰来;其实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那就是泰极否来。随着高澄威孚日增,这位大少爷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儿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长社之战结束后,高澄回到了邺城;毕竟朝中还有很多事儿等着他签字盖章。

在日常政务之余,高澄心里还有一件让他非常上心、但同时也是格外小心的事儿,这就是高大少准备在不久的将来,一脚踢开当时的皇帝元善见;改朝换代,自己称孤道寡。

这件事儿,到这会儿,老实说已然水到渠成了;经过高欢、高澄两代经营,所谓东魏,其实已经是高家的天下了;高澄给面子,叫元善见一声皇上;高澄不给面子,元善见就是个P。

但是,别看元氏只是LOGO一样的存在,但这种政治LOGO还真不是你想换就能换;且不说人言可畏,元氏尽管是个P,但毕竟立国已久,人们已经习惯了。再者,改朝换代,这是大事儿,牵扯着各方相关利益,一个不小心就会弄的人仰马翻。因此,高澄对此也是小心翼翼。

公元549年8月的一天,高澄把自己的几个绝对心腹,陈元康、杨愔[yīn]、崔季舒等人召唤到了他平时休憩的东柏堂开会,讨论如果废掉东魏这个空壳帝国后,朝中的人事安排怎么弄(“澄与散骑常侍陈元康、吏部尚书侍中杨愔[yīn]、黄门侍郎崔季舒屏左右,谋受魏禅,署拟百官。”)。

跟这儿插一句,这个东柏堂其实是高澄养小三儿的地方;日常跟这儿居住的,是高澄看中的一个妹子,唤作琅琊公主。这位公主说来那也是家世显赫,她的粑粑,是咱们前面屡次提到的北魏大土豪,高阳王元雍。

这妹纸应该长的不错,要盘儿有盘儿,要条儿有条儿,所以才会被阅女无数的高澄金屋藏娇;高澄没事儿就跟这儿腻着(“澄在鄴,居北城东柏堂,嬖琅邪公主。”)。今天这么重要的会议,肯定不能放在大庭广众的去处;高澄就选在了自己的外宅。

聊着聊着,高澄突然发现,会议室多了几个人;为首的高澄认识,唤作兰京,是平时给他做饭的厨子;这会儿这位兰大厨手里端着托盘儿,里面儿装着饭菜,口称,请大王用膳;在兰大厨身后,还站着五个下人。

高澄先懵逼后大怒,指着兰京的鼻子就开骂,我们这儿开会呢,谁让你们进来的?我说我饿了吗?滚出去!(“澄怒曰:“我未索食,何为遽[jù]来!”)

出去?还滚着出去?呵呵,其实兰京这趟进来,就没打算出去;或者说,没打算活着出去!

说兰京,没多少人知道;不过在当年如果说起他爹,那可是如雷贯耳,妇孺皆知。

兰京的粑粑,名叫兰钦;翻翻《梁书》,兰钦那是跟大梁军神陈庆之合传的人物。

当年北魏风雨飘摇时,陈庆之在东线千里跃进打进洛阳;那会儿兰钦负责西线军事。经过缜密筹划,兰钦一举收复了被北魏盘踞长达三十多年的军事重镇汉中。要论战功,兰钦不比陈庆之差。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兰钦的儿子,也就是兰京,被后来的东魏军给俘虏了。

可能是知道兰京的身份,高澄没有难为兰京,没把他关进战俘营,而是给他打发到御膳房;兰京由此便当上了厨子。

说这话还是侯景之乱之前,兰钦得知儿子被俘,急的不行;连续给高澄写信,说只要您放了我儿子,条件您开,只要我能满足,一定让您满意。

不过高澄没有答应兰钦的请求。

高澄怎么想的不得而知,或许是想待价而沽;或者他有其他想法儿;反正兰京始终没走成。

要说一句的是,兰京自己也多次跪在高澄面前,磕头如捣蒜,哭求高澄赏他父亲一个面子,让自己南归;但高澄不为所动。最后一次,兰京还把高澄哭烦了,后者盛怒之下,叫来人,把兰京摁在地上给暴打了一顿。

兰京这几年在高澄身边儿烟熏火燎的当牛做马,其实心里就是有个盼头儿,盼着高澄哪天发发善心,让自己回家。这顿打,几乎等于把兰京的希望之火上浇了桶冰水。

兰京揉着屁股嚎啕大哭,哭完,眼泪一抹,既然你高澄不给我活路儿,那好,那咱就手拉手儿一起下地狱。

高澄为人脾气暴躁,一言不合就爱揍人;因此他府中挨过他打的下人不计其数;兰京等屁股上的伤好了之后,就开始暗中串联;并且很快找到了几位志同道合,同样对高澄恨之入骨的小伙伴儿。

估计啊,估计;兰京做的一手好菜;否则高澄不会连去小三儿家都把他带在身边。

这天,看高澄把大臣叫来开会,又把侍卫们都赶出去;兰京觉得,这应该是个机会了;他把几个小伙伴儿叫来,然后弄了把刀藏在端菜的盘子下面,带着人就进了会议室(“京闻之,置刀盘下,冒言进食。”)。

听高澄让自己滚出去,兰京一手扔掉了托盘儿,另一只手就把藏在下面的刀拽出来了,大吼一声,今天就是今天了!

事起仓促,高澄十脸懵逼;他做梦也没想到,之前还只能跪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厨子居然有胆量行刺自己。

不过高澄反应也挺快,看兰京奔自己来了,赶紧闪;可是这一闪,劲儿使大发了,高澄一个跟头就从床上栽下来了,而且还把腿摔折了;性命攸关,高澄顾不上腿上传来的阵阵剧痛,以手当足钻到床底下,企图躲过这一劫。可是这会儿兰京已经红了眼,怎么可能让一张床挡住去路。

兰京等人把床掀翻,看到高澄哆哆嗦嗦地倦缩在一角,无不哈哈大笑,你也有今天!笑完,挥刀。

高澄被剁成了饺子馅儿(“澄自投伤足,入于床下,贼去床,弑之。”)。

至于其他人,陈元康为了救高澄,被兰京砍了数刀,肠子流了一地;崔季舒和杨愔[yīn]命大,混乱之中居然跑出了会议室,崔季舒藏在厕所里,哆哆嗦嗦的等人来救。杨愔[yīn]胆儿挺大,跑到外面喊人;高澄的侍卫王紘和纥奚舍乐倒是拎着刀跑进来,不过看史书记载,这两位手艺太潮,没招呼几下,纥奚舍乐就被砍翻在地(“愔[yīn]狼狈走出,遗一靴;季舒匿于厕中;元康以身蔽澄,与贼争刀被伤,肠出;库直王纮冒刃御贼;纥奚舍乐斗死。”)。

东柏堂刺杀事件的消息可就传开了;整个儿东魏官场惊骇莫名,都被雷了个外焦里内;What are兰京那几头货这是要弄啥嘞?朝野上下纷纷猜测,这、这、这,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是不是有幕后黑手,这黑手是谁?

不过很快,大家都把目光集中到一个人身上,此人时任尚书令、中书监、京畿大都督;这便是高澄的二弟、太原公高洋。

事发当天,高洋正在城东双堂上班儿;老大遇刺的消息传来,高洋“神色不变”,迅速指挥卫戍shù部队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柏堂;来了就给兰京等人捂住了,之后,高洋下令,将这六个人剁为肉泥。

这会儿兹要是在邺都的东魏官员们差不多都赶到了东柏堂外;大家伙儿一边儿震惊,一边儿探头探脑往东柏堂院儿里萨摩;但都被高洋的兵挡住。

没一会儿,高洋戎装佩剑出来了,见官员们交头接耳,高洋大声宣布,大将军没事儿,只是被这几个宵小伤了脚而已,养养就好了,大家放心。不过呢,高洋话锋一转,有一点提醒各位,大将军不希望这件事情传到外面,给心怀不轨之徒制造谣言的机会;所以今儿这事儿,谁要是传出去,别怪大将军回头找他算账;行了,大家回吧,该干嘛干嘛(“时变起仓猝,内外震骇。太原公洋在城东双堂,闻之,神色不变,指挥部分,入讨群贼,斩而脔之,徐出,言曰:“奴反,大将军被伤,无大苦也。”)。之后,高洋秘不发丧,但对外高调宣布,齐王养伤期间,由他暂行大将军职权。

一番霹雳手段,高洋可以说稳住了由于高澄突然去世给东魏朝廷带来的冲击。

那位说了,看高洋行事,井井有条,没毛病啊;大家干嘛要盯着他看呢?

这里边儿有两个原因——

其一,高澄死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这弟弟;本着高风险高回报的原则,大家有理由怀疑,高洋就是那只幕后黑手,至少他有动机。

而且,高洋和他哥哥的关系历来很不好。高澄是谁?那是高欢的嫡长子,做为天之骄子,高澄向来瞧不起蠢的“像”猪一样的高洋;高澄曾经轻蔑的跟身边儿的近臣说过这样的话,像老二这种白痴也能享受荣华富贵,你说这从面相上怎么解释(“澄轻之,常曰:“此人亦得富贵,相书亦何可解!”)?再一个,高澄曾强奸过高洋的媳妇儿李祖娥,而且对高洋的其它女人意图不轨。从这两个角度说,即便高洋真的买凶杀人也不意外。

当然,要说清楚的是,史书上,没有高洋买凶弑兄的记载。

其二,也是很让人瞠目结舌的是,高澄死的那天是公元549年八月初八,就在这一天之前,东魏朝野从上到下,包括傀儡皇帝元善见在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高洋就是个大傻子,而且还是智商不够80分的那种傻!

可是,在高澄出事当天,高洋放出来的一系列手段,让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我艹,这孙子敢情是装的!

高洋确实是装的,装傻!原因,很简单;他哥太强势了,他不装傻,不定什么时候自己的小命儿就没了。

现在,压在高洋头顶上的大石头被兰京搬开了;所有的人,都见着高洋的真颜色了。

首当其冲的,便是傀儡皇帝元善见。

出于稳定的需要,在高澄死后,高洋秘不发丧;只是说齐王崴了脚,休养一段时间就会好的。但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高澄被兰京杀死的消息还是传开了;不过,在高洋的高压之下,东魏官场暂时风平浪静。

那么对于高洋来说,此时有两件事请他必须要做,第一件就是赶紧回晋阳,一方面安抚住跟他爹一起打天下的一帮勋贵老臣,取得这些人的支持;另一方面,枪杆子里边出政权,高洋要赶紧把晋阳方向的军权控制在自己手中。有了这些(勋贵们的支持和兵权),高洋要做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接替他哥,晋齐王位。

那么,为啥是元善见最先见识到高洋的colour了呢?这不,公元549年8月11日,也就是高澄遇刺后的第三天;高洋找他请假来了。

映入元善见眼帘的,是一身戎装的高洋,以及簇拥在他身边的全副武装的警卫连;通过昭阳殿的大门,元善见瞧见,在殿外,黑压压的士兵站在宫殿前的广场上,刀出鞘、弓上弦,一副临敌作战的姿态。

起初,元善见也不知道高洋这是要干嘛,所有只是惊愕的看着这个他一直以来当做傻子的人;高洋也不多说,让人扔给元善见一句话,家里出点儿事儿,我要回趟晋阳。说完,高洋也不等元善见说话,礼节性的点点头后便扬长而去(“甲午,入谒东魏主于昭阳殿,从甲士八千人,登阶者二百馀人,皆攘[rǎng]袂[mè扣刃,若对严敌。令主者传奏曰:“臣有家事,须诣晋阳。”再拜而出。”)。

元善见呆坐在御座上,眼睁睁的看着高洋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的走了。他明显感觉到了一股彻入骨髓的寒意;你见过带一个师的兵力来跟领导请假的吗?反正元善见没见过。即便强横如高澄,都没摆过这样儿的谱儿。

高洋走后,元善见嘴里嘟囔出一句,看这架势,我命不久矣(“东魏主失色,目送之曰:“此人又似不相容,朕不知死在何日!”)!

履行完这唯一的手续,高洋留下高岳、高隆之、司马子如、杨愔[yīn]看摊儿,顺带监视元善见;便带着其他一线高官快马加鞭西去晋阳。

一路无话,到了晋阳,高洋立刻派人四处发请柬,请镇守晋阳的各位大佬吃饭。

听说那个傻头傻脑、说话白痴、老婆被大哥奸污连个屁也不敢放的高家老二请客,许多大佬不屑一顾。说起来这也只能怪高洋演技太好,跟王宝强一样,演傻根儿演的太过深入人心;这帮大佬没人拿他当盘儿菜(“晋阳旧臣宿将素轻洋。”)。

接到帖子,大佬们懒洋洋的来蹭饭了;来了之后,呼朋唤友,称兄道弟,谁也不拿正眼儿夹主位上的高洋。

高洋当然知道这些人是故意给自己难堪的;可这会儿不是发脾气的时候。

看人来的差不多了,高洋站起身来;朗声发表了就职演说。

高洋这番话说的啥,史书上没有记载;但从《资治通鉴》上用了“神彩英畅,言辞敏洽,众皆大惊。”这12个字的描述看,高洋的演讲应该很精彩。

这效果,高洋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知道自己已经初步征服了这些老家伙;接下来,高洋需要做的,就是展现自己处理政务的能力,这才是能让老家伙们心服的不二法门。

高洋坐在殿上处理公务,蠲[juān]免赋税,明察洗冤;之前他哥高澄主政时一些恶政,该改的改,该停的停(“澄政令有不便者,洋皆改之。”)。

大家都看傻了,这还是那个傻子高洋吗?我去,这智商,谁要是拿他当傻子,那特么才叫真傻呢!

就这么高洋忙了几个月,这几个月可给他累坏了;但收获也是杠杠的,那些居功自傲的老家伙们心悦诚服的接受了高洋;纷纷表态,愿受大都督的调遣。

而有了这帮人的支持,高欢没敢干,高澄没来得及干的事儿,便提到了高洋的议事日程上,这就是,是时候改朝换代了。

高洋想改朝换代,第一步,得先把他哥那个齐王的头衔弄过来。

这不叫事儿,高洋稍一暗示,公元550年3月11日,元善见下诏,“进太原公高洋位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大行台、齐郡王。”。

有了这一步,老实说,高洋距离皇帝的宝座,也就是最后抬抬脚儿的事儿了。

不过,让高洋没想到的是,他想当皇帝,最先跳出来反对的,不是元氏宗亲,不是勋贵重臣,反倒是自己人;确切的说,是他妈,娄昭君。

当高洋禀告母亲说要自己准备称帝时,娄昭君挺莫名,摇摇头,恁爹,英明神武,恁哥,聪明睿智;他们还都得向魏称臣;你算老几,还知道自己贵姓、贵庚,吃几碗干饭吗(“洋以告娄太妃,太妃曰:“汝父如龙,兄如虎,犹以天位不可妄据,终身北面。汝独何人,欲行舜、禹之事乎!”)?

一番话,给高洋怼了个烧鸡大窝脖儿;高洋心里挺不服气,心说了,老娘您这就是典型的偏心眼子,我哥那会儿打算称帝的时候,怎么没见您出来拦着;怎么到我这儿,您就这么多说叨。

不过高洋看老娘反对,多少还是有些犹豫,为了稳妥起见,高洋又找来老臣斛[hú]律金和贺拔仁,问他们对自己称帝的态度;这二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不说反对,车轱辘话来回说,太仓促了吧!

高洋看老臣这儿也受阻,倔脾气上来了;嘿,我还就不信了;高洋把大佬们都叫到娄太妃的宫中,当着大家的面儿,把这事儿就挑明了,我就要当皇帝!

有老太太在场,大佬们腰杆子硬多了,纷纷表示反对称帝;一时间,宫内甚至都能闻到火药味儿。娄昭君不好骂自己儿子,指着高洋身边儿的马仔高德政的鼻子大骂,我儿子是个乖娃,行事向来恭谨,要不是你在暗中挑拨,我娃怎么会做这种事情(“洋与诸贵议于太妃前,太妃曰:“吾儿懦直,必无此心,高德政乐祸,教之耳。”)?只能说高洋演技真是沁人心脾,连他亲妈都看走眼了;以为这就是个乖宝宝。

娄昭君知道高德政是高洋的心腹,也不能把他怎么样,骂两句而已;但是这次御前会议,高洋称帝的计划,还是没得到大家的支持。

虽然称帝困难重重,但高洋依旧不死心,毕竟皇帝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到后来高洋也烦了,我跟你们商量是给你们面子;既然你们这么不要面子,那少爷我还不给了。

下了决心之后,高洋干脆把元老重臣们晾一边儿了;自己重新弄个了班子替他张罗登基之事。

以高洋现在的位置,再加上“开国功臣”巨大的诱惑;因此,大把的人愿意替他奔走;有的替他去做元善见的思想工作,有的负责筹备“禅让”典礼,有的负责监视在邺宗室诸王,省的他们出来捣乱;反正各忙各的。

元善见是明白人,事已至此,他已经没有任何选择了;高洋派来的人把意思一说,元善见点头儿,没问题,到时候我一定配合。

跟这儿多说一句,其实这个元善见是个挺不简单的人。

史籍记载,元善见“从容沉雅,有孝文风。”;孝文,北魏最伟大的皇帝,元宏。

史载,元善见不仅博览群书,而且精于骑射,武艺高强;据说啊,据说,这位爷能扛着一个石狮子飞檐走壁(“帝好文,美容仪。力能挟石师子以逾墙,射无不中。”)。

可惜,这么一位文武双全的皇帝,生不逢时;这也只能说,祖宗造的孽,报应在了他身上。

在高澄遇刺之前,元善见的日子已经就非常不好过了;因为高澄几乎就不拿他当人看,有个事儿很能说明当时元善见的处境——

说这话还是在公元547年,那一年高欢去世,高澄正式接过了老爹手里的枪。

这年8月,也不知道是什么由头儿,元善见请了一帮大臣到宫里吃饭;当然做为东魏真正的NO.1,高澄肯定也在受邀之列。

本来席间气氛挺好,杯来盏去,大家喝的挺嗨。可是喝着喝着,喝出事儿了;因为高澄喝多了。

高澄向来瞧不上元善见,喝大了之后,高澄端着酒杯,走着猫步就奔元善见来了;走到跟前儿,高澄大着舌头,来,老铁,走、走一个!

按规矩,高澄不管咋说,是臣,元善见是君;在那黑暗的封建社会,臣向君敬酒,那是有一套流程的。可高澄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一副路边烧烤摊儿的范式。

这会儿元善见也有酒了,看高澄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给自己面子,元善见也来了脾气,脸一沉,说了句,天下没有不亡的国家,朕这辈子是活够了(“澄尝侍帝饮,大举觞曰:“臣澄劝陛下。”帝不悦曰:“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活!”)!

这句话呢,老实说,看你怎么理解;可是考虑到当时的语境,八成儿元善见也就是借着酒劲儿撒撒怨气而已。

可是这话一出口,高澄暴跳如雷,嘿,孙砸,你丫居然敢顶嘴!

高澄指着元善见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特么皇帝,你就是条狗!我们高家的狗!骂完,觉得不解气,又一摆手,让他的马仔上去把元善见扑倒,高澄骑着元善见抡起拳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就把后者打了一顿。打完,高澄一甩衣袖扬长而去(“澄怒曰:“朕,朕,狗脚朕!”;澄使季舒殴帝三拳,奋衣而出。”)!

前段时间有个小学生怒怼校长的视频挺火,在视频中,那位小学生面对校长怒吼道,娃儿也要尊严!

是啊,连娃儿都要尊严;更何况皇帝,尽管这是位傀儡皇帝。

如果要单挑,就元善见那力量,估计高澄不是个儿,可是元善见还不能还手;这心里憋屈劲儿可就大了。

这事儿过后,元善见经常一个人拉磨似的转来转去,口中吟诵刘宋诗人谢灵运的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志义动君子。”这诗啥意思,大家都是有小学毕业证的人,应该明白。

看元善见这么憋屈,旁边儿就那想打抱不平的主儿了;比如经常在元善见身边伺候的侍讲荀[xún]济。

看官职,荀[xún]济就是个文人;既然是文人嘛,就有眼高手低的毛病。

荀[xún]济充分发挥文人特有的想象力,他准备在宫里挖一条地道,直通到城门;然后带着元善见出逃;咱不受他高澄这份腌臜气了!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荀[xún]济的想法太天真,事情很快就败露了,荀[xún]济以及那些扛着锄头拿着锹准备刨坑儿的人悉数被高澄抓获;之后被烹杀于邺城闹市。

反了你了!高澄当着元善见的面儿就是这么说的!

史载,事情败露之后,高澄带着兵就进宫了,当面质问元善见你特么是不是活腻歪了,啊?要造反啊?你特么是不是忘了,你能有今天,全是我高家父子的功劳(“侍讲荀[xún]济知帝意,乃与华山王大器、元瑾密谋于宫中。伪为山而作地道向北城。至千秋门,门者觉地下响动,以告澄。澄勒兵入营,曰:“陛下何意反耶?臣父子功存社稷[jì],何负陛下耶?”将杀诸妃嫔。”)!

这会儿高澄还没做好换届的准备,因此也没打算就这事儿干掉元善见;他把矛头对准了元善见的几个嫔妃;非要把这几个可怜的女人拉出去砍了。

还是那句话,尊严;男人没有尊严,活的真的不如一条狗!

元善见也被激怒了,他怒不可遏的冲着高澄大喊,笑话,自古只听说臣造君的反,从来没听说有君造臣的反!欲加其罪,何患无辞;今儿就是今儿了,你要杀就冲我来;冲几个娘们儿发威算什么本事(“王自欲反,何关于我?我尚不惜身,何况妃嫔!”)?

绵羊发飙,把所有人都镇住了;也包括高澄在内,谁都没想到,一向温良恭俭[jiǎn]让的元善见面对刀兵会有这么大的勇气!

高澄琢磨琢磨,这会儿还不是翻脸的时候,便施礼道歉。

可是这事儿没完,高澄出了宫门儿便下令,对元善见严加看守;后者就等于蹲了监狱。

如果不出意外,高级囚徒元善见基本上就走进了“囚徒困境”;等着他的是高澄准备好一切之后,先废后杀的下场。

不过,元善见没等来那一天。

就在这位爷坐井观天的某一天中,内侍来报,高澄被杀了!

坐实了这条消息,元善见那个鸡动哟!嗷嗷哭。哭完,元善见自信的跟身边儿的近臣说,天意,这特么就是天意!太阿倒持这么多年了,风水轮流转,也该着权柄重归帝室了(“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

可惜,他高兴早了!

元善见以为能轻松自如的收拾了高洋,夺回失去已久的大权;可是,就在高澄死后的第三天,高洋带着一个师找他请假的时候;元善见才知道,眼前这厮,比高澄还难对付。

所以打那次见面之后,元善见彻底死心了。

既然这样儿,那就认命吧。

高洋的马仔来找他说禅让的事儿;元善见一口答应,没问题,怎么安排合适怎么来。

公元550年5月6日,元善见以皇帝的身份最后一次下诏,晋封高洋为齐王、相国、总百揆,备九锡礼;并且宣布,等高洋一回到邺城,立刻举办禅让大典。

万事俱备,几天后,高洋率大队人马回到邺城。

再往后的事儿,就顺理成章了;元善见腾出了皇宫,搬到了高洋为他准备好的下处;临出宫前,元善见派彭城王元韶捧着皇帝的玺绶,去齐王宫面交高洋,并恭请后者顺天应人,即皇帝位。

公元550年5月10日,齐王高洋在邺都南郊受禅台正式称帝,国号大齐,改东魏武定八年为大齐天保元年。齐王高洋变成了皇帝高洋。

至此,东魏退出了历史舞台,北齐正式粉墨登场。

按照现在人的理解,高洋什么人?疯子一个,残暴、嗜血,不按套路出牌;他搞的那些行为艺术简直荒唐透顶。

可是,如果仔细翻翻史料中高洋的传记,不论是李百药写的《北齐书》,还是李大师、李延寿写的《北史》,里边儿对高洋的评价,虽说大段大段记载了这家伙的荒唐事儿;但是,在这两本书中的字里行间也流露出了作者对高洋的敬意——

《北齐书》:“帝少有大度,志识沉敏,外柔内刚,果敢能断。雅好吏事,测始知终,理剧处繁,终日不倦。初践大位,留心政术,以法驭下,公道为先。或有违犯宪章,虽密戚旧勋,必无容舍,内外清靖,莫不祗[zhī]肃。至于军国几策,独决怀抱,规模宏远,有人君大略。”

再看《北史》:“帝聪敏有识度,深沈能断,不可窥测。身长八尺,腰带十围,仪望风表,迥然独秀。自居台省,留心政术,闲明簿领,吏所不逮。及正位宸居,弥所克励,轻徭薄赋,勤恤人隐。”

瞧见没,一个说高洋有“人君大略”;另一个说高洋“弥所克励,轻徭薄赋,勤恤人隐。”;用的都是杠杠的好词儿!

三李当的是隋唐的官,就算在史书中大骂高洋,后者也不会掀开棺材板子找他们算账;由此可见,高洋绝非咱们想的那样不堪。

初登大宝,高洋也确实展现出一副明君的作风;继位之初,高洋便派出钦差,分遣各地州郡进行民生调查,访贫问苦,严令地方官员不得侵民自肥,严厉打击贪腐行为,下诏严禁社会各界竞比奢华,务以节俭[jiǎn]为荣。同时,高洋还很重视顶层设计,对既往他粑粑、他哥哥执政时的弊政进行梳理,该改的改,改删的删;还人民一个宽松的政治环境(“遣大使于四方,观察风俗,问民疾苦,严勒长吏,厉以廉平,兴利除害,务存安静。若法有不便于时,政有未尽于事者,具条得失,还以闻奏。”)。

别看高洋身边儿全是鲜卑人,但高洋本人对孔圣人却非常的尊崇[g],让人重修了鲁郡孔庙,并祭祀[sì]尧[yáo]舜的祠庙,以安汉族士大夫之心(“又诏封崇[g]圣侯邑一百户,以奉孔子之祀[sì],并下鲁郡以时修治庙宇,务尽褒崇[g]之至。诏分遣使人致祭于五岳四渎,其尧[yáo]祠舜庙,下及孔父、老君等载于祀[sì]典者,咸秩罔遗。”)。

怎么样,看这些记载;这绝对是位尧[yáo]舜之君。

而且,这些还都只是高洋在政治上的做为;在军事上,某种程度说,高洋比他那戎马一生的老爹高欢要牛叉!

公元550年8月,也就是高洋登基后的3个月左右,试用期还没过,高洋就开始着手对齐军进行大改革。

不得不说高洋很是动了一番脑筋的;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哥引以为傲的长社之战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20万东魏军硬是拿8千西魏军没辙;生生干了一年都没拿下颍川。最后还是以水代兵才解决问题。

既然当兵的那么没种,那养那么多兵有鸟用?

高洋搞改革,第一刀就砍在了大齐的中央军“六坊”身上;高洋给出的军改原则有两条儿,政治合格,军事过硬。

所谓“六坊”,是自北魏以来,朝廷中央直属的部队,这支部队分为六军,平时负责保护皇宫,警卫皇帝;战时则充当皇帝的亲军,直接听命于皇帝指挥,称为“六坊”。

河阴之变以后,这支部队其实已经就名存实亡了;后来高欢崛起,打仗用的都是六镇鲜卑;在高欢即将进入洛阳之前,元修打枪的不要,悄悄儿的走人,也没通知其他人就奔陕西去了。所以作为一级编制,“六坊”基本上就被高欢接收了。

再后来,高欢将元善见带到邺城之后;他以六镇的鲜卑士兵为主体,跟原属六坊的军士做了一次混编;而后继续以“六坊”之名,分驻晋阳、邺城。

可是,10几年下来,曾经骁勇善战的鲜卑们已经没了当年的悍勇和血性;别的不说,看看在高欢指挥下,东魏军的成绩单儿就知道,败多胜少啊!当然,这里也不排除高欢脑抽式的指挥,比如沙苑之战。

高洋对外宣布选拔标准——

高洋:你们想要高官厚禄,香车美女不?

六坊:想!

高洋:想就好,头一条儿,你得绝对忠于皇帝!上了战场就别打算活着回来。

六坊:……

高洋:第二条儿,光忠于我还不成;想滥竽充数,没门儿;想入选,得能一个打一百个!你别嫌多,这还只是起步价。

六坊:……

高洋这么说,也真这么干;据《隋书食货志》记载,高洋组织了多次大比武,真真儿让这些鲜卑兵一个单挑一群;生死有命,活下来的,进入新军,死了白死。

等人挑的差不多了,高洋给这支新军取了一个响亮的名称——百保鲜卑(“文宣受禅,多所创革。六坊之内徙者,更加简练,每一人必当百人,任其临阵必死,然后取之,谓之百保鲜卑。”)!

另外,除了中央军,高洋对边防军也做了一番改革;按照当时北齐的制度,边防军一般由汉人中抽调壮丁组成;高洋用同样的条件招收了精锐强悍的汉人,驻守各个军事重镇,称之为“勇士”。

这样儿的单兵素质组织起来的部队,那战斗力简直吓人;有两次战例很能说明问题——

公元553年,这一年10月,高洋对北方草原上一个新崛起的民族——契丹很不爽,于是便计划予以打击。

契丹常年在今天冀北、辽西一带的内蒙古高原活动,高洋的作战计划是,自己走西路,率“百保鲜卑”从平州(今河北迁安东)出发,直插卢龙塞(今河北遵化至山海关长城)出塞;司徒潘乐带五千精锐骑兵走东路,从青山(今辽宁义县大黑山)穿插北上。另外,安德郡公韩轨率四千骑兵插入契丹左翼,向契丹人的身后穿插,并与东西两路齐军对契丹人形成合围。

当年10月8日,也就是国庆黄金周最后一天,高洋带队从平州出发了;一路上,高洋跟普通士兵一样,渴了,路边儿的泉水喝一口;饿了,抓口生肉塞嘴里。

农历十月,换算成公历,已经就是11月份了;这个季节长城以北基本上要穿羽绒服了;高洋为了激励士气,冰天雪地之中,高洋扔掉自己身上的御寒衣物,光着膀子,纵马急驰(“是行也,帝露头袒膊,昼夜不息,行千余里,唯食肉饮水,壮气弥厉。”)。

当兵的一看皇上这样,你好意思偷懒儿吗?因此部队行军速度极快。一周之后,高洋就带着这支精锐部队翻山越岭奔袭了上千里;抓住了契丹军主力。

契丹人根本没想到齐军来的这么快,啥准备都没有,高洋抡着大刀片子带头儿冲锋,身后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百保鲜卑”;一仗下来,齐军大胜,契丹人几乎被全歼,仅被齐军俘虏的就有十几万人,数百万头牛羊牲口成为高洋的战利品(“帝亲逾山岭,为士卒先,指麾奋击,大破之,虏获十万余口、杂畜数十万头。”)。

经此一役,契丹人元气大伤,再也作不起啥妖儿了;而算算时间,从高洋出发,到齐军回家;10天。

第二个战例发生在隔年儿,也就是公元554年;这次被高洋暴削的是老戏骨柔然。

这一年的4月,柔然人也不知道是咋想的,几万主力突然跑到了距晋阳仅百里的肆州,也就是现在的山西忻州;那段时间北齐跟柔然的关系有点儿小紧张,北齐军本来就处在高度戒备的状态;做为北齐的军委主席,高洋那天带着一千多人外出视察;迎头就遭遇了这支数万人的柔然骑兵。

柔然人已经发现了高洋,兴奋的大叫,谁不知道高洋的份量!柔然人四面合围,准备活捉高洋。

几十倍的兵力差距,让许多见过大世面的鲜卑兵都吓的面色惨白,但对彪悍的高洋来说,他眼前的数万柔然兵,不过是一块浮云而已,柔然人如果真是很厉害的话,又怎么会被鲜卑人狠狠压制一百多年?

高洋依然很淡定,他告诉弟兄们应该怎么打,只要我们不怕死,世界上就没有打不赢的战争!二十六岁的高洋操着鲜卑语,下达了攻击令。一千多名“百保鲜卑”瞪着血红的双眼,抡起大刀,纵马冲进柔然人的包围圈。

高洋手下都是百里挑一的鲜卑骑兵精锐,战斗力极为强悍,今天打的就是你们这群蠕蠕!这支一千多人的鲜卑敢死队很快就冲出了柔然人的铁桶阵,柔然人根本不是鲜卑人的对手,势如山崩。来了就想走?问问高洋答不答应!高洋和弟兄们狂叫着追杀,这支柔然军队几乎被疯狂的齐军杀光,伏尸二十里,齐军同时俘获柔然百姓三万余人。

经过这几场漂亮的大胜,高洋彻底打出了威名,北方各部落闻高洋之名,无不望风而走。突厥、柔然、契丹、库莫奚纷纷向北齐称臣纳贡。

政坛、军界;高洋表现的霸气侧漏;让所有人眼前一亮;这所有人中也包括了高洋他爹的老朋友——宇文泰。

有一个事儿很能说明问题——

长社之战时宇文泰损兵折将,到嘴的肥肉又被高洋他哥给弄回去了;宇文泰气的直抽自己嘴巴。听说老冤家东魏高老二成了扛把子,宇文泰就打算会一会高洋,看看这个白痴的屁股摸得摸不得。

公元550年9月,宇文泰借口高洋废了元善见,起兵讨伐北齐。随后,西魏军东出潼关,在弘农附近渡过黄河,最后在建州(今山西晋城)扎下营寨;宇文泰放出话来,让高老二过来送死。

那段时间高洋组织的大比武正如火如荼,一听宇文泰要跟自己叫板,高洋尕激动;他把新组建的“百保鲜卑”集结起来,搞了一个盛大的阅兵式,然后,从阅兵场直接开往战场。

齐军这么大的动静儿,早有细作报与宇文泰;后者一听齐军训练有素,军容严整,感慨道,高欢有子,高欢有子啊!说完,宇文泰下令,撤军(“帝亲戎出次城东,周文帝见军容严盛,叹曰:“高欢不死矣!遂班师。”)。

而随着西魏军撤回关中,泱泱北齐,举国无不以手加额,看来,当今是位明君啊!

但是,但是……

人,是复杂的!

政治上“志识沉敏”,军事上杀伐决断;都只是高洋的一个面儿;当把围绕在他身上的光环卸载掉,再看看这位“光着腚”的高二少,大家(尤其是当朝大臣)就会发现,我勒个大艹,这特么什玩意儿啊,简直是个混世魔王。

用史书中的原话说——

“六七年后,以功业自矜[jīn]。遂留情耽湎[miǎn],肆行淫暴。”

说几个一般人理解不了的栗子——

高洋喜欢玩儿行为艺术;用《北史》的原话说,唤作“或袒露形体,涂傅粉黛,散发胡服,杂衣锦彩,拔刃张弓,游行市肆……时乘鹿车、白象、骆驼、牛、驴,并不施鞍勒。或盛暑炎赫,日中暴身;隆冬酷寒,去衣驰走。从者不堪,帝居之自若。”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高洋日常比较喜欢干的事儿之一,他要么只穿一条丁字裤,除了丁丁啥也不遮;要么捯饬上谁也看不懂的时尚服饰;然后把头发散开,在脸上抹好上等的香粉,就上街去了。

高洋的坐骑也很新鲜;只要是动物,他都能骑;而且高洋有一样本事;别人比如骑马,骑骆驼,都要在坐骑上加上鞍子;而高洋喜欢纯天然的骑法;不论什么动物,高洋一律骑光板儿。

多年前,在下曾经骑过光板儿的马背;马一颠儿起来,真真儿磨的蛋和大腿内侧疼;而且随着马得儿哒得儿哒的跑起来,坐在马背上四下连个抓手儿都没有,奔驰的快感没找到,反而时时刻刻的担心会不会掉下来。老实说,那次经历,在下一点儿都没体验出这种“裸奔”的乐趣在哪儿。

可是人高洋偏偏就好这口儿;什么大象,牛、骆驼、驴,来者不拒。

最滑稽的是,后来高洋也不穿那些引领时尚的衣服了;不管是酷暑盛夏,还是严寒冷冬,高洋一律以真皮示人,光着屁股,骑着光板儿的牲口满大街的转悠。跟着他的侍从们一个个儿臊的满脸通红,唯独高洋乐此不疲。有时玩累了,这家伙四仰八叉的往地上一躺,碎叫;到了晚上,高洋也不回宫,直接就跟街上拉起了风箱。

高洋成天吊着个锤子四下乱晃;您想想,要是你儿子这样儿;你怕是会很抓狂。

这不,高洋他妈就很抓狂。

咱前面说过,在娄昭君眼里,次子高洋其实是个乖宝;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个表面看上去智商有问题的二儿子居然还是个暴露狂!看到高洋成天不着四六,光着屁股满邺城大街小巷的乱窜,娄昭君欲哭无泪,高家的脸都被他丢光了!

有次高洋喝高了,不知道又干了什么出格儿的事儿;娄昭君忍无可忍,操起拐杖就来抡高洋,边打还边骂,你爹一世英雄,怎么就生下你这么个魂淡!

老实说平时高洋对他妈还是很孝顺的;可是今儿丫的喝醉了,醉眼迷离,跳起来就大骂,你这个疯婆子还敢打我!我喝我的,跟你有几毛钱关系!再多嘴,就把你嫁到柔然去!

娄昭君是堂堂大齐皇太后,当着众人的面被儿子羞辱,面子如何下得来?娄昭君气的浑身发抖,从此再也不搭理这个疯儿子。

等高洋酒醒了,也有些后悔,就想跟老妈和好;为了哄老妈开心,高洋趴在地上,像小孩儿一样往老妈床底下钻,然后撅着屁股把床拱起来。高洋什么人,那是战场上抡刀片子的体格,结果他这一发力,适得其反,把他妈从床上直接拱翻;还把脚给摔伤了。娄昭君气的又是一顿大骂。

一看弄巧成拙的了,高洋又想出了一个办法,他让人搬来一堆木柴,自己坐在上面,威胁母亲,如果你不原谅我,那您就弄点儿孜然、辣椒面等着吃烧烤吧。

这下娄昭君吓坏了,毕竟那个孽障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娄昭君最终还是选择了原谅(“醒悟之后,大怀惭恨。遂令多聚柴火,将入其中。太后惊惧,亲自持挽。”)。

高洋激动坏了,为表诚意,他趴在地上,让秦王高归彦狠狠抽了自己五十板子,而且高洋还下令,板子抡不出血,按欺君之罪论处(“令平秦王高归彦执杖,口自责疏,脱背就罚。敕归彦:“杖不出血,当即斩汝。”)。

高归彦不敢怠慢,结结实实抡了高洋一顿,给高洋打的皮开肉绽;这下可给娄昭君心疼坏了,连忙上去抱住高洋,母子抱头痛哭;高洋边哭边向他妈保证,从今往后一定做老妈的乖宝宝!

不过,高洋这乖宝宝就当了10天;“一旬,还复如初。”

高洋的性格非常外向,身体素质又好;本身这就是“人来疯儿”的体质;再加上他非常喜欢喝酒;一喝准大,而且越是人多,这家伙越兴奋。酒精上头之后,高洋来劲了,他最拿手的节目是一边儿敲鼓,一边儿边唱边跳。这可苦了他身边的大臣和伺候的人了;因为高洋一旦开始表演,那就跟吃了炫迈一样,根本停不下来。大臣和内侍,酒席不散,你敢提前走吗?不敢吧,好,那就得陪着,这一陪,经常就是从头一天晚上陪到第二天天亮(“或躬自鼓舞,歌讴不息,从旦通宵,以夜继昼。”)。

老实说唱唱跳跳对于高洋来说,都是小case;真正让人腿肚子转筋的,是高洋跟成龙似的,喜欢往高处溜达。

邺都有座三台殿,支撑大殿的柱子就高达二十七尺;当初工匠们上梁的时候,因为太高了,一个个儿都拿绳子做好保护措施。高洋吃饱了没事做,就喜欢爬到大殿的梁上开个人演唱会。你要是光唱也就罢了,那么高的地方儿,高洋还特别喜欢凹造型;一边儿唱,一边儿凹一个酷酷的造型,然后问下面的人,这边儿的观众,我帅不帅?怎么听不到你们的掌声(“三台构木高二十七丈,两栋相距二百余尺,工匠危怯,皆系绳自防。帝登脊疾走,都无怖畏。时复雅舞,折旋中节;傍人见者,莫不寒心。”)!那年头儿既没有充气垫子,也没有威亚;众人在下面眼巴巴的看着皇上一点儿措施都没有的又唱又跳,简直欲哭无泪!

如果说,这些事儿,都是高洋自嗨;那么接下来,就是高洋嗨别人的时间了——

栗子一:“所幸薛嫔,甚被宠爱。忽意其经与高岳私通,无故斩首,藏之于怀。于东山宴,劝酬始合,忽探出头,投于柈[pán]上。支解其尸,弄其〈骨毕〉为琵琶。一座惊怖,莫不丧胆。帝方收取,对之流泪云:“佳人难再得,甚可惜也。”载尸以出,被发步哭而随之。”

这说的什么事儿呢?

翻译过来大概意思是,高洋有个很宠爱的女人,唤作薛嫔;这位薛姐姐以前跟高岳,就是打颍川的那位,有过那么一段儿。后来机缘巧合进了宫,跟了高洋。

开始的时候高洋不知道薛嫔这段儿艳史,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后来高洋还是给知道了;高洋大怒,一刀就把这位薛姐姐的脑袋给砍下来了;然后把人头往怀里一揣,去了东山。

在东山,高洋跟这儿开轰趴;大臣们都来了,席间群臣推杯换盏,喝的挺嗨。

看大家喝的差不多了,高洋出手了;冷不丁的,这家伙就从怀里把那颗人头扥出来了,吧唧一声儿扔到大臣桌子上。

这落差太大了,大臣们谁也没反应过来;等看清楚这是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的时候,大臣们炸了毛了;都不知道皇上今儿玩儿的是哪一出儿。

高洋坏笑着安抚大臣,别怕别怕,给你们看个玩意儿压压惊!

高洋一打响指,殿后面,几个侍卫抬着薛氏的无头尸体来到会场;高洋袖子一撸,操起一把尖刀,走到尸体前;只见高洋手上的刀上下翻飞,不时从尸体上传来刀刮骨头的咔咔声。

挺怀疑高洋可能上过医学院;学过《解剖学》和《局部解剖》;因为很快,地上就堆满了被剔下来的人肉,一具完整的骨头架子呈现众人面前。

高洋让人拿来琴弦,拴在骨头上;然后一边儿流泪一边儿自弹自唱,“呀拉嗦,佳人难再得,嘿,巴扎黑!”

众人看着高老师给大家上解剖课,一个个面面相觑,看傻了都;等高洋甩完巴扎黑的高腔儿之后,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

高洋当然不会管在场的众臣什么反应,哭完唱完,他命人把薛氏的人头和骨架拾掇拾掇,收集起来,装在一架车上拉到外面发丧。

高洋面容悲戚的跟着后面,披头散发的放声大哭。

栗子二:“至故仆射崔暹[xiān]第,谓暹[xiān]妻李曰:“颇忆暹[xiān]不?”李曰:“结发义深,实怀追忆。”帝曰:“若忆时,自往看也。”亲自斩之,弃头墙外。”

北齐尚书仆射崔暹[xiān]去世了,做为朝廷重臣,高洋多少得意思意思;于是亲往崔府吊唁。

该走的流程走完,高洋一眼瞧见跪在旁边儿答礼的崔暹[xiān]的媳妇儿李氏,高洋举步来到李氏面前;就在大家都以为皇上这是瞧上这位正哭的梨花带雨的半老徐娘的时候,高洋难得的正经了一次,亲切的慰问了一下这位未亡人。

大家一看,哟,皇上转性了这是;可是,接下来的剧情就完全反转了;高洋问李氏,您是不是特别想念崔尚书?

李氏给问的一愣,点点头,是啊!

高洋说,嗨,就知道你是;这忙儿朕得帮啊!

大家,包括李氏在内,都是一脸黑人小哥的懵逼;难不成皇上您还能起死回生?

结果,只见高洋把刀拽出来了,说了句,夫人到了那边儿,替朕向崔尚书问好哈!然后,手起刀落,将李氏的人头砍下。高洋大笑着,拎起李氏的人头,扔到了墙外面。

栗子三:“典御丞李集面谏,比帝有甚于桀纣。帝令缚置流中。沈没久之,复令以出,谓曰:“吾何如桀纣?”集曰:“回来弥不及矣。”帝又令沈之,引出更问,如此数四,集对如初。帝大笑曰:“天下有如此痴汉!方知龙逢、比干,非是俊物。”遂解放之。又被引入见,似有所谏,帝令将出腰斩。”

高洋疯疯癫癫,典御丞李集找了个机会,面谏高洋;结果一来二去,俩人话儿赶话儿谈崩了。李集也是个耿直人,当面就说高洋是桀纣再世。

高洋很疯但他可不傻;他当然知道,李集的比喻啥意思。见后者拿他当暴君,高洋大怒,叫来卫士当场就把李集拿下了。

这次高洋没立刻Neng死李集,他让人揪住李集,脑袋往水里一摁,直把李集灌的口吐白沫才叫人把李集拖回来。

高洋笑咪咪的问李集:“怎么样,爽不爽?朕再问你,朕是不是桀纣?”

李集被灌的五迷三道的,但嘴很硬;见高洋问,李集说,你就是桀纣。

见李集不给他面子,高洋一摆手,拖出去,接着灌;如此来来回回灌了四次。再问,李集还是那句话,你就是桀纣!

嘿,嘴是真硬啊;高洋不怒反笑,指着肚子涨的跟孕妇一样的李集对群臣说,此人骨格清奇,是条汉子!从他身上,朕见识到了啥叫龙逢、比干。

群臣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叫侥幸啊;看来皇上疯是疯,但还是分的清好歹。

李集也以为高洋这是欣赏他这硬骨头,稳了稳心神,一拱手就准备进谏;结果高洋脸儿一沉,打住!

不等李集开口,高洋一挥手,叫过殿前武士,把李集拉出去,腰斩!

栗子四:“(高洋)游行高廛阝[鄽],问妇人曰:“天子何如?”答曰:“颠颠痴痴,何成天子。”帝乃杀之。”

这天估计高洋是在宫里呆烦了,就跑到街上闲逛去了。

走着走着,迎面来了位大嫂子;高洋正闲的蛋疼,就拦住了这位大嫂子的去路——

高洋:大嫂子,您觉得当今皇上是个什么样儿的人?

大嫂子看看他,挺莫名;谁呀这是?她当然不知道,面前这位年轻人就是九五至尊;不过嘴里还是搭了腔儿:你说那货?我脚着那货就是个精神病儿,疯疯癫癫的,不成体统。

说完,大嫂子就准备离开。

高洋和颜悦色的说,大嫂子且慢!

说完,高洋抽刀出鞘,一刀将这位大嫂子劈成两截儿。

砍完人,高洋嘿嘿一笑,左手食指放在双唇之间:嘘,你知道的太多啦……

高洋发疯的例子很多,有的少儿不宜,有的荒唐透顶;在下无意帮他翻案,不过有两点想说一下——

其一,高洋跟咱们前面说过的萧昭业、萧宝卷不一样;后面这两位纯粹是傻玩儿;根本不会治国,江山社稷[jì]被他们弄的是一塌糊涂,最后也终于把他们家的买卖玩儿歇业了。

而高洋不同,高二少即位初期,很是励精图治的;而且高洋处理政务的能力相当不一般——

头一个,史载,高洋聪明绝顶,记忆力非常好;几乎就是过目不忘;而且脾气暴躁,说杀人就杀人;这脑袋瓜子加上阴晴不定的秉性,手下谁敢拿工作上的事儿糊弄他!

第二个,高洋在用人方面还是很有一套的。翻翻史料,高洋闹归闹,朝中却有一帮老臣在替他打理朝政。高洋上位后,像厍[shè]狄干、贺拔仁、斛[hú]律金、彭乐、司马子如、高隆之、段韶;这些在高欢时代就混出来的老梆子们依旧身居高位,高洋没动他们。当然,这里边儿彭乐后来谋反被杀,那是另一回事儿了。

除了这些老臣,高洋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像高德政、杨愔[yīn]、邢邵、娄叡[ruì]、崔暹[xiān]、高归彦等人;高洋也放手让他们做事。而这些人虽然投到高洋门下有早有晚,但大体上都非常勤政,也比较称职。

对于不是自己圈子里的,但奉公守法、廉洁勤勉的官员;高洋也会高看一眼。史书上记载了这样儿一件事儿,有一次高洋出城游玩,玩儿嗨了,回城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高洋身边儿的内侍就扯着脖子大喊,让值班儿的官员开门。当天值守的是尚书右丞张耀;张耀说黑灯瞎火的,你说你是皇上,你就是皇上了,朝廷有制度,过时不候,不开!后来城下急了,说真是皇上,不信你自己下来瞅瞅。结果张耀让手下做好准备应变,他自己孤身一身跑到城门外,亲眼看见高洋,这才给他们开城门。这一折腾,大半宿过去了;别说高洋这种狗脾气,一般人也会发飙。但是,高洋对张耀这种认真的轴劲儿非常赞赏,亲口嘉奖了张耀(“耀历事累世,奉职恪勤,咸见亲待,未尝有过。”)

还有一事儿,就是高洋对于历史的态度;正是在高洋执政的时期,《魏书》面世。

很久以前,在聊河阴之变的时候,咱说过,在尔朱荣的屠刀下有一大臣侥幸未死;此人唤作魏收;这便是《魏书》的作者。

打河阴之变之后,魏收先是跟着尔朱氏混,后来尔朱氏不灵了,这家伙改换门庭投靠了高欢。不过高欢对魏收不怎么样,后者也就勉强混个温饱而已。

说来也怪了,别看高欢不大瞧得上魏收,可是高澄和高洋兄弟二人对魏收都不错。等到高洋即皇帝位后的第二年,便专门下诏让魏收撰写魏史,而且高洋还特意叮嘱,你一定要跟焦点访谈似的——用事实说话!

公元551年,魏收开始动笔,到554年,130卷的《魏书》收官。

咱都知道,高家的北齐脱胎于东魏;而且对于元氏宗族,高洋历来采取的是高压政策;但是对于魏收记录拓跋氏的祖先的事迹,高洋并没有说啥,而且高洋还特意关照魏收,你就如实记载,朕断不会像拓跋焘那样杀写史的大臣。

等《魏书》完成之后,一面世,立即引起人们广泛关注;朝臣们有的说好,有人则破口大骂,说魏收辱没了自家的祖宗;放出话来,要做了魏收。

对于这种两极分化的反应,高洋没有简单粗暴的对待;而是下诏让提出异议的人到尚书省跟魏收辩论;他跟边儿上坐着听。

那位说了,看你这意思,高洋是个间歇性精神病呗!不犯病的时候跟正常人一样。

这就是在下想说的第二点,高洋为啥会是这个德性。

翻翻史料,高洋是公元550年当上皇帝的;而他的那些荒诞行为基本上发生在公元556年之后。换句话说,头几年,高洋很正常。

这家伙之所以会成后面的那副鬼样子,如果从心理学角度说,头一个原因,恐怕就是长期压抑导致的结果。

高洋什么性格?

其实从史料中能看出端倪,这家伙打小儿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在高洋的传记中有这样一段记载:“高祖尝试观诸子意识,各使治乱丝,帝独抽刀斩之,曰:“乱者须斩。”高祖是之。”

这句话翻译过来的大致意思是,有一次高欢想看看自己的儿子们的反应能力,就让人在每个儿子面前各放一团缠的乱七八糟的麻线,高欢让儿子们想办法解开这团乱麻。

看在手上的一团乱麻,高氏兄弟都傻了,这怎么能解的开?有些人手忙脚乱的去解,结果忙了半天,麻线越揉越乱。只有高洋,二话不说抽出佩刀,一刀下去,将乱麻斩断,大喝一声,砍了不就得了!

高欢大笑!打这儿起,高欢就看出来了,他家的老二是个比自己还要狠的角色。

可是,这么个狠角色,一直以来,却只能装个白痴;以致于装到后来,所有人都认为,这就是个白痴。

这种极度压抑的感觉,想来不会好受。

再一个,在高欢的众多儿子中,高澄是公认的美男子,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而高洋则长的歪瓜裂枣,半夜出来都能吓死人(“及长,黑色,大颊兑下,鳞身重踝。”)。有高澄比着,高洋肯定非常自卑。

而且,就高洋这么长相,就连他妈都看不上他;咱前面说过,高澄想篡[]位,娄老太太啥话也不说,等高洋想这么干,娄老太太却左推右挡,就是拦着不让。

长期压抑加上极度自卑,这就带来两个行为结果,高洋极其敏感而且又极力想表现自己。这就像一个弹簧,被一块儿大石头压着,等哪一天石头搬走了,这个弹簧一家伙就能弹老高的道理是一样的。

最后一点,高洋酗酒成性。说白了,这是个严重的酒精依赖患者;长期酗酒,酒精已经把他的脑袋烧坏了;史载,高洋经常会出现幻觉、幻听;这就是典型的酒精中毒的症状(“沉酗既久,弥以狂惑,至于末年,每言见诸鬼物,亦云闻异音声。”)。

也正因为如此,疯子干的出来的事儿,高洋干过——

不管是盛夏时节,挥汗如雨,还是隆冬腊月,滴水成冰,高洋一律光着屁股满大街乱窜;或者披头散发的玩儿异装癖。

疯子干不出来的事儿,高洋也干过——

从社会上召来有技术的女人,分配给手下;他老兄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跟边儿上看人家啪啪啪;变着花样儿杀人,肢解、烧烤,水淹,大锯;那花样儿多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做不出来。

这就是高洋,一个明明有着雄才大略,却只能装孙子的病人。守着这么块料,可想而知,北齐宫内朝中的内侍大臣们会是什么感觉。恐怕只能用欲哭无泪,朝不保夕来形容了。而且,高洋是公元526年生人;就他那身体素质;不出意外,他能把所有人送走。

还好,作了4、5年,到公元559年;长期酗酒导致高洋身体素质极度衰竭,这一年10月10日,高洋再也作不动了,病逝于晋阳宫德阳堂;享年33岁。

消息传出,北齐阖朝暗叫侥幸;这特么混世魔王,可算走了!

高洋顶着骂名走了。

老实说,也没多少人会关心他;高洋年轻的时候,他在众人眼中是个白痴(其实他走的时候年纪也不大);等年纪大了,众人看他,就是个疯子;反正没人拿他当个正常人。

其实,挺悲哀。

当然,说不关心,也不全对;比如大家还是很关心高洋,屁股底下那把椅子接下来会归谁。

短暂的一生中,高洋一共只生出五个儿子,分别是老大高殷、太原王高绍德、范阳王高绍义、西河王高绍仁、陇西王高绍廉。

插一句,高殷之所以没爵位;是因为人这少爷六岁,就在高洋登基的当年就被立为皇太子了(“天保元年,立为皇太子,时年六岁。”)。高殷的妈,是高洋的正宫娘娘李祖娥;所以人这位小少爷称得上是根红苗正。

按说高殷这出身,继位那是顺理成章。可是,高洋还活着的时候,高殷险些丢了太子之位;原因挺逗,高洋觉得高殷温文尔雅,不像他那么彪(er)悍(bi)(“文宣每言太子得汉家性质,不似我,欲废之,立太原王。”)。

高洋也曾试图把高殷往跟他一样的二逼青年的路数上培养,为此还专门儿抓来几个死囚让太子杀人练手儿;可惜,气质这种东西,某种程度上说,那是打娘胎里带来的;高殷拿着刀哆哆嗦嗦的就是不敢下手。给高洋气的,抡起鞭子就把高殷抽了一顿,并且大骂老子英雄一世,怎么下出你怎么个孬货来(“召太子使手刃囚。太子恻然有难色,再三不断其首。文宣怒,亲以马鞭撞太子三下,由是气悸语吃。”)。

应该说高洋本人也没想到,自己会走的这么急;因此太子废立的事儿,之后也就没下文了。

等高洋一死,皇太子高殷便被群臣簇拥着,在晋阳宣德殿即位;改元乾明;高殷便成了北齐第二任皇帝。

高殷是公元545年生人,到他粑粑驾崩,他继位;这一年小伙子不过14岁,搁现在,上初二。这年纪显然无法亲政。

在已经升格成太皇太后娄昭君的主持下,北齐朝廷推举出两个半“辅政大臣”,一位是高洋的六弟、尚书令高演,另一位是尚书右仆射杨愔[yīn];后者其实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娄老太太的女婿;由这二位负责邺城政务。那半个辅政大臣则是高殷的九叔长广王高湛,由他出任太尉、录并州尚书省事。

之所以分两摊儿,这主要是北齐“双子星”式的政治格局,晋阳和邺城各有一套行政体系;二者的区别在于邺城更多的是政务,晋阳则多处理军务。

按娄老太太的想法儿,这两个半儿,说起来都是自家人,在朝中“帮着”孙子办事儿,恩,放心!

但是,要先说一句,按娄老太太的真实想法;她可不愿意当什么鸟的太皇太后。这里边儿有三个原因,其一,娄老太太很喜欢高演,打内心说,她其实更希望高洋走后,由高演继位;其二,娄老太太很不喜欢高殷的妈,李祖娥;还记得咱们前面说过,这位李皇后曾经被高澄强奸过,在那件事上,娄老太太的屁股相当歪,她非但不认为高澄这事儿做的不地道,反倒认为都怪李祖娥这浪蹄子。其三,权力;娄老太太当太后,虽说不至于一言九鼎,但是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别的不说,高洋犯病儿,也只有娄老太太敢抡着拐杖揍他。可是,如果太后前面加上“太皇”二字,无形中就意味着她过气儿了;换句话说,该轮到人家李祖娥母仪天下。这对于娄老太太来说,多少还是很有点儿落差的。

可是这话又说回来,娄老太太再不乐意,高洋有儿子,没理由走兄终弟及的流程;而且人高殷早早儿的就是皇太子,名分已定;这些年又没啥大毛病;娄老太太也没理由废了这个孙子。

所以娄老太太只好退而求其次,让高演、高湛兄弟俩跟女婿杨愔[yīn]共同辅政;免得李祖娥母凭子贵,娘家人在北齐朝廷逐渐做大。

可是,让娄老太太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个安排,还没来得及防住那娘俩;高家兄弟跟杨愔[yīn]自己先掐起来了——

原因,其实也简单;杨愔[yīn]不平衡!

杨愔[yīn]和高洋的关系,用现在的话说,绝逼老铁;杨愔[yīn]不仅娶了高欢的次女、高洋的姐姐(即东魏孝静帝元善见的高皇后)太原长公主,而且他跟高洋的私交很好。

在高洋时代,高洋于公,放手让杨愔[yīn]干活儿,从不猜忌。于私,说个挺喷饭的栗子,高洋也是人,也吃五谷杂粮;所以也要大便;这么私密的事儿,按说一般人都是自己个儿悄悄儿解决;可是每次高洋出恭,都是杨愔[yīn]站旁边儿给他端着厕筹(古人用来“擦”屁股的竹片或木片)。

提心吊胆,鞍前马后的伺候了高洋那么多年,等高洋这一走,按杨愔[yīn]的想法儿,这首辅大臣的位置,怎么轮,也该轮到不才在下了吧。哪曾想,丈母娘上嘴唇一碰下嘴唇,高演跑出来截胡来了,而且屁股后面还带着高湛这么个拖油瓶;这就让杨愔[yīn]非常不爽。

客观的说,高湛次了点儿,但高演还是很有能力的;在担任尚书令期间,高洋发疯,高演没少干给他二哥擦屁股的活儿。

可是,高演越是有能力,杨愔[yīn]看着越来气。

杨愔[yīn]知道,不扳倒二高,自己永无出头之日。

杨愔[yīn]使出绝招儿——拉人;并且很快便在朝廷形成了一股强大力量,里边儿有尚书右仆射燕子献(高洋的妹夫)、领军大将军高归彦(高洋族叔)、领军可朱浑天和(高洋的妹夫)、侍中宋钦道、黄门侍郎郑颐等人。

有了组织,杨愔[yīn]出手了;而且一出手,还就成了——

高洋去世后,高演以尚书令的身份,在晋阳宫东厢房主持了20多天的朝政后;杨愔[yīn]突然以高殷的名义下诏让他回家服丧。

然后,高演还就真的乖乖的回家了。只能说这会儿高演在政治上没什么野心。

杨愔[yīn]自己都没想到,胜利来的太容易了,高演居然这么听话。

好吧,打今儿起,北齐朝廷该姓杨的说了算了。

说这话儿,时间到了公元560年;一开年儿,北齐朝廷有件大事儿要办,就是送高洋的灵柩回邺城安葬,同时在邺城为高殷举行正式的登基大典。

按北齐的两都制原则,高殷走了,晋阳要留下一位亲王坐镇;本来北齐的群臣觉得留守晋阳的最佳人选就是高演;可是杨愔[yīn]担心如果高演在晋阳拥兵自重挺麻烦,于是便以高殷的名义下诏,高演跟着走,高湛留下。

可是等诏命下来,杨愔[yīn]又后悔了;高湛拥兵自重怎么办?得得得,你也跟着走吧。就这么着,杨愔[yīn]让高氏兄弟陪着高殷一起回到了邺城。

就这,杨愔[yīn]还是不放心,暗中将五千禁卫军留在晋阳,以防有人兴风作浪。

让杨愔[yīn]没想到的是,他最后死也就死在这道命令上了。

怎么呢?

这就要说到另一位勋贵,高洋的族叔,平秦王高归彦。

论辈分儿,高归彦辈分高的吓人,说起来他是高欢的族弟;不过命运多舛,高归彦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高欢看他可怜便让堂弟高岳(长社之战东魏军的前敌总指挥)把他收养了。不过,高岳可能是嫌高归彦麻烦,或者出于其他原因,总之高岳对高归彦很不好。

跟这儿插个八卦,高岳的死,可以说就是高归彦一手促成的。当然,也是高岳自己作死——

高归彦小时候不懂事儿,对于高岳虐待他的事儿无所谓,可是随着他慢慢长大,高岳欺负他的事他可就记住了。等高归彦长大后,挺得高洋倚重;高洋登基,高归彦被任命为领军大将军。

这会儿高岳也想起来了,我可是对你有养育之恩的,因此三天两头儿找高归彦要东西。而高归彦还念着小时候高岳虐待他的仇儿,明面上对高岳礼敬有加,但暗地里没少在高洋面前说高岳的坏话。

高岳屡次率军出征,战功卓著;但这家伙人品不咋地,贪杯好色,生活非常奢侈。仗着宗室的身份和既往的战功,高岳在给自己修宅子的时候,仿照皇宫的建制,给自己弄了一条永巷。

所谓永巷,是那会儿宫中的标配;宫女儿进宫之前,一般都住在永巷里,等待分配;后来这地方慢慢儿变成了关押宫中犯错女犯的地方。

现在,高岳给自己弄了这么一条胡同。

这就让高归彦抓住了,高归彦跟高洋说,皇上,清河王的新宅子您看过没?

高洋说,没有啊,怎么了?

高归彦一吧唧嘴,那叫一个漂亮,估计请的是法国设计师;您得空儿去瞧瞧吧!

一句话,把高洋的兴趣给勾起来了;有一天高洋出去玩儿,还专门儿跑到高岳府前溜达了一圈儿,结果回来脸儿就绿了,我艹,他家这就是微型皇宫啊,还敢有永巷!

高洋跑去参观高岳家;高岳本人并不知道;那会儿后者正搂着美女嗨呢;这位美女,就是咱前面说过的,后来被高洋砍了脑袋做成人骨琵琶的薛嫔。

那会儿薛氏也就是14、5的年纪,长的如花似玉,美若天仙;她姐姐大薛氏是高岳永巷中人;因此一来二去的,小薛氏便被高岳入了手了。再后来,二薛的父亲通过关系把这姐儿俩都送进了皇宫,高洋一见之下甚是宠爱。

本来这事儿都是暗室之中的,外人根本不晓得;可是高归彦对高岳家的事儿门儿清,为了给高岳添恶心,高归彦有意无意的就在边儿上拿话点;皇上,您今儿气色不错啊,就是脑门儿上有点儿绿;过两天,皇上,您这脸色儿不错,都快赶上微臣的这块翡翠了。

高洋又不傻,弦外之音一听就明白,一打听,哦,敢情老子当了接盘侠!

高洋才不会选择原谅,一听这俩娘们儿是二手货,当场就发飙了,他让人把大薛氏吊起来,用大锯活活儿锯死。然后派人到高岳府上将其一顿臭骂,说高岳犯了奸污民女之罪。

老实说这会儿高岳如果低个头,认个怂,等高洋发完神经事儿也就过去了;没想到高岳梗着脖子不认错儿,我没强奸,那骚货是自愿的!

这就等于火上浇油;高洋听了,更是火冒三丈——自己宠爱的女人,不仅被你高岳玩儿过,而且还是你玩儿剩下的!

盛怒之下,高洋派高归彦到高岳家,措辞严厉狠狠骂了高岳一通儿;可能高归彦自己也没少加料,因此这顿骂挨完没几天,高岳就死了。

八卦完了,接着说正事儿。

之所以八卦这件事儿,其实从中能看出,高归彦不是啥厚道人。

等高洋殡天的时候,高归彦的身份就有点儿敏感了;一方面他是宗室,另一方面,他还管着禁军。不过,虽说他是宗室,但系远支;而且老实说他跟高演、高湛哥俩儿没什么交情。所以当时杨愔[yīn]拉人拉到他头上的时候,高归彦没怎么犹豫便上船了。而且也正是有高归彦加盟,杨愔[yīn]扳倒高演的行动才得以顺风顺水的实施。

可是杨愔[yīn]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自己的臀部还不稳当的时候,打起了高归彦的主意——

杨愔[yīn]在晋阳留下五千禁军的事儿,没跟高归彦打招呼!

如前所述,高归彦不是啥心胸宽广的厚道人;等他跟着高殷回到邺城才知道,杨愔[yīn]居然跳过自己插手禁军的事儿。

高归彦大怒,杨愔[yīn]你这摆明是捞过界了嘛;而且没等高归彦这股火儿压下去,朝廷一道新的任命又把高归彦刺激着了:着高归彦晋位司空,仍“总知禁卫”;领军大将军一职由可朱浑天和接替。

傻子都知道,杨愔[yīn]这招儿唤作明升暗降;目的就是冲着高归彦手里的兵权去的。

高归彦怒了,真怒了;姓杨的,你丫忒不讲究了!既然你不仁,那就休怪高某不义了。

高归彦存了下船的念头,杨愔[yīn]不可清楚;后者这会儿正准备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呢,他打算借小皇帝高殷的手干掉高演和高湛哥俩儿。

不过要说一句的是,最早提出诛杀高演、高湛的,还不是杨愔[yīn],而是领军大将军可朱浑天和;别看这家伙是高欢的女婿,但他和二高的私交并不好,这会儿看是个机会,他就想着要不然斩草除个根。可朱浑天和私下和同党们商议,不杀二王,必留后患,不如趁早除掉。

众人一片附和。

没过几天,侍中宋钦道就上书皇帝高殷,言二王威权日重,威胁皇权;墙裂建议皇上做掉二高兄弟。

恁想,高殷连囚犯都不敢杀,现在让他对自己的亲叔叔下刀子,怎么可能;所以高殷就没同意。

看来直接杀掉二王,现在条件还不太成熟;那就退而求其次,把这俩碍眼的家伙从中央赶出去,先放在外地当地方官儿,以后看情况再说。

桉说这打算跟直接下刀子比,已经温柔很多了,但即便如此,杨愔[yīn]等人还是担心性格宽和仁慈的高殷不同意;一帮人呼呼啦啦的就来找高殷他妈李太后来了;把原委一讲,最后说,太后您看怎么样?

老实说李太后也是个窝囊废,这种事儿问她还不如不问呢;李祖娥嚅嗫着也拿不准个主意。杨愔[yīn]等人一看,得,那您再考虑考虑吧,众人便出宫了。

要么说有时候闺蜜真的坑人;咱现在知道,韩国的朴大妈不就是被闺蜜给坑了;其实当年,李太后也被她闺蜜给坑了——

您还记得很久以前引发东西魏之间邙山大战的原因是啥不?当年,高澄没管住下半身儿,把东魏大将高敖曹的二哥高仲密的媳妇儿给QJ了,高仲密叛逃西魏,这才引出了宇文泰出兵,高欢迎战的邙山大战。

那档子事儿过去了,高仲密是跑了,可是他媳妇儿李昌仪没跑了;后者做为罪犯家属被发配到宫里干杂活儿。

斗转星移,等高洋登基,李祖娥成了皇后;因为跟李昌仪同姓,便对后者高看一眼;一来二去的,俩人就成了姐们儿。

这天,杨愔[yīn]等人一走,李太后就把李昌仪喊来了,俩人聊家常,李太后就把杨愔[yīn]他们的计划一五一十的就跟李昌仪说了;最后还问了一句,你怎么看?

李昌仪心说,我特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可是,等出了李太后的宫门儿,李昌仪转身就把李太后跟她说的情况毫无保留的告诉了娄老太太!

娄老太太一听就炸了,好你个杨愔[yīn],你是吃了熊心吞了豹子胆了,敢对我儿下手。

娄昭君立即让人通知高演、高湛;俩小兔崽子,赶紧进宫,老娘有事儿跟你们说。

娘儿仨见面儿一合计,看来杨愔[yīn]留不得了。

自从被罢职之后,高演和高湛就一直赋闲在家;老实说,在听说杨愔[yīn]要干他们之前,二高对杨愔[yīn]尽管有怨言,但还没上升到恨的程度。可是听自己妈一说,自己姐夫要对自己动手,二高可就翻毛腔了,凭什么呀,我们既没招惹你,也没挡你的道儿,我们哥俩儿都认怂了;你至于的非要赶尽杀绝吗?

至此,二高算是恨透了姐夫杨愔[yīn]。

为了保命,也为了东山再起;二高开始策划怎么反戈一击的计划。为了避人耳目,二高经常借着出门儿打猎的机会,跑到郊外,在空旷无人的地方,开始商量怎么除掉杨愔[yīn]。对于这件事儿,二高还是有底气的;这底气来自他们的妈,那位太皇太后娄昭君;娄家在北齐官场上很有强的影响力,尤其是北齐军界的大佬们,不是娄家的亲戚,就是娄家的朋友;娄老太太只要稍加暗示,这些人至少会保持中立,不跟着杨愔[yīn]瞎搞。

二高决定发动政变,杨愔[yīn]这头儿却还蒙在鼓里呢;在等李太后答复的这段时间,这些人兴致蓬勃,一帮人商量,如果让二高一起滚蛋,万一他们到了地方不老实怎么办;干脆吧,让高湛滚,高演嘛,可以留在邺城,干个太师、司州牧、录尚书事。

这就是杨愔[yīn]幼稚之处啊,搞政治,要么别动,要动就要动到底;对手一旦翻盘,死的肯定就是他了!

杨愔[yīn]动了高归彦的奶酪,把后者惹翻儿了;他不知道;给二高兄弟安排职务,给他们留下气门儿,他也不清楚;二高兄弟密谋政变,杨愔[yīn]也没感觉。

这智商,活该他掉脑袋啊。

公元560年2月23日,这一天,高演发出帖子,为了庆祝自己录了个尚书事,请大家在尚书省吃饭;庆祝一下。

百官一看,这面子得给啊;于是按约定时间前来赴宴;而做为北齐的话事人,同时也是高演的姐夫,杨愔[yīn]肯定没理由不来。

好好儿吃吧,这就是你这辈子最后一顿饭了!我说的是杨愔[yīn]。

高演哪儿那么大心啊;这种肎节儿上请人吃饭;说白了,这顿饭就是专门儿为杨愔[yīn]等人准备的鸿门宴。

由于有高归彦的配合,高湛在极为保密的情况下,已经把自己府里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家奴带进了尚书省,此时这帮打手就藏在议事厅后面的客厅里。

多说一句,本来杨愔[yīn]还是有机会逃过这一劫的,中书侍郎郑颐鬼精鬼精的,接到帖子他就觉得不对劲儿,他劝杨愔[yīn],要不就别去了;高演恐怕没憋着好屁。

杨愔[yīn]想了一下,不能够;他不相信高演有胆子明目张胆动手,就没听郑颐的。

郑颐说,要是这样儿,要去你去,反正我是不去;这老哥儿找了个借口,躲进了门下省。

看人都到齐了,高演招呼大家就坐;吩咐一声儿,开席!一大堆硬菜摆在了各位官员面前;高演看起来兴致很高,频频举杯,一会儿敬这个,一会儿敬那个;反正喝的挺嗨。

而杨愔[yīn],既不动酒,也不吃菜;就那么看着高演,那意思,我就看你装逼。

很快,高演一圈儿通关打下来,面红耳赤的;他转身儿招呼高湛,别慎着了,起来敬酒。

高湛端起酒杯,挨桌儿给大家倒酒;走到杨愔[yīn]面前,高湛大着舌头,给、给、给姐夫满上,感情深、一口闷啊!

气氛到这儿了,杨愔[yīn]也觉得不喝不合适;拿起酒杯喝了;这时高湛又吼了一句,给、给、给姐夫满上!

杨愔[yīn]一愣,我特么刚喝完!

对,你刚喝完;随着高湛这句话,突然从大厅外面闯进来几十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几个人看一个,就把杨愔[yīn]、燕子献、宋游道、可朱浑天和等人围起来了。

我艹,杨愔[yīn]反应过来了;坏了,这特么是个局!

这会儿反应过来,管蛋用啊;高湛一挥手,这帮大汉抬手就打,几下就给杨愔[yīn]打翻在地。

很快,杨愔[yīn]等人就失去了意识;杨愔[yīn]本人那叫一个惨,眼珠子都被打出来了。

控制住杨愔[yīn]等人,高演、高湛的政变算是完成了80%;下面要做的,就是要通过小皇帝高殷的嘴,坐实杨愔[yīn]等人的罪名,在政治上彻底否定杨愔[yīn]等人。

这都是商量好的套路,高演、高湛带着人押着杨愔[yīn],还有那几个倒霉蛋儿,奔昭阳殿就来了。

因为太皇太后娄昭君、太后李祖娥,还有小皇帝高殷都在这里。

本来,高演他们差一点儿就功亏一篑了。

高演等人进宫,要走云龙门;守门的是开府仪同三司成休宁;后者看着情况不对,拔刀出鞘,大声呵斥打头的高演。

高演让高归彦上前劝说,但成休宁却厉声拒绝。高归彦长期担任领军大将军,一看说不通成休宁,也不跟他废话了,转而命令禁军,你们,放下武器,自行解散!

众军历来对高归彦还是挺服气的,听他这么一说,纷纷放下武器散去;成休宁自知无力回天,只好叹息作罢;高演等人这才闯进宫去。

到了昭阳殿门口儿,高湛和高归彦没进去留在门口儿;高演一个人进殿。

这会儿太皇太后娄昭君端坐在大殿之上,边儿上站着李皇后和高殷;要说高演演技确实了得,见着老妈,高演以额触地,内牛满面,臣与陛下骨肉相连,杨愔[yīn]等人意欲把持朝政,作威作福,王公以下都是吓得战战兢兢。杨愔[yīn]他们互为朋党,阴谋作乱,如果不趁早行动,一定会危害到江山社稷[jì]。臣与长广王高湛认为国事重大,贺拔仁、斛[hú]律金等人痛惜献皇帝(指高欢)打下的基业,因此,一起抓住杨愔[yīn]等人,将他们带入宫中,我们不敢处罚他们。我们先斩后奏,罪该万死!

其实这会儿高殷如果想翻盘儿,还是有机会的;当时负责拱卫昭阳殿的禁军有2千人,全副武装就站在殿外;带队的将军唤作娥永乐(《北齐书·杨愔[yīn]传》里写的是“领军将军刘桃枝”);此人受高洋厚恩,向来忠于小皇帝高殷。

看高演秀演技;娥永乐以手叩刀,目视高殷;那意思,只要高殷下旨,瞬间就能让高演一刀两断。

可惜,高殷却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高殷有口吃的毛病(就是那次被他爹抽鞭子给吓的),看高演说的声情并茂,口吐白沫;仓促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点儿啥。

正发怔呢,娄老太太说话了,她让娥永乐等人退出殿外;但娥永乐以及那些禁军将士钉子似的谁也没动,都眼巴巴儿的瞧着高殷。

结果他们失望了,高殷连头都没抬。

这时,娄老太太提高嗓门儿,厉声呵斥,你们这些奴才今天是不想活了吗?

皇上不表态,这事儿没法neng!

娥永乐略一思忖,还刀入鞘;长叹一声,罢了,既然皇上都不言语,我们干着急也没用啊;只好领着人退出了大殿。

待侍卫们退出大殿,娄昭君问,杨愔[yīn]呢?

旁边儿有人答话,快挂了,眼珠子都出来了。

娄老太太勉强挤出一丝悲伤的表情,毕竟杨愔[yīn]怎么说也是她女婿;但也仅是一瞬间,老太太的脸色就从悲切转为铁青;她掉过头厉声喝问高殷,这些人心怀不轨,想要杀我的两个儿子;他们得手下一步就要杀我;孙砸,你居然还要纵容他们?

这就是在飙演技了,高演痛哭流涕,娄老太太怒发冲冠,娘俩完全是一副受害者的模样;高殷还能说啥,他本来就口吃,一紧张更说不出话来。

见自己完全hold住全场,娄老太太一扬下巴,斜着眼睛看着李太后,用鄙视的口吻对陆续进来的大臣说,我们岂能受那个汉族老女人的摆布!

这话重了,毫无气场的李祖娥连忙跪倒,连声说没那意思;这会儿高演还跟那儿一个劲儿的磕头,李祖娥对儿子说,你还不安慰安慰你叔叔!

这会儿,高殷镇定下来了;他看出来了,奶奶不待见自己的妈,捎带脚儿也看不上自己个儿;既然如此,何苦恋栈!高殷起身走到高演面前,一拱手,这些汉人就交给叔父处置吧;只求叔叔们饶我们娘俩一命,我这下殿去。

说完,高殷拉着母亲的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昭阳殿。

高殷刚走出大殿,高演一抹眼泪,下令,将忠于李太后母子的禁军全部调出皇宫,由平秦王高归彦率领禁军进驻华林园,调京师卫戍shù区的军队入宫守卫。这些布置完成,高演下令诛杀“逆贼”杨愔[yīn]、燕子献、郑颐、宋游道、可朱浑天和;对于那位在殿上以手叩刀的娥永乐,没二话;杀。

这里边儿倒是高湛表现出了残忍的一面儿,那位躲进门下省看风头的郑颐后来也被抓住了;高湛怀疑他曾说过自己的坏话,因此对其恨之入骨;杀他的时候,郑颐的舌头先被拔掉,然后又被砍断了双手,百般折磨之后,才被处死。

“主犯”既然已经授首;高演为了缩小这场政变的影响,并没有对五个政敌的家属斩尽杀绝,他以高殷的名义下诏逮捕杨愔[yīn]等五人全家,将五家中嫡长子一门全部杀掉,剩下的只是免去官职,让其泯然众人矣。

至此,高演、高湛成功翻盘;这就是北齐历史上著名的“乾明之变”。

政变成功后的第三天,也就是2月26日,朝廷诏下,任命高演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高湛为太傅、京畿大都督;段韶为大将军;平阳王高淹(高演四弟)为太尉,平秦王高归彦为司徒;彭城王高浟([yóu]高演五弟)为尚书令。

3月3日,小皇帝高殷下诏,从今起,国家大小事务皆向大丞相禀报,由大丞相全权定夺(“三月甲寅[yín],诏军国事皆申晋阳,禀大丞相常山王规算。”)。

到这会儿,只要有点儿政治敏感度的人都知道,高演上位只是时间问题了。

不过话说回来,别看大权在握;从丞相到皇帝,物理距离虽然很近,但心理距离那可是天壤之别。而且这种事儿,你不能自己腆着大脸提出来;先得有人把现任皇帝废掉,然后还得有人“劝进”!

废帝这件事儿好办;皇宫里有霸气侧漏的娄老太太,她一句话这事儿就成了。

可是“劝进”这活儿却卡住了。其实高演的心思,北齐朝野大家都门儿清,只是非常时期这种掉脑袋的活计还是少掺和为妙;因此只有高演的绝对心腹,像并州长史王晞等数人,劝高演尽快登基,免得夜长梦多。

看大家捧场的力度有限,高演绷不住了,对他老妈说,天下不安,人心浮动,我担心会出现意外,要不然您看……

娄老太太多聪明的人,也不用多说,更何况高演还是她最宠爱的儿子。

公元560年8月,娄昭君以太皇太后的身份下懿旨,废高殷皇帝号,改封济南王,另择他处居住;立高演为北齐皇帝。

有了老妈的支持,高演心花怒放;8月3日,高演登基,改元皇建,大赦天下,尊娄昭君为皇太后;高演便是北齐历史上的第三任皇帝,孝昭帝。不过,在高演兴高采烈的坐上龙椅的时候,娄老太太同时也飘过来一句话,你得善待你侄子啊!

客观的说,这个皇帝高演干的不错;史称,他“自居台省,留心政术,闲明簿领,吏所不逮,及正位宸居,弥所克励。”——

对内,高演知人善任,虚心纳谏;采取了一系列的举措,改革文宣帝时期的种种弊政,缓和北齐的社会矛盾。对外,在他即位三个月后,也就是公元560年11月,高演亲率大军北伐库莫奚,一直打到天池(今山西省宁武县管芩山上),将库莫奚赶出了北齐长城。随后高演分兵追击,虏获人口牲畜无数。

总之一句话,高演的表现,让北齐的人觉得,他要比他二哥靠谱儿的多。

不过,在政务繁忙,军书旁午之余;高演心里总是有事儿放不下。

头一件,高殷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自己的帝位总显得来路不正。

之前娄昭君也跟高演说过,皇帝的位置给你,但你要保证高殷的安全。高演当时答应了;可是一当上皇帝,高演就后悔了。

跟这儿说一句,高演这皇帝,平时呆的地方是晋阳;而高殷则在邺城;换句话说,高殷并不在高演的眼皮子底下;这就难免让高演不放心;这万一哪天你玩儿起了复辟怎么办?

高演越想越没有安全感。

而此时,高归彦也跳出来火上浇油来了。

高归彦跟着高演发动了政变,把高殷赶下台;其实这家伙也知道自己这么做很对不住高洋;而且他又怕高殷万一哪天复辟成功,那自己岂有好果子吃?因此高归彦又拿出来当年忽悠高洋的手段,成天在高演耳朵边儿递小话儿,高殷不死,那以后咱们可都睡不好觉。

高演本来就为侄子的事儿上火,高归彦这么一掺和;高演一拍大腿,得,还是让我大侄子去陪他粑粑吧。

根据高演的指令,高归彦亲自去了趟邺都,说皇上召见济南王去晋阳。

高殷此时落架的凤凰不如鸡,也不敢不从;跟这高归彦到了晋阳。一到地方他就被软禁起来了;很快,高演送来毒酒一杯准备送高殷上路。高殷肯不喝,来人遂将其勒死。

多说一句,高演这次下手,极为隐密;高殷的死讯瞒过了所有人,包括皇太后娄昭君。

除掉这块儿心病,接下来让高演烦心的,就是他弟弟高湛了。

当初他跟高湛每天装模作样到城外打猎商量怎么对付杨愔[yīn]的时候,高演曾亲口答应高湛,事成之后,立高湛为皇太弟,他百年以后,皇位传给高湛;也正是因为有这个预期,所以在乾明政变时,高湛格外的卖力。

可是等高演当上皇帝,他后悔了。

公元560年11月,借着自己北征库莫奚大胜,高演下诏,立自己年仅5岁的皇长子高百年为太子。

老实说高演有这么点儿私心,也很正常;可是这事儿在高湛看来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哦,敢情六哥您是拿我当礼拜天过呢?

而更让高湛担心的还有高演对高殷的态度。

史书记载,当时高归彦奉命到邺城接高殷;高殷没怎么着,反倒是给高湛吓坏了;高湛又不傻,稍加揣测就明白他六哥啥想法了。

按照这个逻辑往下推,高演敢杀高殷,凭什么不敢杀自己?

想起楚这一层儿,高湛脖子后面都冒凉气。他把心腹、散骑常侍高元海召进府中,问接下来该怎么办;高元海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办?

高湛把前因后果和自己的顾虑一说,高元海说,现在皇太后在上,皇上孝悌,您是不是想多了!

高湛说,狗屁,我对你推心置腹,你就拿场面话糊弄我?

高元海说,那这么办,您让我回去想想;明儿给您答复成吗?

高湛担心有变,闭嘴,你就跟这儿想;想不出来不许回家。

这给高元海难为坏了,据说这家伙一晚上没睡觉,绕着床来回溜达。

天还没亮,高湛就来了,也不问高元海晚上睡得习惯不习惯,劈头盖脸就问,想出来没?

高元海挠挠头,想是想出来了——

A方案,您效法西汉梁孝王,带几个侍卫去晋阳,先见太后,恳请哀怜;然后再去见皇上剖白心迹,说您打算交出兵权,从此不再过问政事,下半辈子就过闲云野鹤的生活了。这样儿可保大王一世无忧。

B方案,如果您做不到这么干脆,那您就上书皇帝,说自己眼下权势太重,恐招人非议,请求皇上把您手里的权分一部分出去,或者把您外放到地方上去做官;等您到了地方儿,闭门谢客,不问朝政;这样儿也不会招皇上的忌。

高湛听完砸吧砸吧嘴,C呢?

高元海说,我说了您未必乐意听;高湛说,你闭嘴,赶紧说,削你了啊!

高元海说,这样儿,济南王是正统的皇位继承人,皇上借太后之命而篡[]夺了人家的皇位。如今,大王召集文武官员,向他们公布皇上征召济南王的命令,逮捕斛[hú]律丰乐,斩杀高归彦,拥护济南王复辟,号令天下,以顺讨逆,大事可成!

高湛听完大骂高元海,这么好的主意,怎么不早说;我觉得这个方案最好。

不过,说归说,鉴于这事儿太大;高湛还是迟迟没有做出决断。

高湛府中平时养了一帮算命儿打卦的术士;高湛把这帮人喊来了,你们给我算算,我该怎么办!

这帮人很快拿出了结果:动恐不利,静则吉祥!那意思,让高湛再等等看。

高湛狐疑不定,而此时,他的一个心腹,据说也是个有“特异功能”的主儿,前来面见高湛,头一句话就把高湛给镇住了——

皇上将不久于人世,殿下很快便会成为天下之主;您还是别急,再等等!

好吧,既然如此,那就再看看。

也正是在这种情况下,高湛暂时打消了用兵的计划,让人配合高归彦,把高殷送往了晋阳。

那位说了,高湛的手下怎么那么肯定高演很快就要挂了?

史载,跟高湛说这话的人,唤作潘子密,时任林虑(今河南省林县)县令;据说这位潘县令精通天象学。

不过,不管潘子密是蒙的还是得到确切的情报了;这会儿的高演,确实快完犊子了。

自打勒死高殷之后,莫名其妙的,高演的身体就开始出现了不适,先是浑身闷热;搞的他得不停地让人送上解渴汤药。

而且在当时还出现了一个传言,说有一位姓赵的尚书令史,这位爷有阴阳眼,他在邺城看到死去的高洋和杨愔[yīn]、燕子献等人一路向西,说是要去报仇。

这事儿真的假的,大家心里都清楚;可是等这谣言传进了高演耳朵里,高演坚信,他也看见了;为此高演还在宫中组织了大规模的驱鬼法事;然而并无卵用。

慢慢儿的,高演的病情加重了;越发的疑神疑鬼。

公元561年10月,天空中出现了流星;这让高演更是心情抑郁。

既是为了散心,同时也为祈福;这天,高演唱着忐忑出去打猎去了。

本来高演去的地方他经常去,地形很熟;可是那天也怪了,高演骑着马跑着跑着,突然从路边儿的草丛中蹦出一只兔子。兔子突然出现,把高演骑的马给弄惊了;这匹马前蹄儿一扬,就给高演摔下来了。

这一跤摔的可不轻,高演肋骨都给摔折了。

等被人抬回宫中,高演疼的已是龇牙咧嘴。

听说儿子摔成了重伤,娄老太太赶紧过来探望;问候完儿子的伤情后,也不知怎么着,娄老太太突然问了一句,济南王怎么没来看你?

高演无语。

高殷呢?娄老太太有种不祥的预感,加重了语气。

高演:……

最后一遍问你,高殷现在在哪儿?娄老太太怒了!

高演闭着眼睛,还是没有答话(“太后视疾,问济南所在者三,帝不对。”)。

娄老太太不问了,没答案就是答案;还问啥。

沉默了一会儿,娄老太太突然爆发,高殷是不是已经被你杀了?你不听我的话,死了活该(“太后怒曰:“杀之耶?不用吾言,死其宜矣!”)!

骂完,拂袖而去。

高演躺在床上,百感交集啊;他拿被子盖住了脸,哭了。

母子反目,给了高演沉重的一击;高演的病情越来越重,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

也许受到杀掉高殷的强烈刺激,高演在临终前,做出了一个异常艰难的决定,他废掉了自己的儿子高百年的太子位;留下诏书,自己驾崩之后,由九弟、长广王高湛继位。

高演心里其实很明白,自己死后,如果是高百年继位;不出几日,高湛就能把高百年搞下台;自己能杀高殷,高湛就能杀高百年。

为了给儿子留下条命;病重的高演拼尽最后一点儿气力,给自己的九弟写了一封信,在信中,高演哀求自己的九弟,求求你,放我老婆孩子一条生路,好吗(“宜将吾妻子置一好处,勿学前人也。”)?

信送走,公元561年11月2日,高演病逝于晋阳宫,时年27岁。

等高演去世的消息传回邺城,高湛的第一反应挺搞笑:真的假的?这别是鬼子六给我挖的坑儿吧!

为了确定消息真伪;高湛派出心腹赶到晋阳一探究竟。

很快,心腹传回消息,皇上确实已然殡天;走之前留下遗诏,由九弟继位;高湛这才转忧为喜;立刻打马上路,一路快马加鞭赶到晋阳。

该做的戏还是要做一下的,高湛跪在大行皇帝的梓宫前放声大嚎,嚎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余音绕梁;等高湛把嗓子嚎哑了,百官簇拥着他,就在高演的灵柩前即皇帝位;这就是北齐武成帝。

为了表示有福同享,高湛倒也没吝啬;四哥、平阳王高淹,这里边儿您年纪最大,来个大个儿的官儿,太宰;五哥,彭城王高浟,你来个太师、录尚书事干干;老十、任城王高湝[jiē]jiē,尚书左仆射,满意吗?老十二、博陵王高济,哥最疼你,太尉一职归你了;大表哥娄叡[ruì](娄老太太的侄子),你也别闲着,司空;平秦王高归彦,咱谁跟谁,太傅!

高湛即位后,过气儿的皇太子高百年肯定不能再留在东宫了,降封为乐陵王,出宫别住。

至此,高家的天下,落到了高湛手上。

到这会儿,不知道大家发现没,高家挺像现在的沙特阿拉伯;不玩儿父死子继那一套,不管愿不愿意吧,走的是兄终弟及的路子。

可是这也有问题!看看现在的沙特,现任国王是老国王伊本·沙特的第25个儿子;按照他们原先的规矩,伊本·沙特儿子辈儿死完,才会轮到他孙子辈儿接管国家权力;而且还得从头再轮一遍;也就是大房的长子继位;其他兄弟想呛行市,没门儿!

沙特王族算是幸运的,活在了比较开放文明的现代社会;这会儿已经不流行当权的一支对宗室大开杀戒(否则现在的沙特王室就不可能有好几千王子殿下了。)。而在1千多年前的高湛时代,虽说高湛是“兄终弟及”这种皇权继承模式的受益者;但是有一点高湛很清楚,如果让这种模式继续下去,最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皇帝的,既不是他儿子,也不会是高洋、高演的儿子,而是他们大哥高澄的儿子高孝瑜等人。

显然,高湛没有那么高风亮节;既然这些大侄子们会是潜在的威胁,唉,那就杀了吧!

不过,杀这些人之前,高湛还需要做些准备。

先让高湛准备着;北齐的事儿咱回头再说。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关中,看看这几年长安的宇文家都干了点儿啥。

简单说,两件事儿,其一,宇文泰走了;其二,继任的宇文觉换了块儿招牌,西魏的LOGO不用了;取而代之的,唤作北周。

先说宇文泰。

咱们上次说到宇文泰,还是在公元550年9月,他带人去砸高洋的场子;结果高洋搞了场阅兵式,就把宇文泰镇住了,后者灰溜溜的撤回了关中。

回是回了,宇文泰可没闲着;非但没闲着,那几年宇文泰相当忙——

头一件事,从南梁刨地盘儿。

其实这事儿之前聊侯景之乱的时候,带过去了;跟这儿多说几句吧。

那几年江南大乱,宇文泰没少从老萧家手里抢东西;首当其冲的便是汉中。

说这话时间拨回到公元551年5月;这会儿南方还乱套呢。

当时萧纲还活着,而且还在位,不过说了算的是侯景。

侯景凶猛,给当时盘踞在荆襄一带的南梁湘东王萧绎[yì]很大的压力;为了对抗侯景,萧绎[yì]便向宇文泰发出了求援信,希望西魏能派兵南下共同对付侯景。

当然,萧绎[yì]也拎得清,人家那兵不是好借的;所以在信中,萧绎[yì]开出了条件,宇文大哥,只要你出兵,汉中,归你了。

接到萧绎[yì]的来信,宇文泰简直没乐颠馅儿了;东边儿的北齐出了个疯子高洋,暂时惹不起,正愁没地儿刮油水呢,萧绎[yì]捧着个大蛋糕送上门儿来了。

宇文泰当即下令,西魏军兵分两路,大将达奚武率3万主力去接收汉中;另派一路前往上津,给萧绎[yì]摇旗呐喊。

可是,当西魏军雄赳赳气昂昂的越过秦岭准备接收的时候,却遭到了驻守汉中的南梁梁、秦二州刺史、宜丰侯萧循的断然拒绝。萧循说哪儿有这个道理,国家的土地白白送人。

萧循是萧衍十弟萧恢的第三子,算起来还是萧绎[yì]的堂兄弟;此人很不简单,史称:他在汉中七年“移风改俗,人号慈父”;深得当地百姓爱戴。

西魏军势大,萧循派人向益州的武陵王萧纪求救。

汉中是益州北面的门户,一旦汉中丢了,西魏军随时可以重兵南下,而一旦让鲜卑铁骑踏上一马平川的成都平原,那结果几乎是灾难性的。

萧纪再笨,唇亡齿寒,户破堂危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因此萧循的信使一到,萧纪便调出潼州刺史杨乾运率兵北上,增援萧循,堵住西魏军南下的通道。

可惜,益州军一出主场,便挨了西魏军迎头一棒;公元552年4月,杨乾运在剑阁以北的白马,遭到达奚武所部3千铁骑的突袭,上万益州军被歼。

萧循本来还指望杨乾运能拉兄弟一把呢,可眼下杨乾运连汉中都没到就让人包了饺子;萧循这个丧气,大骂益州军无能;骂完,自己亲自出马。

结果,萧循一出城就中了西魏军杨绍部的埋伏,西魏军也不吭气儿,摸到梁军侧翼上去就是一顿乱砍,将萧循带出城的部队当场砍了个人仰马翻鬼哭狼嚎。

萧循一看,掉头就跑;回到汉中把门儿一插,打死不出头了;达奚武指挥西魏军攻了几次,但都被城中梁军击退。

攻击受挫,达奚武很愤怒;他请求宇文泰,一旦破城,允许他屠城。宇文泰本来也同意了,好在有那明白人苦劝,您可不能这样儿啊,您一旦屠了汉中,不仅您自己个儿的名声受损,以后恐怕在没人敢信您的话了。

宇文泰想想,确实也是这么个理儿,因此没同意达奚武的请求。

强攻不成,宇文泰唯一的办法就是派能言善辩之士去劝降萧循,负责劝降工作的是尚书左丞柳带韦。

柳带韦的口活儿相当了得,入城后,他给萧循点出两条路,一、杨乾运战败,将军再无援兵;换句话说,汉中此时就是一座孤城。二、您的大梁已经完蛋了,萧绎[yì]又很不仗义的卖了您,请问,将军这是打算向谁效忠?

扎心了,老铁;柳带韦恕的一番话正戳在萧循的心缝里;是啊,大梁已经完蛋了,萧绎[yì]又又是那个德性;自己已经没有大树可以依靠了!

权衡利弊,萧循一咬牙,开门投降了西魏军。

汉中,这座军事重镇,在被兰钦夺回的20多年后,又重新被宇文泰一口叼了回去。

拿下汉中,也彻底让宇文泰知道南梁这帮王爷都是什么成色了。

公元553年3月,宇文泰召开军事会议,讨论攻蜀事宜。

不过,大多数与会者表示反对,理由是蜀道难,大军入川,如果战争打成胶着,东边儿搁着一个疯子高洋万一杀将过来,咱们恐难以及时回援。

不过也有支持宇文泰出兵攻蜀的,数量稍微寒碜了点儿,只有一位,就是他外甥尉迟迥。

尉迟迥此时年轻气盛,一拍桌子站起来了;大声驳斥在座诸位;怕个鸟儿啊,据可靠情报,益州军的主力都被萧纪带走打萧绎[yì]去了,此时蜀中空虚;此其一。其二,蜀中地势险要,看似困难重重;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蜀人必然麻痹大意,以为咱们不敢轻易出兵。所以,咱们只要以精兵出击,不分昼夜,倍道兼行,直扑成都;拿下成都,蜀人必丧胆出降。

尉迟迥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听的宇文泰大喜;当场拍板,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南征军统帅,就尉迟迥了!

随后,宇文泰颁布军令,尉迟迥督六部南下——

分别是元珍、乙弗亚、俟[qí]吕陵始、叱奴兴、綦连雄、宇文升,合计总兵力两万两千人,其中步兵一万两千人,骑兵一万人。

准备完毕,尉迟迥一声令下,两万多西魏军拔营而起,像益州扑来。

按照规划的进军路线,西魏军头一个要攻克的险隘重镇便是剑阁(今四川剑门关)。

此时,守在剑阁的梁军将领唤作杨略,是不久前被达奚武暴揍的杨乾运的侄子。杨乾运经上次一战,被吓破了胆,表面上还归萧纪管,但实际上已经暗中派人跟宇文泰搭上了线。

有这么个叔叔在,杨略根本就没打算抵抗;西魏军先锋部队俟[qí]吕陵始所部刚到剑阁,杨略就让出剑阁关,带着部队大踏步后撤至安州,给西魏军腾出发力的空间。

驻守安州的乐广是杨乾运的老部下,杨乾运一封书信之后,乐广便打开城门,将西魏军迎进城中。

尉迟迥是当年3月份从长安出来的,不到一个月,他就带着西魏军打到了潼州,也就是现在的四川绵阳。绵阳离成都有多近,去过的都知道。

而潼州刺史,正是杨乾运。

这仗还用打吗?

4月13日,杨乾运迎尉迟迥入潼州;潼州是成都以北最后一道屏障;拿下潼州后,西魏军打下成都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尉迟迥留下一部分人马驻守潼州,确保部队与后方的补给线;随后,尉迟迥亲率主力,以极限的速度向成都方向挺进。

接下来的事儿,毫无悬念了就——

萧纪东征时,几乎带走了成都所有的主力部队和粮食储备;面对气势如虹的西魏军,留守成都的梁益州刺史萧捴[zǒng]几次率军出城找尉迟迥玩儿命,均被击败。

几个来回下来,成都军可就都饿了肚子了;此时,有消息传入城中,萧纪派来解围的谯[qiáo]淹所部已经被尉迟迥击败,主将谯[qiáo]淹投降。

萧捴[zǒng]一想,得,这算是没救儿了;公元553年8月8日,萧捴[zǒng]带着成都文武官员,来到尉迟迥的大营,交出了西川人口、土地名册,向鲜卑人投降。

至此,四川也划入了宇文泰的账面儿。

捷报传回长安,宇文泰大喜过望;我这外甥,牛掰!宇文泰下令,封尉迟迥为益州刺史,全面主持蜀中的党政军群工作。

别看尉迟迥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搞起民政那也是一把好手;走马上任益州刺史,尉迟迥“明赏罚,布恩威,绥缉新邦,经略未附。”;总之干的不坏,蜀中“夷夏怀而归之”;由此人心安定;西魏也有了一块稳定的战略大后方。

接下来,宇文泰决定,既然手气这么好,没理由收手不干啊;而且西魏高层也认为,南梁这会儿已然是一间即将垮塌的破房子,几脚就能踹塌;既然如此,还慎着干嘛。

公元554年10月,随着宇文泰一声令下,上柱国于谨、中山公宇文护、大将军杨忠、韦孝宽率师五万,从长安出发去踹那座破房子——江陵。

这里还有个小插曲,出征前,宇文泰问于谨,这次出兵要多长时间?

于谨想了想,回了句,用不了太久;于谨分析道,萧绎[yì]这会儿只有两个选择,他的主力都派去打侯景去了,江陵城没多少部队;他如果够聪明,会主动撤离江陵,向建康做战略撤退,跟建康的主力汇合后,再徐图发展;如果萧绎[yì]不聪明,他会凭手里那点儿二线部队固守江陵跟咱们死磕,然后从建康调援军解围;但是这是条死路;建康到江陵,上千里路,梁军就算跑回来,那也只是一支疲兵,没啥好怕的;正好让咱们以逸待劳,一举歼之。如果萧绎[yì]选择后者,那特么只能说这货脑子进水了。所以,我说咱们这次不会花太多时间。

宇文泰哈哈大笑,你的话正合我意。

战役发展进程果然如于谨分析的那样,萧绎[yì]试图据城死守,从建康调兵解围;可是于谨岂会给他这个机会。

在于谨的督战下,数万鲜卑军向江陵城发起一浪高过一浪的总攻;本来梁军还有那么一丢丢的希望,因为萧绎[yì]手下的大将胡僧祐是著名的守城专家,在他的指挥下,西魏军数次猛攻均无功而返;可惜,胡将军太身先士卒,哪里有危险他就出现在哪里,结果在指挥作战时,被城下射上来的冷箭击中,最后以身殉职。

胡僧祐是城中梁军的主心骨;由他在,军心尚稳,现在将军殉职,沉重打击了梁军的守城决心。有些意志不坚定的人害怕了;这些家伙悄悄儿打开了江陵城门将已经打红了眼的鲜卑人放入城中。

江陵城,就此陷落;城破之日,萧绎[yì]本想投火自焚,被人拦住;后被俘。最后被他侄子萧詧(chá,通察)命人用布袋装土,活活儿压死;说这话儿,是公元554年12月19日。

萧绎[yì]死后,出于制衡一时拿不下来的江东的考虑,宇文泰决定把江陵划给萧詧(chá,通察),让萧詧(chá,通察)做个儿皇帝,替西魏盯住长江下游的建康;萧詧(chá,通察)自然也乐得当这个汉奸,欣然允诺。公元555年正月,萧詧(chá,通察)在江陵称帝,史称后梁。

江陵之战胜利后,西魏的地盘儿急剧膨胀,一跃成为南北朝此时疆域最大的国家;宇文泰风光无限。

不过,对外风光之余,宇文泰也有不爽的地方——

头一个让宇文泰很不爽的,就是名义上的皇室。

跟高欢、高澄、高洋头上蹲着个名义上的“领导”元善见一样;西魏也有名义上的皇室,也就是宇文泰的“领导”,元宝炬。

不过,跟元善见一样,元宝炬虽说是西魏的皇帝,但其实也就是个摆设;而且这摆设一当就是14年。

被别人当成透明的感觉应该很不好,但是比这个下场更不好的,是莫名其妙的死去。公元551年3月,元宝炬无声无息的死掉了。

因为有之前元修的先例,大家普遍认为这又是宇文泰下的手;当然,宇文泰是不会承认的。

等元宝炬死后,把女婿元钦推上了皇位。

可是,让宇文泰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这个女婿有一天联合外人对自己动手。

史书记载,公元553年11月的一天,西魏尚书元烈等人密谋诛杀权臣宇文泰,结果事败,元烈反被宇文泰当场击杀。

其实在当时,所有的人都知道,元烈的背后站的是元钦,可是大家揣着明白装糊涂,说起这件事儿,都说这只是元烈脑抽,元钦跟这件事儿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元钦打做“皇太子”时,就对宇文泰专权非常不满;看着阖朝文武对自己爸爸的那种无视,元钦很愤怒可他又无可奈何。现在,大家不仅对自己漠视,而且在元烈这件事上,元钦分明从众人眼中除了漠视又看见了鄙视。

元钦怒了,彻底的怒了;他开始准备,准备寻找时机刺杀宇文泰。毕竟,不管咋说,宇文泰是自己老丈杆子,自己这么多年孙子装下来,宇文泰应该不会太注意自己。

可是元钦还是太嫩了;宇文泰什么人?那可是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人物,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元钦的秘谋从一开始宇文泰就知道了。

听说元钦打算“干掉”自己,宇文泰轻蔑的笑了;现在的年轻人啊,太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宇文泰把大臣们都叫来,商议废掉元钦,改立元宝炬的四子元廓[kuò]。

事到如今,元钦还能说啥,只能按照宇文导演给安排好的剧本走;而且元钦也清楚的知道,宇文泰不仅是导演,还是制片人,说封杀自己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果然,半年之后,也就是公元554年4月,宇文泰给女婿送来一壶酒,元钦喝完,上路。

这一切,新皇帝元廓[kuò]都看在眼里;他能做的,就是对宇文泰百依百顺,一旦宇文泰看他不顺眼,大哥元钦的下场就就是他的下场。

杀掉元钦这只鸡,皇室中的“猴”儿再无敢做仗马之嘶跳出来挑战宇文泰的了;不过,这不等于宇文泰就高枕无忧;而这,也正是让宇文泰不爽的第二点:统治根基。

宇文泰不像高欢,高欢创业的时候,脑子非常清晰;打天下可以用鲜卑人,但治天下,用的都是汉人。所以高欢用鲜卑六镇冲锋陷阵,但对于朝政,用的大多是汉族士大夫。而且高欢占的地盘儿在当时属于国家的精华地区,人才济济。可翻回头看宇文泰就完犊子了,宇文泰起家的时候就有点儿先天不足,一个是贺拔岳本身实力有限,他继承的也不过是万把来人儿。第二个,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假如把贺拔岳看做是一个军的军长的话,按三三制的部队架构,宇文泰顶多算是三个师长中的一个。换句话说,跟宇文泰资历差不多的人大有人在;而更要命的是,人家那俩师长手里也是有枪杆子的。只是后来宇文泰表现的太抢眼,几次出兵放马都打赢了,大家一看跟着他有肉吃,这才慢慢儿聚拢到他身边儿。

宇文泰本身是鲜卑人(确切的说是鲜卑化的匈奴人后裔),其实从骨子里,他还是更信任鲜卑人;可是,当年跟着贺拔岳西征的鲜卑人本来就没多少,等贺拔岳死了以后,宇文泰其实是靠着汉人打天下;对汉人,宇文泰有一种先天的不信任。为此,宇文泰曾经做了一个小动作,说这话还是公元542年,这一年打春,宇文泰下令,西魏境内的鲜卑成年男子全部到长安报到,然后宇文泰从中挑选出精壮组成了一支纯粹的鲜卑部队。这支部队,算是宇文泰的亲兵,平时做他的警卫,战时是他的中军。

有了这支部队,宇文泰的腰杆这才算真正的硬起来。

但是,宇文泰的腰杆儿没硬几天,就碰上了一件很狗血的事情,这就是后来东西魏的邙山大战;在这场战役中,宇文泰的这支中央军几乎被高欢全歼。

手上没了嫡系部队,且不说东魏的高欢随时随地都会杀过来;就说内部,一旦出现个意见不统一,有人极有可能跟张国焘似的,拿着枪杆子威胁D中央。

这可怎么办?

宇文泰是历史上少见的文武全才;总能想出办法——

宇文泰对外高调宣布,为了打赢未来战争,西魏中央军委要搞军改;这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府兵制。

第一步,国家适龄男子全部编入军籍,要服预备役;平时务农,农闲训练,战时自带武器装备从军打仗。这些预备役,平时由地方豪强管理,称为乡帅。在乡帅上面,朝廷设立武装部——府;每个武装部,由朝廷派员打理(“每府一郎将统之”)。

这就算是在基层建立起了战时的动员体制。

第二步,在高层,宇文泰重新梳理了西魏军的军政和军令体系;西魏军高层分设八个柱国,每个柱国看情况,最多下辖两个大将军;每个大将军下辖两个府,共二十四个军。

确立了军政体系之后,宇文泰以西魏中央军委的名义,任命了八大柱国,分别是最高统帅宇文泰(兼),元欣、李虎、李弼、赵贵、于谨、独孤信、侯莫陈崇[g]。这算是八大元帅。这里边儿,考虑到西魏不管咋说,还是姓元,所以给皇室一个面子,将元欣也列入其中;其实就是个安慰奖。

在八柱国下面的设立了12位大将军,分别是元赞、元育、元廓[kuò]、宇文导、侯莫陈顺、达奚武、李远、豆卢宁、宇文贵、贺兰祥、杨忠、王雄。其中,元赞、元育、元廓[kuò]三人的作用同元欣。

看看这些名字,前者基本上是当年在贺拔岳麾下时跟宇文泰资历差不多的老梆子;而后者,多是在历次作战中表现杰出的中生代将领。

总之一句话,这些人都是久经考验的有产阶级战士。

但是,宇文泰还是不放心。

让宇文泰闹心的,还是之前的那个问题,他不是很信任汉人。

西魏和东魏的情况不同,当年尔朱兆脑袋一抽,将六镇鲜卑近10万户交给高欢统领;几经繁衍,到后来,东魏鲜卑人极多。这也就是高洋能搞出“百保鲜卑”的群众基础。

可宇文泰这头儿就不行了,一来当年西征军本来总体人数就不多,其中鲜卑人就更少了;二来,一个邙山大战,宇文泰的中央军几乎全军覆没,青壮年都战死了;没了种子,靠啥开花结果?

没有可靠的“干部队伍”,睡觉都不踏实啊。

宇文泰托着下巴苦思良久,最后想出一明一暗两手儿。

明面儿上,宇文泰全面复古,在朝廷的行政体系运作上采用骨灰级的政府机构——西周时期的六官制度。

所谓西周的六官,简单说就是天地加上春夏秋冬;具体说就是天官冢宰、地官司徒、春官宗伯、夏官司马、秋官司寇、冬官司空。

在职能上,冢宰“帅其属而掌邦治,以佐王均邦国。”;相当于国务院总理,抓全面工作。司徒“帅其属而掌邦教,以佐王安扰邦国。”;相当于宣传部+教育部+财政部;主管意识形态和财政。宗伯“帅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和邦国。”;相当于外交部(含礼宾司)+精神文明办公室;负责社会风气。司马“帅其属而掌邦政,以佐王平邦国。”;相当于国防部+总参,负责砍人。司寇“帅其属而掌邦禁,以佐王刑邦国。”;相当于司法部+全国人大立法委员会+高法;负责案件审理。司空“掌邦士”;《周礼》“司空”篇失传了,所以现在也不知道西周时候司空具体负责啥;不过看后面历朝历代,司空一职的职能,类似于现在水利部+住建部+科技部等等吧。

宇文泰很会抓人心,西周的发祥地就是关中,他把上千年前的老古董从废品收购站中扒出来,涂脂抹粉之后,废物利用;很大程度上是要给关中的汉人看,诺,咱们用的可是正宗汉人的好东西。

这算是在政治层面明的一手儿。

再说宇文泰暗的一手儿;不过,他这点就有点儿操蛋了。

还记得当年北魏孝文帝搞的那次轰轰烈烈的改革不?其中有一项内容,就是将鲜卑人的姓儿改为汉姓,比如皇室,由拓跋,改姓元;由此,开始了鲜卑人的汉化进程。

宇文泰搞的这手儿,跟孝文帝正好儿相反;他要求整个儿西魏国内,鲜卑人,恢复本民族的姓;而汉人,则要给自己取一个鲜卑人的姓儿。

这其实就跟满清入关之后,要求汉人剃发易服的道理一样;消除汉族的民族特征,增加其对少数民族政权的认同感。

为了配合这次改姓运动,宇文泰第一个要求的就是傀儡皇帝元廓[kuò],您老带个头儿,以后咱不姓元了,还是姓拓跋;这听起来多霸气侧漏。元廓[kuò]的小命儿都捏在宇文泰手上,他哪儿敢不从,乖乖的掏出户口本儿和身份证,到派出所改了。

皇帝带了头儿,你们其他人还敢慎着吗?

于是,从上柱国、大将军们开始,大家纷纷到就近的户籍管理部门改姓儿;像柱国中,李弼改姓徒河、赵贵改姓乙弗;唐高祖李渊的爷爷李虎可能比较生猛,被赐姓大野。

其余的,像后面会聊到的隋文帝杨坚,他的粑粑杨忠,改姓普六茹;杨坚的鲜卑名就是普六茹那罗延。

忙活完这些事儿,说话儿时间已经到了公元556年;这一年,隔壁的北齐,高洋开始正式发疯。

而同样是在这一年,多年的征战和繁重的政务,终于将宇文泰击垮了。这年8月,宇文泰前往帝国北部视察,沿着边境走了一大圈儿,走到牵屯山(今宁夏固原县西),宇文泰突然发病,而且一病不起。

宇文泰也是达人,感觉自己这次很难过这一关了;便让人飞马召唤自己的侄子中山公宇文护,让后者前往行在见面,好托付后事。宇文泰这次病的很急,在等宇文护到来的这段时间宇文泰几次陷入昏迷。

不知道宇文泰清醒的时候,会不会回首往事——

从临危受命接手贺拔岳死后的烂摊子,到迎元修入关;随后小关大捷、沙苑大捷,河桥之胜;硬是稳住了西魏这条在风雨飘摇中的破船。

再之后,修修补补,这条破船扬帆远航;结果刚一出港,就碰上了邙山惨败,不仅苦心经营的中央军毁于一旦,连自己的小命儿也差点儿扔在战场上。

万幸天不亡宇文氏,两次玉璧大战,终于熬死了老冤家高欢;可是本想趁热打铁,借着侯景叛乱,给黄嘴丫还没褪净的高澄来个高鞭上头;呵呵,没想到这愣头青倒也不含糊,不仅接住了这一腿,而且一个长社之战还把自己甩出去的这条腿给砸折了。

颍川一战损兵折将,本以为这亏空没地儿补了;哪曾想侯景那猢狲在江南折腾的天翻地覆,萧家子孙不争气,又让自己取汉中、占西川、控荆湘,取得了一系列眼花缭乱的胜利。

想想这些,宇文泰可能自己都会笑出来,本来就想开个某宝的小店,涮涮单,混个温饱;哪曾想“时来天地皆同力”,西魏这个鸡毛小店硬是让自己给整成了上市公司。

好吧,这辈子,没白活。

宇文泰这头儿一会儿清醒,一会儿迷糊;好不容易盼到了宇文护,宇文泰倒也痛快,跟大侄子简单交代了几句,最后说,我的几个儿子还小,外敌却还很强大;我现在把后事交给你;千万要努力,不可懈怠!

几天后,一代人杰宇文泰病逝于云阳宫(今陕西泾阳北三十里),享年52岁。

用《周书》里的一段话——

“太祖田无一成,众无一旅,驱驰戎马之际,蹑足行伍之间。属与能之时,应启圣之运,鸠集义勇,纠合同盟,一举而殄[tiǎn]仇雠[chóu],再驾而匡帝室。于是内询帷幄,外仗材雄,推至诚以待人,弘大顺以训物。高氏籍甲兵之众,恃戎马之强,屡入近畿,志图吞噬。及英谋电发,神旆[pè风驰,弘农建城濮之勋,沙苑有昆阳之捷。取威定霸,以弱为强。绍元宗之衰绪,创隆周之景命。南清江汉,西举巴蜀,北控沙漠,东据伊瀍[]。乃摈[bìn]落魏晋,宪章古昔,修六官之废典,成一代之鸿规。德刑并用,勋贤兼叙,远安迩[ěr]悦,俗阜[fù]民和。亿兆之望有归,揖让之期允集。功业若此,人臣以终。盛矣哉!”

信哉斯言。

宇文泰就是这么焗气,说不跟大家玩儿,就不跟大家玩儿了;谁的面子也不给,说走就走。在他身后,留下了一个蒸蒸日上的帝国的雏形;当然,也留下了衮衮杀机——

宇文泰走的时候,身后一共留下了13个儿子,分别是宇文毓[yù]、宇文震、宇文觉、宇文邕[yōng]、宇文直、宇文宪、宇文招、宇文俭[jiǎn]、宇文纯、宇文盛、宇文达、宇文通、宇文逌[yōu]。

这里边儿,长子是宇文毓[yù],宇文泰走时,宇文毓[yù]23岁;嫡子是宇文觉,这会儿才15岁。

其实宇文泰生前,对谁接自己的班儿纠结了好久,准确的说,一直纠结到他那次北巡之前才做出决定,立宇文觉当世子。

按说,宇文毓[yù]年长,经年的历练,小伙子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他是接班儿的最佳人选。可是,最后宇文泰还是把宇文毓[yù]给否了。

这里边儿,最重要的原因,是宇文毓[yù]媳妇儿家的势力让宇文泰有点儿肝儿颤了。宇文毓[yù]的媳妇儿,是西魏八柱国之一的独孤信的长女。

看过前文的大胸弟估计会有印象,独孤信在西魏应该算是老资格了。

不过,独孤信跟宇文泰之间的关系却有点儿微妙;他们俩既是同乡,又是旧识,关系过去一直挺不错。

但是要说一句的是,独孤信并非是宇文泰的旧部和嫡系;他是追随元修才来到西魏的,元修被宇文泰毒死后,独孤信的位置一度很尴尬;四邻不靠。不过很快,独孤信就凭借自己的能力确立了在西魏朝廷上的地位。

因为独孤信不是宇文泰的嫡系,所以在西魏初年,宇文泰一直把他打发的远远儿的,在帝国西部担任军政长官,比如他曾长期在陇右担任秦州刺史。

独孤信干的不错,在当地深得民心;独孤信原名独孤如愿,因老百姓仰慕他讲信义,宇文泰特意将其改名为独孤信。

再后来,侯景背叛东魏的时候,魏收曾捉刀代笔写过一篇檄文;在文中,魏收曾编了一个段子,独孤信躺枪了;魏收说后者盘踞陇右,收买人心,这是要割地自立的节奏。结果,魏收这篇搂草打兔子的玩意儿还真起作用了,宇文泰疑心孤独信在边疆做大,找了个借口将其调回了长安,让自己的侄子宇文导接手了秦州刺史。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随着时间推移,独孤信在西魏朝廷中慢慢儿的可就做大了;他自己就不说了,当上了西魏八大柱国、而且还是六官之一;而且这老哥的基因也很强大,先后生了6个儿子、7个女儿。

六个儿子,不用说,个个儿当官儿,像他的长子独孤善,官儿当的也非常大,干到了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

七个女儿,不说个个儿如花似玉,嫁的人也都很给力。长女,嫁给了宇文毓[yù];四女嫁给了八柱国之一的李虎之子李昺[bǐng],后来生下了天可汗李世民的粑粑李渊;幺女独孤伽Jia罗嫁给了杨忠的儿子杨坚,也就是后来的隋文帝,并且生下了隋炀帝杨广。

这种家室背景,盘根错节;这宇文泰怎么可能放的下心来;如果立宇文毓[yù]为世子,假设在宇文毓[yù]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身为国丈的独孤信势必会把持朝廷大权,外戚干政的局面在所难免;那宇文泰前半辈子不就是给别人打工了。

而宇文觉,也让宇文泰很纠结;宇文觉的妈,是元修的妹妹冯翊[yì]公主;当年元修跑到关中,为了笼络大地头蛇宇文泰,把自己的妹妹许给了后者;后来二人生下了宇文觉。

跟宇文毓[yù]强大的老丈杆子正好相反,宇文觉的妈这头儿,娘家没啥人;元氏被压制的死死的;宇文泰尽管照顾面子,多少安排几个宗室当官,但职位仅限于人大、政协这种清水衙门,想掌实权,门儿都没有。

这就造成一个后果,宇文觉年幼,还没形成自己的班底儿;而且还没有外戚可以倚仗。

所以,宇文泰反复纠结,真要立了宇文觉,宇文毓[yù]和独孤信不服可咋整。

权衡再三,宇文泰想出个办法,这就是立宇文觉为世子,让大侄子宇文护辅政;这个办法说不上好,但有一条儿,至少可以保证大权还在宇文家族攥着,不至于旁落到外姓之手。

为了敲打宇文毓[yù]和独孤信,让他们别有非分之想;宇文泰在确定立宇文觉之后,还演了个小品——

宇文泰把群臣召集到一处开会;在会上,宇文泰宣布,我想好了,立嫡子宇文觉为世子!

众人听都沉默不语;大家都懂,这种废立之事,最好少掺和。

宇文泰扫了会场一圈儿,看大家没反应,突然指名道姓的说了一句,大司马看来不服啊!

大司马就是独孤信,宇文泰这句话说的众人一愣,包括独孤信在内;后者一点儿心理准备都没有;被宇文泰这句话说的有点儿蒙圈儿。

可是,没等独孤信反应过来,与会的尚书左仆射李远搭茬儿了,立继承人的规矩是有嫡立嫡,现在您立嫡子当接班人,这有什么好说的;如果独孤老儿说三道四,我现在就替您宰了他。

说完,李远拔出刀就奔独孤信来了。

宇文泰见状,赶紧站起来拦着,口中连声,你这是要干嘛!

独孤信也站起来了,我艹,老李,疯了吧你!

会场经他们几个这么一搅和,有点儿乱;但大家都是聪明人,也都知道这小品背后是啥意思;因此众人异口同声,没问题,您立宇文觉,我们都支持。

于是,等宇文泰过世,宇文觉接替了他粑粑生前的爵位和职务。

说来挺好玩儿,像东魏的实际创始人高欢,人生前的爵位是渤海王;不知道宇文泰是怎么想的,别看他才是西魏真正的NO.1,但他的爵位并不高,只是安定郡公;职务是大冢宰。现在这一切归了宇文觉。

当然,宇文泰也知道宇文觉少不更事,这种一地鸡毛的世道,如果让宇文觉执政,不晓得他会搞出什么乱子。所以宇文泰在指定了世子之位后,又指定了宇文护来给堂弟保驾护航。

宇文护字萨保,生于公元513年,仅比四叔宇文泰小几岁(也有的史料说他是生于公元515年。)。

宇文护是宇文泰大哥宇文颢[hào]的儿子;宇文泰的老爹宇文肱gōng[gōng]一共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宇文颢[hào],次子宇文连,三子宇文洛生,最小的老疙瘩即宇文泰。不过,宇文泰的哥哥们下场都有点儿惨。

大哥宇文颢[hào]、二哥宇文连都死在了跟破六韩拔陵作战的战场上;三哥宇文洛生后来有一段时间跟着葛荣混,结果尔朱荣灭了葛荣,俘获了宇文洛生,尔朱荣忌惮[dàn]宇文洛生骁勇善战的威名,遂将其杀害。

宇文颢[hào]有三个儿子,分别是宇文什肥、宇文导和宇文护。东西魏分裂后,宇文什肥被高欢所杀,其子宇文胄[zhòu]因年幼被处以宫刑;宇文导一直随叔父宇文泰征伐,屡立战功,深受宇文泰的器重,可惜的是,在宇文泰走之前,宇文导就已经死了;老大这支就只剩下宇文护。

老二宇文连,有子宇文元宝,老三宇文洛生有子宇文菩提;东西魏分裂的时候,这两位宇文少爷都没跑出来,跟宇文什肥一样,皆被高欢所杀。

宇文泰闹革命,代价也是大了点儿。

所以到这会儿,宇文泰就只剩下宇文护可以指望了。

不管宇文护生于哪一年吧,反正到宇文泰死的时候,宇文护已经40出头儿了;在政治上已然很成熟。不过,要说一句的是,他和那些鞍前马后跟着宇文泰从北魏末年就开始折腾的元老重臣们相比,在资历上,又显得嫩了许多。

老实说宇文泰生前其实一直在栽培宇文护;从后者逃到关中,宇文泰就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北魏分裂后,宇文泰和高欢常年打仗,宇文护就跟在四叔身边,在血雨腥风里拼命,弘农之战、沙苑之战、河桥之战,宇文护均有不斐的战功。只是在邙山大战时,由于西魏军大盘走低,搞的宇文护也很狼狈,差点儿被高欢又给抓回去当俘虏。

在宇文护的军旅生涯中,最精彩的一笔是跟着于谨打江陵;按照于谨战前的部署,宇文护亲率一军长途迂回,断掉了萧绎[yì]通往建康的退路,给西魏军关门打狗战战略立下殊功。

所以到宇文泰去世前,宇文护在军中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班底儿,说话的分量已然不再是宇文泰的侄少爷,而是大将宇文护了。

但是,不论是宇文泰,还是宇文护,都没想到;接下来,那帮曾经跟宇文泰风雨同舟的大佬们开始发难了。

宇文毓[yù]与世子之位失之交臂,独孤信心里肯定不是滋味;这些,刚刚登上世子之位的宇文觉以及刚刚被晋升为柱国的宇文护心知肚明;因此,在走完必要的流程后,宇文觉没敢待在长安,在宇文护的陪伴下,去了后者的老窝子——同州;在此处遥控朝政。

宇文护和宇文觉这一招儿,老实说不怎么高明;这摆明是心虚嘛!

而就在这哥俩儿离开长安之后,长安城里可就炸锅了。

之前跟着宇文泰打江山的军政两界的大佬们不干了;这些人一向是惟宇文泰之命是从;宇文觉倒也罢了,谁让人家投胎水平高,是宇文泰的儿子;请问你宇文护算哪颗葱?比资历、比战功,你宇文护都是小字辈儿,凭什么你来辅政?

这些人以赵贵为首,磨磨唧唧吵个没完。

宇文护很头大,因为这些大佬们说的都是事实,你连反驳都找不到话茬儿。这种情况下回长安,宇文护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怎么想怎么脚着底气不足;怎生想个办法,能把这帮老家伙镇住呢?

想来想去,宇文护想起一个人。

Who?

西魏军打江陵时的全军统帅、宇文护的老领导,于谨。

于谨辈儿大啊,那是能跟宇文泰比肩的人物;而且长期掌军,功勋卓著;在西魏军中有着崇[g]高的威望。如果他肯站出来说几句,那可就是定海神针了。

宇文护找到于谨,把情况一说;于谨说,没问题,我支持你!你也甭回同州了,咱明儿就开会,老夫以死相争,看他们还能说啥。

第二天,于谨出面召集群臣,开会。

等人到齐,于谨说话了,从前国家倾覆,人人心怀问鼎之念;如果不是安定公(指宇文泰),在座诸公焉有今日?现在安定公刚刚去世,嗣子年幼,中山公(宇文护)是安定公的亲侄儿,并受托孤重任,军国大事理应由他领导!

过去因为于谨跟宇文泰平辈儿,所以宇文护见着于瑾,得行子侄礼;此时,于瑾说完这番话,翻身跪倒,对宇文护说,以后就请大人当家作主了!

于谨这么一拜,众人迫于压力,只好跟着倒身下拜;宇文护辅政的事儿才算定了下来。

于谨把路给宇文护铺好了,宇文护也是伶俐人,自然知道该怎么做;一拱手,声情并茂的说了一番话,大意是,咱谁跟谁,以前什么样儿,以后还什么样儿;诸位的奶酪,在下绝对不碰。

宇文护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加上于谨跟边儿上镇场;众人不管心里服不服,在表面上总要做出一点姿态;既然如此,以后唯中山公马首是瞻。宇文护当然也知道这些人说的话得打折扣听;但现在他最需要的是时间来布局,这些老家伙只要不添乱就好。

看着众人散去,宇文护高兴不起来;他知道,虽然群臣这会儿表示服从,可是,以后呢?谁敢保证刚才那票人里没有愣头青,再出来闹事儿。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新书推荐: 正德风云(全两册) 十万男儿血:中条山保卫战 雷锋 非正常军师联盟 中国古代十大后妃就是这么多情 薛家将(青少版) 中国历史全知道 中国茶品鉴全书 庄子:纯美典藏版 掀翻棺材板后,玄学卦妃轰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