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之乱(1 / 2)
高欢走了,东魏的日子,还得继续过;大当家的位置自然落在他儿子高澄手里。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高澄这个扛把子会如此短命;公元547年6月,高澄接过他爹手里的枪,成了东魏事实上的NO.1,可是仅过了两年,也就是到了公元549年8月,高澄便被自己的厨子兰京砍成重伤,最终伤重而亡。
在短短的两年时间里,高澄主要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儿,打跑侯景。第二件事儿,打败了曾经调戏过他爹的西魏大将王思政;此战,史称长社之战。
先说第一件事儿。
其实早在高欢因谣言一事在晋阳大宴文武的时候,远在河南的侯景府上,一场私人聚会几乎同时展开。不过跟渤海王府高朋满座相比,侯景府上的趴体规模要小的多,准确的说,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侯景,另个一也是熟脸儿,高欢的老朋友、司马子如。
这二位做肾?
其实也简单,讨论后高欢时代自己应该怎么办。
司马子如不用说,曾被高澄以反贪的名义整的灰头土脸;这还是高欢还在的时候;可以想见,等高欢一咽气儿,高澄接班儿,司马子如的政治前途会是什么个鸟样子。
而侯景,向来跟高澄尿不到一个壶里。
在拙文南北朝部分中,侯景这个名字,应该算是个老戏骨了;可以说,高欢后期的大多数军事行动,都少不了这伙计鞍前马后、冲锋陷阵(当然,这伙计也出过馊主意,比如沙苑之战。);而且,就在不久之后,穷途末路的侯景还会来个回光返照,在江南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直接的后果是把南梁的萧大法师萧衍的老命给要了,而间接的后果,则是导致立国55年的大梁改朝换代。
既然这伙计这么重要,简单说几句。
侯景,字万景,朔方人,羯族;看过拙文《闲话两晋》的大胸弟可能会有印象,羯族人在两晋时期曾纵横北方,其杰出的首领石勒还建立了十六国中的后赵;当然,羯族人里也有混蛋,比如石勒的侄子、杀人魔王石虎。
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石虎当年杀人如麻,人人谈虎色变。可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在他身后,他的养孙石闵,也就是后来冉魏的皇帝冉闵,一纸《杀胡令》,号召原后赵境内的汉人屠杀羯人;羯族做为一个种族在这场大屠杀中几乎被斩尽杀绝。
当然,说几乎,是因为多少还有些运气不错的人家儿成了漏网之鱼,躲过了这场灭顶之灾;再往后,经过南北朝这一百多年的繁衍生息,虽然没成啥气候,但多少还算有点儿星星之火。
侯景是公元503年生人,好(gui)玩(yi)儿的是,萧衍的三儿子、后来的南梁简文帝萧纲;南朝最后一个王朝,陈朝的第一任皇帝、陈霸先也是在这一年出生的。
这里边儿还有件好玩儿的事儿,萧纲刚出生的时候,萧衍的老盆友,高僧保誌(据说就是济公活佛的原型)曾经神秘兮兮的告诉正美的冒鼻涕泡儿的萧衍,你这儿子,啥都好;可有一样儿,他将来会碰上一个冤家,这个冤家也在此年出生。我勒个擦,还有这事儿;萧衍一听就急了;您赶紧着,说,我儿子的冤家在哪儿,老夫这就去把他拿下,省的将来坏我儿子的好事儿。可是,任凭萧衍怎么问,“济公活佛”只是摇头,却不再言语。其实这里边儿有个岔头儿,“济公活佛”口中所称,萧纲的冤家,指的应该就是侯景;不过“济公佛爷”没说另一个,就是上文说的,也是在这一年出生的陈霸先。
侯景投了高欢之后,老实说,别看仗打了不少;但他始终没能混进高欢的小圈子里。侯景跟像尉景、窦泰、段荣、段韶这些人不一样;用现在的话说,后面这些人属于高欢的嫡系,直营公司的员工;而侯景,则是加盟商。出于政治,或者说出于团结的需要,高欢也给了侯景一定的权力;比如,在东魏帝国的率土之滨以内,高欢默许了侯景在河南“另搞一套”(当然,这也仅限于侯景)。高欢心里清楚的很,他和侯景关系,几乎就是当年尔朱荣和他的关系的翻版;当年尔朱荣活着,高欢只能老老实实的当个打工仔;侯景同样如此,高欢一天不死,借侯景八个胆子,他也不敢造反。而这一点,其实侯景心里也明白。
侯景本来的打算,其实就是复制高欢的成功之路——
先在高欢这个平台眯着,机会不成熟时,积攒实力,机会成熟之后扮猪吃虎。
这里边儿很能说明侯景心思的,就是沙苑之战。
沙苑之战以前,东魏对西魏可以说是压倒性的优势;高欢20万大军突入西魏,而宇文泰只能以不到万人迎战。
可是,众所周知,这一仗高欢打败了;这里边儿,难说不是侯景故意使坏。看过前文您应该可能会有印象,高欢准备放火的时候,侯景坚决反对用火攻。
侯景为什么反对?
其实说穿了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宇文泰这么早就被高欢灭了!
如果宇文泰在沙苑被烧死,则高欢乘胜进军,扫平西魏易如反掌;到那时,北方再次归于统一。然后呢?高欢心大点儿,发兵攻梁,统一天下;高欢心不大,见好就收,在北方当个大地主,也挺好。
可是,这两种结果,对侯景这种“加盟商”来说可未必就是好事儿了;因为不论哪种可能,在统一北方后,高欢极有可能出于稳定老高家统治的考虑,同时也是里程碑事件,清理军中的老人儿,然后再提拔新人。
所以侯景的小算盘是,只要宇文泰不死,他必然是高欢最大的劲敌。宇文泰活一天,高欢就用的着自己,不会那么快的兔死狗烹。
而且侯景的野心在此战也显露无疑;侯景很有可能希望有朝一日能取代宇文泰,称霸一方——
东魏军在沙苑惨败后,高欢灰头土脸很是窝囊;侯景见天儿在高欢耳边吹风儿,大王,宇文泰大胜,势必松懈;您给我两万人马,我过河打他个反击,必能生擒那厮。
高欢听听,蛮有道理;便打算同意侯景的建议。
可是也不知道怎么着,这一天,高欢把侯景的主意当成聊闲篇儿一样儿就跟自己老婆娄昭君说了。
结果您猜怎么着;娄昭君跟自己老公说:侯景,他说他能拿下宇文泰;OK;然后呢?你觉着他还会回来吗?
别看娄昭君每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看人还是很有一套的;这几句话,虽不多,但直指人心。
是啊,如果侯景打不过宇文泰,派他去干嘛?如果侯景打赢了宇文泰,侯景还会回来吗?宇文泰是我们的敌人,谁敢保证侯景击败宇文泰之后,不会变成我们的敌人?
听媳妇儿这么一说,高欢当即哑口无言;也就再没同意侯景的这个想法儿。
高欢在世,侯景老老实实的卖命;但在一件事儿上,侯景一直对高欢是一肚子腹诽;这就是高欢选了自己的娃高澄当接班人。
要说能力,高澄的能力还是非常不错的;但是,高澄越表现出众,侯景越不爽。一来,在侯景眼中,高澄只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吃屎娃娃,老子当年刀山火海打拼的时候,你娃还在娘胎里呢。二来,高澄表现的越优秀,侯景的危机感越强,这特么将来不好控制啊。而且更进一步说,高澄这么强势,连之前对他有恩的司马子如都敢收拾;这要是哪天侯景一个不留神惹毛了高大少;那还有他好果子吃吗?
所以对侯景来说,他必须想办法自保。而随着高欢病情的不断恶化,侯景开始有了进一步实质性动作,他在部下王伟的建议下,开始暗中招兵买马,积草屯粮。
于是这就有了高欢那头儿请客吃饭,侯景府中,他和老朋友司马子如的密谈——
侯景:“高王在,吾不敢有异;王没,吾不能与鲜卑小儿共事!”
而司马子如急忙用手捂住侯景的嘴,小声喝道,兄弟,你特么喝大了吧;这话岂能随便乱说!
司马子如跟侯景这顿私人聚会之后没多久;高欢驾鹤西游,从此,高澄全面接班。
而高澄掌权之后,连过渡不都不过渡,直接便打算拿侯景开刀了;不过,此时高澄有点儿小纠结,那就怎么能把这事儿的成本降下来。
侯景控制的河南,处在东魏、西魏、南梁三国的交界处,无论是西魏军还是梁军,只要通过侯景的防区,就能顺利抵达黄河南岸,北岸不远处,就是东魏的心脏邺城。
要说怕,高澄不怕侯景;后者的实力跟那儿摆着,摆平他无非就是多花点儿精力;可是让高澄担心的是,万一侯景狗急跳墙,投靠了宇文泰或萧衍,那可就有点儿麻烦了。
用什么办法才能把成本最小化呢;高澄倒是试过,那就是用高欢的名义给侯景写信,把侯景诓回来来,然后或杀或囚,一劳永逸。
不过这事儿,高澄办砸了;高欢和侯景之间还有一个秘密的联络暗号,就是高欢写给侯景的书信中都用笔加一个点,无此点,即非高欢所作;而高澄并不知道这件事情,结果他的伪造书信被侯景识破,不上当(“澄诈为欢书以召景。先是,景与欢约曰:“今握兵在远,人易为诈,所赐书皆请加微点。”欢从之。景得书无点,辞不至。”)。
没忽悠动侯景,高澄自然很恼火;可是不久便有消息传来,刺激的高澄直接就暴怒了;人侯景,起兵造反了!并且派人四处活动,试图拉拢各地实权人物,跟他一起反水。
说这话,是公元547年正月十三。
话分两头,侯景扯旗造反;东魏官场侧目,但也仅此而已;东魏各级官吏对高家的忠诚度显然出乎侯景的预料;侯景忽悠了一圈儿,连个倒彩也没混到;没有一个人愿意上侯景的贼船。其实这很好理解,还是那句话,侯景的实力跟那儿摆着,跟他混,有前途吗?
内援没找来;侯景只好放眼四周,去找外援了;他同时向西魏和南梁都派出了使者——
西魏这头儿争议很多,主要是大多数曾跟着宇文泰和东魏干过仗的老将们觉得侯景这厮人性不好;救他,等于要替他挡子弹,划不来。有这些人叽叽喳喳,宇文泰也挺犹豫。不过,已经调任荆州刺史的大将王思政却独树一帜,坚决主张一定要就侯景,理由也很简单,我们不是去救侯景,而是借着这个由头儿去抢河南之地。
王思政所在的荆州(今河南邓县)距侯景挺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王思政一旦下定决心,行动很快;一面上书朝廷,一面亲自率兵急驰,赶往侯景的驻地颍川。
宇文泰本来还有些犹豫,一看王思政已经下手了,再翻翻呈上来的折子;他也觉得有道理,于是便回心转意,封了侯景一个大将军的虚衔儿;派出大将李弼和赵贵率兵前去增援。
而当侯景派去的使者来到建康,见到正在敲木鱼儿的萧大法师,把来意一表;还别说,已经是快80的萧衍居然兴奋的大笑不止;老和尚当即决定,这忙一定要帮;萧衍封侯景为河南王;并且立即下令司州刺史羊鸦仁督师3万,急驰北上,增援侯景。
梁军北上,路途遥远,还得走一阵子;王思政虽说离得近,但赶到侯景的颍川,也需要时间。在援兵到达之前,侯景只能靠自己;因为自从他造反的消息一传出,高澄便做出了反应,他留段韶守晋阳,自己连夜赶回邺城,调动大军,由大将韩轨统帅,前往颍川平叛。
说来挺有意思,侯景向来瞧不起韩轨,可是对韩轨的到来却也心存忌惮[dàn];韩轨大军一到,便围了颍川;侯景免战高悬,退守城内不出。
没多久,相对较近的西魏军赶到颍川,赵贵等人也是老江湖;部队到了,也不急于交战,往韩轨外围一扎,坐等韩轨和侯景厮杀。韩轨一看,如果强攻颍川,没的最后让西魏军捡便宜,便暂时收兵而去。
而李弼和赵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侯景就对他们起了杀心,打算吞掉这支西魏军。侯景给二位下了封帖子,说要摆宴感谢,准备在宴上拿下他们。赵贵本来就对侯景有看法,一看侯景这是要玩儿鸿门宴的节奏,找了个借口推了;于是双方便有了芥蒂。
现在形势好玩儿了,侯景蹲在颍川,韩轨退而未走,待在远处看着;而李弼、赵贵知道侯景没憋着好屁,而且东魏大军就在附近,也不敢放手抢夺河南其他地方;三方就在颍川城下胶着着,但谁也不敢抢先动手。
可是对于侯景来说,惨了;东魏视他为叛将,西魏视他为小人;都恨不得把他食肉寝皮;眼下,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不明就里的萧衍了。
梁军说来还就来了;公元547年8月,为了显示出兵名正言顺,萧衍下诏,以南豫州刺史贞阳侯萧渊明、南兖州刺史南康王萧会理为主帅,督各部兵马,大举北伐东魏;扬言要北伐中原。
东魏和南梁,十余年的和平就此打破。
消息传到邺城,可把高澄恶心坏了。高大少心说,我特么还没跟你算收容我叛臣这笔账,你个老棺材瓤子居然倒先打上门来了;还特么讲不讲江湖道义了?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你真当少爷我是摆设了。
高澄怕过谁,他爹的女人他都敢睡;这天底下还有他不敢干的吗。
高澄命军司杜弼草一道檄文,把萧衍大骂一顿;杜弼文笔很好,洋洋洒洒写了上千言,专挑硬词儿写,反正啥难听,杜弼就写啥,把萧衍写的很是不堪。
骂完,出兵。
当然,骂归骂;高澄还是很拎得清;他当务之急,还真不是跟远在天边儿的萧衍置气,而是要赶紧摆平近在咫尺的侯景;只要打掉侯景,不论西魏还是南梁,失了内应,便都作不起多大的风浪了。
由于上次韩轨无功而返,这次高澄没用他;挑的主帅换成了慕容绍宗,部队也增加到了十万。
此时侯景也从颍川出来了,前出到了涡[guō]阳。
慕容绍宗率领精锐风驰电掣般杀到了涡[guō]阳;慕容绍宗对侯景非常了解,侯景偷袭成瘾,肯定不会和他正面打。
慕容绍宗猜对了侯景的路子,但还是吃了亏;没等他做好准备,侯景已经带着亡命之徒,穿着短甲,横着短刀,狂呼乱叫着杀进了东魏军的大营。东魏军毫不防备,就被侯景的人马冲的四零五落,阵形大乱。
东魏军万没想到侯景会这么狠毒,死伤惨重,慕容绍宗的坐骑也被这伙狂徒砍断了马腿,栽在地上。虽然慕容绍宗侥幸逃脱,但右卫将军刘丰生被砍成重伤,显州刺史张遵业被侯军生俘。
慕容绍宗挺狼狈,只好暂时后撤,来到谯[qiáo]城找卫将军斛[hú]律光避难,请后者出手相救。斛[hú]律光大摇大摆的出阵,隔着涡[guō]河和侯景见了面。斛[hú]律光箭术极好,张弓搭箭,雕弓如满月,一箭射向侯景。
可能是距离太远,这支箭并没有射中侯景,侯景开始挖苦斛[hú]律光“我和你的老爸(斛[hú]律金)是多年至交,按辈份你应该叫我声侯大叔,为什么要射我?这是慕容绍宗教你的吧。”说完侯景大笑。
侯景这边和斛[hú]律光扯淡,吸引了斛[hú]律光的注意力。侯景偷偷给身边的神箭手田光打手势,让田光施展自己的能耐,一箭送斛[hú]律光上西天。田光心领神会,趁斛[hú]律光不备,一个冷箭射过去,可惜却射死了斛[hú]律光的坐骑,斛[hú]律光一屁股摔在地上。
斛[hú]律光从地上爬起来,又换了匹马。为了防备田光下黑手,搞笑的斛[hú]律光骑马藏在了一棵大树后面,继续和侯景骂大街。没想到田光的箭术太变态,一箭又射死了斛[hú]律光的马,斛[hú]律光大惊,光着脚丫逃了回去。
斛[hú]律光没想到侯景这么难对付,打不掉侯景,回去没法向高澄交差。代理并州刺史段韶出了一个主意,现在天寒气燥,可以借着风势放把火烧死侯景。
段韶想出风头,带着一伙人来到风口,准备顺风放火。侯景可不是傻子,为了避免被烧,带着弟兄们骑马下水,弄的浑身湿透了。水火相克,段韶放的火根本烧不过去。
无论东魏方面如何下香饵钓鱼,侯景就是不上钩。在不知不觉中,几个月过去了,东魏军依然找不到好的进攻办法。不过在漫长的对峙过程中,慕容绍宗发现侯景有些急了,经过多方了解,慕容绍宗终于确定了一个好消息:侯景的粮食已经全部吃光了。
对一支军队来说,最怕的就是断粮,没粮食吃,不被敌人打死,也会饿死。侯景现在要想活命,只能紧急向萧衍求粮,只要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等待救命粮,侯景就不怕什么慕容绍宗。
慕容绍宗绝不会给侯景翻身的机会,亲率五千铁甲骑兵,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侯景的本部。侯景的军队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再加上慕容绍宗大打亲情牌,保证侯军弟兄们的家眷完好如初,侯军不顾侯景的拼命阻拦,一哄而散。
还有一部分不想投降的,由侯景带着,仓皇向涡[guō]河南岸逃窜。可惜北方人多不会水,结果溺死大半,“水为之不流”。侯景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钱就这样被慕容绍宗给砸光了,现在侯景在河南已经没法呆了,他唯一的出路就是渡淮降梁。
侯景带八百多个旧部也侥幸过河,去江东找萧衍避难去了。
只是没有人会想到,跟叫花子一样逃得性命的侯景会在不久的将来,在江东,制造出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江东的地面儿,将会变成血流成河,人头滚滚,尸积如山的人间地狱。
本来,慕容绍宗是有机会活捉侯景的,但侯景派人给慕容绍宗传了一句话,我死了,高澄还用得着你(“景若就擒,公复何用!”)?慕容绍宗无语,放侯景远去。
是挺无语啊;侯景对慕容绍宗说的,像不像当年宇文泰忽悠彭乐的那句话?
高澄应该不知道慕容绍宗私下放跑侯景;否则以他那狗脾气,慕容绍宗应该讨不了好。
不过,这会儿侯景跑也就跑了,东魏军乘胜进军,将以前跟自治区一样的侯景的地盘儿悉数收回。只是侯景做人不太地道,他跑的时候,南梁的救兵已经在路上了;侯景也没跟人家通报,自己就跑了;梁军不明就里,稀里糊涂的撞进了慕容绍宗设好的伏击圈儿,被打了个灰头土脸,史称寒山之战;这下梁军也不敢去触东魏的霉头,连滚带爬的撤回本土,之前趁乱到手的悬瓠[hù]、项城等地,也都送给慕容绍宗了;气的后方的萧衍隔空大骂前线统军将领饭桶,丧师辱国。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侯景到江南之后怎么折腾,咱后面会说到;先交代一下高澄和西魏这笔账,毕竟高大少没多少时间好活了。
慕容绍宗不负众望,打跑了侯景;可是没等高澄咧开嘴丫子合拢,东魏国骂三字经便喷薄而出了。
怎么呢?
敢情西魏大将王思政趁乱已经占据了以前侯景的老窝——颍川(今河南长葛)。
王思政这儿一手儿,弄的高澄极其恶心;那感觉,就像一大碗鱼翅燕窝吃到最后突然发现碗底有一根头发一样。
扎心了,老铁!
辣块儿妈妈,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颍川夺回来!高澄恶狠狠的给自己的高级将领们下了死命令。
公元548年4月,东魏太尉、河南总管、大都督高岳,带着两名副手——南道大行台慕容绍宗、大都督刘丰生,带着高澄给配属的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杀向颍川。而此时,守在颍川城里的王思政,手头儿只有8千人。
可能高岳出门儿的时候,已经得到东魏情报机关的敌情通报,知道王思政手头儿的实力有限;因此,一到颍川,高岳也没让手下的大兵休整,把部队拢了拢就准备攻城。
可是等高岳带着大队人马来到颍川城下一看,愣了,我去,几个意思?
高岳看到颍川城上空无一人,西魏的旗帜也不见了(“若无人者。”)。
高岳大喜;看来我们的CIA还是很给力嘛;敌人已经被我的十万大军吓跑了;喏,连个人影都没有了;高岳下令,部队准备接收颍川。而东魏军也巴不得主帅有这么道命令,想想也是,大军从邺城南下,走了数百里;到了地方高岳也不让休息就准备攻城,大家心里其实都不乐意;现在一看,得,挺好,不用打了,东魏军可就有点儿懈怠了。
就在此时,颍川城的城门,突然打开了!
城中冲出来一哨人马,这支部队既没有张旗帜,也不像之前冲锋时要发出呐喊;就低着头儿疯跑;等接近东魏军,这支西魏军抡起大刀片子,见人砍人,逢马剁马。
咱前面说过,高岳下令准备接收颍川,东魏军紧绷的那根儿弦儿已经松下来了;冷不丁被人一冲,登时找不到北了;再加上东魏军人多,前面被砍往后躲,后面的不明就里还抻着脖子往前挤着看出了啥事儿,这么一退一挤,东魏军瞬间就倒了一片。等东魏军明白过来,好多人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等高岳明白过来,赶紧传令部队后撤,重整队形迎敌时;这支西魏军已经脚底抹油回城了。
此时王思政也在城头儿露面儿了;正冲着城下咧着大嘴嘲笑高岳。
高岳大怒,站在城下,跳脚大骂王思政;骂完,高岳下令,全军各部在城外挖土,把土担到城下,堆成土山,然后居高临下攻城。
十万人每人挑一担土,就能堆起一座坚硬的土山,人多力量大,这是真理。很快,土山在颍川城外高高矗立,高岳站在土山上,冲着王思政耀武扬威,告诉王思政,要是识趣的,早点投降,不失封侯之位。不然,等大军进城,破巢之下岂有完卵!
王思政根本不鸟他;有本事你就打进来,爷是吓大的吗?
高岳下令攻城,十万东魏军换着班儿如潮般向颍川城扑来,一部分在城下用云梯爬墙,一部分站在土山上往城下放箭;昼夜不停。
按高岳的想法儿,我10万大军,一人一口吐沫就给你颍川城淹了;可是,现实告诉高岳,想靠吐吐沫吐下颍川,门儿都没有啊;他的对手可是当年戏耍过东魏头号强人高欢的王思政。
面对东魏军的强势进攻,王思政“随方拒守”;针对东魏军的进攻,王思政谈笑间,一次次的领着弟兄们打退对方的攻势。
最让高岳恼火的是,东魏军猛攻了十几天,不但没啥进展,反而连土山也被王思政瞅冷子给夺去了。东魏军辛辛苦苦堆出来的土山,转眼之间,就成了西魏军的防御工事,西魏军在土山上依托原先的工事继续加固;将此处打造成了坚不可摧的堡垒。
高岳站在土山下那个泄气;气完一跺脚,继续给我攻!
东魏军再次涨潮般的攻击,然后扔下一片尸体后,再落潮般的后退;到后来,不论是高岳,还是王思政,都记不清交了多少次手了……
颍川城的攻防战陷入了胶着;而这一胶着,硬是胶着了一年多。
而就在这一年多的时间中,遥远的江南发生了一件大事儿——
公元548年8月,东魏的叛将,之前颍川城的主人侯景,带着他劫后余生的800旧部,在寿阳起兵,正式拉开了反抗萧大法师的武装叛乱。
侯景吃拧了?
可能是吧。
自从被慕容绍宗击败之后,侯景带着自己这八百残兵风驰电掣的向南狂奔,一猛子扎过了淮河,进入了大梁境内,侯景这才放慢了脚步。
此时的侯景虽然被慕容绍宗放了一条生路,但却失去河南所有的据点,真可谓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天下之大,竟无立锥之地。
渡过淮河后,他们已进入梁国国境,这里对于侯景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区区八百步骑究竟能有什么作为?
不过,奇迹还真就发生了!
此时南梁雍州刺史、鄱阳王萧范刚被朝廷转调为南豫州(治所安徽省寿县,就是寿阳)刺史,接替之前被俘的萧渊明,不过这伙计还没到任;寿阳州务暂时由监州事韦黯(南梁名将韦睿之子)代理。马头(安徽省怀远县东南)戍shù主刘神茂素来受到韦黯的歧视,听说侯景前来,他特意前去迎接。
侯景问他,寿阳城池险固,距离这里不远,我打算投奔那里,韦黯会接纳我吗?
刘神茂说,韦黯您甭拿他当回事儿,他虽在寿阳,不过只是一个监州而已。大王如果抵达城外,他肯定会出城迎接,趁机将他逮捕,可以成就大事。占领寿阳之后,再向朝廷禀报,朝廷肯定会庆幸大王能够南归,决不会怪罪大王的。
刘神茂这番话对于穷途末路的侯景而言,简直是雪中送炭。
侯景激动了,握住刘神茂的手就不撒开了,这是上天派你来的啊!
而刘神茂则决心把带路党当到底;自请率领一百名步骑作为先导,带侯景去寿阳。
一番跋涉,侯景来到寿阳城下。
暂时负责的韦黯还以为有盗贼攻城,赶忙集合部队登上城墙戒备。侯景派人对韦黯说,河南王兵败来到此地,赶紧开门迎接。
韦黯说,什么特么河南王、河北王;我没有接到皇帝的命令,不敢从命。
侯景扭头对刘神茂说,看来忽悠是不行了。
刘神茂说,那是您没忽悠到位;韦黯懦弱,头脑又简单,您再派个人试试。
侯景部下里有个叫徐思玉的,就是寿阳本地人;侯景把他打发进城了;徐思玉一见韦黯便说,河南王是朝廷的贵宾,这您都知道。如今他失利来此,您怎么不开门啊?
韦黯说,开个屁,我受命守卫此城,河南王自己战败,跟我有几毛钱关系?
徐思玉哈哈一笑,您这话左了不是;朝廷把边疆交给您;如今,您却不开门,假如魏军追来,河南王被魏军所杀,大人岂能单独活着?纵使不死,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皇上?
韦黯听完一琢磨,徐思玉说的,貌似有道理啊;于是韦黯打开城门,将侯景迎入城内。
有个屁的道理啊,韦黯比他爹,差老远了!
结果侯景一进城就翻脸了;立刻派遣部将把守住了寿阳四门,并且把韦黯抓住,将其臭骂一顿,作势还要杀掉他。
不过侯景没杀成,也不知道想起啥了,在戏弄韦黯一番后,侯景又突然拍着巴掌,哈哈大笑,又把韦黯放了,并下令大摆筵席,饮酒作乐。
吃饱喝足之后,侯景派人快马入京,向梁武帝萧大法师报告了自己的下落,并请求处分。
可能萧衍这会儿真的是念经把脑袋念坏了;不仅没说别的,反而下诏安抚了侯景一番,并且正式任命侯景为豫州牧。
走投无路的侯景就此就在寿阳安顿下来了。
侯景这就算有了个落脚之处;此时,颍川战役还在胶着;高澄心急如焚。
老实说这会儿高澄的战略环境是最差的;南方是刚打完仗的南梁,外加一个包藏祸心的侯景;中原战区颍川拴着10几万东魏野战军主力;而西边儿,宇文泰磨刀霍霍。
这会儿就看出来了,高欢最后选定高澄当接班人,眼光确实毒辣;一看颍川城高岳打成那德性,高澄既没有临阵换将,也没有下诏斥责;而是不停的向颍川调援兵,归高岳节制,助其早日功成。同时,在庙堂之上,高澄决定,矮下身子向江南派出使者,跟萧大法师讲和。
高澄能做到这一点,很不容易;要知道,这次东魏之所以跟南梁干起来,完全是萧大法师没事儿找事,想在侯景的叛乱中分一杯羹所致。一般人面对这个问题的反应,八成儿是会拎着刀砍回去,可是高澄忍了。高澄的顾虑很现实,再跟萧衍的老东西纠缠,西线的宇文泰乘虚而入怎么办?
没想到,高澄的热脸却贴在了萧衍的冷屁股上,萧衍态度坚决的拒绝了和高澄的提议。
萧衍这么做,一来寒山之战,梁军战败了,老萧同志觉得面子上下不来;二来,萧衍也看穿了高澄的心思;你个小崽子,无非就是想跟我缓和了好去跟宇文泰掰扯嘛;你特么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老实说这会儿高澄的压力要远大于萧衍,不稳住南边儿,他就要两线作战了;萧衍虽说老迈,可你能拿他手下几十万梁军当空气吗;左思右想,高澄一咬牙,继续忍;NND,少爷我就当一回忍者神龟。
当然,高澄之所以选择忍,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他手里有牌;否则山穷水尽恼羞成怒的后果只有开干了。
高澄手里这张牌说起来还是萧衍“送”给他的;这就是之前寒山之战时,慕容绍宗俘虏的梁军统帅、萧衍的大侄子萧渊明。
背地里大骂完萧衍,一抹脸儿,高澄换上笑容,让人把萧渊明提来;高少爷跟萧少爷坐在一处,开喝!
喝了半晌,高澄大着舌头,搂着萧渊明说,兄弟,咱们两家儿其实没矛盾,我爹跟你叔儿,多少年的老朋友了;都是侯景那厮,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这么着吧,兄弟,你给你叔写封信,把哥的意思带到;咱们有话好说(“先王与梁主和好,十有馀年。闻彼礼佛文云:“奉为魏主,并及先王。”此乃梁主厚意;不谓一朝失信,致此纷扰,知非梁主本心,当是侯景扇动耳,宜遣使咨论。若梁主不忘旧好,吾亦不敢违先王之意,诸人并即遣还,侯景家属亦当同遣。”)。
这会儿萧渊明小命儿就捏在高澄手里,他哪儿敢不听高澄的话;况且萧渊明也巴不得早点儿回家,听高澄这么说,萧渊明忙不迭的点头儿,不就是写信吗,这有何难,赶紧,拿纸笔来。
萧渊明提起笔刷刷点点给萧衍写了一封信,写的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在信中,萧渊明告诉萧衍,高澄人不错,跟他交朋友没毛病;而且只有魏梁两国外交关系正常化,您大侄子我才能回您身边儿尽孝,否则您大侄子,九成九只能把牢底坐穿了。写完,萧渊明喊来跟自己一道被俘的亲信夏侯僧辩,让其腿儿一趟,回建康送信儿。
萧渊明是萧家大爷儿萧懿的儿子,萧衍特别疼爱这个侄子,视如己出;寒山一战,大侄子被俘,萧大法师背地里没少内牛满面;现在一看跟异国吃牢饭的侄子有了信儿,萧衍挺激动,多少动了心思,不管咋说,先把侄子弄回来再说。
两国议和这种事儿是大事儿,别看萧衍是皇帝,他也不敢自专;必要的流程还是得走一下的;可是把议和的事儿拿到御前会议一讨论,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司农卿傅岐当头就浇了萧衍一盆冰水,“高澄何事须和?必是设间,故命贞阳遣使,欲令侯景自疑。景意不安,必图祸乱。若许通好,正堕其计中。”
不得不说这位傅司农眼睛毒啊,一眼就透过现象看到本质了;两国议和固然是好事儿,可是别忘了,这中间还夹着个反复无常的侯景呢!你把他整急眼了,万一这家伙起兵造反,岂不正中高澄奸计?
不过傅岐的意见属于少数派,萧衍救侄子心切,再加上朝中重臣朱异等人附议,议和的提议就这么通过了。
主意已定,萧衍把夏侯僧辩唤来,让后者带话儿给高澄,就按你说的办吧。
本来这事儿到这儿一切顺利,萧衍不想打仗,高澄也不想跟南梁打仗;两家儿罢兵言和顺理成章。
可是,偏偏还就出事儿了——
那位信使夏侯僧辩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本来萧渊明派他从邺城到建康,并不路过侯景的防区;可是等这伙计从建康返回邺城时,他却选择从寿阳过淮河北上。
就在夏侯僧辩路过寿阳的时候,被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的侯景发现了,侯景立刻拘捕夏侯僧辩,一番老虎凳辣椒水之后,夏侯僧辩撂了,把高澄和萧衍之间的交易全部交代出来。
侯景气的,鼻子都要歪了。
侯景心里清楚,做为东魏曾经的品牌(之一),如果南梁和东魏为敌,萧衍一定会给他开个好价儿,这样他以后可以找机会东山再起;可是,如果南梁和东魏握手言和,他还有啥价值?如果说有,那就是牺牲品,萧衍和高澄握手言和的牺牲品。侯景知道高澄恨透了自己,一旦自己被萧衍打包送给高澄,下场会是什么。
这种对死亡的强烈恐惧让侯景坐卧不安,为了保住这条老命,侯景立刻给萧衍写信,表明自己的立场。
在信中,侯景极力阻止魏梁议和,认为东魏的实力远不如曾经的北魏。当年钟离一战,梁军全歼北魏鲜卑四十万,现在更没必要和高澄小逼崽子议和,自降国格。侯景害怕萧衍把自己卖了,没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吹捧自己是伍子胥、陈平再生,老头子你一定要爱惜人才,人才难得啊。
侯景不知道这么写能不能打动萧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侯景特意给朝中权臣朱异写了一封信。侯景请朱大人在皇帝面前多多美言,同时奉送三百两黄金的代言费,请朱大人笑纳。
朱异这时是坚定的议和派,侯景找他帮忙纯属与虎谋皮,朱异怎么肯给侯景说好话?侯景的死活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朱异太不讲江湖道义,他不但不给侯景美言,甚至还扣下了侯景的那封奏疏。最搞笑的是,朱异趁人不备,私吞了那三百两黄金……
可怜的侯景在寿阳苦苦等待,就是等不到萧衍的回复,侯景同时听说萧衍最近和高澄的接触越来越频繁,很快就要穿一条裤子了。侯景这回真急了,又给萧衍写了封信,公开质问萧衍,梁朝和东魏议和,置我侯景于何地?
萧衍收到了侯景的来信,萧衍虽然准备和高澄议和,但并没有牺牲侯景的打算。侯景是牵制高澄的一张王牌,今天他和高澄勾肩搭背,明天就可能大打出手,留着侯景大有用处。
萧衍给侯景回信,安慰侯景不要多心,朝廷和东魏议和,并没有牵扯到侯将军,你安心在寿阳呆着,朕不会动你的。侯景不太相信萧衍的承诺,又回信建康,唠唠叨叨没完,萧衍有些烦了。萧衍回了最后一封信,告诉侯景不要再给他写信了,他心里有数。
在这个唯利是图的世界里,承诺是最靠不住的,俗话说的好:“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天。侯景为了套出萧衍对自己的真实态度,他想出一个绝招。
侯景模仿高澄的笔迹,给萧衍写了一封信,信中诈称愿意用萧渊明来交换侯景。这封信被送到了萧衍的案子上,萧衍果然动了心。侯景不过是他的一个棋子,丢了也就丢了,哪有萧渊明重要?萧衍决定答应“高澄”的条件。
萧衍朝三暮四的外交政策遭到司农卿傅岐的强烈反对:“侯景当初走投无路,南下归顺,如果陛下抛弃侯景,将失义于天下!而且侯景是当代猛将,万一我们捕拿侯景失手,那场面就不好收拾了。”
傅岐说的在理,可又是朱异跳出来捣乱,朱异和谢举支持这笔交易,认为侯景现在势单力薄,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萧衍不再理会傅岐,立刻回书“高澄”:萧渊明早上回到建康,下午就将侯景五花大绑送回邺城。
这封信按原路寄到了寿阳,侯景看完信后,气的眼都绿了。侯景咬牙切齿的告诉心腹人:“果然不出我所料!萧衍这个老东西薄情寡义,真他娘的不讲江湖规矩!”萧衍这么做,确实伤到了侯景,难怪侯景的反应如此强烈。
侯景身边有个军师名叫王伟,这位爷是侯景的头号心腹,王伟给侯景指出了两个人生的选择:要么听任萧衍把大王送回邺城,在高澄的狂笑声中痛苦的死去;要么起兵造反,干掉萧衍,自为江东王。
虽然王伟的建议非常冒险,侯景知道万一失败后的结局,但棋走险招往往能一招致胜,侯景抵抗不过做江东皇帝的诱惑。即使反抗萧衍失败,侯景还可以拉拢高澄南下捞外快,再不行的话,侯景还可以席卷西奔,宇文泰那边还等着他做客呢。
和萧衍相比,侯景最大的劣势是兵力太弱,为了增强自己的武装力量,侯景下令将寿阳城的壮年男子都征募入伍,日夜操练,时间准备谋反。为了稳定民心,侯景还停收各项租税,最狠的是,侯景将民间未婚女子都配给了军中的光棍,让他们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命。
因为暂时还没做好准备,侯景还不好和萧衍立刻翻脸,不过侯景可以利用这段缓冲时间向萧衍索要钱物,战争是要烧钱的,侯景懂这个理。侯景打着筹备军需的旗号,向朝廷要万匹锦帛和铁器,昏聩的萧衍并没有察觉出侯景的阴谋,照给不误。
萧衍对侯景的纵容并没有让侯景感恩戴德,反而助长了侯景的嚣张气焰,侯景越来越不把萧衍当根葱看,说话语气也开始没大没小。侯景的手伸得越来越长,他居然想和南朝顶级士族王家和谢家通婚。侯景光棍般的从东魏叛逃南下,身边没个亲热的女人,所以侯景想娶房老婆。
以侯景的地位,随便娶几房姨太太根本不是问题,可侯景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让萧衍非常的为难。王谢等士族豪门血统高贵,岂是你这个羯奴配得上的?萧衍回绝的很直接:“不好意思,你的身份配不上王谢,还是找次一级的家族碰碰运气吧。”
侯景是北方逃过来的胡人,他哪知道南方社会等级森严。不要说侯景,就是刘、萧等家族如果不是当上皇帝,他们根本没有资格娶士族们的女儿。侯景不管这些,被萧衍拒绝后,侯景狞笑着:“有朝一日杀进建康,将这些所谓高贵的女人尽配与下等家奴,以消吾恨!”
萧衍没有察觉出侯景的阴谋,他依然沉浸在与东魏议和的轻松喜悦之中。东魏和梁朝议和之后,高澄把刀尖对准了西线的宇文泰,十万东魏精锐大举西进,和西魏军大打出手。没有了来自东魏的压力,萧衍感觉非常的轻松。
当然萧衍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以后再和高澄翻脸怎么办?没关系,有侯景这条看门狗在,高澄是打不过淮河的。可萧衍万万没有料到,他自诩的这条看门好狗已经把锋利的牙齿对准了自己,随时扑上来,将萧衍撕咬的粉碎。
萧衍跟高澄狗扯羊皮的时候,侯景干嘛呢?
答:招兵买马。
老话说,枪杆子里出政权;没小弟,连保护费都收不到,更别说造反了。
侯景忽悠一圈儿,也确实吸引到一批小弟,比如前豫州刺史、南梁名将夏侯夔[kuí]的儿子夏侯譒[bò];这厮简直给他爹丢脸,想当年夏侯夔[kuí]多牛叉,寿阳就是在他手上从北魏手里抢回来的;而今,老爷子的儿子却跟了反贼;更过分的是,夏侯譒为了巴结侯景,居然连祖宗也不认了,给自己改姓为“侯”,对外宣称自己是侯景的族子;夏侯夔[kuí]老爷子如果泉下有知,估计会气活过来(“景以安北将军夏侯夔[kuí]之子譒为长史,徐思玉为司马,譒遂去“夏”称“侯”,托为族子。”)。
慢慢儿的,侯景拢在身边的小弟越来越多了,这个时候,有个选择题摆在侯景面前——
咱是在寿阳当黑社会;还是玩儿一票大的,干脆抢了萧衍的天下,自己翻身做主?
二选一,侯景不到一秒就做出选择后者的决定。
那么,对于侯景而言,就又有一个问题:出身!
侯景什么人?胡人,而且还是胡人中的下九流——羯人!1百多年前,羯人干的就是今天大骡子大马们干的活儿,一句话,没人拿他们当人看;别看后来羯人建立了后赵,但石虎滥杀无辜又把羯人的名声又搞得像屎一样臭。
您想,羯人那名声儿,侯景这出身,南方那帮清流士大夫们会拿哪只眼睛看他;A眼、B眼?还是身体中后靠下部位的C眼?
侯景还算有自知之明,他知道,如果自己公然称帝的话,恐怕没人鸟他;最好的办法就是扶一个姓萧的宗室出头,自己躲在后面操纵,这样是最安全的。
至于人选,侯景贼上了临贺王萧正德。
很久很久以前,萧正德在本文中露过面儿;这厮是萧衍六弟萧宏的儿子,在萧衍还没生出儿子的时候,萧正德给萧衍当过一段时间儿子,后来人老萧有了自己的鹅子,萧衍便让他归了本宗;萧正德也因此丢掉“储君”的位子。就因为这个事儿,萧正德恨透了他三大爷。而且后来还为此搞出来很多事情。
要说萧衍对他这个侄子还真不错;别看萧正德搞出一大堆烂屁眼子的事儿,萧衍并没有把萧正德怎么样,后者歌照唱,舞照跳,女人照玩儿。
在下一向认为,扶贫是要看对象的!别看萧衍宽宏大量,放了萧正德一马,但萧正德并没有心怀一颗感恩的心,而是越想越气,凭什么啊?而且,为了将来他三大爷死后,皇位能“失而复得”,萧正德开始私下招兵买马,等待机会。
萧正德心怀鬼胎,侯景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论血缘关系,萧正德是萧衍的亲侄子;论“法理”,萧正德曾是萧衍指定的“继承人”,而最关键的是,萧正德现在对他大爷不满。
侯景给萧正德写了一封信,大概意思,大胸弟,你大爷屁股底下的椅子本来是你的,好么央儿的被废了;尴尬不?憋屈不?现在皇帝老子没几年活头了,老东西一旦驾崩,天下必乱;大胸弟,你有意思不?有意思的话,哥愿助你一臂之力!写完,侯景派萧正德的好基友,也是侯景军中的军师徐思玉送去。
苍蝇不叮无缝蛋,何况萧正德这只巨蛋上面到处是缝儿;看完侯景的来信,萧正德嘴都笑歪了;萧正德立刻给侯景回信,猴哥,敞亮人!一言为定。
侯景跟萧正德私底下眉来眼去,自以为很机密;但是还是被有心人发现了;鄱阳王萧范也不知道从哪个渠道,居然获知了侯景正在拉帮结派;萧范很有责任心,把收集到的情报上了封秘折,警告萧衍,侯景有谋反的迹象。
可惜,萧衍不大相信萧范的判断,侯景现在全仗着老衲罩着,谁会跟他混?而且,算算这厮手下的实力,造反?开玩笑呢吧!他连搞个游行人都不够。
一看萧衍犯糊涂,萧范不甘心,又上了一份折子,建议萧衍,即使皇上判断的对,最好也把侯景调回京师,软禁起来;不然等这家伙真的有所动作,那损失可就大了。
萧衍依旧置之不理。
萧范还不死心,他又上书皇上;既然您不愿意当恶人,那这恶人我来当;只要您点头儿,我率一支精锐人马偷袭寿阳,拿下侯景,回头是杀是关,您自己看着办;怎么样?
怎么样?
呵呵,不怎么样!
萧衍大怒,你还有完没完了!都说了不让你动,你个小逼崽子叨逼叨、叨逼叨,烦不烦?
萧衍刚骂完萧范,余怒未消;没想到,大将羊鸦仁又给他来爆猛料了——
敢情侯景派人秘密联络羊鸦仁,希望后者跟他一起造反;羊鸦仁跟侯景素无交往,没交往,就没交情;这种砍头的买卖,羊鸦仁怎么可能跟侯景搅和;因此侯景的人刚到羊鸦仁处,话没说完,羊鸦仁就让人将其绑起来押到建康去了。
这总算是铁证如山了吧?
嘿,人萧衍依旧没有对侯景下手的意思;不仅下令放了侯景的使者,而且修书一封,告诉侯景,小猴啊,甭吃心;没事儿啊没事儿!
唉,这心态,活该萧衍回头被饿死啊!
那位说了,萧衍怎么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啊?萧范、羊鸦仁这摆明是要替他剪除大患;萧衍咋分不清好赖呢?
其实个种原因,说白了很简单;还是那句话,萧衍看侯景,就是一条狗,一条替他看着高澄的狗。
萧衍的如意算盘是如果有一天,东魏军南下,或者说他南梁准备北伐,前者侯景干的是盾牌的活儿,后者侯景就是萧衍放出去的猎狗。
承担着这么重的戏份,萧衍岂能让人把自己的计划打乱?
可是,萧衍虽然脚着自己是导演;但,人侯景可也觉得自己是大腕儿,加戏减戏,凭啥听你导演的?
自从知道羊鸦仁告发自己后,侯景很是担心了几天;侯景虽然知道萧衍信不过他,可是眼下等于自己的丁丁被萧衍抓在手里了;这萧衍要是一翻脸,到时候大军云集寿阳,自己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是眼下立即揭竿而起,侯景又有点儿胆儿突;想来想去,侯景想了个办法,他给萧衍写了封信,首先倒打一耙,把谋反的罪名推到了羊鸦仁的头上;然后侯景装可怜,说皇上您跟高澄议和了,我夹在南梁和东魏中间,日子过的很悲催,每天睡觉都睡不踏实;长期这样,臣的健康会受影响的;要不这么办吧皇上,您在闽、越一带给我划块儿地儿,我离高澄远点儿;您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不给我面子,说不得我只好自己动手找宅基地了(“高澄狡猾,宁可全信!陛下纳其诡语,求与连和,臣亦窃所笑也。臣宁堪粉骨,投命仇门,乞江西一境,受臣控督。如其不许,即帅甲骑,临江上,向闽、越。”)
这特么是赤裸裸的威胁,你算老几啊,想到哪儿到哪儿;换成任何一个正常皇帝,一准儿会怒不可遏,拍案而起;哦,老子管你吃、管你喝,还张罗给你找媳妇儿,你特么就这么对我?
但是,念经把自己脑袋念傻了的萧衍却对侯景的挑衅无动于衷,甚至还堆起笑脸去安慰了侯景一番,不光口头安慰,而且还厚赏了侯景(“譬如贫家,畜十客、五客,尚能得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朕之失也。”益加赏赐锦彩钱布,信使相望。”)。
萧衍的底线终于被侯景摸清了,这个老家伙压根儿就是一只纸老虎嘛!
这事就好办了。
对方既然这么面,侯景准备搏一搏;胜,则一步登天;败,也要拉一堆垫背的……
不过,出兵不像打架;后者一般是——
“你瞅啥?”
“瞅你咋地!?”
咔、一刀拿下!
造反不好这么简单粗暴,总得讲究个名正言顺,师出有名。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所谓的名儿是扯淡,就是条丁字裤儿;但那也必须得有。
侯景要干萧衍也是如此,他给自己套的“丁字裤”不新鲜,以前很多人都用过——“清君侧”。
侯景把目标“锁定”在了萧衍身边4个比较操蛋的大臣头上:中领军朱异、少府卿徐驎[lín]、太子右卫率陆验和制局监周石珍。
要说一句的是,这四头货屁股也确实不干净,仗着萧衍宠信,在朝廷上欺压同僚,在民间强取豪夺,反正名声极臭(“驎[lín]、验迭为少府丞,以苛刻为务,百贾怨之”)。这么好的借口,侯景当然不会放过。
公元548年8月,在投奔南梁半年后,侯景在寿阳起兵造反!
侯景第一棒子抡在了寿阳城附近的梁军头上,侯景兵分两路,一路他亲自率领直奔军事要塞马头,一战而下;另一路由叛将宋子仙率领,把寿阳周围的梁军扫了一遍,确保了侯景奔袭建康时寿阳的安全。
外围扫完,侯景反倒冷静下来了;接下来怎么办?比比体量,如果把侯景比作邹市明的话,那萧衍就是泰森了。
如果比刚,侯景肯定不是萧衍的对手;侯景想要取胜,唯一的办法,就是跟萧衍拼速度,在梁军主力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避实击虚,直扑建康;到时候联络建康城里的内奸萧正德,一举拿下萧衍。
主意一定,侯景把仅有的骑兵集中起来,准备偷袭建康。
在当时,从寿阳到建康,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走大路,过合肥,奔建康;另一条算是小路,从寿阳出发,走谯[qiáo]州(今安徽滁州),然后奔建康。当然,这二者还是有区别的,区别在于,小路要比大路近,但是地形要比大路复杂。
兵贵神速,侯景久经战阵,自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下定决心之后,侯景留表弟王显贵守城,自己则带着主力悄悄儿的出了寿阳。
为了干扰萧衍的判断,侯景还耍了个花活;一出城,侯景让部下逢人便说,自己这趟是要打合肥,抓萧范那兔崽子去;而实际上,侯景马不停蹄,箭一般的射向谯[qiáo]州。
守谯[qiáo]州的是萧范之弟丰城侯萧泰;跟精明强干的萧范相比,萧泰就是个废物点心,文不能提笔,武不能挽弓;这样儿的废柴,岂是侯景的对手;侯景叛军一到,萧泰束手就擒。
拿下谯[qiáo]州,侯景未作停留,直扑历阳(今安徽和县);南梁历阳太守唤作庄铁,这是个妈宝男,庄铁的老妈一看叛军到城下,非常识时务,侯景还没攻城,老太太就让儿子投降了。
等侯景进城,庄铁不打自招,不仅将朝廷的虚实竹筒倒豆子——交代了个清爽;而且还建议侯景,此时朝廷还不清楚情况,您要打,走水路,这让更节省时间。
侯景一看庄铁这么配合,大喜,兄弟,你也别闲着了;跟着走吧,给咱当个向导;功成之日,少不了你的好处!
等侯景带着叛军准备走水路的消息,姗姗来迟的传进建康皇宫时;南梁朝廷举朝震惊,不过这里不包括萧衍;后者听说侯景造反的消息后,不怒反笑;侯景?造反了?就凭他手下那八百人造我大梁的反?丫吃错药了吧?笑完,萧衍告诉大臣们,侯景这熊孩子不听话了,该打屁股了(“是何能为!吾折棰笞之。”)。
当然,想打侯景的屁股,首先你得把他抓来;萧衍问群臣,接下来咱怎么办?
都官尚书羊侃带过兵,打过仗;他知道侯景的命门在哪儿;见萧衍问,羊侃说,这事儿其实好办,皇上,臣愿领兵据守采石要塞,正面顶住侯景;然后,您现在就下诏,让邵陵王萧纶出兵直捣寿阳,断了狗日的的后路;最后臣与萧纶两面夹击,干掉侯景易如反掌(“侃请“以二千人急据采石,令邵陵王袭取寿阳;使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乌合之众,自然瓦解。”)。
老实说,羊侃这招儿相当老辣;如果萧衍听了羊侃的,无后方作战的侯景基本上就算game over了。
可是,没想到这会儿搅局的出现了;权臣朱异不知道怎么想的;站出来强烈反对羊侃的计划;朱异说,费那劲干嘛?皇上,您信吗?侯景就靠屁崩点儿的人就敢造反?羊侃分明是别有用心,这厮夸大危险,是想拥兵自重(“景必无渡江之志。”)。
还是那句话,萧衍活该被饿死啊;羊侃明明忠心为主,可是老迈昏庸的萧衍却听了朱异的意见,白白浪费了消灭侯景的最佳机会;羊侃无奈,长叹而出(“(萧衍)遂寝其议。侃曰:“今兹败矣!”)。
建康皇宫中发生的争议,侯景不可能知道;但是有一点侯景非常清楚,他是在和时间赛跑。
不过,他也有要克服的困难;而且这困难还不小。
别看庄铁的主意不错,建议他走水路,顺江而下直扑建康;可是现实是,侯景手里没船!
现造肯定来不及了,怎么办?
正当侯景抓耳挠腮的时候,突然传来了一个好消息,他的“好基友”临贺王萧正德被萧衍任命为都督京师各地军事;驻军丹杨。萧正德知道侯景现在缺船,立刻秘调数十条大船过江,来接应侯景(“(萧衍)以临贺王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丹杨郡。正德遣大船数十艘,诈称载荻,密以济景。”)。
船的问题就这么就解决了;可是没等侯景高兴,侦察兵又给他带来一条情报,又让侯景郁闷起来;原来萧衍虽然没同意羊侃带兵防守采石矶,但另派了宁远将军王质,由其率三千水军在长江边儿上的军事要塞采石矶布防。
这可要了亲命了;只要王质能扛住侯景,不用多,几天就行;只要拖到梁军主力集结完毕,侯景一样只有死路一条。
此情此景,侯景一筹莫展;他部下骑兵为主,背水攻坚不是强项;拖得久了,自己必败无疑;因此侯景在长江北岸急的满嘴燎泡。
只能说侯景的运气太好了,或者反过来说,别看萧衍念了许多经,人佛祖火眼金睛,一眼就看穿了萧衍的心肝脾肺肾,知道这老家伙是假招子,所以根本没打算保佑他。
本来派王质防守采石矶,这是一个绝逼正确的决策;可是此时临川太守陈昕[xīn]上书萧衍,曰:“采石急需重镇,王质水军轻弱,恐不能济。”;并且陈昕[xīn]毛遂自荐,自请前往镇守。
萧衍,同意了(“上以昕[xīn]为云旗将军,代质戍shù采石。”)!
这儿要多说一句,萧衍之所以会临阵换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这位陈太守的出身;陈昕[xīn],南梁军神陈庆之的鹅子!
其实萧衍想要让陈昕[xīn]露脸也不是不可以;此时王质还没到采石要塞,而陈昕[xīn]离的更远;萧衍撤了王质,陈昕[xīn]一时半会儿又赶不到;换句话说,采石矶此时正面临一个空窗期。
萧老爷子,您想照顾熟人儿,您到是挑挑时候啊!唉~
翻回头,再说江北的侯景;别看侯景急的火上房,但他一刻也没放松战场侦察;大批叛军的细作趁夜潜往江南,收集情报。
这天,叛军的侦察兵给侯景送回了一条最新的情报:采石矶目前空无一人!
不是说朝廷已经派兵了吗?
侯景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怕小兵儿糊弄他;下令,你去,到采石给我折一根树枝带回来。
侦察兵如言,再次过江,给侯景扯回来一根树枝儿。
看着侦察兵带回来的“信物”,侯景仰天狂笑,这特么就是天意!
公元548年10月,侯景率部下八千人,搭着萧正德送来的几十条大船,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长江,占领了采石矶(“景使折江东树枝为验,谍如言而返,景大喜曰:“吾事办矣!”己酉,自横江济于采石。”)。
翻翻地图,采石离建康,也就是现在的南京,也就50多公里;不堵车,1个小时妥妥儿的;当年,即便堵马,1天时间也差不离儿了。换句话说,此时侯景已经手握主动,只要他愿意,分分钟就能打到建康城下。
不过侯景没敢大意,在采石南还有重镇姑孰(今安徽当涂),不打掉驻守姑孰的文成侯萧宁,侯景去建康,自己的菊花随时会被爆。
侯景很谨慎,过江之后,兵锋一掉头,直奔姑孰;萧宁水平不灵,没招呼几下就被叛军俘虏了(“景分兵袭姑孰,执淮南太守文成侯宁。”)。
侯景节节胜利,严重动摇了萧衍手下一些将领的抗战意志,本来南津校尉江子一还想率部跟侯景比划比划,没想到他的副将董桃生害怕,提前带着兵跑没影儿了;江子一不得不收集残部退出战场(“南津校尉江子一帅舟师千馀人,欲于下流邀景;其副董桃生,家在江北,与其徒先溃走。”)。
姑孰失守,极大的震撼了南梁朝廷,侯景以区区八百骑兵起家,居然能一路平趟,杀到建康附近;这是萧衍无论如何都没想到的。
萧衍着急上火,建康城里跟着满嘴燎泡的可不仅只有萧衍,大梁帝国的太子萧纲也直冒冷汗,如果让侯景杀进城来,我去,画风太劲爆……萧纲不敢往下想;本来不识武备的他也不得不套上盔甲,准备跟叛军决一死战。
萧纲身穿迷彩服,跟头把式的来到宫里见老爹,慷慨激昂,催人尿下的要求上前线保家卫国(“太子见事急,戎服入见上,禀受方略。”)。
萧纲是公元503年生人,到这会儿(公元548年)已经45了;不过别看他已经过了不惑的年纪,老实说,心智还是有点儿嫩;当然,这不怪他,谁让他摊上了一个长寿的爹呢;在萧衍的羽翼下,萧纲基本上不用操啥心;现在萧纲没法儿淡定了。
看着儿子,萧衍的心情有点儿复杂;他当然知道,萧纲不可能是侯景的对手;可是眼下,唉,事已至此,听天由命吧。萧衍告诉儿子,兵权给你,你看着办吧(“此自汝事,何更问为!内外军悉以付汝。”)。
萧纲倒也不含糊,袖子一撸就开干;他在中书省设立了总指挥部,下令全城戒严,同时招募部队,准备作战。
你去这儿,他去那儿一番之后,萧纲布置完任务;临贺王萧正德也被纳入了他的防御体系中,而且分到的任务是至关重要的朱雀门。
萧正德啥成色,咱前面说了;眼看“外援”将至,萧正德窃笑着去了朱雀门;这厮打的算盘,只要侯景大军一到;呵呵,就该变天了!
萧正德望眼欲穿盼着侯景;侯景到哪儿了?
答:慈湖;也就是现在马鞍山一带。说话儿,就能杀到建康。
眼看梦想就要成为现实,侯景当然很鸡动;不过滚过刀山火海的侯景还是保持了冷静;他从来没有去过建康,所以并不清楚城内都是啥情况;小心使得万年船,侯景此时没有急着进军,约束部队缓慢前行,同时派出心腹徐思玉,打马扬鞭,先期进入建康面见萧衍,一来摸摸萧衍的底儿;二来顺道看看城内的防御。
徐思玉见着萧衍后,假称说侯景有机密事情要奏明陛下,陛下屏去闲杂人等,萧衍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萧衍做事不经大脑考虑,他身边的大臣都对徐思玉的反常举动大为怀疑,谁知道徐思玉安的什么心!
中书舍人高善宝认为徐思玉是反贼侯景派来的,在理论上是我们的敌人,岂能让他一个人单独接近皇帝?旁边的朱异也大声附和,侯景把朱异列为奸臣,朱异恨乌及屋,指斥徐思玉是侯景派来的刺客,陛下决不能相信这个小人(“思玉诈称叛景请间陈事,上将屏左右,舍人高善宝曰:“思玉从贼中来,情伪难测,安可使独在殿上!”)。
徐思玉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掏出了侯景的奏疏,当萧衍的面大骂朱异,“异等弄权,乞带甲入朝,除君侧之恶。”
朱异当着皇帝的面被人抽了耳光,恨的咬牙切齿,但也不好发作,否则越描越黑,还是说眼前的好;因此朱异一口咬定,侯景造反,应该诛灭九族!
事情发展到了这一步,其实萧衍心里也明白了,侯景表面上打着诛杀奸臣朱异的旗号,实际上是冲着自己来的。至于朱异是不是奸臣,已经不重要的,而且萧衍也不能承认朱异是奸臣,否则自己就成了昏君,这种没面子的事,萧衍是不会做的。
现在徐思玉和朱异几乎就是在破口大骂;萧衍在旁边气的说不出话来;最后,萧衍眼瞧着这么下去不是事儿,而且侯景就在不远处;萧衍觉得有必要去摸摸侯景的底线,以便更好的做好对策。
萧衍决定派中书舍人贺季和主书郭宝亮跟着徐思玉出城,打着劳军的旗号去见侯景,当面问侯景话。
贺季在板桥(今南京板桥渡口附近)见到了趾高气扬的侯景;贺季以钦差的身份质问侯景:“今者之举何名?”;侯景,你身为臣子,这特么想干什么?
真不知道是侯景脑袋是不是被驴踢了啊,还是吃错药了;听贺季这么问,侯景脱口而出:你个白痴,老子当然是要当皇帝了!(“景曰:“欲为帝也!”)
这话,把贺季雷了个外焦里嫩;同是也把站在旁边儿的、侯景的军师王伟给雷倒了;王伟心里大骂侯景,猪啊你,瞎说啥实话!
眼看贺季脸上被雷的蜡黄,王伟赶紧打圆场,河南王在和您开玩笑呢,我们此次进兵,就是为了诛杀奸臣朱异等人,以清君侧。没别的意思,您甭往心里去。
但这会儿,侯景自己把底线捅了出去,都是混江湖的,谁傻啊;王伟再说什么已经晚了,贺季哆哆嗦嗦就要回建康。
如果把贺季放回去,这伙计把侯景的真实意图说给萧衍,萧衍再发个微博啥的,侯景立刻就成了乱臣贼子(尽管他本来就是);丁点儿政治号召力也没有了。
侯景倒没觉得啥,王伟可知道如果那样儿的话,后续的局面可就很难收拾了;王伟赶紧给侯景使了个眼色,那意思,不能让贺季回城。
侯景虽说没明白王伟啥意图,但他很信任后者,知道后者眼神儿肯定有深意;侯景一挥手,侍卫们上去就把贺季拿下了,捆成粽子一样让后面一扔,就算关了起来;只放没有参与问话的郭宝亮回城。
等郭宝亮走后,王伟扯着脖子把侯景臭骂一顿,这么实话能说吗?
挨了顿骂,侯景也知道自己刚才失言了;此时虽说扣下了知道自己秘密的贺季,但萧衍也不是傻子,城里人一定会从贺季被扣这件事儿上看出问题。
关键时刻,王伟说话了,啥也别想了,这会儿想啥都晚了;赶紧进兵,等萧衍想明白了,咱也打进城了!
侯景深然其言,一拍大腿,弟兄们,抄家伙!
公元548年10月24日,侯景带着手下叛军杀到了建康城外的朱雀桥,过了桥,就是萧正德负责的朱雀门。
而随着侯景叛军逼近建康;建康城里可就彻底乱了套了。做为一个大国的首都,建康城承平日久,好几十年没见过刀兵了;现在一听要打仗,城里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乱成一团(“百姓闻景至,竞入城,公私混乱,无复次第。”)。
而此时,在建康的皇宫里,萧衍也乱了方寸;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兵力弱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侯景居然能一夜之间从千里之外的寿阳杀到天子脚下的建康。
梁军不是没有兵,但这些兵还都在外地;一时半会儿赶不回来。
萧衍不愿意坐以待毙,他下诏,大赦建康城中的囚犯,但条件是这些囚犯必须听从朝廷的指挥,拿起武器和叛军决战(“赦东、西冶、尚方钱署及建康系囚。”)。
这招儿管用吗?
难说!
打仗不是打架;士兵也不是小流氓,前者需要理性和训练,后者只需要热血上涌即可。这些囚犯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怎么可能是侯景手下那帮百战精兵的对手?
萧衍,真的老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位叱咤战场的统帅了!
不提萧衍怎么犯糊涂,接着说战场上;随着叛军进抵建康城下,城内简直乱成一团。老百姓哭声连天,当兵的争相闯进兵器库抢武器,羊侃杀了几个乱兵,才稳住局面(“军人争入武库,自取器甲,所司不能禁,侃命斩数人,方止。”)。
城内已经是一锅粥了,此时城墙内外,不论是城外的侯景,还是城内的萧正德都在心急如焚的等着合适的机会。
朱雀门和朱雀桥,是进出建康的交通要道,如果让侯景和萧正德勾起手来,这仗不用打也知道结果了。不过,这里边儿萧正德也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太紧张,露了马脚;让萧纲从萧正德身上闻出了异味儿,萧纲把萧正德从朱雀门调到了另一个方向、宣阳门;而朱雀门的防务,萧纲派上了自己的亲信、东宫学士庾信。
简单说吧,庾信是个二货;当侯景的人马就冲到了朱雀桥边时,恁猜,这个二货在干嘛?人这位爷根本不象是来打仗的,倒像是度假一样;正坐在城头抱着根甘蔗猛啃(“信方食甘蔗”)。
老实说,就双方兵力对比看,梁军明显占优;可是,再多的部队交到这样人手上;基本上等于白瞎了。当庾信看到侯景的人马戴着铁制面具,恶狠狠的朝朱雀桥冲过来的时候;庾信吓的脸色铁青,顾头不顾腚的躲在城头不敢露面儿,闷头啃他的甘蔗。
庾信装鸵鸟,以为自己把脑袋扎起来别人就看不到他;哪知他这幅怪相侯景在城下看的一清二楚;侯景看庾信这副鬼样子,哈哈大笑;一点手,叫过来手下一个弟兄,一指城头的庾信,你,射死他!
没想到这位弟兄箭法太臭,没射到庾信,却射在了庾信倚靠着的大木柱子上。庾信正在啃甘蔗,突然感觉脖子上一股冷风直冒,回头一看,天啊!侯景要射死他。庾信惨叫一声,丢下啃了一半的甘蔗,撒开脚丫子就逃了。至于手下部队,我去,自求多福吧(“有飞箭中门柱,信手甘蔗,应弦而落,遂弃军走。”)。而梁军一看领头的跑了,接着便一哄而散;朱雀门空了。
庾信就这么被侯景给吓跑了;注意,真是吓跑的!
侯景目睹了这一幕,他不太敢信,这厮跑了?
侯景摇摇头,萧衍养的这都是特么什么物件儿啊!
朱雀门没人了,但侯景还要面对一个问题,朱雀桥还没落下来呢。
朱雀桥是一座架在秦淮河上的吊桥;用的时候,由朱雀门的守军放下,不用的时候收起来;现在桥已经被吊起来了。侯景有点儿挠头了。
不过,他没等多久,在庾信跑了之来,萧正德派出心腹沈子睦等人,把吊桥给侯景放下来了。
侯景就这么兵不血刃的打进了建康城(“南塘游军沈子睦,临贺王正德之党也,复闭桁渡景。”)。
侯景进了城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萧纲的耳朵里,萧纲吓的差点儿没拉了;好歹冷静之后,萧纲勉强凑了三千人马,交给宁远将军王质,命其准备迎击侯景。王质不是个傻子,都这样了,你让他去给萧纲卖命;你是皇太子,这是你们家的天下,你不去,凭什么让我去?王质带着人没走几步迎头撞上了凶神恶煞般的侯景,王质大吼一声,弟兄们撤,然后便落荒而逃了(“太子使王质将精兵三千援信,至领军府,遇贼,未陈而走。”)。
王质的溃逃给萧纲的打击可想而知,萧纲两眼发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而同样姓萧的萧正德,此时却兴奋的近乎抓狂;自己的“皇帝梦”实现,就在眼前。
鸡动之余,萧正德点起自己的心腹人马,在张侯桥迎上了侯景。
翻翻史料,这二位应该以前不认识;见面之后,两人在马上互相作了个揖;然后并辔而行,一起进城。
到这会儿,萧正德也不用掖着藏着了;但是,当他远远儿的看见内城的时候,还是内牛满面了一下;当街跪倒,向着宫城磕了几个头。老实说,萧衍对萧正德跟亲儿子没什么区别。但从萧正德的角度看,像亲儿子,毕竟不是亲儿子,皇位面前,唉~就这么着吧(“正德帅众于张侯桥迎景,马上交揖,既入宣阳门,望阙而拜,歔欷[xūxī]流涕。”)。
萧正德突然的叛变极大的震惊了建康城里的人,我艹,临贺王居然是内奸;他可是皇帝的亲侄子,连他都反了;看来大梁帝国的气数真的要尽了!
宫城里的萧衍听说这个消息,也被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看看身边的萧纲,萧衍摇摇头;领导抗战,他是没戏了。
再看看朝中,能拿的出手的,也就只有羊侃了;成不成,就他吧;萧衍下诏,全权交给羊侃,命其指挥巷战。
羊侃本是北魏降将,但萧衍待他不薄,羊侃为了报答萧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大厦将倾,羊侃只是尽了做人的本分。
羊侃为了稳定人心,不得不向部下撒谎:“弟兄们不要乱,侯景和萧正德乌合之众,成不了大事!邵陵王和西昌侯的正规军很快就能赶过来,弟兄们再坚持一会。”听说有“援军”过来,梁军勉强稳定下来,准备应战(“羊侃诈称得射书云:“邵陵王、西昌侯援兵已至近路。”众乃少安。”)。
羊侃决定和梁朝共存亡,但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像他这样忠诚,国难当头之际,他们想到的只是逃跑,甚至还包括萧梁宗室。侯景大队人马杀过来的时候,西丰公萧大春丢掉石头城,抱头鼠窜,直接将老爹萧纲暴露在侯景恐怖的刀锋之下(“西丰公大春弃石头,奔京口。”)。而石头城弃守之后,站在高处,侯景已经能看到宫城里的建筑了。
公元548年10月25日,侯景率叛军进抵宫城城下。
侯景现在其实相当于已经把刀架在了萧衍的脖子上,不过他在攻城之前还需要再秀一下自己行为的正当性;因此侯景写了封信,和萧衍谈起了条件;您杀了奸臣朱异,我立刻撤军(“硃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硃异等,臣则敛辔北归。”)。
萧衍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侯景居然这么快的就杀到了他的眼前,对生存的渴望让萧衍把侯景的这封来信当成了最后一棵救命稻草,萧衍决定用朱异的人头来交换侯景的承诺。不过,萧衍糊涂,站在一旁的皇太子萧纲却没糊涂。
萧纲虽然对朱异印象不好;但他很清楚,这只是侯景使的缓兵之计,侯景骗鬼呢;这么大老远的跑来,杀了朱异就撤军?他傻吧!
萧纲劝萧衍,即使我们杀了朱异,侯景也不会放过我们,不如等平定侯景后,再杀朱异不晚。”;萧衍无奈,只能点头答应(“太子曰:“贼以异等为名耳;今日杀之,无救于急,适足贻笑将来,俟[qí]贼平,诛之未晚。”;上乃止。”)。
其实侯景写信,也就是意思意思的意思;他巴不得萧衍拒绝他开出的条件,这样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进攻皇宫了。
此时,叛军已经将内城围了水泄不通;侯景一看萧衍拒绝了自己,立即传令,攻城!
叛军得令,立即向宫城发起了潮水般的进攻。
不过,城里的人也知道,一旦让叛军打进来,谁也没有好下场;因此在羊侃的指挥下,皇宫里的人拼死抵抗;叛军的几次攻击都失利了。
攻击受挫,侯景下令放火;叛军开始在外城堆柴放火,只是一瞬间的工夫,充满死亡气息的火焰腾空而起,古老的宫城,顿时陷入大火之中。
负责宫城守卫的羊侃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兵来将挡,水来土堰;羊侃冷静的指挥弟兄们,立刻将城墙凿出许多小洞,然后将城里的水源通过这些小洞浇到外面;有了一层水幕保护,城外的大火虽说烧的很旺,但始终没能烧进皇宫。
火攻没奏效,侯景再次下令,组织敢死队;他从军中挑出几百个亡命徒,手持长柄斧头疯狂冲击东掖门;估计冲锋之前,侯景给了安家费;这帮亡命徒一上来就不要命的冲,很快,东掖门被砍开了一个大口子。
眼看城门不保,关键时刻,羊侃想出一好办法,他让弟兄们在大门上凿了几个小洞,然后用长槊顺着门洞捅出来;这一家伙,正疯狂砍门的叛军立刻便被扎了个透心儿凉,心飞扬。叛军没想到羊侃会使出这样的绝招儿,不敢再上前送死,于是纷纷退去(“贼又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将开,羊侃凿扇为孔,以槊刺杀二人,斫者乃退。”)。
侯景在羊侃这里吃了瘪,但他不会因为这点小挫折就收手;皇宫暂时拿不下来,侯景紧接着调转方向,进攻太子东宫,这次没费多大劲儿便拿下了。
为了让手下喽啰们卖命,侯景将东宫中几百个漂亮的歌舞伎都赏给了有功将士。
赏完,侯景一指皇宫,大吼道,弟兄们,拿下皇宫,金银财宝、歌儿舞女,要啥有啥!
公元548年10月27日,侯景的叛军向宫城发起了总攻。
为了这次进攻,侯景很是下了一番功夫,他让人打造了几百只新式作战工具——木驴,让手下叛军“骑”着攻城(“景作木驴数百攻城”)。这木驴啥样子,史书上没留下图样儿,所以别问我,我也不知道;不过看后来,估计是攻城车+云梯的结合体。
侯景处心积虑,城里的羊侃也没闲着;叛军推着木驴攻城,刚靠近城垣[yuán],就被城上扔下来的巨石砸成相片儿,木驴毁了不少,叛军也跟着报销了不少人。
侯景一看这招儿不管用,倒也没太在乎;这主要是他有预案。侯景一挥手,叛军拥着加强版木驴粉墨登场(“景更作尖项木驴”);这次,城头上的巨石不管用了;“石不能破”。
没想到羊侃早就准备好了,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石头不是砸不动吗?不要紧,羊侃让城中守军点起火把,用蜡膏油浸上,扔到了木驴上。没多久,木驴被点着了;水火无情,大火烧起来哪儿还管你是叛军还是守军,反正宫城的城墙上有小洞,随时可以出水,火势再大也烧不到城头的守军,而拥着木驴的叛军可就惨了,离的近,立时便被烧死烧伤了一大片。
高科技居然不敌土法炼钢;侯景被激怒了;我去,我还就不信搞不定你了!
侯景下令造登城楼,这种攻城战具高十余丈,1长等于3米,按现在楼房层高算,相当于10层楼那么高;侯景的意图很明显,让叛军爬上登城楼,居高临下压制城头梁军。
要说侯景这办法,好是好;但是有两个毛病,一来造这种大家伙太费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二来,这种大家伙忒重了;在北方土质紧实的地方用还好说,放到江南这种松软的地面上,都不用梁军想办法破坏,庞大的自重就能把地面压塌(想想二战时候德军的“鼠”式坦克和“虎”式坦克)。
这一点,侯景初来乍到不清楚状况,可久居江南的羊侃却明白;羊侃一看侯景要玩儿重装,哈哈一笑,告诉守军,大家歇歇,等着看热闹。
登城搂在叛军的高声吆喝中慢慢立了起来,侯景也抻着脖子仰望着他的杰作,微笑着等着看故事。
结果真让羊侃说着了,侯景没等来故事,却等来了事故;登城楼根本站不住,叛军还在底下吆五喝六的吼着再加把劲儿的时候,登城楼就在侯景的微笑中轰然倒塌(“景又作登城楼,高十馀丈,欲临射城中。侃曰:“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及车动,果倒。”)。
这洋相可出大了。
侯景这下不敢再装淡定了,既然强攻难以奏效,侯景下令,在宫城城外挖长沟,彻底断绝萧衍和外界的联系,打不下来,饿也要饿死城里这帮丫挺的!
侯景这招儿,老实说,不新鲜,而且短时间也难体现效果;毕竟那叫宫城,多少还是有些储备的。但是,城里的,那叫人,不是变形金刚;是人,最怕的,是没了希望和盼头儿。侯景的长沟一挖,就等于断了城里跟外界的联系;这下子,宫城里的人开始乱了。这里边儿,日子尤其不好过的,是被侯景点名要人头的朱异。
尽管侯景自己都说,这趟造反的目的,是“欲为帝也!”;可是这么干的后果忒严重。因此直到现在,侯景还是扛着诛杀奸臣朱异的旗号;这就给朱异非常大的心理压力。
朱异既担心侯景打进来,自己小命儿铁定不保;也担心萧衍心一翻个儿,再把他卖了。这不是没先例,汉初七国之乱,给景帝出主意削藩的晁错是啥下场,稍懂点儿历史的人都清楚。
出于对生的渴望;朱异应该算是城中最最坚定的主战派;他每天见萧衍,车轱辘话就一句,皇上,出兵,削他(“硃异、张绾议出兵击之。”)!
萧衍这会儿80好几了,早就没了当年决胜疆场,杀伐决断的睿智和果断,他无法判断朱异的建议是否合理,只好问身边唯一可以称为主心骨的羊侃,要不咱出兵试试?
羊侃坚决反对出城决战,他的理由非常充足;现在这种状态,部队士气低落,如果出兵,打赢了还好,一旦战败,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再等等看(“侃曰:“不可。今出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大致失亡。”)。
羊侃说的没错儿,此时宫城内其实已经没有多少有生力量了,贸然出击,获胜的几率往好了说五五开,与其这样,还不如坚守不出,等待援军到来。
可是朱异却忍不了了;巨大的心理压力搞的他丧失了理智;这伙计坚决要求派兵出城决战。最后萧衍也被他磨的没脾气了,下令派出一千多梁军出城,跟叛军火拼一家伙。
其实自打得知萧正德都叛变的消息后,梁军内部已经分裂了;而且城外叛军势大,己方的援军却迟迟不见踪影;依托工事打阵地战,这些梁军还能扛一阵子;出城野战,想多了吧您!果然,这一千多士兵刚出城,还没有和叛军交上火,便一哄而散。城内的实力,又弱了一分。
这场小“胜”,侯景倒没太在意;他身经百战,几番较量下来,侯景已经知道,城里的羊侃是劲敌,有他在,自己是很难占到什么便宜。还是那句话,时间并不在侯景这一边,如果事情拖的太久,夜长梦多,一旦各地梁军聚集建康城下,那侯景和他手下的叛军立刻就成了绞肉机里的饺子馅儿了。
怎么想个办法除了羊侃这个祸害呢;侯景跟大帐里转着圈儿;想来想去,侯景一拍脑门儿,嗨,我怎么把他给忘了呢!
Who?
羊侃的儿子、羊鷟[zhuó]。
羊鷟[zhuó]前几天被叛军给抓了,一直押在侯景的大营里;这些日子侯景光顾着攻城了,没顾得上管这个俘虏的事儿;几轮儿下来,侯景被打的不轻,这才想起来,我手里还有这么张大牌嘞!
侯景让部下把羊鷟[zhuó]一绳子牵到城下,点名儿叫羊侃出来答话。
等羊侃一露面儿,侯景指着哆嗦成一个儿的羊鷟[zhuó],扯着嗓子大喊,羊大人,今儿侯某人高兴,把儿子给您送来了;想羊大人也是老江湖,不会那么不上道;怎么样,Deal一下?
羊侃什么人;岂不知这是侯景玩儿的鬼把戏;可是父子连心,城下面那是如假包换的亲儿子;羊侃知道,只要自己露出哪怕一丝怜惜儿子的意思,不仅救不了儿子,反倒连自己带儿子一起害了。
想清楚这一层儿,羊侃一咬牙,狠着心冲城下高喊,我,爱我的鹅子,但主上待我优厚,我岂能做负国之举!你要杀便杀吧;看老子会不会眨一下眼睛(“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
我擦,不上当;侯景心知再说就是费唾沫了,只好悻悻的让人把羊鷟[zhuó]押回营。不过,侯景还是不相信羊侃真会舍得自己的亲生儿子;过了几天,侯景又把羊鷟[zhuó]牵到城下,点名儿要羊侃出来见他。
做为粑粑,羊侃看着自己的儿子象狗一样被人呼来喝去,那心情,就不描述了。
可是,做为守城的主将,羊侃知道,这会儿绝不能感情用事;为了绝了侯景再打这张牌的念头,同时也是保全儿子;羊侃一露面对着羊鷟[zhuó]就开始破口大骂:小兔崽子,你怎么还不死?不敢死?今天老爹就帮你死!说完,羊侃抄起一张弓,弯弓搭箭对准了羊鷟[zhuó](“侃谓鷟[zhuó]曰:“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引弓射之。”)。
这一幕,把侯景镇住了;还真有不信邪的啊!侯景意识到,再打羊鷟[zhuó]这张牌已经毫无意义了。
正面进攻,被羊侃压制;打感情牌,又被羊侃的“王炸”破了;侯景真有点儿一筹莫展了。小小的宫城,难不成就真的进不去了?
侯景也是老江湖了;他很快压住了内心的焦虑,重新梳理了一下战局,拿出了应对方案——
城里有个皇帝,唤作萧衍;这面破旗只要在一天,大家就会习惯性的效忠。
那我为毛不在城外也立个皇帝,萧衍给出的价码儿,我翻倍!还怕瓦解不了城里的人心吗?
时不我待,侯景说干就干;公元548年11月,久攻不下的叛军拥立了临贺王萧正德做了南梁的第二任皇帝。
即帝位后,萧正德“下诏”称:“普通已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jì]将危。河南王景,释位来朝,猥用朕躬,绍兹宝位,可大赦,改元正平。”;立长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侯景为丞相。
萧正德称帝,表面上看,这厮风光无限;可实际上,这厮也知道,真正的男一号,是人家侯景;因此萧正德挺识相,不仅给了侯景丞相的位置;而且为了拴住侯景,萧正德还把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儿嫁给了侯景,二人的关系发生了质的飞跃,从战友变成了翁婿。
其实,别看萧正德能和侯景穿上一条裤子,但是这二位,拿脚趾头也能想清楚,完全是赤裸裸的利益关系;侯景要打着萧正德的旗号让自己的行为有正当性;而萧正德借侯景的力量实现个人野心。当然,这里有个前提,那就是萧衍还活着;一旦萧衍“圆寂”了;这俩货指定会为了各自利益翻脸。
扯完蛋,侯景知道该干些正事了;既然暂时打不下宫城;那就先把建康城里扫一遍;侯景盯上了宫城南面的东府城,守这里的是南浦侯萧推。
咱现在知道,有个歌手名叫萧敬腾,据说这伙计在哪儿开演唱会,哪儿一准儿下雨;因此得名“雨神”;同样姓萧,萧推也有个很有意思的段子。萧推是萧衍七弟萧秀的儿子,说起来是宗室,按萧衍照顾自己兄弟的做法儿,萧推早早儿的就当了官儿;有意思的是,每当萧推出任某地地方官后,该地肯定会发生大旱;江东人幽默的送给萧推一个外号——“旱母”。
不过,不过!
要说明的是,萧推人品不错!
侯景攻城,萧推率部顽强抵抗;叛军猛攻了三天,东府城屹立不倒。
本来侯景以为萧家子弟都象萧正德一样没骨头,没想到居然碰到了一颗硬头钉子;攻击不利,侯景瞪着血红的眼睛,操刀在后面督战;萧推也不是个善茬儿,指挥部下沉着应战。
咱前面说过,侯景最大的短板就是留给他的时间非常紧,如果照萧推这样的玩法,侯景根本耗不起。
攻击失利,侯景眼睛都要瞪出血了。
可是,这次他没失望太久;萧推的部下、驻守东府城东北角的楼主许郁华是个软骨头;眼看叛军攻势凌厉,这货害怕了,把他负责防守的城门打开,将叛军放进了城。
公元548年11月4日傍晚;叛军如潮般冲进了东府城。
萧推是个有血性的爷们儿,叛军入城,萧推手执节授,身先士卒率领弟兄们死战;结果寡不敌众,萧推和部下全部战死。
叛军虽然勉强攻克了东府城,但却付出了非常沉痛的代价,死伤惨重。侯景面无表情的看着倒下的萧推等人的尸体,突然阴冷的笑了,萧推虽然死了,不过萧推等人的尸体对侯景来说还有重大的利用价值。
侯景下令将梁军的尸体全部运到离宫城不远的杜姥宅,侯景拎着马鞭,指着梁军的尸体,大声向城中梁人喊话,看到没有,如果你们敢顽抗到底,萧推就是你们的下场!
侯景的攻心术并没有起到多大的效果,城中的守卫部队都是萧衍的嫡系人马,他们对萧衍的忠诚是不用怀疑的。侯景很会揣摩人的心理,他知道梁军宁死不降,是因为萧衍还活着,萧衍就是他们的主心骨,这就好办了。
侯景派人在城下继续喊话:“将士们忠心可鉴日月,奈何主上已经晏[yàn]驾归西,你们尚为谁守节!”不知道侯景在造谣的时候,是否让自己的军队披麻戴孝,制造出更真实的假象,这样会更有说服力。
梁军将士虽然和萧衍同处一城,但萧衍并没有在城墙上,弟兄们也不知道老主子的生死。听说叛军说皇帝已经死了,半信半疑的接受了这个假消息,战斗力自然打了折扣。既然皇帝死了,他们还在为谁卖命?
侯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过侯景脸上的笑容还没有褪去,就发现皇太子萧纲扶着老迈苍苍的萧衍站着了城墙上,皇帝陛下万岁的欢呼声响彻长空,将士们执戟半跪,泪流满面。
萧纲从有关渠道得知侯景散布了这个无耻的谣言,萧纲知道侯景想干什么,为了安抚已经有些混乱的军心,是有必要让老头子出山镇镇邪了。萧衍称雄江东五十年,恩泽还是有的,什么是软实力?能得人心就是最大的软实力。
堡垒容易从内部攻破,那是因为堡垒内部出现了裂缝,如果堡垒坚如铜墙铁壁,那是永远不会被攻破的。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忠臣。”忠诚是什么?忠诚就是在最危急的时刻,用鲜血来证明自己曾经庄严的承诺。男子汉大丈夫,七尺身躯顶天立地,活的要堂堂正正,死的要轰轰烈烈,才算没有白来人世一遭。
这次侯景之乱,就如同一面照妖镜,将江东社会的各阶层人物都拉到照妖镜面前亮相。是英雄,还是懦夫?历史将给出一个正确的答案。事物是相对而论的,有懦夫的地方一定有英雄,只有懦夫的存在,才能映衬出英雄的伟大。
在侵略者的屠刀面前,萧正德屈膝跪下了,还有许多小人物也跟着跪了下去,因为他们要活下去。但还有许多人,他们依然站立着,虽然他们知道站着就意味着死,比如南津校尉江子一和他的两个弟弟江子四、江子五。
江家兄弟虽然出身南朝一等高门济阳江氏,但这只是纸面上的风光,这一支江氏在官场上门第不显。他们的父亲江法成只做到了奉朝请的小官,没能给儿子们在官场上搏出富贵,江子一兄弟从小就生活在社会底层,没享受过什么荣华富贵。
不过在社会底层的生活经历让江家兄弟少了其他贵族子弟常见的骄娇二气,他们性格刚烈、为人慷慨不拘小节,深有燕赵侠士之风。其实他们生活清贫很大程度上是他们自己选择的,如果他们想得到富贵,是非常容易的。
江子一有个嫡亲姑母,嫁给了江东第一权臣朱异,只要江子一兄弟愿意,在姑父面前说几句好话,立刻就能发达。朱异是朝廷头号红人,想拍朱异马屁走后门的人如过江之鲫,但江子一兄弟从来不走姑夫的门路,不是不能,而是不屑。
江子一兄弟不屑走权贵门路,自然就得不到好差使,江子一只得到了几个低级别的职务。江子一能力出众,即使是在做县令期间,他的政绩依然是非常出色的。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萧衍对江子一并不是特别的感冒,前不久江子一因部下董桃生的叛变,被迫撤回内城。按理说这不应该是江子一的责任,可萧衍却对江子一破口大骂,无非是说他不忠不孝,愧对皇恩浩荡云云。
江子一是个有血性的男人,他无法容忍皇帝对他的指责,江子一情绪有些激动的跪在地上向萧衍表白:“前次兵退,实小人惧死,非臣之过!但臣身受国朝大恩,恨不能以死报陛下厚遇于万一。如羯奴胆敢冒犯陛下,臣誓与羯奴决一死战,不死在殿前,必死在殿后。”
萧衍有些怀疑的目光让江子一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耻辱,江子一决定用实际行动来向萧衍证明自己的忠诚。
公元548年11月18日,江子一和两个弟弟江子四、江子五带着一百多个弟兄,悄悄的打开承明门,站在了侯景的面前。
江子一横着大槊,指着侯景大骂:羯贼!主上待尔何厚,尔不思报恩,反欲噬主,人神共所不容!今日江子一来与尔决战,放马过来吧。如果你想杀进皇宫,先从江子一的尸体上踏过去!
侯景有些吃惊的看着愤怒的江子一和他的两个兄弟,侯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浅薄,他以为江东人性情柔弱,多是贪生怕死之辈,实际上完全不是这样。江东男人有血性,有骨头,受伤的狮子是最可怕的,侯景有些颤抖了。
沉默了好久,侯景还是下达了攻击的命令,他尊重这些血性男人的选择,但他却不会放弃自己的选择。叛军骑兵根据侯景的指令,两路狂奔出营,朝着江子一的方向杀了过来。
江子一终于等到了证明自己的机会,也许是他最后的一次机会,江子一怒吼着,挥舞着大槊冲进了叛军阵中。本来江子一是希望手下人跟他一起赴汤蹈火的,没想到这些平时慷慨激昂的弟兄们临场下了软蛋,嚅嚅的不敢向前一步。
江子一悲壮的和命运决战,他知道自己此战可能有去无回了,但这又如何,他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一头狮子虽然很勇敢,但依然敌不过成百上千头恶狼,等待狮子的只有悲壮的死去,这也是狮子最完美的结局。
无数叛军将江子一团团包围,疯狂的叫嚣要抓活的,江子一挺着大槊东进西突,可根本闯不出去。江子一不是铁打铜造的,他也是个血肉凡胎,一个不留意,被叛军一刀砍下了肩膀。叛军狂叫着冲上前,乱刀齐下,江子一英勇殉国。
哥哥的战死极大的刺激了在旁观战的江子四和江子五,江子四痛哭流涕的问江子五,我们和大哥一起出来的,现在大哥战死了,我们还有脸回去吗?江子五泪流满面,今日与兄俱死,方是男儿死所!
兄弟二人颤抖着解下盔甲,只穿着布衣,这时天近严寒,可江家兄弟的血却是热的,他们决定用生命来证明自己的忠诚。江子四和江子五互相对望一眼,没有说话,挺起大槊,和叛军战在了一处。他们身后的那一百多个部下,只是沉默的观战,因为他们的血已经冷了。
一头狮子打不过群狼,两头狮子依然打不过群狼,江家二兄弟的结局早已注定。叛军才不管你有没有热血,他们只知道谁敢反抗,他们就消灭谁!江子四信手杀了几个叛军,但因长时间作战,体力不支,被叛军一个大槊刺进了江子四的胸膛……
江子四大叫一声,慢慢的倒在了地上,江子四战死了,可他的眼睛依然睁着。江子五虽然没有被叛军杀死,但他的脖子也被叛军狠狠的砍上一刀,鲜血直流。江子五拖着大槊,撤回本阵。
江子五亲眼目睹了两个哥哥骄傲的死去,他并不伤心,为国战死是一个男人最完美的结局。但是毕竟骨肉亲情,还是让江子五没能控制住情绪,他抱着大槊仰天长哭,没多久,江子五气绝身亡。
江家三兄弟死了,尽管死的很悲壮,但还是死了。
而做为他们的敌人,侯景更加坚定了攻城的决心;江氏三兄弟作战的时候,侯景就在现场,他看的清清楚楚,那1百多梁军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战友战死而无动于衷;侯景就此得出结论,城内梁军人心离散,如同一盘散沙;他再加把劲儿,肯定能攻破皇城。
还有一点也迫使侯景必须加紧动作了,没别的,叛军的粮食已经吃光了。
自打出兵,侯景的主意就是要速战速决,所以后勤也没带多少;而且一进建康,为了向建康百姓展示自己是替天行道,他麾下的部队是威武之师、正义之师,侯景对军纪要求极严(“号令严整”);虽说比不上岳家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掳,但也是军纪严明。
可是时间一长,粮食一断;叛军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这帮老兵油子,不怕死,但都怕饿。眼瞧着建康百姓有的是粮食,而自己只有两膀子力气和手里的刀。
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一个字:抢!
趁着攻城间隙,叛军开始挨家挨户搜粮食;一开始,侯景好歹还约束部队,只要粮食;可是这股风儿一开,往后可就由不得他了;这帮老兵油子不仅抢粮,几乎是见啥抢啥;金银财宝、漂亮娘们儿,没他们不抢的;碰到敢抵抗的,一刀砍翻。
建康的老百姓算是倒了大霉了。
这会儿已经是冬天了;百姓家里被洗劫一空,粮食自不必说,都被弄走了;钱也被划拉干净了(即使有钱,你敢揣着去买粮吗?);接下来,就是大面积的饿死;史书记载,这一趟下来,建康城一半儿的人,饿没了(“饿死者什五六”)。
建康城宛如人间地狱一般。
这还没完,公元548年12月8日,侯景再次下达了向宫城攻击的命令。这次叛军换了个花样儿,就像高欢在玉璧城干的那样儿,侯景让部下堆土积山,准备居高临下发动攻势。
扛土搬砖,那可是体力活儿,这种事儿侯景自然不会让手下的叛军去干;侯景下令将建康城中没饿死的百姓全都抓来,强迫他们扛土搬砖;凡是抗拒不从的,或者粗工不出力的,一旦发现,乱刀砍死。可怜建康百姓,之前没有被饿死,这次也被活活儿累死了。
你觉得累死就解脱了?呵呵,侯景岂是那么好说话的,累死的,或者眼看着不行了但还有一口气儿的,叛军一律一刀砍死,然后埋在土里,用来增加土山的高度(“疲羸者因杀以填山”)。
叛军这种拿人命往上垫的干法儿,很快土山堆的就跟宫城城墙持平了;而城中的人看着蹭蹭拔高的土山,心都一点点儿的沉了下去。
好在羊侃也不笨,你能堆山,我特么也能;而且我们的起点更高,只要堆起来,叛军永远达不到我们的高度。想到这儿,羊侃立刻去找了太子萧纲,萧纲也正为城外的土山发愁;听羊侃这么一说,萧纲立即下令,城中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去背土;而且为了给城里的人,尤其是那些宗室贵族做榜样,萧纲也豁出去了,亲自背土上城(“太子、宣城王已下,皆亲负土。”)。
有太子做榜样,再加上瞧着城外百姓悲惨的下场;城里的人谁也不敢怠慢;手刨脚蹬使出吃奶的劲儿,拼命的挖土堆山。
很快,叛军堆山的任务完成了,可当侯景站在土山上准备鸟瞰城中的时候,这货立刻泄了气。
侯景沮丧的发现城中也已经筑起了一座四丈多高的土楼,上面站满了手持兵刃严阵以待的梁军士兵(“于山上起芙蓉层楼,高四丈,饰以锦罽[jì],募敢死士二千人,厚衣袍铠。”)。
侯景破口大骂;踏马得,白忙了!
盛怒之下,侯景下令进攻;双方再次厮杀在一处;梁军居高临下,叛军几次攻击,都被打退了。
如果这样打下去,老实说,叛军很难讨到便宜;可没想到,就在这个关键时刻,老天爷跟着裹乱,半空中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城中的土楼是仓促之间堆起来的,本就是个豆腐渣工程;根本经不起大雨的冲刷,很快就坍塌了,化为一地泥水。
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侯景异常兴奋,这特么就是天意,侯景下令擂鼓,全军压上;一时间,城里的守军左支右绌[chù],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要说还是人家羊侃,反应奇快;战场,羊侃发现,城头儿上虽然爬上来个把叛军,但叛军的主力离着城墙还有点儿距离。
羊侃立刻下令守军点燃火把,一二三、把火把全扔到这个空档中,然后,兹要是能着的物件儿,一律往里扔。
很快,叛军主力面前竖起来一道火墙;冲天的火光让叛军望而却步,谁也不想被烧成烤猪;于是叛军纷纷止步。
就着这个肎节儿,羊侃迅速指挥守军砍死了那几个爬上城头的叛军,同时重新筑起了一道防御工事;等大火熄灭之后,侯景一看,人城头儿的工事已然修好了,叛军又被堵城外(“会大雨,城内土山崩;贼乘之,垂入,苦战不能禁。羊侃令多掷火,为火城以断其路,徐于内筑城,贼不能进。”)。
侯景先是气的够呛,继而沮丧的看着城上的守军;日特祖宗的,难不成,这城就算是攻不下来了?
而就在侯景对着内城咬牙切齿摇头叹气的时候,一个接一个的坏消息又报到了侯景面前;侯景听完,毛骨悚然。
什么消息呢?
可能有大胸弟看到侯景之乱时会有一个疑问,侯景进了建康围攻宫城这么长时间;怎么没见梁军回师勤王啊?
欸,这就要说到了。
原因其实说穿了很简单,梁朝领兵在外的大将,之前看到萧衍那么厚待侯景,这些将领们很不平衡;现在侯景翻脸不认人,摁着萧衍暴打,这些将领乐得看热闹;而宗室们则都盼着萧衍和萧纲死!绝大多数姓萧的宗室,他们的期望,最好是萧衍、萧纲跟侯景拼个两败俱伤,一个死掉,另一个躺在手术台上把血流干。这样,太极殿上那把椅子就轮到他们坐了!
因此,从侯景进了建康围攻宫城,不论姓不姓萧,只要手中有兵权的;无一不是隔岸观火,等着看好戏。
侯景进城,是10月25日,到这会儿,也就是12月8号,时间上已经整整过去1个多月了;外地的宗室们判断,老爷子跟侯景应该已经打的没劲儿了;这会儿正是捡便宜的好机会。
因此,以驻守荆州的湘东王萧绎[yì]为首,宗室里河东王萧誉自湘州、岳阳王萧詧(chá,通察)自雍州、南平王萧恪自郢州,各自率兵东下,前往首都“勤王救驾”。
当然,不能把人都想的很坏;宗室里也有真心实意、心急如焚,希望尽快进京的;比如当阳公萧大心;这哥们儿也从江州(治所浔阳)出兵了;要说一句的是,萧大心可绝对是真心的,因为他爹,唤作萧纲;萧纲如果倒台了,他萧大心算个毛儿啊。
而此时,这些宗室们的部队,或远或近的,已经接近了建康城。
侯景听到的消息,就是如此。
侯景心里开始发毛了,如果不能在外围梁军赶到之前拿下宫城,准确的说拿下萧衍;自己百分之一万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而此时侯景还不知道,其实不用等梁军的援兵来,他的脑袋差一点儿就摆上了萧衍的案头了——
还记得咱们前文提到过的一个人不?陈庆之的鹅子,临川太守陈昕[xīn]。此人这会儿已经被侯景给抓了,正关在叛军营中。
陈昕[xīn]被俘,显然是在战场上没干过叛军;不过,尽管当了俘虏,陈昕[xīn]可没闲着。
侯景把陈昕[xīn]交给部将范桃棒看管;也不知道陈昕[xīn]是怎么聊的,硬是把这位范看守给说动了;范桃棒表示要效忠萧衍,跟叛匪侯景一刀两断。这还不算,趁着侯景不注意,范桃棒偷偷儿的把陈昕[xīn]给放了,并且助其悄悄儿的进了宫城。
陈昕[xīn]跟头把式跑进了宫城,见着萧衍,把范桃棒准备投降的事儿一说,萧衍激动的差点儿犯了心梗。萧衍当即表态,只要范桃棒能做了侯景,侯景的爵位和财富都是范桃棒的。
这就是圣旨啊,陈昕[xīn]说,得,我现在就出城,跟老范说一声儿。
可是,没等他走;太子萧纲把他拦住了,打住;一扭脸儿,萧纲对萧衍说,粑粑,您先别高兴的太早,咱先让子弹飞一会儿,这事儿难保不是侯景授意范桃棒诈降(“太子恐其诈”)。
萧衍正兴奋呢,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心里腻歪劲儿大了去了;你懂个屁,朕看范桃棒是真心的!
萧纲的轴劲儿也上来了,对,我是屁都不懂;这样儿,咱开会讨论,听听大家的意见。
得,爷俩儿杠上了。
御前会议一开,泾渭分明,大多数人都倾向于萧衍的选择,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反败为胜的机会了,岂能轻易放弃。
不过萧纲的理由也有道理,头一个,你们就那么相信范桃棒?万一他是诈降怎么办?二一个,咱们的援军就快到了,只要援兵一到,侯景前有坚城,后有大军,内外夹击,这厮必败;我们再忍一忍,就能捱到胜利;眼下何必要冒这个风险?
别看自己这边儿支持者寥寥,但萧纲寸步不让,就一句话,不接受范桃棒的投诚。
这么一争,消息也不知道怎么,传到了范桃棒的耳朵里,同时也飘进了侯景耳朵里。
别看侯景是个大叛徒,他对部下那还是要求很严的;一听怎么着,自己内部出叛徒了,这还了得,当即派人将范桃棒干掉;而且还把往来通信儿的陈昕[xīn]给逮住了。
不过要说一句的是,侯景虽然杀了范桃棒,一开始,他还想利用陈昕[xīn]赚开城门;因此对后者好言安抚。
可是,别看陈昕[xīn]没他老子能打,但也绝不是软骨头;断然拒绝了侯景的威逼利诱;侯景见陈昕[xīn]威武不能屈,恼羞成怒之后,将陈昕[xīn]杀掉。
此时,对于侯景来说,虽说成功的干掉了内奸范桃棒,但侯景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么一折腾,又浪费了好几天时间。
而就在侯景清洗内部的这段时间里,大队梁军正兼程向建康赶来。
在从各地赶来的各路援军中,有一路人马挺有意思,这就是由邵陵王萧纶率领的部队。看过前文的大胸弟可能会有印象;本来萧纶执行的任务,是出兵寿阳,抄侯景的老窝儿;没曾想,人侯景动作很快,萧纶才走到钟离(今安徽蚌埠),侯景已经打进了建康城。萧纶气的大骂侯景狡猾,但萧纶已经别无选择,只好折返跑,掉头向建康猛跑。
不过萧纶运气不太好,在大军坐船渡江的时候,突然江上刮起大风,掀翻了部分梁军军舰,梁军损失了不少兵力(“济江,中流风起,人马溺者什一二。”)。
等萧纶好不容易爬上岸,来不及骂老天爷给他添乱;赶紧收拾队伍继续前进,这次还不错,在路上,萧纶碰上了一帮萧氏宗亲,像西丰公萧大春、新淦gàngàn公萧大成、永安侯萧确、安南侯萧骏等人。
萧纶拧干衣服,兄弟伙,一道呗;众人合兵一处,向建康扑来。
大队人马行至江乘,侦察兵回报,对面已经有叛军的布防了;萧纶就打算下令,就跟这儿,开干!
不过,梁军中有人劝他,且慢!
部将赵伯超就给萧纶出了一个好主意,叛军都是外乡人,不熟悉建康附近地形,咱们没必要跟他们在这儿死磕,咱抄小道走钟山,直接冲到宫城下,趁侯瘸子注意力都在外围,一举干翻丫的(“若从黄城大路,必与贼遇,不如径指钟山,突据广莫门。出贼不意,城围必解矣。”)!
萧纶想想,也对;擒贼擒王,这就么干;他立即率军抄钟山西下;不过当时天色已晚,萧纶童鞋居然迷路了,多绕了20多里路;折腾了大半夜,才钻出钟山。
萧纶的突然出现,对叛军的士气造成了极为沉重的打击,而士气低落的外在表现,就是叛军战斗力直线下滑;史载,侯景仓促接战,“纶与战,破之。”;侯景吃了大亏。
不过,像侯景这种老油条,只要手里还有实力,是不肯轻易服输的;道理明摆着,认输的下场那就是灭九族;虽说侯景的九族这会儿已经被高澄杀的差不多了。
因此,侯景被萧纶打的鼻青脸肿,但还是收拾残部退住覆舟山,继续和萧纶对峙。
而有了这碗酒垫底儿,萧纶意气风发,率兵直抵玄武湖,准备一战灭此朝食。萧纶兴奋那也是有理由的,这伙计之所以马不停蹄回京救驾,打心眼儿里,萧纶还有一层儿隐秘的算计,如果他能干掉侯景,于公那是再造社稷[jì]的功劳,于私,兵权在手,不论是萧衍还是萧纲,恐怕都得“让贤”了。
不过萧纶用兵还算谨慎,尽管首战告捷,但他没有贸然出击,而是下令部队免战高悬,尽快休整,恢复体能。
老实说,如果萧纶再等等,瞅准机会给侯景致命一击;这场仗他还真就赢定了——
有他在背后,侯景不敢放手攻城,而且咱前面说过,叛军粮食已尽,全靠抢劫度日,这样儿一来粮食来源不稳定,二来尽失民心,建康百姓对叛军恨之入骨。
一句话,只要拖一拖,侯景必败。
这种局势,萧纶清楚;其实侯景也明白;因此萧纶想拖,侯景无论如何是不肯让他拖的;第二天,侯景便派人连番挑战,而且让人给萧纶送去了挑战书,估计在信中“怂货、孬种,没卵子”这样儿的词儿,侯景没少用;结果最后成功的激起了萧纶的怒火;萧纶脑子一热,同意决战。
来日天明,萧纶和侯景各自带队出营;梁军阵型严整,侯景观察了半天也没找到梁军的破绽;看看再耗下去也没啥意思了;侯景便传令,部队暂时撤回,明天再想办法。
侯景率兵回营,没想到萧纶这边儿有人不干了——
看到侯景回撤,梁军阵上的安南侯萧骏起了贪心,如果他能活捉侯景,那就是天大的功劳。萧骏也没请示萧纶,就带着身边儿的警卫排突然对侯景发动了攻击,准备打侯景一个冷不防。叛军实力再不济,也不至于怕你这几十号儿人马啊;侯景立即下令,不走了;回头干丫的;一顿暴揍,萧骏哭爹喊娘的狼狈败走(“安南侯骏见景军退,以为走,即与壮士逐之;景旋军击之,骏败走,趣纶军。”)。
这事儿到这会儿其实还算正常,萧骏败也就败了,无伤大局;可也不知道怎么着,看萧骏败了,叛军跟着掩杀,之前给萧纶出主意的那位赵伯超居然尿了,也不等萧纶下令,这伙计带着部下掉头就跑。
这特么才叫坑爹呢,赵伯超一跑,立即在萧纶军中形成了雪崩效应;后面的梁军不明就里,也跟着跑了起来;萧纶全军溃散(“赵伯超望见,亦引兵走,景乘胜追击之,诸军皆溃。”)。
正在追杀萧骏的侯景一开始没明白咋回事儿;梁军咋自己乱了;不过他反应很快,这机会要不抓住,那自己可真就是蠢蛋了;侯景大声下令,全军停止撤退,转入进攻;随后,这货亲自率军发起冲锋,一轮冲锋,就将梁军打的大败。
这场意外,萧纶事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差点气疯了的萧纶一边大骂萧骏饭桶,一边收集残兵狼狈逃退入天保寺,准备休整后再做打算。
侯景岂能放过他,根本不容萧纶喘气,叛军狂叫着追杀过来,到了地方也不废话;侯景让人抱来柴火,一把大火便点着了这座美轮美奂[huàn]的天保寺。
萧纶也不是变形金刚,不怕火烧;烈焰之下根本守不住了;萧纶只好集中力量,在侯景的包围圈上拼死打开一个口子,狼狈不堪的朝来时的京口方向逃命去了。
此战,除了萧纶勉强保住了小命儿,梁军大多数将领被擒,像“西丰公大春、安前司马庄丘慧、主帅霍俊”这些人,统统被侯景活捉。
萧纶所部几乎可以说是城里守军的精神寄托了;侯景觉得还是有必要攻一下心;他让人把这些俘虏带来,听着:我可以不杀你们,但条件是你们要对城上大喊邵陵王所部已经全军覆没了,说完,你们走你们的;干不干?
按侯景的想头儿,能当俘虏的,都是一帮软骨头,否则干嘛不战死?所以只要把刀往他们的脖子上一架,让他们说啥,他们还不得乖乖就范。
侯景想错了,江东还是有爷们的,比如霍俊。
霍俊是个小人物;小到《梁书》中连他的传都没有;但是,这并不妨碍生的渺小的霍俊,死的光荣。
霍俊“答应”了侯景的条件,跟着叛军来到了宫城的城墙下。
霍俊整整衣冠,仰起头,冲着城上的梁军大喊;弟兄们,好好儿守城,千万不要相信侯景那狗日的胡说八道,邵陵王还活着,他去京口搬救兵去了,很快就会杀回来的!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王小失利,已全军还京口。城中但坚守,援军寻至。”)。
叛军本指望着霍俊的喊话能摧毁梁军的斗志,没想到霍俊居然当场把他们给卖了,恼羞成怒的侯景一使眼色,叛军恶狠狠的用刀背猛击了霍俊的腿部,大骂:王八蛋,说好的话不算数(“贼以刀殴其背”)!
霍俊虽然被打倒在地,但嘴上可没闲着,依然高声喝骂;侯景开始还是狞笑着看手下群殴霍俊;看着看着,侯景沉默了;扬手制止了手下施暴。
要不说既为男人,就要做个硬汉!这样即便是敌人,也会尊敬你。侯景制止了手下,随后,他让叛军闪开一条路,“(景)义而释之。”
霍俊没想到侯景会做出如此的举动,尽管意外但霍俊没说什么,顿了一下,踉踉跄跄的朝城里走去。
不过,侯景已经算是人渣儿了,但好歹他黑心上还留着点儿红尖儿;没想到还有比他更下作的;旁边站着的伪梁皇帝萧正德,不仅没节操,而且没下限;霍俊忠义,一下子在气节上把他比的简直屎都不如;在霍俊走出没多远,萧正德就派心腹人将霍俊一刀砍死。
眼看着霍峻被萧正德干掉;老实说,侯景有点儿小抑郁;一来,通过霍峻事件,侯景认识到,江东可不都是萧正德这样的软骨头,也有纯爷们儿。二来,如果纯爷们儿这么多,侯景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
不过,侯景应该是多虑了;乱世之中,像霍峻这样的纯爷们儿是有,但更多的可能还真是像萧正德那样的趴货,比如萧正德的亲弟弟,封山侯萧正表。这会儿,萧正表的职务,是南梁北徐州刺史,坐镇淮南重镇钟离。
真的只能替萧衍悲哀了;看萧衍执政,尤其是他年迈之后,可以说昏招儿迭出;把个好好儿的大梁搞的是乌烟瘴气。可是,萧衍再怎么昏聩,对萧姓宗室那可真叫一个好;大错儿小罚,小错儿不罚。可是到头来怎么样,这些宗室一个个儿(绝大多数)不是心怀鬼胎,就是卖身投敌,除了个把有点儿良知的,关键时候卖卖力气,剩下的一个赛着一个混蛋。
比如萧正表,早在侯景南下快接近建康时,萧衍就曾经下诏让萧正表南下勤王;结果怎么样,萧正表虚与委蛇,声势造的挺大,可一个兵都没派。
萧正表的门槛不要太精;我去救我三大爷,救出来了,我能有啥好处?老东西会把皇位传给我吗?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那么好了,我凭什么要救他?
萧正表没有萧正德那种经历(准太子),因此,他对皇位的渴望老实说一般般;他最大的梦想,是能当个大地主;比如“朝廷”如果能让他到扬州、南兖州这些地方当个“诸侯”,萧正表就很开心了。
在萧衍手里,萧正表的这个愿望基本上也不可能实现;因为像上面说的那两块儿地方,一来,临近京畿,地理位置要命;二来,物产丰腴,是朝廷的赋税重地,因此从刘宋时期沿袭下来的规矩,此处非直系皇亲不封。
对萧正表来说,太平年月,他想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无此可能;可是乱世呢?那可就说不准了,尤其,此时,他哥萧正德已经当“皇帝”了;他也是直系皇亲了,这点子事儿还叫事儿吗?
因此,萧正表听说萧正德“登基”,二话不说,包袱一捆,就带人南下找他哥来了。
萧正表想的挺好,我这不管咋说,“皇上”的亲弟弟;见着我哥,那还不好处大大滴!可惜,理想挺丰满,现实很骨干;等萧正表见了他哥才知道,他哥比傀儡也好不到哪儿去,真正当家的是人家侯景。
事已至此,萧正表进退两难;想了想,来都来了,看看再说吧。
萧正表首鼠两端,但侯景很高兴;又有一个萧姓宗室过来给自己捧场,看来自己的前途柳暗花明啊!侯景当即以“皇帝”萧正德的名义赏了萧正表一个南郡王的头衔;稳住这家伙先。
从侯到王,萧正表不知道该高兴该是该郁闷;不过,这货眼睛一转,想起一事儿;干脆,借这个机会,咱南兖州走一遭;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嘛。
萧正表一脸真诚的跟侯景说,既然来都来了;这么着,我也不能干看着不是,我这就带兵去守欧阳(今江苏仪征东),帮着咱看住东线的梁军,给您和我哥献上一份投名状。
这好事儿,侯景巴不得呢;当下就同意了。萧正表带着本部兵马晓行夜宿来到欧阳。
这儿要说一句,这会儿萧正表叛变,可谁都不知道呢,所以萧正表对外谎称他从北徐州南下救驾到欧阳休整。
那位说了,这厮为啥挑中了欧阳(现在的江苏仪征)?
翻翻地图,欧阳在建康以东,而南兖州又在欧阳以东;萧正表戳在这儿,表面上是防南兖州方面的梁军西进,其实如前所述,萧正表早就盯上南兖州这块肥肉,他想利用这个机会吞掉南兖州刺史萧会理。
可能是为了要减少损失,萧正表没有强攻;而是选择了找内应的办法;他派人秘密联系了萧会理的部下、广陵令刘询,想买通刘询做内鬼,找机会帮他做掉萧会理。
不过这次,萧正表有够白痴,干这种事情,怎么着事先也得摸摸底,看看人刘询啥态度。萧正表没有,直接派人拎着一袋子现金就去了;张嘴就是,说吧,卖了萧会理,How much?
How你奶奶个攥儿,刘询是萧会理的铁杆儿,怎么可能吃你这一套?现金一揣,刘询掉头就找萧会理去了;前因后果一说,萧会理大怒。
萧会理本来就已经接到了朝廷的勤王诏,正准备率军西进建康救驾;没想到他这位叔儿不仅叛变投敌,甚至还想吃掉他;那就别怪少爷我不讲情分了。萧会理派刘询带上一千多人佯装同意,打着内应的旗号连夜奔袭欧阳,揪住毫无准备的萧正表一顿暴打。
萧正表这顿打挨得可是忒结实了,部队损失不说,带来的辎重全部归了萧会理。萧正表一边大骂刘询,你这个骗子,一边儿抱头鼠窜,逃回了钟离。
而打跑了萧正表,萧会理略一准备,带着部队向西开进,去救他的皇爷爷。
在萧会理西进的同时,湘东王萧绎[yì]也没闲着,因为荆州是西线重镇,萧绎[yì]没敢离开,而是派世子萧方等率一万荆州兵顺江东下去救驾。
史籍记载,萧方等小伙子人不错,能文能武;而且也没有官三代的架子;每次上战场,萧方等都会带头儿冲锋,以身作则,因此深得荆州军上下的爱戴(“方等有俊才,善骑射,每战,亲犯矢石,以死节自任。”)。
可怜天下父母心,萧绎[yì]也是如此,儿子虽说能打,但毕竟要面对的是战场上骨灰级的对手侯景;萧绎[yì]有些不放心。随后萧绎[yì]又加派了心腹、竟陵太守王僧辩率水军一万从水路东下,既为萧方等的预备队,同时也为后者押运粮草。
梁朝各路援军纷纷向建康城集结,这对身处绝境的萧衍来说本来是件好事情,但这会儿萧衍却丝毫高兴不起来。
怎么呢?
敢情就在援军还在跑路时,建康宫城中的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都官尚书羊侃因连日血战,积劳成疾,最后医治无效,以身殉国,享年54岁,过早的离开了我们。
这个节骨眼儿上,羊侃突然去世;消息传开,宫城内外简直冰火两重天;城里人觉得,这特么天要塌了,因此一个个儿如丧考妣;而城外侯景得知羊侃去世后,兴奋的差点没疯掉,咬了咬舌头,嗯,疼!看来这事儿是真的。哈哈,老萧头儿,羊侃没了,看你还能撑多久!
公元548年12月11日,也就是羊侃去世仅过了3天;侯景便再次指挥叛军,对宫城发起了猛攻。
这次,侯景豁出去了,反正老羊死了;没人再给我添乱了!
为了这次攻城,侯景可是下足了本钱;他让人打造了许多攻城工具,比如高大的攻城车,每辆战车有二十个轮子,由几百个叛军推着撞门(“侯景大造攻具,陈于阙前,大车高数丈,一车二十轮。”)。
宫城的城门可不比一般的城门,坚硬度非常高,叛军推着车子撞了好几回,宫城纹丝没动。
侯景气急败坏,撞不开你是吧;好!儿郎们,停止进攻,都去找柴火,我特么还就不信了;烧也给你烧开;这把大火应该很大,史载,城门楼子都被烧毁了(“侯景以火车焚台城东南楼。”)!
可是,当大火熄灭之后,叛军全傻眼了;眼前的城门楼子是烧没了,可在他们眼前却又屹立一座新的城楼;叛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材官吴景有巧思,于城内构地为楼,火才灭,新楼即立,贼以为神。”)。敢情人家吴景,你骚你的,我干我的;趁着火焰冲天,浓烟滚滚,遮蔽了叛军视线;吴景带着守军在被烧着的城门楼儿后面以最快的速度重新建造了一座新楼。
侯景有些气急败坏了,他让手下叛军继续放火,当然这次不是烧楼,而是吸引梁军的注意力。借着浓烟四散的时候,让叛军在城下挖地道,试图通过这条渠道杀进城去。
别说,人吴景真不白给;侯景这点儿小伎俩被他猜了出来;你以为就你会挖地道;呵呵了我就;来,一起挖。吴景派人把宫城地下挖了个乱七八糟,谁进去谁晕菜;等叛军挖通到城下时,三绕两绕,直接进入懵逼状态;随后吴景一声令下,城内守军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火把,一通儿招呼;这会儿可是大冬天,叛军身着棉衣,那玩意儿粘火儿就着;叛军被烧的焦头烂额,大败而归;不仅如此,梁军趁势反击,还把侯景费挺大力气打造的攻城战具烧了不少(“吴景于城内更筑迂城,状如却月以拟之,兼掷火,焚其攻具,贼乃退走。”)。
侯景生生被气笑了;城里是真硬啊;死了羊侃,来个吴景!
侯景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反正这货这会儿也没退路了,索性丢他妈、顶硬上、几大就几大!
侯景下令,在城外再堆一座土山,准备再次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