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璧悲歌(2 / 2)
跟匈奴、鲜卑一样,突厥人是怎么来的,至今仍是莫衷一是,争论不休;关于这一点,估计就连自称是突厥后裔的土耳其人也未必能说清楚。
不过,跟匈奴人土的掉渣儿不同,突厥人七搞八搞的搞出了文字,并在石碑和羊皮上留下了一堆夸张的辞藻和离奇的传说,用来粉饰其祖先的事迹,这样,千年之后的我们,得以知道,哦,这帮孙子是这么来的。当然,要说清楚的是,这些东西看看也就得了。
先看正史的说法儿——
《隋书·突厥传》里提供了两种关于突厥起源的说法。
头一个,“突厥之先,平凉杂胡也,姓阿史那氏。后魏太武灭沮渠氏,阿史那以五百家奔茹茹,世居金山,工于铁作”。
这段话翻译过来,大致的意思是说,突厥原来是居住在凉州一带的小部落,酋长姓阿史那,归属北凉管。北魏牛人拓跋焘攻灭北凉时,突厥部举家西迁,躲到了金山(阿尔泰山)的洞穴中;后来出来放风儿的时候,运气不好,又被柔然人给抓了壮丁,以后世世代代成了柔然人的奴隶(“锻奴”)。
其二,“或云,其先国于西海之上,为邻国所灭,男女无少长尽杀之。至(只)一兒,不忍杀,刖[yuè]足断臂,弃于大泽中。有一牝[pìn]狼,每衔肉至其所,此兒因食之,得以不死。其后遂与狼交,狼有孕焉。彼邻国者,复令人杀此兒,而狼在其侧。使者将杀之,其狼若为神所凭,欻[xū]然至于海东,止于山上”。
这段话翻译过来,大体上是说,突厥的祖先原先住在西海(中亚咸海),后被邻国灭族,同族之内,不论男女,皆被杀死,只剩下一个小孩。好在,这帮大兵心肠还没冷透,看小孩儿可怜,没要他的命;只是把小孩儿断手断脚之后扔到荒野中任其自生自灭(这也够操蛋了)。
接着,重口味的镜头来了,一只母狼出现了,而且嘴里叼着肉,把这孩子给救了。
老话儿说的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救命之恩肯定得以身相许啊;这孩子长大之后知恩图报,就把母狼给睡了,结果就弄出了“狼命”。
灭掉突厥的那位邻国国王闻讯,大怒,我勒个擦,这孩子口味太重了;狼都敢睡,这要是任其发展,将来必成后患;于是再次派出杀手,要干掉这个小伙子。
第一个杀手不太冷,没成事儿;国王再派第二个杀手前去;结果后者简直毫无职业道德,找到小伙子和母狼之后,他见母狼花容月色的,居然又没忍心下手。
可能是跟小伙子呆的时间久了,母狼也识得眉高眼低,一看杀手顾影自盼卖弄绅士风情,母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肝脾肺肾,知道来者不善;于是一口叼起瘫子老公便向东狂奔,躲进了咸海以东的连绵大山之中;从此,一人一狼,过起了幸福的生活。
而《周书·突厥传》则把这个故事则把这个故事编出个2.0版:母狼和她老公狼躲过追杀,一口气儿跑到“高昌之西北山”,之后,母狼连生10个儿子。
这10个儿子逐渐长大后,全部倒插门儿(外托妻孕)成了上门儿女婿,这10个小伙子中有一个,姓阿史那;这便是突厥人的祖先。
人狼交配生子,这种说法儿,各位都是有小学毕业证的人,自己琢磨吧。
除了以上两种说法之外,《周书》还提供了另一种比较接地气儿的说法——
话说突厥的先祖原居索国,其地在匈奴之北。其部落大人叫阿谤步,有兄弟17人,其中一个“伊质泥师都”,这家儿也是经历一场灭门惨案,只有伊质泥师都逃脱。
伊质泥师都小伙用现在的话说,帅成一逼,又能呼风唤雨;因此有女娃哭着喊着恨嫁,最后小伊娶了俩媳妇,生了4个儿子,其部众遂以倍增的速度发展。
不过,这里边儿有一个儿子“变为白鸿”,羽化升天了(估计是夭折了);一个儿子立国阿辅水、剑水之间,号为契骨(契骨乃铁勒的一个部落)。还有一个儿子,立国于“处折水”,其后不知所踪。只有大儿子“讷[nè]都六”居住在“践斯处折施山”,山间苦寒,讷[nè]都六会使用火,遂被部众奉为帮主,官号称“设”(也做“杀”),部落号为突厥。
讷[nè]都六既没有追用被灭的前部落之名,也没有用母系部落(牝[pìn]狼)的名号,而是为自己的部落另外取了一个新名号:突厥。
后人有解释称,因金山状如兜鍪,当地人大舌头,称兜鍪为“突厥”,所以有了这个称呼。
讷[nè]都六比他爹还能耐,一口气娶了十房妻子,并且开明地让儿子们各随母姓,他最小的妻姓阿史那,因此生的儿子也姓阿史那。
讷[nè]都六死后,十房的儿子们争相自立,但是他们的爷爷会呼风唤雨、他们的爹爹会生火,都有独门绝技笑傲江湖,凭“才艺”成为部落酋长,这些孩子们的武功却旗鼓相当,都会个三脚猫,谁也不服谁。最后,大家决定采用一项高难度的体育比赛项目定输赢:跳高。
大家相约来到大树下,以大树为准,谁尿的高算谁赢;骚瑞,谁跳的高算谁赢。跳高是现代赛场一项重要赛事,那时候也是,结果别看阿史那年幼,但弹跳能力堪比飞人乔丹,一跺脚就起飞了;最终由于他跳的最高,遂成部落之主,号阿贤设。
不过,《周书》最后却来了一句:“此说虽殊,然终狼种也。”
得,还是说这故事又跟狼有关。
再后来,时光荏苒,岁月如梭;突厥部落慢慢由打铁的,变成了铁打的。
真正让突厥挖到第一桶金的,说起来这还得感谢阿那瓌[guī]。
看过前文的大胸弟可能会有印象,柔然有个世仇,唤作高车;两家在草原上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很不爽,因此常年打冤家。阿那瓌[guī]复国之后,仗着有北魏的经济援助,国力恢复的很快,因此在高欢和宇文泰相互撕逼的这几年,柔然骑兵连续发动了几次对高车的大规模攻势,最后一举将高车打残。
咱前面说过,高车灭国后,高欢还曾收留了一部分高车部众,惹的阿那瓌[guī]还挺不高兴;而还有一部分高车部众,不愿意东附,转身向西,这部分人后来被突厥部吞并,当时突厥可汗就是刚登上王位的阿史那土门。
跟高车人相比,突厥人此时就是个土豹子;他们世代以打铁为生,也不会干其他的;以前突厥人的生活必需品都是拿自己手里物什跟高车、高昌这些国家做些交易;可是这些人不是商界前辈,就是抢劫的出身,初入行的突厥人经常被连蒙带骗。
可是,吞并了高车部众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高车靠近中原,了解中原的情况;跟突厥人一说起来,中原那才叫一个花花世界,遍地都是诶呦喂、爱马仕。
这给突厥人眼馋的不要不要的;再后来,突厥人通过高车人了解到中原大乱,这帮“山顶洞人”开始琢磨要不咱去跟中原做做“边贸”?
主意已定,这些突厥人开始沿着戈壁东行。
不过,往好了说,突厥人是要做生意,拿牛羊、铁器换粮食、衣物;可是,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家伙更多时候,干的却是连偷带抢的买卖(“每岁河冰合后,突厥即来寇掠”。)
被突厥人相中做“边贸”的地方是西魏的绥州,也就是现在陕西榆林一带;翻翻地图,那地方,老偏了。当时西魏军的主力都集中在关中一带,注意力都放在河东、潼关、河南一线;对西北方向,老实说宇文泰的控制能力很弱。
公元542年,也就是上文中第一次玉璧大战爆发那一年,宇文泰任命宇文测“加金紫光禄大夫衔”,代理绥州事务。
宇文测,字澄镜;是西魏宇文泰集团中的骨干;素有能吏之称。宇文泰一时顾不到这边儿,因此打发他到边境,尽可能羁縻[jīmí]西北方向上的蛮族。
老实说以前宇文测压根儿没听说过什么突厥人,他之前履职的地方基本上是河东,对付高欢那是很有一手儿的。
而作为绥州的临时行政长官,宇文测到任之后才发现,自己可能被宇文泰坑了——
根据前任官员留下的情报,有一伙儿土鳖每年都来抢劫;抬头看看自己的实力,兵,一个都没有;有的是一帮子平时打打老百姓屁股的衙役。再翻翻日历,我艹,离那帮土鳖抢劫的日子可没几天了。
盘盘家底儿,硬扛着不让突厥人入境肯定不成,打又没那实力;那就只有一条路可走,智取!
宇文测让人通知附近的老百姓,家家户户都要缴纳干柴,交割地点有点儿让人想不通,就在商路的大道两边儿上;宇文测还忽悠老百姓,家家户户都写上名字啊,将来盘点,谁交的多,官府给的赏赐也多。
老百姓一听有赏,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了;宇文测要的干柴,你家一堆他家一捆儿的,把大路两旁堆的像小山一样。
到这年年底(12月),突厥人果然哼着酸曲又来了;这些年西魏边境空虚,突厥人“边贸”做的很顺手,毫无戒备之心。
探马报告宇文测,宇文测派人趁夜点燃柴堆,一时间数十里的商道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宇文测又带一帮班头衙役在外围击鼓喊叫,突厥人以为有大军将至,吓得屁滚尿流,自相践踏,惧而遁走,丢弃牛马辎重不可胜数。宇文测等突厥人跑远了,才带人打扫战场,把牛马等物分给百姓。
突厥人自此不敢再来绥州一路;但是为防不测,宇文测上书宇文泰,要求在边镇设置戍shù兵,防备突厥人。宇文泰手一摊,你又不是不知道,高欢势大,咱们的兵力都在东线;而且柔然公主又死了,咱跟阿那瓌[guī]的关系算是掰了,还得分兵守备北方,兵力实在不敷使用啊!你那儿,自己想办法解决吧!
一番话,说的宇文测很是郁闷。
话说回来,宇文测郁闷;还有比他更郁闷的呢。
谁啊?
突厥可汗土门。
被宇文测的空城计吓回去之后,土门就抑郁了;这要是抢不到东西,年咋过?
不过,很快,土门就不郁闷了;突厥人治下有一支部落,唤作粟[sù]特人,这些人游走在西域的商路上,以贸易为生。
粟特人常年往来于中原和西域,深谙[ān]中原人的心理;看土门每天愁的小脸儿挺拧巴,就来出主意了——
特看不上你们丫这帮抢劫的,忒没技术含量!这都什么年代了,“互联网+”懂不懂?这年头儿讲究的是升级、讲究的是包装、讲究的是有好故事!你丫就不会把抢劫包装成做贸易,把贸易包装成外交活动,再把外交活动升级为……
记住喽,你只要有好故事,甭愁融不来钱;你跟西魏说,你要去进贡;你要说的声泪俱下,你是多么多么向往天朝。
告诉你,你这么一说,投资大把大把的就来了!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土门大喜,看来我们老是在初级阶段瞎折腾是不行的;得嘞,就按你们说的办!自此,土门委托粟特人为代表,到长安上书。
宇文泰这会儿也正为西北边防出现强敌苦恼呢,见突厥使者前来“朝贡”,自是大喜过望;来而不往非礼也,公元545年中,宇文泰派出使者、酒泉胡安诺槃陀到突厥回访。
老实说,这会儿宇文泰对突厥人的情况只停留在跟宇文测往来的公文中,缺乏感性认识;而且摄于柔然和东魏的双重压力,他也想看看这个新邻居有没有可能为我所用,属于有枣没枣打三竿子的意思。
但是,西魏使者的到来,却让土门异常兴奋,“今大国使至,我国将兴也。”
而这件事儿过去不久,出了一档子事儿,而这档子事儿可着实让宇文泰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西魏和突厥互访过后没多久,北方草原上发生了一件事儿,不知在谁的撺掇下,本已是一盘散沙的高车残部突然要找柔然人报仇。
高车王已经不存在,这些部众自发的复仇方式显然更为低级混乱,只知道乱哄哄地向东进军。
在柔然与高车数十年的大战中,突厥酋长土门没少看大戏,反正是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不会唱戏也会吼这么几嗓子,见此情形大喜,当即率部在半道上截击,大破高车乱军;战后一盘,土门竟然收降了五万余户。
发了,真的发了!
我说的是土门。
一口吃成了大胖子,土门的野心随之大增。
这一膨胀,土门干了件事儿,他向原来的宗主柔然可汗阿那瓌[guī]求娶公主。
也难怪人家土门有这想法,咱前面说过,阿那瓌[guī]就指着女儿生外孙好控制东西魏呢;换句话说,他的女儿,就是外交工具。
那你既然能把女儿嫁给东西魏,批发给俺土门一个应该也不算啥!
应该说,土门此时是没有恶意的,甚至多少还有点儿向阿那瓌[guī]献媚的意思;可是,使者一去柔然,把要求一说,阿那瓌[guī]大怒;劈头盖脸就把土门的使者臭骂了一顿。
敢情丫的根本看不上土门。
按理说,阿那瓌[guī]拒婚,这事儿也就得了;你不愿意嫁姑娘,跟突厥来使说一声就可以了;哪知道这些年阿那瓌[guī]当老丈人当的脾气见长;骂了突厥使者不说,他还专门派人跑到突厥本部,把土门给骂了一顿,狗奴才,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尔是我锻奴,何敢发是言也?”)
要说阿那瓌[guī]不看书啊,他也不想想,当年关二爷多生猛,当着东吴求亲的使者,一句吾虎女岂可嫁汝犬子说的多霸气侧漏;可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败走麦城,最后身首异处。
现在阿那瓌[guī]拿老眼光看人,土门已经是土豪了,他还拿人家当奴才;这土门当然不干了。阿那瓌[guī]派去的人话刚出口,就被他给宰了。
杀了人,土门宣布,两国断绝关系。
当然,绝交并不等于开战,土门暂时没这胆;但是这事儿对宇文泰来说可是件大好事儿;因为土门向柔然求亲未果,转而向西魏求婚了。
这种送上门儿的好事儿宇文泰当然不会拒绝;反正嫁出去的也不是他宇文家的闺女;而且有土门跟北方和柔然叫板,阿那瓌[guī]再想南下西魏,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菊花会不会被爆。
当然,即便是小门小户婚丧嫁娶都是大事儿,更别说这种国与国之间(暂时高抬一下突厥)的联姻了;繁文缛[rù]节非常多,因此别看宇文泰答应的飞快,等西魏的公主嫁过去,已经是几年之后的事儿了。
稳住西北,宇文泰还有好些事儿要忙活,邙山一战,西魏军输的太惨了,部队需要补充,新兵需要训练,物资需要储备;这都是些细活慢活儿,急不来。因此,对于宇文泰来说,他比高欢更需要时间和一个缓和的外部环境,以便让国内休养生息。可是,这种事儿岂是宇文泰想要就能要的到的;晋阳那边儿,高欢做梦都在磨刀;换句话说,宇文泰其实是在跟时间赛跑。
这伙计能跑赢吗?
至少在当时,宇文泰不敢这么想。为了争取时间和缓和跟东魏的关系,宇文泰没少想办法——
他就主动派人给高欢送去了之前砍下的窦泰、高敖曹的首级,表达了实现和解的愿望;而后,在跟东魏接壤的地方,宇文泰任命了一批鸽派官员;这些官员到任之后,除了干好本职工作之外,最大的任务,就是到处跟人讲,要和平不要战争。有时候东魏军越境过来“打草谷”有个把落单儿的小兵儿被俘,西魏官员一律好酒好菜款待,临走还给礼物,最后护送他们出境。时间一长,东魏军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过来抢劫了;在这批官员经营下,邙山大战之后,东西魏边境一带呈现出一片和谐景象,靠近国境的老百姓家里遇到婚丧嫁娶之类的红白喜事儿,还都会相互庆贺或吊唁。
宇文泰玩儿了命的韬晦,他希望高欢最好忘了他;至少这段时间先选择性遗忘一下子。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高欢怎么可能忘了他。这会儿高欢忘了自己姓啥都不会忘了宇文泰;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俩字:时间!
咱前面说过,高欢是公元496年生人,到这会儿(公元546年),老高同志已经5张儿了;而宇文泰是公元507年生人,这会儿还不到40;不出意外,宇文泰就是什么都不干,拼身子骨儿熬也能把他熬死。
然后呢?把黑獭[tǎ]留给高澄处理?
高欢既不甘心,也不放心。
说高欢不甘心,子曾经曰过:自己约的炮,含着泪也要打完。高欢一生遇到过多少对手,杜洛周、葛荣、尔朱兆、元修,这些人跟自己约炮,分分钟搞定。怎么到了宇文黑獭[tǎ]这儿,自己就显得如此力不从心了;难不成自己真的老了?
说高欢不放心;如果哪一天自己真的崴了泥儿了,高澄肯定是接班人;这小兔崽子从来没上过战场,那宇文黑却是獭[tǎ]狡诈专兵,小兔崽子搞的定吗?虽说小兔崽子给自己戴过绿帽子,怎么办呢,毕竟是亲儿子,除了选择原谅,还能怎么办!罢罢罢,就拼着这把老骨头,给这小兔崽子扫清最后一个障碍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而且从邙山大战结束以来,经过几年休整,东魏的国力蒸蒸日上;也具备打一场的大仗的物质基础了。
公元546年8月23日,高欢悉数征发东魏境内的精锐之师,浩浩荡荡出了邺都,向西北方向挺进,目标,晋阳。高欢计划先在晋阳休整几天,然后部队从晋阳沿汾河南下,攻占西魏的河东重镇——玉璧;之后渡过黄河,西取关中。
一切按部就班,东魏军先在晋阳停留几天;之后,十几万东魏军浩浩荡荡南下;一个月后,大军抵达了西魏的前线重镇玉璧。
高欢下令,全军包围玉璧,一只耗子也休想从城中爬出来!
第二次玉璧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在高欢的指挥下,十余万东魏军立刻开始安营扎寨,史载,东魏军连营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场面甚是拉轰。
此时,守在玉璧城里的西魏将领唤作韦孝宽,是西魏军界算是小字辈儿。
也是在这一年,为了加强西魏东南方向的防御,宇文泰将坐镇弘农的王思政调往荆州;临走的时候,宇文泰让王思政举荐一个能接替他守玉璧的人,王思政推荐了韦孝宽。
这一仗之前,韦孝宽默默无闻;这一仗之后,韦孝宽将名扬天下。
高欢这次带出来的堪称东魏军的骨血,而且数量远超守在玉璧城中的西魏军;因此东魏军自高欢以下,没人认为自己会输。
安营完毕,高欢一声令下,东魏军手提肩扛带着各种攻城战具,山呼海啸着扑向玉璧——
一轮、两轮、三轮……
东魏军玩儿命,西魏军铁血;双方硬碰硬干了几天,东魏军最终败下阵来。
高欢有点儿郁闷了,人都说不能被一块儿石头绊倒两次;可是他这已经是第二次在玉璧吃瘪了。
看部队攻城失利,高欢下令暂时收兵。
等部队都撤下来;高欢没闲着,他反倒骑着马出了大营,在城下溜溜达达的散起了步;他想看看眼前这座固若金汤的玉璧城有没有什么破绽。
骑马转了几圈儿,高欢有主意了。
玉璧以北不远处就是汾河,所以平时城中军民并没有打井,而是靠从汾河取水度日。高欢几圈儿转下来,想到的主意是我特么掐了你的水源,看你韦孝宽还能扛多久。
打定主意,高欢飞奔回营,带着大队人马扛着铁锹直奔汾河边;到了地方,高欢大吼一声,给老子挖!
高欢要干嘛?
这伙计要挖一条临时的河道,让汾河改道断流;汾河一断流,玉璧城里的西魏军再想喝水,就只能盼着老天爷给面子下雨了。
说来也怪了,那年头儿既没有蓝翔,也没有挖掘机;想要施工完全靠人工,高欢居然在一夜之间就把新河道挖出来了(“欢使移汾,一夕而毕。”)。
玉璧城成了上甘岭,韦孝宽气的在城上大骂高欢生儿子没屁眼儿。
高欢面带冷笑,看着气急败坏的韦孝宽跳着脚儿骂街;手里,他可没停,东魏军挖完了河道,高欢再次下令,堆山。
反正挖出来的土石方大把,往别处运费时费力还费人工;干脆,都堆到玉璧城下;这样既解决了运输问题,还能形成制高点,瞰制玉璧全城。
高欢的命令得到了很好的执行,很快,一座人工的假山矗立在高欢眼前;看看高度,高欢挺满意,山头儿已经超过玉璧的城墙了。高欢一招手,东魏军的弓箭兵爬上了山头儿;强弓硬弩瞄准了玉璧。
高欢嘿嘿一笑,韦孝宽,这次看你怎么破!
休息一日,高欢下令,东魏军继续攻城。
这次可不同以往,东魏军的步兵、弓箭兵协同作战,日夜不停轮番攻城;步兵抬着云梯从城下进攻,弓箭兵则从假山上不停往下射箭,压制玉璧城城头的火力,掩护步兵进攻。
这下子韦孝宽可苦了,西魏军的士兵在承受城下进攻的同时,还得时刻注意防空;否则说不准啥时候一箭过来,自己的小命儿就没了。
这种日子太难熬;韦孝宽不想这么被动,他四下一寻摸,发现城中有两座高楼,高度和高欢的假山差不多,韦孝宽眼前一亮。
趁着东魏军攻势的间隙,韦孝宽带着西魏军的弟兄们满城扒房子,那情景就跟今天城管拆迁一样;扒出来的木料统统抬到那两座高楼下;然后,一大批木工工具也运上城楼;一顿锛凿斧锯之后,这两座城楼凭空高出一大截,韦孝宽估摸估摸高度,嗯,不错,能压制住城外的假山了。
得嘞,回城头,咱恭候高欢的进攻。
等东魏军歇够了,再次发动攻势时;却发现,迎接他们的,是如蝗般的箭雨;他们的“火力优势”已然荡然无存……
见此情景,高欢在阵后气的破口大骂。
可是光骂人解决不了实际问题;等高欢冷静下来,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的脑海中油然而生。
一般来说,作战计划那是部队的高级机密,是不能让敌人知道的。
但这次,也不知道是高欢脑子秀逗了,还是太自信了;这位爷居然派人把自己下一步的打算通知了韦孝宽;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小韦,你等着啊,爷这就挖地道进城找你(“我当穿地取尔。”)。
要说高欢这次真是下本儿,调集部队,一口气儿,挖了31条地道(“北,天险也。乃起土山,凿十道,又于东面凿二十一道以攻之。”);城北10条,城东21条。
想想就头晕啊,高欢怎么想的;这可不是一般的工作量!哦,对了,史书记载,高欢这次出征,身边儿还带了一个术士,此人唤作李业兴,所有的地道选址,都是这伙计通过“孤虚法”确定的。
接下来,东魏军中的工程兵在这位李“工程师”的指挥下,分成31队,锹铲翻飞,齐头并进;高欢站在高处监工,看着一车车从地道里拉出来的渣土;心说,你韦孝宽就算是神仙,也甭想一次堵死31条地道的出口儿;只要你哪怕漏下一条,哼哼,爷就要你好看!
从地道中挖出来的土,高欢也有办法处置,就是全部垫到玉璧城外的假山上,继续增加其高度;高欢倒想看看,韦孝宽能把城里那两座非法搭建架到多高。
高欢还是小瞧了韦孝宽。
自从知道东魏军要挖地道之后,韦孝宽开始确实挺挠头;可是挠着挠着他就想出办法了;艹,你高欢会挖地道;以为老子就不会吗?按照一般规律,高欢的地道肯定是面朝玉璧城挖的;韦孝宽下令,贴着玉璧城的城墙,挖一圈儿大沟;方向正好跟东魏军的地道垂直;东魏军无论从哪个位置钻出来,这道沟你是逃不掉的;然后韦孝宽下令西魏军士兵就蹲在沟边儿,兹要有人钻出来,刀枪棍棒,可劲儿的招呼吧。
韦孝宽这一招儿很快便奏效了——
没过多久,在沟边儿蹲守的西魏军来报,沟壁一侧发现有的地方开始松动;韦孝宽哈哈大笑,这伙儿耗子送上门了;严密监视。
当东魏军破土而出的时候,好玩儿了;迎接他们的,是沟边儿上早已有所准备的西魏军;这些伙计居高临下,抡圆了手里的家伙往死了招呼。一顿PK下来,好不容易钻出地道的东魏军,不是被砸的头破血流,就是直接横尸地下;而几具尸体往地道口儿一堵,后面的东魏军士兵也就钻不出来了。
西魏军初战告捷。
但有个问题却让韦孝宽非常棘手;西魏军兵力有限,主力肯定得摆在城头跟东魏军死磕;那么派到沟边儿当城管的兵力就不多了。可是,东魏军那边儿却可以仗着人数上的巨大优势,分波次源源不断的从地道里钻出来;长此以往,西魏军很可能顾了这头儿顾不了那头儿。
怎么办呢?
围着大沟转了两圈儿,韦孝宽一拍脑袋,有辙了,就这么干!
他让弟兄们在大沟里堆满柴草,柴草上泼上油;一旦发现东魏军从地道里冒出来,直接往大沟里扔火把,而且,呵呵,韦孝宽还体贴的给东魏军准备了惊喜……
再说地道口儿,东魏军只知道西魏军会蹲在沟边儿砍人,根本没想到韦孝宽会玩儿阴的,当东魏军士兵蹑手蹑脚的钻出地道时,还没来的及分清楚东南西北,就看到一条条火龙,狞笑着朝自己扑来……
对面如果是人,哪怕抡着刀上来,东魏军这头儿好歹能拿手里的盾牌挡一挡;火这种东西你咋挡,那才真叫人挡灭人,佛挡灭佛呢。
东魏军被烧的哭爹叫娘;这还没完,站在沟边儿上的西魏军士兵,一面哈哈大笑一面抬出了韦孝宽精心准备的“礼物”——“皮排”。
这东西是啥样儿,不知道;但是看用途,应该是鼓风机或者风匣子;这玩儿意儿可厉害,西魏军在上面儿一吹,火势猛增,直接把地道里的东魏军士兵烧了个外焦内嫩(“又于堑外积柴贮火,敌有在地道内者,塞柴投火,以皮排吹之,一鼓皆焦烂。”)。
地面进攻受挫,垫假山韦孝宽跟你比高;现在地道战又被破了;高欢抓狂了,彻底的愤怒了!
这就像打斯诺克,你的对手每一杆都能计算的恰到好处,然后把母球给你做个斯诺克;你说你鬼火不鬼火。现在高欢就是这种心情,他每出一招儿,韦孝宽就能想到他头里。
高欢下令,把那玩意儿拉上来——
高欢口中的那玩意儿,其实就是撞车;每辆车上都安装攻城锥;这次高欢南下,东魏军也把这种秘密武器带来了。
之前之所以没用,估计是高欢觉得用不着;可眼下,不用不成了。
高欢站在假山上,眼看着数十辆撞车一辆接一辆的推到前线,横成一排。
高欢下令,冲!
老实说,这种冲击力非常强的武器,在攻城战中一般是用来撞城门的;毕竟木质的城门更容易被撞开。
可是此时,高欢怒火中烧,也不按套路出牌了;一指玉璧的城墙,命令东魏军推着这大家伙,直接撞城墙!同时,高欢让东魏军中,所有会射箭的士兵,拿着弓箭45°冲天,一起放箭,集火压制城头的西魏军。
老早以前有一部片子,《指环王》,在电影的第三部《王者归来》中有一个很经典的镜头,半兽人攻击米那斯提力斯;打了半天没打下来;半兽人前线指挥官让怪兽们把“格隆”拉上来;影片中,在半兽人“格隆”、“格隆”的呼喊中,一个巨大的攻城锤被拖到了前线,仅仅两下,就干穿了米那斯提力斯厚实的城门;可见这玩意儿威力巨大。
现在,脑袋上顶着盾牌的西魏军眼睁睁的看着城下这些大家伙,一尺一尺的接近城防,却无计可施。
要说玉璧城打建城之初,就是按照军事要塞的标准设计的;城墙已经非常皮实了,可是在这种致命武器的冲击下,渐渐的城墙也hold不住了,先是有泥土掉落,接着局部地区被撞出了凹陷。
韦孝宽跟弟兄们一样,脑袋上顶着盾牌,趴在城头观战;如果再让这些大家伙来几下,玉璧城很快就会变成被拆迁的城中村。
韦孝宽急中生智,下令军中所有会缝纫的士兵集合,然后让人把城里所有的布匹找来;大家一起动手,制作了一副巨大的布幔;然后拿大杆子挑出去老远,算是给城墙穿上了一件儿防弹背心。
史书上没说布幔的材质是啥,但是看表现,这布幔应该像个蓬松的沙袋;因为“布既悬空,车不能坏。”;布幔张开之后,高欢的冲车撞上去,一点儿作用都不起。
高欢站在假山上眼瞧着韦孝宽在城上玩的花活,高欢居然被气笑了。
我艹,这也行;高欢这次倒是没被难住,直接下令,把那个讨厌的布幔,烧掉!
高欢让士兵们找来干柴松枝,浇上汽油,哦,不对,就是油,绑在大竿子上戳在撞车前部,用火点燃后,高高的支出去,去烧布幔。
这个办法确实狠毒,不过韦孝宽也不是省油的灯。他早就想到高欢的撞车受挫后会用火来烧布幔;韦孝宽针对性的推出了一种武器——大号镰刀。
这种大镰刀的构造其实非常简单,就是按照农村割麦子的镰刀放大N倍,然后绑在长杆子上;等东魏军撞车前面的大号儿火把升起来,火苗儿即将碰到布幔时,西魏军就把这种大镰刀放下去,连勾带砍,把火把削断。
老实说这个办法其实挺笨的,镰刀手撑着身子出去砍杆子,大大增加了被对方的弓箭射中的概率;而且仓促之间,韦孝宽又不可能打造出倚天剑、屠龙刀那种吹毛可破的神兵利器;指不定得砍几下儿才能把火把砍断;这个过程,镰刀手的伤亡应该不小。要说有效的办法,其实就是往布幔上泼水,给它弄成一块儿滴着水的大抹布就成。当然话说回来,自从高欢把汾河给挖改道,城里估计饮用水缺乏;韦孝宽这也是无奈之举吧。
不过,看《资治通鉴》西魏军的大镰刀玩儿的还真不错,刀锋过处,东魏军的大火把纷纷被削断,火把上的火星子掉下来,反倒烫伤不少下面推车的东魏军士兵(“孝宽作长钩,利其刃,火竿将至,以钩遥割之,松、麻俱落。”)。
高欢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冥思苦想的计策又失败了,气的直跺脚。
还有什么办法?
高欢歇斯底里一阵子之后,反倒冷静下来了。
地面看来是没戏了;高欢眼光过处扫过了之前用作偷袭的地道;看来还得在地下工作上找出路啊。
高欢下令一线部队全部撤下来,暂时回营休整;又从后方调来一部分尚未参战的部队,反正他人多。
高欢给这些部队的任务,继续挖地道。
东魏军这次挖地道,并没有利用原先挖的那些地道,而是另外挖了20条规模更大的坑道,由于坑道更深、更宽,为了防止塌方,高欢要求,每前进一段距离,就拿浸了油的木头把顶撑住。然后,看看方向,东魏工程兵开始向玉璧城的城墙下挖起。
东魏军的士兵一锹一铲的往洞外运土,一根柱子一根柱子的往里运,然后铺设木支架。一段时间之后,高欢得到从地下传来的消息:坑道已经挖到了玉璧城的城墙下面。
高欢大喜;韦孝宽,老子把城墙给你弄塌,看你还怎么守!
高欢打的什么主意?
说出来也简单,利用坑道,掏空玉璧城墙下的土层,通过架木桩的方式,将玉璧城墙的承重由土层转移到木支架上,然后点上一把火,将木架烧毁;城墙失去承重力,自然就垮了。
现在,一切顺利,东魏军在玉璧城墙下铺设好木支架;高欢下令,点火!
火势汹汹,一转眼就把坑道里能烧的东西都烧着了;而随着坑道里浓烟滚滚,地面上的土层不断的塌陷。
最终,如高欢所愿,玉璧城的城墙,真的塌了(“敌又于城四面穿地为二十道,其中施梁柱,纵火烧之。柱折,城崩。”)!
东魏军的将士跟着高欢一起欢呼。
可是,随后的一幕,却让他们全都傻眼了。
怎么呢?
不知道韦孝宽是提前知道了高欢要再次挖地道的情报了,还是作为名将,就有这样的直觉。
等东魏军正准备顺着垮塌的城墙往城里冲的时候;当兵的发现,摆在他们眼前的是一道巨型的木栅栏,刚好把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而在木栅栏后面,是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的西魏军(“孝宽随崩处竖木栅以扞[hàn]之,敌不得入。”)。
木制栅栏其实并不是难对付,难道木头比城墙还要难搞吗?显然不是。东魏军里有的是油,往上一泼,然后放火就好了。
但是,眼见着这个大家伙,东魏军自高欢以下所有的人,一下子变成了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提不起进攻的精神了。
究其原因,这真的只能说,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了;高欢和东魏军挖坑道的时候,信心满满,以为这次绝对万无一失。哪曾想,人家韦孝宽又想到他们头里去了;而且连后手都准备好了。
一瞬间,就连高欢也失去了再打下去的勇气。想想也是,不论你金木水火土怎么玩儿,对手总能有办法破;时间一长,别的不说,信心备受蹂躏。
打仗打什么?除了硬件之外,打的就是个精气神儿;否则,历史上哪儿来那么多以少胜多的战例。
高欢看着城墙豁口儿上矗立的大栅栏,彻底无语了;在向玉璧发起进攻之前,高欢根本没有想到韦孝宽会是个比王思政还油盐不进的主儿。
接下来怎么办?撤退?
高欢不甘心。
回到大帐,高欢像一休哥那样盘腿而坐,苦思破敌之策。
别说,想来想去,还真让高欢想到一个办法——
派人进城,劝说韦孝宽投降!
失败的一方,要劝胜利的一方投降!说着挺搞笑;不过,高欢有他的道理,他回想整场战役,发现从始至终,貌似就韦孝宽一个人在战斗;做为西魏的扛把子,宇文泰居然没给他派援兵。
高欢就此得出结论,韦孝宽可能已经被抛弃了!
高欢发现这一点之后,小兴奋了一下;当然,兴奋过后,高欢也清楚韦孝宽在自己山呼海啸一样的攻势前都宁死不降,会在守城成功的情况下投降吗?可能性不能说没有,但基本上约等于零。
不管怎么说,试试看吧,万一韦孝宽脑子进水了呢。
替高欢进城当说客的,是后来的北齐名臣、时任仓曹参军的祖珽[tǐng]。
祖珽[tǐng]接到这个任务后,表面上没说什么,可是心里一肚子不爽;两军打成这个德性,都杀红眼了,这会儿你让我进城去劝降?万一韦孝宽不讲“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的规矩;来个斩使示威,那我不歇菜了;再者说了,韦孝宽要能投降,他还费牛鼻子劲守城干嘛?
当然,这些话祖珽[tǐng]是不敢当着高欢的面儿说出来的;你让去那就去呗。
见到韦孝宽,祖珽[tǐng]倒也没藏着掖着,直截了当地向韦孝宽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不过祖珽[tǐng]的措辞很讲究,看他说的,与其说是来劝降,倒不如说他是来找答案,“君独守孤城,而西方无救,恐终不能全,何不降也?”
是啊,宇文泰都不管你了,你跟这儿较劲有意思吗?
韦孝宽没回话,定眼儿看着祖珽[tǐng]。
其实韦孝宽对高欢派祖珽[tǐng]进城劝降也挺不理解,世上还有这种事!打了败仗的腆着大脸要求对方投降;看了一会儿,韦孝宽说,我这儿啥也不缺,要兵有兵,要粮有粮;仨月之内,根本不需要外援;再说了,老祖,侬搞搞清楚,现在是你们钝兵坚城之下,无计可施;你反倒劝我投降;搞错了吧,我,老韦,人品杠杠的,当汉奸这事儿,不可能(“我城池严固,兵食有馀。攻者自劳,守者常逸,岂有旬朔之间已须救援!适忧尔众有不返之危。孝宽关西男子,必不为降将军也!”)!
祖珽[tǐng]其实也知道韦孝宽是不可能投降,但就这么空着俩爪回去,多少有点儿没面子;因此祖珽[tǐng]还想再努一把力;说不动你韦孝宽,带些普通军将回去,也算能交差了。
要说祖珽[tǐng]胆儿也挺大,当着韦孝宽的面儿搞策反,他大声的问守城的西魏军士兵,人韦将军是西朝高官,百万年薪再加上N险一金;人家誓死不降,情有可原。你们拿着卖白菜的钱,却干着卖白粉的活儿,你们觉得值吗?弟兄们,如果你们投降,条件咱好说(“韦城主受彼荣禄,或复可尔;自外军民,何事相随入汤火中!”)!
祖珽[tǐng]这几句话,老实说,有点儿二;这种场面,怎么可能有人站出来说,得,我跟你走吧。信不信这句话刚出口就会被旁人乱刀砍死。
反正最后祖珽[tǐng]白活的口吐白沫儿,一个人都没拉出来。
这趟差,出的挺尴尬。
等回到东魏军大营,祖珽[tǐng]第一时间向高欢做了汇报;高欢听完默不作声。
某种角度说,祖珽[tǐng]的话提醒了高欢,就是啊,韦孝宽有高薪,受伤了有医保;底下那些当兵的图啥呢;只要钱给到位,没有啥解决不了的事儿;坚固的堡垒最后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重赏之下,说不定还真会有勇夫呢。
高欢让人写出赏格,“能斩城主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城主,指的就是韦孝宽;写完,命人绑在箭上,射到城里。
韦孝宽看到自己的赏格,大笑!
一万匹帛,这可是之前高敖曹脑袋的价儿;韦孝宽心说,不知道高欢会不会也跟宇文泰似的,最后搞按揭。
不过高欢指望这张赏格就能拿下玉璧,显然是痴人说梦。韦孝宽拿着赏格抖着手问身边儿的弟兄们,瞧瞧、瞧瞧,杀了我,你们就是万户侯了;有没有人、有没有人!
将士们情绪激动,手中兵器有节奏的敲打着地面,扯开嗓子,齐声嘶喊;粗犷的喊声声震四野!
这就是弟兄们对韦孝宽的回答。
韦孝宽看着高欢送给他的赏格,信手就准备扔了;转念一想,又觉得有点儿浪费了。
韦孝宽提起笔来,涂涂改改;很快从城头有箭射到城下;东魏军打开一看,内容和他们之前射进城里赏格完全一致,只是韦孝宽的名字变成了高欢。
西魏军赏格,“能斩高欢降者,拜太尉,封开国郡公,赏帛万匹。”
高欢无奈的笑笑。
至此,高欢是真的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天气越来越冷,从九月打到现在,已经五十天了,东魏军不但没有拿下看似不起眼的玉璧城,反而损兵折将。死亡人数多达七万,战死的东魏军尸体堆积如山,玉璧城外,一片狼藉(“东魏苦攻凡五十日,士卒战及病死者七万人,共为一冢。”)。
高欢还不死心,他怎么也想不通,小小的玉璧怎么可能扛这么久。
最后一次,高欢策马围着玉璧绕圈儿,他希望最后再找找,还有没有哪怕是百分之零点几的可能性。
但是,这几圈儿转下来,高欢心灰意冷。
可能是压马路的时候,气温是在太低了;回到大营,高欢就病倒了。在高欢生病的当天夜里,东魏军的大营突然坠落了一颗流星,声震天地,东魏将士惊忧不已,人心惶惶不安(“欢智力皆困,因而发疾。有星坠欢营中,士卒惊惧。”)。
高欢不想死在玉璧城下,他要回家;公元546年11月,高欢抱病下令,全军撤围,沿汾水北上,返回晋阳。走之前,高欢下令将战死的七万多东魏军将士合葬在一座大墓里。
而在玉璧城上,看着东魏军徐徐撤退,西魏军将士们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吼声;我们胜利了!
第二次玉璧大战,至此,落下帷幕。
走了10余天,高欢回到了晋阳,这时候高欢的病眼瞅着越来越重了;估计高欢也有预感,他一到家,便让段韶护送时年太原公高洋前往邺城,代替高澄镇守邺城;然后换高澄回晋阳。
可是,就在等儿子回来的这段时间,有个很让高欢闹心的事儿出来了,这让高欢非常恼火。
自从回到晋阳,东魏军中一直有个影影绰[chuò]绰[chuò]的谣言,说高欢其实已经在玉璧城下被韦孝宽的定功弩给射死了;现在跟晋阳城里蹲着的高欢,其实是替身。
这玩笑可开大了!
而且,三人成虎,众口烁金,这么劲爆的消息,说的人口吐白沫,听的人津津有味;没几天就闹的满城风雨,晋阳城里尽人皆知。
高欢听说这事儿后,差点没气死,我是假高欢扮演的高欢?这特么是阶级敌人在搞破坏!
怎么办,是放任不管,还是迎头痛击?
高欢闯荡江湖多年,他知道谣言,尤其是政治谣言,对刚经历了一场大败的东魏军政界会产生什么后果;如果放任不管,很可能衍生出难以预见的政治危机。
可是,要说管,怎么管;现在整个晋阳都在八卦,您横是不能把一城的人全部抓起来吧。
想想,高欢决定,召见在晋阳的党政军班子,大家一起吃顿饭,嗨一下;当着部下的面儿,高欢要让他们瞧瞧,自己活的硬朗着呢。
其实这会儿高欢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走路都需要别人扶着;但到了日子,高欢还是在别人的搀扶下到场了。
晋阳党政军领导班子陆续到场,一看,所有人不由得心中一酸;曾经意气风发的领导,尽管努力做出一副英武的架势,但是个人就能看出来,卧榻之上,是一个病入膏肓的老人。
老兄弟们情绪激动,纷纷上前见礼;高欢也在侍从的搀扶下起身,挨个儿跟来宾打招呼;大家坐,吃好,喝好!
酒过三巡之后,气氛逐渐热烈起来;高欢抑郁的情绪也稍有些好转。寡酒难饮,高欢就想找点儿乐子,一抬头,高欢瞧见了正在下面闷头儿喝酒的冀州刺史斛[hú]律金。
趁着酒兴,高欢点名儿,现在请斛[hú]律将军为大家献歌一首,以为佐酒。
斛[hú]律金是个老粗,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你让他拎着刀砍人,那没话说;可是玩儿这种调调儿,着实有点儿难为人。
可是高欢的面子又不能不给,斛[hú]律金腼腆的站起来;瓮声瓮气的说,王爷,唱啥呢?
高欢想了想,你是敕勒人,那就唱《敕勒歌》吧。
接下来,斛[hú]律金一亮嗓儿,全场人都痴了;这就是后来我们耳熟能详的——
敕勒川,阴山下。
天似穹庐,笼罩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
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斜卧于榻上,跟着斛[hú]律金宛若洪钟歌声,双手有节奏地打着节拍。
斛[hú]律金一曲高歌完毕,高欢突然泪流满面,而在场的六镇出身的官员们也都黯然无语。悲壮苍凉的歌声,把这些厮杀汉的思绪带回到了他们已经阔别多年的大漠草原……
曲终人散,好好儿的一顿饭,硬是吃出了追悼会的意思。
送走众人,高欢的长子高澄来给高欢请安。
高澄知道老爹把自己喊到晋阳的目的是什么,说难听点儿,就是要交代后事了。
可是,想想以后,高澄面色有些沉郁;老爹升天,他是当仁不让的接班人;但是,在这之后,高澄心里面一直有个阴影,不时的刺激他一下。
高欢是什么人,眼睫毛都是空的!一看儿子的表情,高欢直接点出了高澄的心病;你是不是担心侯景?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好玩儿,高欢和侯景的关系,其实非常像当年尔朱荣和高欢的关系;尔朱荣一死,高欢立刻便自立门户了;而且最后还把尔朱家斩尽杀绝。
高欢跟侯景共事多年,非常了解这个瘸着一条腿的部下;当年自己怎么干的,这个外圆内方的部下极有可能有学有样。但让高欢悲哀的是,此时油尽灯枯的他已经无力对侯景下手了。
现在的侯景不比当年,他坐镇河南14年,可以说,侯景在河南已经做大做强;不是高欢一纸调令就能把侯景召回来的了。
高欢也考虑过侯景的问题,他对侯景的计划是以防为主;因为这会儿来硬的消灭侯景,不划算;不只是其势力已成气候,而是来硬的,很有可能让宇文泰那龟孙钻了空子。
高欢对高澄说出他的安排,“景专制河南十四年矣,常有飞扬跋扈志,顾我能养,岂为汝驾御也!今四方未定,勿遽[jù]发哀。厙[shè]狄干鲜卑老公,斛[hú]律金敕勒老公,并性遒[qiú]直,终不负汝。可朱浑道元、刘丰生远来投我,必无异心。贺拔焉过儿朴实无罪过。潘乐本作道人,心和厚,汝兄弟当得其力。韩轨少戆[gàng],宜宽借之。彭乐心腹难得,宜防护之。少堪敌侯景者唯有慕容绍宗,我故不贵之,留以与汝,宜深加殊礼,委以经略。”
这段话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侯景在河南已经经营了14年,势大根深;这厮只听我的,你很难驾驭得了他;现在四方未定,我死之后,你别急着发丧;先把准备工作做好。还有,我死之后,侯景必反;不过,你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安排好了,庫she狄干、斛[hú]律金,这些人性情忠直;可朱浑道元、刘丰生,感我容留,必不有异。潘乐、韩轨皆可用之。等侯景反时,你可重用慕容绍宗,他是侯景的师父,对侯景知根知底;我在的时候故意没把他提拔到高位,就是留给你用的;你要对他礼遇有加,委以重任。
高欢知人善用是出了名的,他看人非常的准,不管在谁,在高欢眼前走过,高欢就能看透这个人的心骨。谁忠诚,谁有反相,高欢心里有一本账,这是东魏的最高政治机密之一,轻易不能示人。现在高欢还有一口气,赶紧把这个账本交给儿子。
该交待的,高欢都交待了。
高欢示意让高澄退下,他要休息。
高澄知道此次离别意味着什么,高澄跪在榻前,含着眼泪,给老爹磕完头,然后,转身离去。
公元547年正月初八,在玉璧大战结束的两个月后,一代枭雄高欢撒手人寰,享年52岁;过早的离开了我们。
在七天前,也就是正月初一,晋阳城突然发生了日全食现象,城中一片惊恐。由于古代的科学认知水平较低,所以古人在没有得到合理的科学解释下,曾经把这些自然现象与政治联系起来,许多谣言就是通过特殊的自然现象引发的。高欢也不例外。他听说出现日全食,高欢掩被长叹:“日蚀之兆,其意在我,我命将终乎!即是上天示意,我复有何恨!”高欢看透了人生,倦了,该走了(“五年正月朔,日蚀,神武曰:“日蚀其为我耶,死亦何恨。”)。
根据特殊的政治需要,高欢在临死之前曾密嘱高澄:我死后,秘不发丧,可由行台左丞陈元康秘密处理我的丧事。
高澄一切照办。
晋阳城中,依然太平如昔,所有人都不知道,高欢已经不在人间。直到六个月后,也就是当年6月,高澄才从邺都回到晋阳,公开为父亲发丧。
高欢的逝世,在东魏官场引发了强烈震动,东魏皇帝元善见怀着复杂的心情,在邺城举行了大规模的哀悼活动,纪念这位大魏帝国的丞相。为了给足高欢面子,元善见穿上了孝服,像孝子一样,给他的“相父”举哀。
高欢的时代,就这样悄么声儿的结束了。
瞎扯一句别的,高欢早年有点儿像谁呢,像之前打败邹市明的木村屎,错了,是翔;木村翔。从一个买不起马的快递小哥,混迹江湖30多年,从尸山血海中一路杀来。只是如果没有宇文泰,高欢很有可能就修成正果了。
既生瑜,奈何生亮!
估计高欢临终的时候,会念叨这句话吧;早知道宇文泰会是强力对手,就该趁着那次后者孤身一人到晋阳的时候,一刀砍死丫的。
当然,这都是瞎扯了;历史不承认如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