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阴之变(1 / 2)
再往后,咱前面说了,六镇军民揭竿而起,拉开了北魏大规模民变的序幕;由此也把初出茅庐的尔朱荣卷进了漩涡[guō]中心(他想置身事外都不可能,起义就在他们家边儿上爆发的。)。
在这个过程中就看出年纪轻轻的尔朱荣不简单了,他一面“奉诏讨贼”灭了不少实力一般的乱民,一边不断的招降、吞并那些跟北魏中央军作战失利而被打散的原六镇官兵;很短的时间内,尔朱荣便混壮了。实力即政治,随着尔朱荣实力膨胀,北魏朝廷也不敢等闲视之,其官职如同坐了直升机一样,由原先一个小小的四品武官,跨级跃升为从一品的仪同三司及并州、肆州、汾州、广州、恒州、云州六州讨虏大都督;由此,尔朱荣成了北魏山西境内脚踩黑白两道的超级大鳄;帐下聚集了斛[hú]律金、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侯景、司马子如、贾显度、段荣、窦泰等猛将。
而就在尔朱荣蓬勃发展的时候,山西的隔壁河北杜洛周势力也混的风生水起;不过貌似老杜同志人性不咋地,具体表现是留不住人;前文提到的高欢、段荣、尉景、蔡俊等给老杜打工的员工居然合起伙儿来想要干掉杜老板;可惜后来事不机密被老杜发现了,这一票人只好连夜出逃,后来都投奔了尔朱荣。
别人还则罢了,高欢的到来让尔朱荣眼前一亮——
尔朱荣家里世代养马,因此尔朱荣本人也经常亲力亲为打理马匹;高欢来的时候,尔朱荣正在马厩里干活儿;尔朱荣有一匹好马,性情暴躁,常人难以靠近;一看高欢进来面试,尔朱荣拍拍手递给高欢你把剪子,一指那匹马,你去,给它弄个造型(剪马鬃)。
这会儿尔朱荣就等着看笑话儿了,哪知高欢接过剪子过去波澜不惊的就把那匹马的刺头儿给剃了;这样尔朱荣大感惊异。一转眼,高欢活儿干完了,回头冲尔朱荣一龇牙,说了句很有型的话,对付恶人也该如此!
尔朱荣一看,我去,人才啊;当即一改轻慢的作风,很郑重其事的接见了高欢;二人屏退左右密谈良久;据说,就是在这次谈话中,高欢劝尔朱荣带兵进京,清君侧、成霸业。
除了高欢劝尔朱荣以外,还有一个人对尔朱荣的影响也很大,此人是时任并州刺史的元天穆。
元天穆是北魏远支皇族,能力蛮强但仕途很不顺,一直郁郁不得志;尔朱荣成了山西一霸之后,元天穆倾心与之结交,二人关系不错。看朝中奸臣当道,元天穆有意无意的就撺掇尔朱荣,你不能光低头儿发展,得做个有责任心的大臣!
一来二去的,尔朱荣的心思活了;但是他也有顾虑,尔朱荣在山西,这会儿隔壁的河北,气象已经变了,杜洛周被杀,所部被原北魏六镇之一的怀朔镇镇将葛荣吞并;葛荣一下子又成了跨州连县的庞然大物。
尔朱荣很担心自己如果领兵南下,万一葛荣来个釜底抽薪怎么办;所以别看高欢和元天穆一个劲儿忽悠,但尔朱荣迟迟下不了决心。
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巧,他下不了决心,有人来帮他下决心了。
谁呢?
远在洛阳的元诩和灵太后!
尔朱荣兵强马壮,而且距离京师还很近;最关键的是尔朱氏跟皇室历来关系亲密,但跟灵太后却没什么交情;还有一点,元诩有一个媳妇儿(嫔)是尔朱荣的女儿。
有这三个原因在,元诩觉得于公于私,找尔朱荣就对了;于是他派心腹带着密诏来找尔朱荣了。一见面儿,特使把诏书往外一拿,情况一说,尔朱荣都不用酝酿情绪,瞬间爆发,手捧诏书嚎啕大哭,诶呀,皇帝受委屈了!边哭边跟特使说,您家走吧,我收拾收拾随后就到。
他这一哭,把使者感动的不要不要的,一挑大拇指,真是好演员,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儿;得,那我先走了!
等使者走后,尔朱荣一抹脸儿,叫人把高欢、元天穆,以及手下大将贺拔胜等人请来了;诏书一传阅,尔朱荣就问,大家说说,咱们现在怎么办?
元天穆和高欢不用说,还能怎么办,干呗;可问到贺拔胜这儿,后者微微一笑,将军且慢,您先瞧瞧我这个;说话儿从怀里也掏出一份诏书。
诏书内容很简单,但尔朱荣和高欢看完眼睛都直了。
什么东西?
这可是历朝历代臣子们梦寐以求的东西——朝廷颁发的免死铁券。
在座众人都很诧异,这种限量版的东西,你怎么会有?
贺拔胜说,这玩意儿不止我有,咱们军中好些人都有!
都是聪明人,尔朱荣一转念就明白怎么回事儿了;直接就开骂了,胡太后,你个老母狗,巴拉巴拉巴拉……
怎么回事儿呢?
贺拔胜手里的东西,确实是如假包换、朝廷认证的免死铁券;但却是灵太后背着尔朱荣,直接发给他手下将领的。目的也简单,就俩字儿:离间。
尔朱荣势力一天比一天大,而且占的位置离洛阳又很近;不论是灵太后,还是他的情人郑偐[yàn],其实心里还是很忌惮[dàn]的;徐纥就给灵太后出了这个主意。
弄清楚原委,尔朱荣火冒三丈;本来他手里已经有了元诩的密诏,可以说师出有名;再加上灵太后给他来了这么一手儿;尔朱荣不纠结了,立即传令,全军集结,由高欢任先锋,咱进京找老母狗讨个说法儿去。
据史料记载,这会儿的尔朱荣“有马数万匹,富等天府。”,已经在山西做强了;部下一水儿的骑兵,他这头儿一声令下,高欢没用多长时间就赶到了上党,也就是现在山西长治。
走到这儿,一个爆炸性的消息传到军中——年仅19岁的北魏孝明皇帝元诩,龙驭上宾!说这话儿,是武泰元年,也就是公元528年的2月。
元诩死了?
死了!
被他那位缺心眼儿的妈给毒死了。
而就在元诩驾崩的第二天,灵太后抱着潘嫔给元诩生的“皇子”(也就是前文提到的那个女孩儿)坐到了皇极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宣布,立此“子”为皇帝,大赦天下。
可仅仅过了3天,灵太后就自己抽自己嘴巴了——
各位不好意思啊,之前抱错了,那是个丫头;咱现在重新来过,立临洮[táo]王元宝晖[huī]的世子元钊为帝。这一年,元钊小朋友,还不满3岁。
朝中大臣看着灵太后在上面耍,一个个儿张口结舌,啼笑皆非;您这还有没有个准谱儿了?哦,您先弄个女娃糊弄俺们,然后又立个连衣服都穿不利索的小屁孩儿!您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年景儿,天下大乱,刀兵四起,就这么坨肉,能领导这个满目疮痍的国家吗?
可是这会儿朝政大权都在郑偐[yàn]、徐纥这些后党手里,大臣们敢怒不敢言。不过,当元诩驾崩、灵太后胡作这些事儿传到尔朱荣耳朵里,他可不会像京城里那些大臣那样,老老实实的听你摆弄;老子手里没别的,兵,有的是;怕你个肾?
尔朱荣立即给朝廷写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信——
先帝驾崩,大家都说是被人毒死的;而且有奸佞之徒先立皇女,再立幼主,这特么不是拿国家大事开玩笑吗?现在我要进京参加老领导的追悼会,您们谁也甭拦着,谁拦着,我削谁!
这封信寄到朝廷,不用说,茅房里扔石头——粪(分)量十足!
灵太后也怕了,赶紧找来正在京城任职的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让他去山西做做尔朱荣的工作,让后者给个面子,消停点儿。
哪知尔朱世隆到了山西,一见尔朱荣根本没劝和的意思,张嘴就说,哥你怎么还慎着呢?赶紧出兵啊!为了坚定尔朱荣南下的决心,尔朱世隆把洛阳城里的情况跟他哥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末了儿,尔朱荣说,那你就别回去了,跟我一块儿走吧。
尔朱世隆没干,他跟尔朱荣说,现在朝廷对你很不放心,所以才派我来;如果我不回去,朝廷知道有变,肯定会提前做好准备;再一个,我回去还能帮你做做内应,联络禁军。
一看弟弟说的在理,尔朱荣也就没强求,让尔朱世隆回了洛阳。
尔朱世隆转了一圈儿,回去先跟灵太后报到,没问题,我哥那边儿搞定了,放心吧,妥妥的!算是稳住了这老娘们儿。
这头儿送走弟弟,尔朱荣又把元天穆叫来了,商议下一步怎么办;二人议来议去,议出来的结果,现在是主昏臣庸,满朝奸佞,貌似只有长乐王元子攸还不错,这趟进京,咱就拥立他当皇帝。
元子攸又是谁?
说来这位爷也是忠良之后,他的粑粑是元宏的弟弟、彭城王元勰xié。元子攸打小儿就陪着元诩一起读书、一起长大,很得元诩信任。不过这会儿,他也正因为这件事儿受牵连;元诩死后,他就被郑偐[yàn]一个大脚踹回家,正闭门思“过”中。不出意外,这位爷在灵太后的任期内,政治生命已然被毙了。不过,元子攸这会儿可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尔朱荣和元天穆正筹划让他“咸鱼翻身”。
再说尔朱荣,商量好了人选之后;尔朱荣秘派侄子尔朱天光、心腹奚毅、侍从王相先走一步,到洛阳跟尔朱世隆汇合,提前通知元子攸,您准备着高升。等这几位偷偷摸摸儿的见着元子攸,把来意一表,元子攸当然满口答应。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尔朱荣下令,全军换上素服,戴孝出征!
等尔朱荣南下的消息传到洛阳,灵太后第一反应是去把尔朱世隆给老娘抓来,他不是说妥妥的吗?
不过这会儿尔朱世隆早跑了;还等你抓啊!
没抓到人,灵太后赶紧把大臣们叫进宫商议对策——
情况就这个情况,大家看看有什么好办法退敌?都说说!
说什么,有什么好说的?大臣们心说了,你特么作妖儿,惹了一屁股屎;哦,现在想起来让我们想办法了,早干嘛去了!大臣们互相一对眼神儿,了然,不约而同心中默念八字大明咒: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看着眼前这帮人就跟庙里的泥胎一样无动于衷,灵太后急了,歇斯底里的吼了半天;不过,没有然后;大家依旧装聋作哑,一言不发。最后,还是徐纥跟边儿上嘟囔了一句,尔朱荣不过是马邑的一介小胡,咱们出动禁军以逸待劳,应该能击败他;算是把这场圆了过去。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了,灵太后又把群臣臭骂一顿之后宣布散会。
派谁领兵呢?看群臣那德性,灵太后不敢把兵权交给外人;这要是临阵倒戈,那就全完了。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人吧,老娘们儿叫来自己的绯闻男友,黄门侍郎李神轨,封其为大都督,统帅禁军迎敌;同时,又让郑偐[yàn]的俩亲戚,郑季明、郑先护率军前出至黄河岸边警戒;想想还怕不保险,灵太后又把武卫将军费穆喊来,让其率一部,驻扎在小平津(孟津北)。
以灵太后的智商,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些了;换句话说,活该她最后被扔进黄河里喂鱼。
她也不想想,尔朱荣那叫小胡吗?
咱前面聊过,从拓跋珪时代,尔朱氏就跟北魏皇室有联系了;一百多年下来,尔朱氏跟北魏宗室可以说建立了非常深厚的渊源——
尔朱荣的媳妇儿,是北魏大将元英的妹妹;尔朱荣的女儿,是元诩的嫔;尔朱荣的妹夫穆建,干过武卫将军;尔朱世隆跑出洛阳之前,是禁军将领;现任武卫将军费穆,就是这次被派到小平津驻守的那位,是尔朱荣的铁磁。而尔朱荣本人,也曾经当过禁军军官。
这背景,你拿他当小毛贼看?活该你倒霉啊!
再有一个,就得说元子攸了。
不论是灵太后,还是郑偐[yàn]、徐纥,显然低估了元子攸的能量。
这位少爷以前在元诩身边的时候,长期担任宫廷侍卫,那在禁军中还是有一定的影响力的;而且元子攸的妈,是北魏名臣李冲的女儿;李冲还有一个女婿,唤作郑洪健;郑洪健的堂弟,唤作郑偐[yàn];亲弟,就是上文说到的郑季明。而郑偐[yàn]另一位亲戚郑先护,跟元子攸是一起撒尿和泥的死党。
这关系捋顺了,您就知道,灵太后得有多蠢了。既不知己,也不知彼啊。
不提灵太后在洛阳犯傻;再说尔朱荣,这会儿他已经快马加鞭赶到了河内(河南沁阳);在这儿尔朱荣短暂停了一下,一来让部队休整,二来他派人混进洛阳,悄悄儿的把元子攸以及他哥哥彭城王元劭[shào]、弟弟霸城公元子正一起带出了风雨飘摇的京城。
公元528年4月,元子攸一行来到河阳(河南孟州),跟尔朱荣汇合;一天之后,军中搭起祭台,元子攸盛装登台,祭拜了天地和列祖列宗之后,即皇帝位,这就是北魏历史上的第9位皇帝、孝庄帝。
元子攸即皇帝位;接下来就该干正事儿了。
尔朱荣铺盖卷一打,元子攸一抬,走你,直奔洛阳而来。
头一道障碍,就是二郑扼守的黄河防线;只见元子攸催马上前,扯着脖子喊了一嗓子,姨夫,我当皇帝了!对面儿的郑季明二话不说,缴枪投降!
第二道障碍是费穆驻防的小平津,这次更简单,尔朱荣大军还没到,人费穆提前就来看望老朋友了。
这两道屏障一丢,后面的李神轨也干脆,这伙计直接就跑回洛阳去了;他一走,手下的部队没了统帅瞬间瓦解。
就这么着,灵太后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消息传回洛阳,城中大乱;先得着信儿的郑偐[yàn]和徐纥连招呼也没跟灵太后打就跑了,趁着尔朱荣还没到逃出了京城。不过这俩货躲过初一,没躲过十五,都在逃亡路上被杀了。
等灵太后听说大势已去的消息时,反应挺奇葩,她把宫中元诩留下的嫔妃全部召集到一处,宣布,咱们集体出家吧!
灵太后以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就能免掉即将临头的大祸;她可能忘了,当年,元恪去世之后,他的第二任皇后高英,被迫出家了;可到最后高英还是难逃一死;下手的人,正是今天的灵太后。
不说洛阳城里怎么人心惶惶,再说山西土豪尔朱荣。
自打过了黄河,见着老朋友费穆,本来一路顺风顺水的尔朱荣反倒下令部队放慢了行军的速度。
之所以这样,源自两位老友之间的一次谈话——
尔朱荣:哟,老费,好久不见;怎么样,还好吧?
费穆:嗨,好什么好啊;这不是投奔老朋友来了嘛!
尔朱荣:咱们老伙计好说,那就一块儿走呗!
费穆:咱多少年的朋友了,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尔朱荣:当讲不当讲,都让你说了;那就讲呗。
费穆:您这次来,我看着没带多少人啊;您就打算靠这点儿人进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