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乱麻(1 / 2)
最先向鲜卑人发起攻击的是北徐州刺史成景儁,他的主攻方向是上次被萧综送给北魏的徐州。
徐州的重要性不需多言,因此成景儁的攻击遭到了北魏军的顽强抵抗;北魏徐州行台崔孝芬和徐州都督李叔仁拼尽全力,勉强扛住了梁军的攻势。
成景儁看一时无法取胜,暂时收兵,转而把北魏军控制下的临僮(安徽泗县)、竹邑(安徽宿州)收入囊中;并且摆出分分钟还会打回来的架势。
与此同时,另一路梁军在直阁将军兰钦的指挥下杀入了北魏兖州、青州境内;兰钦将门虎子,打小儿就跟着他爹云麾将军兰子云在军营里混;同龄的孩子牙牙学语学的是“人之初、性本善”,而兰钦的家教就是砍人;年深日久,可想而知兰钦的战斗力得有多强。
因此在他的指挥下,梁军如狼似虎如入无人之境;几天时间就把北魏青、兖二州翻了个底儿朝天。该打的打了一遍,兰钦没过瘾,前面路口闪着转向灯调头了;带着士气如虹的部队也奔徐州来了;徐州外围要点萧城(安徽萧县),一战而下。
有了立足之地,兰钦让弟兄们歇歇脚儿,然后继续在徐州周边扫荡,龙城、厥固等北魏军外围支撑点无一例外被梁军轻松拔掉。
而随着梁军节节胜利,徐州跟之前的寿阳一样,变成了一座孤城;客观的说,此时梁军套在崔孝芬和李叔仁脖子上的绳子越勒越紧了。
不过,不论是成景儁还是兰钦,也都知道徐州城高池深,如果强攻,即使能打下来,自己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再加上前段时间弟兄们作战强度太大,也该停下来喘口气儿了。于是梁军在东路的攻势暂时告一段落。
就在东路梁军狂飙突进,虎视徐州的同时,在梁魏两国的中线上,一场争夺义阳、涡[guō]阳的战役也拉开了大幕。
现在梁军想要收复义阳,老实说已经比以前容易了;看过前文的估计会有印象,公元524年12月那次北伐,萧衍已经把义阳南边的屏障三关抢了回来;只是后来兵困义阳时,北魏援军来的及时,这才使得梁军功亏一篑。
这次,中路梁军铆足了劲儿,一定要拿下义阳。
负责中路指挥的是南梁司州刺史夏侯夔[kuí](夏侯亶[dàn]之弟),旨到之日,夏侯夔[kuí]立即率部出发;这几年梁军在和鲜卑骑兵的作战中屡屡获胜,士气已经上来了,打起仗来相当骁勇;夏侯夔[kuí]一出手便连战连捷,消除了进攻义阳时可能来自侧翼的威胁。
不过就在夏侯夔[kuí]打的手滑的时候,萧衍从后方发来圣旨,命令夏侯夔[kuí]转向,先去增援广陵。这个广陵,不是扬州,而是河南息县;是义阳城在东边的重要屏障,同时也是北魏东豫州治所所在。此时北魏东豫州刺史元庆和已经被南梁谯[qiáo]州刺史湛僧智摁在城里暴打了9个多月了;别看元庆和还在咬牙死扛,但是城内已经弹尽粮绝,撑不了几天了。
一个湛僧智已经让北魏军疲于应对,这会儿再加上夏侯夔[kuí];城里的元庆和当时就崩溃了。手里的刀一扔决定投降。不过元庆和派人跟梁军接洽的时候话说的明白,只向夏侯夔[kuí]投降,如果受降的是湛僧智,那宁死不降。
按说脏活儿、苦活儿、累活儿都是湛僧智干的,受降仪式上没有他实在说不过去;夏侯夔[kuí]也知道东豫州实际上是湛僧智打下来的,不好意思抢人家的功劳。这就得说湛僧智人品真是不错,哈哈一笑,无所谓了,元庆和不管他怎么耍花活,说到底他不还是向梁军投降吗?夏侯大人用不着分彼此。夏侯夔[kuí]见湛僧智这么大度,也只好红着脸接受了元庆和的请降。在梁军弟兄们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夏侯夔[kuí]纵马入城,拔掉插在广陵城头的北魏大旗,换上了鲜艳的梁军军旗。
元庆和投降了,之前由北魏朝廷派来救援广陵的元显伯等部数万人进退失据,不知所措。梁军这会儿也休息的差不多了,正好拿这路北魏军练练手儿。
元显伯见势不妙,拔腿就溜,不过这厮很不仗义,他跑的时候没通知手下的部队,一个人就跑了。北魏军本来就是士气低落,主将弃军而逃,鲜卑骑兵立刻崩溃,被梁军好一阵屠杀,战后一统计,北魏军的首级1万余颗,俘虏2万多人。
随后,梁军乘胜进军,又攻陷了义阳城北的楚城,彻底隔断了义阳的后勤给养线。
这一下,守在义阳城里的北魏郢州刺史元显达心都凉了;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徐州、义阳两个方向上,梁军都已经胜券在握,呈挽弓之势;就差最后一口儿气儿。
与此同时,梁军占领广陵之后,萧衍便下诏,命南梁领军将军曹仲宗、东宫直阁将军陈庆之率部对北魏的涡[guō]阳(今安徽省蒙城县)发起了进攻。如果梁军能够拔掉涡[guō]阳,既可以扩大进攻彭城的纵深,可以放心大胆地进攻彭城,又能将进攻彭城的梁军成景俊所部,和占领广陵的湛僧智及夏侯夔[kuí]所部连成一片,便于以后的协同作战,而对于北魏而言,如果失去涡[guō]阳,那么,东南边防将无法收拾,因此,两国对此都十分重视。
涡[guō]阳的位置离寿阳不远,两阳之间隔着淮河;是北魏在淮河流域重要的军事支撑点;因其重要,北魏还把南兖州的治所放在此处。
也正因为如此,北魏朝廷对涡[guō]阳会战那是非常重视的(前面徐州、义阳都打成热窑了,北魏朝廷虽说派了援兵,但规模都不大);一接到梁军准备攻击涡[guō]阳的消息,就连每天忙着贪欢恋爱的灵太后都虎躯一震,立即派常山王元昭带着15万大军火速南下赴援。
得到北魏援军将至的情报,涡[guō]阳前线指挥部里吵成一团——
首先吵的第一个问题,涡[guō]阳还要不要打。史料上没说这次曹仲宗、陈庆之,以及后来赶上来的浔阳太守韦放带了多少兵,但估计不是很多;此时梁军的主力,一个拳头放在徐州城下,另一个瞄着义阳;所以能匀出来给曹仲宗、陈庆之的应该不多。
那么问题来了,对方且不说涡[guō]阳里有重兵驻守,单就赶来增援的就是15万;这仗还咋打?
咋打?往死里打!15万怎么着,很多吗?他出15万,我特么就带200跟他们打!
放狠话的人,南梁军神,陈庆之!
一番话说的大帐里的军官们一个个目瞪口呆;你想靠200骑兵对抗15万,我艹,老陈,疯了吧你!
陈庆之说,你才疯了,你们全家都疯了!我既然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敌军千里驰援,跑到这儿,他们还能剩下多少体能?再者,15万,好怕怕啊!不过也正因为人多,他们肯定想不到我军敢首先发起攻击;第三,看他们扎营的地方,绿化很好,适合埋伏,所以我料敌军不敢夜战,怕中埋伏;你们如果不敢打这一仗,没关系,我一个人去!(“魏人远来,皆已疲倦,去我既远,必不见疑,及其未集,须挫其气,出其不意,必无不败之理。且闻虏所据营,林木甚盛,必不夜出。诸君若疑惑,庆之请独取之。”)
一席话掷地有声,同时也把主将曹仲宗的心思说活了,倒是哈,如果15万北魏军全部压上来确实是个事儿,先搂头给他一家伙,给丫敲迷糊,接下来再说。于是便同意了陈庆之夜袭的作战计划。
得到领导首肯,陈庆之大步流星出了中军大帐,点齐了2百骑兵,一路狂奔,直冲北魏军大营。
世间事儿其实最怕的就是没准备;眼前北魏军主帅元昭就是这样;他根本没想到陈庆之带着2百人就敢和自己对撸,长途跋涉之后的鲜卑人丝毫没有心理准备,让梁军骑兵着实儿在军营里撒了回野。
当然,话说回来,有投资才有回报;陈庆之就带了200人,虽然以一当十,但毕竟脑袋得一个一个的砍过去;因此忙活了一夜,梁军杀敌数量却也不多;但是,这一夜对北魏军士气和心理的打击太大了;打的鲜卑人是疑神疑鬼(“魏人惊骇”);等陈庆之带着梁军都撤退了,这帮鲜卑人都不敢合眼睛睡觉。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惊骇了一夜的鲜卑骑兵们也定下神了,这会儿陈庆之已经带着他的骑兵归队了。元昭挨了一闷棍,憋着一肚子的窝囊气;一声令下,全军出发到涡[guō]阳,NND,找梁军算账去。
元昭的任务很简单,消灭驻扎在涡[guō]阳城外梁军曹仲宗、陈庆之各部。反过来说,此时曹仲宗的压力就大了;攻城,身边的元昭会添乱;集中主力打援,涡[guō]阳城里又会趁势而出。因此曹仲宗只得先把部队收拢成一个拳头,看准机会再砸出去。
梁军这边儿一收缩,北魏军就变成了狗咬刺猬——无处下嘴了;这两年北魏军四处征战,部队骨干损失很大,已然没有了元宏时代的骁勇,甚至连元恪时代都赶不上了。眼看着人数少于自己的梁军,元昭组织了几次大规模的进攻均被击退。双方在战场上陷入了僵局。
这一僵,硬硬的僵了一年,从公元527年年初,一直僵持到年底;整体态势是大仗没有,小仗不断。
老实说如果这样僵持下去,其实对北魏军是很不利的;别的不说,元昭手下10几万人,换句话说,那就是10几万张吃饭的嘴;因此北魏军的后勤供应压力极大。再耗下去,粮食一断,北魏军不用别人打,自己就崩溃了。
元昭说来也是多年带兵之人,其中的道理他比谁都清楚;眼看战场上消耗的没头儿了,元昭急了,这一急还真让他想出主意了。
元昭决定赌一票大的,他派出部队,向梁军身后穿插,准备断了当面梁军的退路,一鼓歼之。
这么大的军事行动,梁军很快就得到消息;老实说这会儿仗已经打了一年了,自曹仲宗以下的梁军将领们也腻歪了;一听说北魏军准备合围,梁军高级将领找到主将曹仲宗,不行咱先撤吧,涡[guō]阳看来一时半会儿打不下来了;别咱再让人包了饺子,那就亏大了。
这会儿曹仲宗也不想打了,一看这么多人想撤,曹仲宗便决定先撤,回去休整休整,来年再战。
这么大的事儿,肯定不能搞一言堂,否则回去没法儿跟萧衍交代;曹仲宗便召集将领们开会,那意思走个流程,咱举手表决一下,民主之后再集中。
哪曾想,会上,出乐子了——
曹仲宗刚宣布完举手的事儿,底下99%的将领就把胳膊举起来了;但是,有一人,人直接站起来了。张嘴就骂,你们一帮子胆小鬼,王师来此一年有余,耗尽国帑无数,天子派我们来这里让我们建功立业的,如今却懦弱不敢战,我们尚有何面目见天子!今虽敌强我弱,但我若背水为阵,与敌奋力一搏,胜负尚不可料。(“共来至此,涉历一岁,糜费粮仗,其数极多。诸军并无斗心,皆谋退缩,岂是欲立功名,直聚为抄暴耳。吾闻置兵死地,乃可求生,须虏大合,然后与战。”)
谁这么热血啊?
陈庆之!
骂完,陈庆之阴恻恻的补了一句,你们想好,这会儿撤军,你们就是抗旨;抗旨什么罪名不用我解释了吧?我有皇上的密诏,敢言撤者,立斩!(“庆之别有密敕,今日犯者,便依明诏。”)
陈庆之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自己掂量着办,往前,战死了算烈士;撤军,先办你个临阵脱逃,就算你逃回建康,还有个抗旨不遵的罪名等着你。
那位说了,陈庆之手上真的有密诏?
呵呵,假的!
其实这位爷手里除了根拐棍儿外啥也没有(“庆之杖节军门”)。
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别说,所有人还都信;陈庆之打小儿就跟着萧衍;后者雍州起兵的时候,陈庆之就在身边伺候了;说起来,他得算萧衍嫡系中的嫡系,心腹里的心腹了。
好吧,既然你说有密旨,那就听你的呗;你说吧怎么打吧!
陈庆之说好办,鲜卑人为了抄咱们后路,已经把兵散开了;陈庆之一指不远处,瞧见没,他们的兵都在那13座小城里;咱们的策略就八个字:集中主力、各个击破。
战略上藐视完敌人,战术上陈庆之可一点儿都没马虎;他让手下的弟兄们做好战斗准备,饱餐战饭之后,当天夜里,陈庆之下达了攻击令;所有出击部队,人衔枚、马摘铃,声音的不要,悄悄儿的行动!
各路梁军依照制定的目标,趁着夜色,出发了!
当北魏军发现梁军进攻时,已经晚了;13座小城,一瞬间就被梁军攻下了4座;还有9座怎么办?
在陈庆之这儿这都不叫事儿,梁军兵分两路,一路直奔涡[guō]阳城,另一路就有点儿意思了。
先说涡[guō]阳吧,这地方费不了多少字,用《梁书陈庆之传》的原文说,“涡[guō]阳城主王纬乞降。”;注意,“乞”字画圈儿,要考!
而另一路直奔那9座城的梁军,开路的是一帮战俘,后面紧跟着陈庆之特意“打扮”过的骑兵;陈庆之要求,梁军骑兵的马脖子上都要挂一串儿鲜卑人的首级,还必须得是滴着血的那种;跟之前悄悄咪咪的不同,这次要大张旗鼓,而且还要点起火把;目的就是要鲜卑骑兵看见梁军血淋淋的行为艺术。
陈庆之这招果然奏效,当北魏军在熊熊火光中看到面目狰狞、龇牙咧嘴的人头时,全都吓傻了;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梁军狠狠的撕裂开来;之后的事儿就容易多了;北魏军9座小城的守军,一枪没放掉头就跑,并且很快就成了溃散的状态。北魏军这么尿,梁军还客气啥;抡圆了大刀片子砍吧;一场屠杀下来,数万北魏军,活着逃出生天者,寥寥无几;不是被梁军砍死,就是被挤进了涡[guō]水淹死;梁军一直追到城父,才站住脚(“陈庆之陈其俘馘,鼓噪随之,魏九城皆溃,追击之,俘斩略尽,尸咽涡[guō]水”)。
曾几何时,强悍的鲜卑骑兵像赶鸭子一样追着南军砍;现在,风水轮流转,也轮到他们像待宰的羔羊一样了。
至此,涡[guō]阳之战,以梁军大获全胜而告终。
捷报传到建康,萧衍激动的差点儿脑梗;他没想到陈庆之这一仗打的如此漂亮;不愧是在自己身边历练出来的。
萧衍没追究陈庆之矫诏的事儿,毕竟仗打赢了嘛!
随后萧衍给陈庆之下了一道手诏,极力褒奖陈庆之的战绩,在这份诏书中,萧衍尽挑好词儿写:“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这算是对陈庆之最高的褒奖。
仗打赢了,大家都高兴;不过也要说一句,关于这次涡[guō]阳之战,史料的记载有挺多地方不一致;比如北魏军增援而来的部队人数,《梁书陈庆之传》说北魏军来了15万,“大通元年,隶领军曹仲宗伐涡[guō]阳。魏遣征南将军常山王元昭等率马步十五万来援,前军至驼涧,去涡[guō]阳四十里。”
但在《资治通鉴》中,说这一趟北魏军只来了5万人,“魏又遣将军元昭等众五万救涡[guō]阳,前军至驼涧,去涡[guō]阳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