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乱麻(2 / 2)
不管怎么说吧,涡[guō]阳一战,梁军打赢了;萧衍派去北上的两支部队,或者说两大解放区从此连成一片;萧衍兴奋之余,更加密切注视北魏的局势;他要选择更有利的时机,再刨鲜卑人几亩地。
而就在萧衍一面儿三心二意的敲着木鱼,一面儿一心一意的盯着北魏的时候;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儿发生了,这件事的直接后果,就是立国142年的大鲜卑帝国,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分崩离析!
老实说这几年北魏朝廷上的当家人,除了灵太后有爱情的滋润,过的还蛮带劲儿,其他的人日子过的都挺懊糟;烂事儿忒特么多了——
政治上,灵太后跟宗室之间的矛盾暗潮汹涌;元乂yì一党就不说了,属于被清洗的对象;那些不属于元乂yì党羽的宗室,灵太后的态度也是尽量控制使用;朝政基本上都把持在郑偐[yàn]、徐纥这些灵太后信的过的人手里。
而灵太后的这种态度,也遭到了宗室们的抵制。有个事儿挺能说明问题,北魏宗室里有个叫元顺的贵族,爵封濮阳王;有一次元顺要出差,走之前去跟灵太后辞行;当时正好儿徐纥也在场,元顺一见之下,火儿就不打一处来,指着徐纥对灵太后说,此人就是我大魏之宰嚭(春秋时吴国的奸臣)!场面弄的非常尴尬;徐纥一看苗头不对,立刻缩着脖子就准备回避;元顺不依不饶,撵着屁股大骂,你不过一刀笔小吏,干点儿文案就得了,都是你这种人得势,坏了我大魏的纲常!骂完,元顺礼也不给灵太后行了,转身就走。
大敌当前,高层之间,连起码的互信都没有,朝廷还有个好儿?
而这还只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北魏官场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看过前文您可能会有印象,像北魏政府首脑元雍,一顿饭能就能干进去几万钱(也不知道他吃的是什么,要花这么多钱。)。上梁不正,你还能指望下面不歪吗?北魏朝廷卖官鬻爵,贪污受贿已经是公开的秘密;想当官儿的要花钱买,当上官了,第一件事儿就是要把自己花的钱连本带利的捞回来。最终这笔钱都要转嫁到老百姓脑袋上,否则那么多民变怎么来了,就是地方官压榨的太狠了。
经济上,老实说从元宏时代,北魏的GDP就已经入不敷出了;元宏迁都之后,大规模营建洛阳,再加上四处征伐;北魏的日子过的就挺紧巴。
等到元恪继位,继承了他爹强硬的对外政策,谁不服就削谁,虽说帝国版图空前扩大,可随之而来的就是军费居高不下。
到后来元恪驾崩,他媳妇儿灵太后执政,北魏的国库基本上已经见底儿了;这老娘们儿虽说对打仗没啥兴趣,军费倒是省下来了;但是,咱前面聊过,她佞佛,修建的佛寺、洞窟不计其数,豢[huàn]养的僧尼更是多如牛毛;而且上有所好,下必甚焉,有她带头儿,北魏各地佛寺、佛塔拔地而起;这又是一笔天文数字的开销。
现在如果出现赤字,朝廷只要把印钞机打开,至少表面上能解决不少问题;可那会儿不成,想堵住亏空,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老老实实剥削老百姓。可是,老百姓的产能是有限的,把老百姓逼的没活路的结果只能是遍地陈胜、吴广。这反过来就又加剧了朝廷的支出。
到灵太后二次复出的时候,北魏朝廷的财政其实已然离崩溃不远了,为了维持高额的军费和政府各项花销,以及公务员们的特供,北魏朝廷已经向国内百姓预征6年的税赋;就这还不够,朝廷不得不下令凡是北魏百姓,衣食住行都要交税。
这么一来,虽说钱多少收上来点儿,可是北魏百姓怨声载道。
政治上腐败、经济上崩盘;直接体现在北魏军事上不论内战还是外战,屡战屡败。
咱前面聊过,萧衍发力,打的北魏节节败退。
咱前面没聊过,北魏国内,一方面,由于施政不善,北魏国内各地小的民变越来越多,已成燎原之势;另一方面,之前没能及时扑灭的几股比较大的叛军已然渐成气候。
比如,在帝国东北方向,营州的就德兴已经彻底做大,不仅杀了北魏在当地的最高长官刺史王买奴;而且还把隔壁的平州(治所肥如,今河北省卢龙县)给吞并了。在河北,有杜洛周、鲜于修礼,以及在鲜于修礼死后接替他的葛荣所部。在西北,有莫折念生、万俟[qí]丑奴、胡琛等人,打的北魏军步步后退;而且叛军一度绕过长安,攻下了潼关。
东北营、平二州还好说,毕竟离着洛阳还远;可是河北、关中是什么所在?隋唐以前,这两个地方是历朝历代定都洛阳的政权的支柱,同时也是重要的产粮区;而且也正因其开发的早,这两处不仅能为政府输送粮食,同时也能为朝廷提供大量的人力、物力。
现在可倒好,关中一片狼藉,河北狼藉一片。
而就在洛阳东西两翼一地鸡毛的时候,屋漏偏逢连阴雨,梁军在陈庆之的指挥下,攻取了涡[guō]阳。
盘点一下此时北魏的局势,用《魏书·地形志序》里的一句话最恰当:“孝昌之际,乱离尤甚。恒代而北,尽为丘墟;崤[xiáo]潼已西,烟火断绝;齐方全赵,死如乱麻。”。
真的是一团乱麻啊!
就在如此纷乱的局势下,北魏朝廷进入了孝昌四年,也就是公元528年。
不过北魏官员们不知道,他们中的好些人的小命儿会在这一年戛然而止——
新年新气象,这一年年头,至少北魏宫廷里还是喜气洋洋的,因为刚过完年,元诩的媳妇儿,那位曾诬陷元乂yì要害她的潘童鞋给元诩生了个女儿。
可是这事儿也不知道灵太后是怎么想的,老娘们儿对外昭告天下,硬说元诩生的是个儿子;而且为了庆祝皇子降生,灵太后宣布大赦天下,同时改元武泰,公元528年也就被称为武泰元年。
本来,改个年号,图个好彩头,这也无可厚非;而且据史料记载,朝廷改完年号之后,北魏军确实也打了不少胜仗。
可是,战场上的胜利非但没缓解朝廷的压力;反而加剧了一些矛盾的爆发;比如灵太后和她儿子元诩之间的矛盾便被激化了。
那位说了,这娘俩儿又怎么了;怎么还会有矛盾?
嗨,权力面前,父子能反目,母子又差啥?
不过要说差,元诩和灵太后之间的矛盾,除了权力之争外;还有一点,这就是灵太后的私生活不太检点——
咱之前说到灵太后复辟之后的政府班子,副总理这个层面用了四个大太监;中央办公厅用的也是娘家人;为啥?说穿了这老娘们儿就是害怕大权旁落。
可是随着元诩年纪越来越大,之前怎么讨厌元乂yì,现在就怎么讨厌他妈!
对于这一点其实灵太后心里门清儿,为了不让元诩有染指权力的机会,灵太后煞费苦心,在朝中宫里编织了一张大网,试图切断元诩的信息流。而且对元诩比较宠信的人,一律杀无赦、斩立决。
朝中有个大臣,唤作谷士恢,司职通直散骑常侍,领左右卫将军;此公很得元诩信任,开始的时候灵太后还想收买一下,可能价码儿出的低了,人没看上;灵太后就又暗示,赶紧滚到外地上班儿去,离我儿子远点儿;没想到谷士恢还挺倔,老子说不走就不走。
灵太后一看,我艹,挺有性格啊;既然给脸不兜着,那就死吧;随便找了个借口就把谷士恢给杀了。
元诩身边儿有个和尚,法号蜜多;这和尚有两下子,不仅精通佛法,而且还会说鲜卑语。自打元宏汉化改革以来,北魏已经没多少人会说本民族的母语了;因此元诩时时把蜜多和尚带在身边儿,让他教自己鲜卑话。
这么一来,又犯了灵太后的忌了;老娘们儿不会说鲜卑话,她就担心别人俩人拿鲜卑话传递消息,自己跟个白痴一样听不懂。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大师您还是往生极乐吧,这样大家都歇心。后来找了个机会,她派人把蜜多和尚也给做了。
元诩这会儿的年纪可不小了;眼瞅着兹要是自己看上的人无一例外的会被老妈干掉;他当然明白这是咋回事,但这会儿朝里宫中全是他妈的心腹,元诩也只好揣着明白装糊涂;可是,元诩心里面的积怨那可就大了去了。
灵太后控制元诩获得外界信息的途径,除了防止小兔崽子别跟元乂yì一样,哪天再把老娘关起来以外,还有一点,就是前面说的,灵太后私生活不检点,这些宫闱丑事她不愿意让元诩知道。
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老娘们儿风流快活,男票一堆;天长日久的这些花边儿新闻怎么可能不传到元诩耳朵里。
元诩不用说,气的暴跳如雷,可有暂时没辙;但是,灵太后这边儿有人怕了。
谁啊?
灵太后的面首郑偐[yàn]。
这厮非常担心,这样下去,万一哪一天元诩翻过身来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怎么办呢?这厮想了一个非常丧人伦的主意:劝说灵太后杀了自己唯一的亲儿子。
俩人怎么合计的,史书上没细说;但是最后的结果是灵太后还就同意了这个缺心眼儿的计划;准备除掉元诩。
不过,不论灵太后还是郑偐[yàn],谁都不曾想到,就在他俩跟被窝里合计怎么害元诩的时候;元诩也正琢磨着怎么找外援进京勤王。
而从最后事件发展的结果看,这娘俩儿可以说是两败俱伤!
元诩准备找谁当外援?
这人儿咱们前面提过,塞北大豪,尔朱荣。
尔朱荣,看这名儿您就知道这不是汉人;他到底是哪族人现在众说纷纭,有的观点认为他是羯人,有的说他是匈奴人(契胡);不过这都不妨碍这家伙最后成了个牛人。
简单说说尔朱荣的背景吧,这家伙怎么来的;有说法儿说long long ago,尔朱荣的祖先逐水草最后定居在尔朱川(现在山西北部的朱家川),遂以尔朱作为姓氏。
若干代之后,尔朱部传到尔朱荣的高祖尔朱羽健手里的时候,塞北大乱;因为拓跋珪崛起了;看过拙文《闲话两晋》的可能会有印象,这位北魏的创始人相当生猛,指东打西把邻居打了个遍;最后在公元386年登基称帝,北魏由此登上历史舞台。
北魏草创之初,拓跋珪面临着一个强劲的对手,这就是雄踞河北的后燕,创立者乃是慕容鲜卑中的百战名将慕容垂;不过,慕容垂英雄一世,生的儿子却很差劲,公元395年参合陂一战,拓跋珪率领的北魏军全歼了后燕太子慕容宝带队的后燕军;这一仗不仅导致后燕元气大伤,还间接产生了一个副作用,这就是慕容垂报仇心切,亲统大军前去报复,结果老头儿走到参合陂看见漫山遍野后燕军的尸体,大受刺激,从此一病不起,最后死于征途。而随着慕容垂的离世,后燕也走向衰败;直到最后被北魏所灭。
翻翻地图,当年尔朱羽健他们家正好处在北魏和后燕来回拉锯的地方;这就给尔朱家族带来一个问题——站队!你是帮拓跋家,还是帮慕容家。
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选不好那就有可能给整个家族带来灭顶之灾。
不过在尔朱羽健手里,这不叫事儿;尔朱羽健给出的答案是,我俩都帮。
那位说了,这种答案不论是拓跋珪还是慕容垂怎么可能接受?
这就得说尔朱家干的营生了;人尔朱家世代以养马为生;经过数代积累之后,尔朱家已经富可敌国了(那年头儿的马,绝对是高价值商品。)。
具体到执行措施上,尔朱羽健的做法是以牲畜换和平;不论是北魏还是后燕,我给马;条件是你们谁也别找我麻烦。这么好的事儿,北魏和后燕当然不会拒绝;因此尔朱羽健走钢丝的策略奏效了。
但是,这只是表面现象;实际上,尔朱羽健像个老练的赌徒一样,手里拿着筹码,不动声色的观察风向,等待时机。等参合陂大战结束,尤其是慕容垂病逝的消息传开;尔朱羽健不观望了,他决定下重注买拓跋珪赢。
事实上他赌对了,慕容宝执政的后燕江河日下,已再无翻身的可能;公元397年,拓跋珪亲征后燕,围攻后燕都城中山,几十万大军中,就有尔朱羽健亲自率领的1700多部落子弟。
等拓跋珪攻下中山后,论功行赏,尔朱羽健收获颇丰,拓跋珪把秀容川附近一块方圆几百里的土地封给了尔朱氏;尔朱羽健这一宝算是押对了。
等尔朱羽健过世后,部落酋长的位置薪火相传;等传到尔朱荣的爷爷尔朱代勤的手里时,尔朱氏已经能跟北魏皇室搭上关系了;当时的北魏皇帝拓跋焘都要喊尔朱代勤一声舅舅(拓跋晃的妈贺氏,是尔朱代勤的外甥女儿。)。也正是由于有这层儿关系,等拓跋濬[jùn]继位后,尔朱代勤被封为肆州刺史,赐爵梁郡公。
尔朱代勤身体倍儿棒,一直活到91岁才去世;部落酋长的位置传到了尔朱荣的老爹尔朱新兴手里;而此时,北魏已经是元宏当家了。新兴童鞋与时俱进,继续保持着跟皇室的亲密关系;每当元宏要出兵放马,尔朱新兴便不失时机的奉上大批良马,充作军用。
这么一来,元宏当然要对尔朱代勤另眼相看了;不仅封其为右将军、光禄大夫;而且在迁都后,别人谁敢提回老家,轻则蹲监狱,重的就直接掉脑袋了;但是元宏给了尔朱新兴特权,准其冬天到洛阳陪王伴驾,其他时间回老家打理家族产业。
尔朱新兴也巨能活,熬死了元宏、元恪两代帝王;而且也把灵太后从风姿绰[chuò]约熬成了半老徐娘;尔朱新兴熬不动了,上表朝廷,自己老了,能不能将爵位传给儿子尔朱荣?
一个边塞土鳖的事儿朝廷才懒得管你,传就传呗,反正有不用朝廷花钱;于是尔朱荣接过他老爸手里的枪,成了尔朱氏的领头羊。
不过,尔朱荣刚承袭了他粑粑的爵位,就碰上了破落户、柔然可汗阿那瓌[guī]耍流氓;朝廷下诏,李崇[g]、元篡[]率10万大军北上反击;这里边儿,北魏朝廷也给尔朱荣派了个活儿,命其为冠军将军,率本部4千人马,隶属李崇[g]北征。就此,尔朱荣以一个龙套的身份,挤进了北魏的政治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