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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郁义隆(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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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一句的是,别看悬瓠[hù]战略意义重大,但此处毕竟处在刘宋和北魏对峙的一线位置;平时宋军的主力一般都在寿阳集结,真正守在悬瓠[hù]的也就1千多人;兵力上处在绝对劣势,关键是此时城里还没个指挥官,前任太守徐遵之刚刚离任,新任太守还没到岗;正好这么个空窗期,拓跋焘来了。

城内群龙无首,形势万分危急;此时一个人衔命而来,突破了北魏军层层封锁,进入城中。

此人名叫陈宪,是豫州刺史刘铄[shuò]的参军。多说一句,这位刘铄爵封南平王,是刘义隆的四儿子。形势危急,刘铄把他打发来了。

进了城,陈宪连气儿都没喘匀便开始进入角色,部署防御。

此时城外密密麻麻全是北魏的骑兵,高处立着的,就是他们的头狼——拓跋焘。

有皇上亲自督战,北魏军个个儿争先,不分昼夜对悬瓠[hù]发动了猛攻——

北魏军这头儿先是想玩儿非接触打击,拓跋焘下令,在悬瓠[hù]城外架起了大量的塔楼,居高临下向城中射箭,箭雨遮天蔽日,几乎把一座小小的悬瓠[hù]城射成个大刺猬,城中军民兹要是敢露头儿,无一例外会被密集的箭雨放倒。

不过这么一来,虽说看着很过瘾;老实说效果一般,陈宪在城里只出了一招就把拓跋焘的密集射击给化解了;他传令下去,城中军民人等,以后出门,背上背块儿门板。

好了,北魏军中射来的箭,不仅不会伤人,回家之后,把门板上的箭取下来,等你们攻城的时候我再还给你们。

一看远程打击不管用,拓跋焘传令,上步兵!

北魏军蜂拥而出,各种攻城器具轮番上阵;拓跋焘让人把悬瓠[hù]附近的寺庙拆了,佛像扒出来当成大号儿弹丸,瞄准城楼和垛口,抛射出去,一时间,漫天飞的都是西方诸菩萨;这么一来还真有效,悬瓠[hù]的城墙生生被砸塌,北魏军呐喊着冲了上来。

咱们前面说过,此时悬瓠[hù]城中陈宪手中的宋军只有1千多人;别看人少,但个个儿不白给;看着北魏军疯了一样顺着被砸开的口子涌进城中,陈宪拔刀在手,当先冲了上去;几百宋军紧随其后,在这几百人身后是动员起来的城中百姓,陈宪带人在前面和魏军对砍,这些百姓就在后面修栅栏。

在领导率先垂范下,宋军士兵无不以一当十,魏军连续几次攻势都被人数远远少于他们的宋军击退。

高处观战的拓跋焘眼瞅着部队冲进去,被打出来,再冲进去,再被打出来;他倒也没太在意,毕竟就兵力而言,他占着绝对的优势,拓跋焘相信不出两天,悬瓠[hù]必克;看天色已晚,拓跋焘下令收兵回营。

这道命令,让拓跋焘直至战后都后悔不及。

北魏军遵令回营了,悬瓠[hù]城中的陈宪暗叫侥幸,一天血战下来,北魏军人多,车轮般的轮流上阵,宋军可就是一批人顶着。看北魏军回营了,好多宋军士兵累的直接就躺下了。

不过这里边陈宪可不敢休息;他带着动起来的百姓开始围着悬瓠[hù]挖壕沟。

刘宋的将领们只要守城,必挖壕沟;不过每位将领各有各的特点;还记得之前虎牢关大战时的毛德祖和东阳攻防战竺[zhu]夔[kuí][kuí]吗?同样是面对北魏军排山倒海的攻势,这两位爷那壕沟挖的,最后让鲜卑人吃尽了苦头。

现在陈宪也开始挖沟,这位爷挖沟风格又是一变。

从城中起头儿,先挖出几条通向城外的地道,然后将地道和地道之间联通。不过陈宪特意下令,不论是纵向的地道,还是横向的壕沟,一律不许破坏地表;换句话说,要让北魏军从外面看上去跟原先一样。

一夜之间,连地道带壕沟,完成。

第二天,北魏军没进攻;第三天,北魏军还没进攻。

第四天,鲜卑人来了。

城中所有的人,看着步步逼近的北魏军,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这次走在北魏军最前面的,是一座座跟城墙一样高的攻城利器——蛤蟆车。

蛤蟆车,大家看着眼熟吧;当年叔孙建和竺[zhu]夔[kuí][kuí]大战东阳城的时候,鲜卑骑兵用过这玩意儿;现在拓跋焘也使出这件神器了。

北魏军撅着腚,推着这些蛤蟆车,缓慢但坚决的向城墙靠近。

城里面呢?

陈宪带着人就趴在城头瞅着。

蛤蟆车跟城墙之间的距离一米一米的在缩短,3、2、1,走你!

只见打头的几辆车,轰隆一下都陷进大坑里;车内搭载的北魏军弓箭兵被从车内甩出,摔的到处都是;倒在地上龇牙咧嘴。

谁挖的坑?

还能有谁,陈宪呗。

其实开始的时候,陈宪的意图还真不是要拿这段儿壕沟当坑使;之所以他把壕沟和内城衔接起来,人陈宪的想法是必要的时候,可以从这儿出来抄北魏军的后路。哪知道无心插柳,城墙身前的这段壕沟无意中成了阻挡北魏军的利器。

城内的陈宪暗叫侥幸,城外的拓跋焘可火冒三丈;命令左右,击鼓,全军冲锋。

但是这道命令传达到一线的时候,北魏军,尤其是推车的和蹲在蛤蟆车上准备射箭的基层官兵都犹豫了,眼前这地面儿,看着好好儿的,别我们过去的时候,再摔的七荤八素吧。

这一犹豫,北魏军前进的步点儿可就放慢了。

这让高处观战的拓跋焘十分不爽,掷下严令,畏缩不前者,立斩!

好吧,不死于阵前,就得死于军法;那还是往前冲吧。北魏军也不管前面是不是有坑了,推着蛤蟆车就往前闯,果然又有几辆车接二连三的陷进了壕沟。此时严令在后,北魏军督战队明晃晃的大刀片子举着,谁敢怠慢?掉进坑儿里的哥们儿只能说你们运气不好了,后面的大队鲜卑人踩着前面的士兵越过壕沟,开始攻城。

到这份儿上了,也没别的办法;陈宪亲自带头儿指挥将士们跟蜂拥而来的北魏军展开血战,双方短兵相接,拼的就是一口气。

北魏军仗着人多,宋军仗着人猛;这一天下来,只杀的天昏地暗,血流成河;史书记载,北魏军的尸体堆的跟城墙一般高,魏军攻城甚至都用不着云梯;踩着前面阵亡者的尸体直接就能冲上城头。

天色渐晚,但北魏军丝毫没有退去的意思,继续朝城内猛扑;而宋军将士则在陈宪的率领下,越杀越勇,个个儿以一当十;打到后来,魏军尸体扔进汝河,“汝水为之不流。”;可见战况惨烈到何种地步。

那位说了,悬瓠[hù]既然位置这么重要,而且血战了好几天,怎么没见刘义隆派的援军呢?

刘义隆派了。

咱前面说过,刘宋一方其实对跟北魏作战是有预案的;因此就在得到拓跋焘南下的情报后,刘义隆立即启动了这套作战方案,一面命令他还能调的动的宋军主力向寿阳集结(此时宋军的机动兵力,一部分在越南,震慑林邑国余孽;另一部分在荆州打山蛮。);另一方面,派人火速赶往徐州,调动徐州的部队向黄河沿岸穿插,去抄北魏军的后路。

很快,宋军寿阳方面军便在刘康祖指挥下集结完毕出动了。

这支部队人数不多,但战斗力可绝对不能低估;因为从攻打悬瓠[hù]开始,拓跋焘这边儿就预见到刘宋的援兵会从寿阳方向增援;因此拓跋焘老早就布置下了打援部队;而且还不止一支。

刘康祖就带着部队走到新蔡就碰上了打阻击的鲜卑骑兵;两军二话不说,见着就打;宋军以步抗骑,一路打,一路前行;连续击败多支北魏军,生生的前推了1百多里。

拓跋焘那头儿本来攻城受挫就很不爽,闻听怎么着,拉出来的防线居然没挡住宋军的援兵;大怒。一面派人斥责负责指挥的将领,一面从攻城部队中抽调重兵南下;这次拓跋焘发了狠了,他对即将统军出战的殿中尚书、任城公乞地真说,要么你把刘康祖弄死在那儿,要么你在死那儿;如若战败,回来我就弄死你。

乞地真胸脯一拍,您甭管了,交我吧,保证完成任务!

还别说,乞地真真听话,这伙计带着大军风驰电掣赶到前线,碰见宋军架势都不拉就扑上去了,一战,乞地真本人战死!魏军跟着被杀者,“甚众”。

这都什么人啊!鲜卑骑兵一个个儿直接懵逼了,我们这么多骑兵,死活整不过这帮儿开11路的?

可事实比人强,眼瞅着就是打不过,残余的北魏军也不敢招惹对面这帮煞星了,掉头往拓跋焘的大营而去;跟这儿交代了吧,兹要是从这儿逃回去的将领,回去就被拓跋焘杀了。

前面没有了障碍,刘康祖收拢部队继续前进;直到碰上了拓跋焘派出的最后一拨阻击部队;此时刘康祖已经进至离悬瓠[hù]只有40里地的地方。

40里,从五角场到虹桥机场都不止40里。如果在这儿还挡不住宋军,拓跋焘可就悲催了。

因此拓跋焘把压箱底儿的警卫部队派出来,拼死拼活,总算遏制住了刘康祖的攻势。

可是还没等拓跋焘把脑门子上的冷汗擦掉,侦察兵来报;宋军从徐州方向出兵了,并且已经打到了汝阳(现在河南商水县西北);汝阳到悬瓠[hù],直线距离80多公里。

拓跋焘不由的菊花一紧,大吼一声,拓跋仁呢?

咱前面说过,刘宋对魏作战的预案,是从两路进行反击;而且由于陈宪、刘康祖打的太出色,因此一直把拓跋焘的目光吸引在悬瓠[hù]及其以南这一线。当然,咱这儿要交代一句,对于徐州方向,拓跋焘是有准备的,他派他的侄子拓跋仁率领一万骑兵驻守在汝阳,一方面看守之前北魏军掳掠来的淮西六郡的宋民;另一方面,就是为了警戒从徐州方向来的威胁。

而就在刘康祖在寿阳开始北上的时候,刘义隆的卫队长吴香炉也奉命火速北上,赶到了彭城,也就是今天的徐州;他给徐州刺史刘骏带来了圣旨——立即出发,奔袭敌后!

刘骏,刘义隆家的老三;接到他爹的命令,倒也没怠慢,立即召集手下开会部署出击。可是在这个会上,出现了不同意见。

这不同意见主要集中在两点,一是出多少人;二是谁带队。

之所以会出现这个争论,主要是有的将领认为,彭城的传统作战方向是青州;此地一来离悬瓠[hù]较远,如果出动的部队过多,青州的北魏军趁机南下,自己的老窝就有被端的风险;可是如果不出动大军,那就得挑选精兵并且由精于指挥的将领统帅;快打快撤。

最后商讨的结果,由参军刘坦之率垣[yuán]谦之、臧肇之、尹[yǐn]怀义、杜幼文四将带1500精骑,从彭城出发,奔袭汝阳。

这头儿宋军骑兵出发了,那头儿守在汝阳的拓跋仁干嘛呢?

答:忙着抢女人。

拓跋焘南下,交代拓跋仁,一定要盯牢徐州方向,开始的时候,拓跋仁还真不错,他并没有进汝阳城,而是往城里派了一支偏师;他本人则率领主力在城外扎营,并且远远儿的派出了侦察兵,时刻警惕可能出现的敌情。

可是时间一长,徐州方向也没啥动静儿;拓跋仁就松懈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那就找点儿乐子吧。他开始带兵四处抢掠,既抢金银,也夺美女。

这天这伙计带人打破了济阴县,不仅抢到了大量的硬货;而且还俘虏了济阴太守李方叔一家。部下把这家人押到拓跋仁面前,这伙计一萨摩,眼珠子就直了。

怎么呢?

敢情李方叔的女儿是个大美女,也在俘虏堆儿里站着。

拓跋仁当即决定,回营,他今晚要当新郎倌儿。

就这么着,李氏就被他收了房了。

跟这儿多说一句,这个李氏可是个人物;后来到了平城,傍上了拓跋焘的孙子拓跋濬[jùn][jùn];几度春风之后,给后者生下了长子拓跋弘;后来北魏大名鼎鼎的孝武帝拓跋宏,就是这位拓跋弘的儿子。当然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接着说前线,拓跋仁每天沉浸在欢乐之中,他可就忘了,这是前线;而且他这么干,上行下效,这一万多鲜卑骑兵的敌情意识也就淡漠了;大家要么忙着抢劫,要么就是在去抢劫的路上,对于徐州的警戒,也就越来越懈怠。

这么个当口儿,宋军来了。

宋军进抵汝阳近郊,这一万多鲜卑骑兵竟然毫无知觉,宋军突然出现一阵烧杀,当场就杀死了北魏军三千多人,被俘的宋国百姓看到从天而降的宋军,喜出望外,纷纷高呼:“官军狠狠打!”给宋军呐喊助威,并因此得以逃出生天。

而北魏军惊骇之余,四散溃逃,宋军乘胜追击,又斩杀了一批。

不过此时宋军长途奔袭,又打了一场硬仗,已是人困马乏,追了不远,宋军便又折回了汝阳。刘坦之下令,就着魏军大营,埋锅造饭,休息一下,继续前进。

人吧,如果屏牢一口气儿,再大的强度其实都能应付;怕就怕这口气儿松了,人一下子就软了。

现在宋军就是这个状态,进了北魏军扔下的大营,炊事班开始做饭,跑了一天又打了一天的宋军士兵立刻便瘫倒在地。

这下可崴了泥儿了。

为啥?

别忘了,近在咫尺的汝阳城里还有敌人呢!

拓跋仁之前往城里放了一支部队,人数倒也不多,不到1千人。宋军开始进攻魏军大营的时候,城里的这支部队摸不清情况儿,没敢妄动;等到刘坦之把拓跋仁打跑,城里的部队还挺紧张,接下来宋军该攻城了吧。

可是等来等去,他们发现宋军虽然回来了,可没攻城,而是进了帐篷;再四下看看;哦,明白了,他们人也不多啊!

于是,半夜三更,城里的北魏军人衔枚、马摘铃,出来了。

跟宋军的打法一样,蹑手蹑脚摸到营门口,发一声喊,进去见人就砍。

宋军毫无准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惊慌之下,垣[yuán]谦之扛不住了,扔下部队跑了;接着刘坦之也被警卫夹着从乱军中突围而出;宋军彻底失去指挥被打的满地找牙。

撤退过程中,刘坦之被北魏军追上杀死,臧肇之慌乱中不明方向溺水而死;最后,出来的1500多精兵,垣[yuán]谦之、尹[yǐn]怀义、杜幼文只带回去900多人和400多匹马;剩下的,全撂在了汝阳。

等悬瓠[hù]城前线的拓跋焘听侦察兵说拓跋仁战败的消息时(当时还有传闻,说徐州方向宋军还有大军增援;其实是以讹传讹了。),大吃一惊,他跟部将说,这次坏菜了,刘义隆这小子不看菜谱儿看上兵法了;丫居然会包抄了。

再加上寿阳方向来的刘康祖已经逼近到20公里的距离,悬瓠[hù]城又久攻不克;拓跋焘觉着再打下去恐怕要吃大亏了,于是下令,部队烧毁攻城器具,准备北撤。

不久,又有消息传来,侧翼的威胁居然消除了;拓跋焘一拍大腿,NND,撤退命令下早了!

可是,没等他这股子高兴劲儿提起了;国内一封鸡毛信送到了他的手中;拓跋焘一目十行的把信看完,不由得勃然大怒;旋即传令三军,烧毁营帐,立即启程回国。

怎么呢?

敢情拓跋焘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北魏国内又有人要造反了。

公元450年4月,拓跋焘回到平城。回去之后,拓跋焘立即下令抓捕鸡毛信上写的准备造反的人。

此人是谁呢?

说出来,大家的眼镜得摔一地——

拓跋焘的大红人、北魏汉臣中的头号儿人物、三朝元老:崔浩!

怎么样,够劲爆吧!

那位说了,打住,这里有两个问题,一,你怎么知道拓跋焘回去就把崔浩抓了?二、众所周知,崔浩死于北魏国史一案,你怎么说信中有人密告崔浩要造反?

第一个问题好解释,《魏书》中有这么段话,“夏四月癸卯,舆yú驾还宫,赐从者及留台郎吏已上生口各有差。六月己亥,诛司徒崔浩。”

这话简单说就是拓跋焘从悬瓠[hù]前线回去的时间是公元450年4月,两个月后,6月就把崔浩杀了。

崔浩被杀时官拜司徒,那可是位列三公的大官;换成今天的级别,副国级。这样的人,是随随便便就能杀的吗?从人物和时间上看,这里边儿至少能说明两件事儿:其一,崔浩犯的事儿让拓跋焘觉得此人必须得杀;其二,崔浩犯的事儿,不能往大了倒腾,张扬的饶世界都知道,得快刀斩乱麻的处理。

连抓带审,俩月,正好儿!

好了,第二个问题,传统说法儿,崔浩死于北魏国史一案,你怎么说信中有人密告崔浩要造反?

这问题既好回答,也不好回答。

在这儿首先要说一句,崔浩被杀的原因,虽说谈不上千古之迷,但也是众说纷纭。因此在下觉得有必要郑重声明一句,在下才疏学浅,既不是专业历史学家,也不是专业考古学家,更没有打算翻案跟权威叫板;在下仅为爱好者一枚;下文也就是表达下自己的看法,仅此而已。如有不是之处,还请诸位谅解。

回到刚才的这个问题上,传统说法儿,崔浩死于北魏国史一案,你怎么说信中有人密告崔浩要造反?

说这问题好回答,这从两个角度说。

其一,传统的说法儿,是说崔浩写了不该写的东西,也就是那个《国书》,触怒了拓跋焘;最终使得后者动了杀机。

这也能说的通,毕竟您把人皇帝家的粑粑事儿全给抖搂出来,这不太合适吧?

如果看过在下拙文《乱世三百年——闲话两晋之五胡乱华》的兄弟估计会有印象,拓跋家的家风历来很乱很污;什么公公跟儿媳妇儿合作生儿子、外甥杀了姨夫娶姨姨这样重口味的事儿层出不穷。别的不说,拓跋珪最后不就是死在他跟他姨姨生的那个孩子手里了吗。

这些事儿,即便是小门小户,也不能对外说吧?更何况人拓跋家此时已经是一个煌煌帝国伟大、光荣、正确的代言人——皇室了,人要脸树要皮啊!

好嘛,您崔浩现在不仅把这些糗事儿给公开了,还刻成碑林放在路边儿供人欣赏;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臭事儿嚷嚷的通天下都知道了,你这让拓跋焘家的人情何以堪?这不是啪啪打脸嘛?

可能有的兄弟会表示不服:史官就要秉笔直书!

如果您持这种观点,首先请接受在下诚挚的敬意!其次,在下请您想一个人,此人名叫李志绥;曾是本朝太祖的御医;看看他后来啥下场。

所以老赵那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你瞎说啥实话!

从这个角度说,崔浩之死,印证了那句话:伴君如伴虎。即使没有别的事儿,就冲这一件事儿,拓跋焘杀他,杀的也理直气壮。

其二,说有人密告崔浩要造反。

关于这一点,咱拿一个曾经发生的案子来套一下,各位大胸弟看看眼熟不。

之前咱们曾提到一个人,此人名叫刘洁,时任北魏尚书令,拓跋焘北伐柔然的时候,刘洁几次三番设计想置拓跋焘于死地。但拓跋焘运气不错,硬是躲过了刘洁的暗算。

史书记载,刘洁谋逆这个案子,从拓跋焘下令抓捕、讯问、审结、量刑,到最后“夷三族”处死老刘家三亲四故,时间,两个月。

再看崔浩这个案子,从时间上看,简直就是刘洁案的翻版,也是俩月;而且崔浩的量刑还要比刘洁要重(“真君十一年六月诛浩,清河崔氏无远近,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刘洁是“夷三族”;崔浩是“夷五族”(有意思的是,当初揭发刘洁在军令上动手脚的人,就是崔浩。)。

从逻辑上看,刘洁的案子已经是北魏中纪委、公安部联合督办的A级大案,顶天儿了,量刑是“夷三族”;可从结果上看,崔浩案是“夷五族”;那反过来说,崔浩的案由得是A+才行。刘洁已经是谋逆了,比这个罪过还大的,还能有啥?不就剩下武装造反一条了吗?

说这问题不好回答,也有两个原因。

其一,动机!假设崔浩造反这件事是真事儿,他的动机是什么?崔浩年轻入仕,就给北魏打工,到他死的这一年,老头儿已经70了;老话儿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一个黄土埋了半截子的人,干这么大一票买卖,他图啥?

其二,北魏史料中关于崔浩想要造反的记载几乎没有;有这方面记载的是北魏的敌人——南朝的史书,比如《宋书柳元景传》中说,“浩密有异图”。

不过敌人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这值得商榷;往好的方面想,敌人说话不存在为尊者讳的顾忌,去他娘的真话说就说了,隔着万水千山还怕你拓跋焘来咬我的鸟啊!往坏的方面想,既是敌人,凭什么给你做背书?所以肯定也有幸灾乐祸,甚至泼脏水的嫌疑。

千年之后的咱们显然无法把当事人从坟地里薅出来,严刑逼供问他们当时是咋想的了;因此只能从故纸堆里翻腾,看看能不能理出一条符合逻辑的线。

先说第一个,动机。

按照现代心理学的观点,正常人不论办什么事儿,逻辑顺序应该是:先有需求→产生动机→形成行为。

说到需求,参照马斯洛经典的五层需求理论:人的需求就像台阶儿一样,从低到高按层次分为五种,分别是生理需求、安全需求、情感和归属需求、尊重需求和自我实现需求。

用这五条儿框一框崔浩——

生理需求,不管是上半身还是下半身儿,对崔浩来说都不是问题。

但是,以在下看来,从第二条儿安全需求起,崔浩都有问题——

按照马斯洛的理论,人的整个有机体本身就是一个追求安全的机制,人的感受器官、效应器官、智能和其他能量是寻求安全的工具;甚至马斯洛认为,人学习、研究这些行为以及人生观都可以看成是为了满足安全需要的一种反馈。

崔浩安全吗?换句话说,崔浩在拓跋氏治下(尤其是拓跋嗣、拓跋焘两代),有安全感吗?

在下以为,他从来就没有过。

崔浩是个政治人物;政治,本就波谲云诡。

《琵琶记》中有句诗叫“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对于政治人物来说,这句诗得反着读,“朝在天子堂,暮为田舍郎。”,而且这还是挺不错的结果了;很多政治人物的下场是,“朝在天子堂,暮在阎王殿。”

尤其是后一句,在下认为,这才是北魏前三代大臣的真实写照。从拓跋珪开始,到拓跋焘,北魏的三代皇帝,杀大臣(含宗室)需要理由吗?尤其是拓跋珪和拓跋嗣,那二位还嗑药,疯疯癫癫的。

做为政治人物的崔浩身处这样一个环境下,他有安全感那才叫见了鬼了;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察言观色、投其所好、剪除异己,才应该是崔浩生活的常态。

崔浩下场挺惨,千年以来,为他喊冤叫屈的不在少数;但是翻翻史书,崔浩也整人,而且是该出手时就出手,一旦出手绝不留情。

崔浩有个亲家,名叫李顺,咱们前面提过此人,曾作为拓跋焘的使者出使北凉;崔浩跟他这个亲家的关系一向糟糕。

翻翻李顺在《魏书》中的传记,可以看的出来,这是位勇猛、果敢,有头脑,上马能领兵,下马能外交的好手;在北魏灭夏的战争中,李顺“谋功居右”被“授之以兵”;尔后,(李顺)“督勒士众,破其左军”。在外交战线上,李顺曾代表北魏“凡使凉州十有二返,世祖称其能”。

这种复合型人才,拓跋焘当然使的顺手了;因此“宠待弥厚,政之巨细无所不参”。

但是这么一来,犯了崔浩的忌了;于是,咱们这位崔大人开始收集李顺的黑材料——

李顺受命出使北凉,凉王蒙逊曾口出狂言,对他说了些犯忌讳的话;蒙逊也怂,说完就又后悔了;他怕李顺把他说的这些话回去禀告拓跋焘,再招来拓跋焘的大军,这就不值当了;于是便搬出一大堆金银贿赂李顺,意思很明白,上天言好事,刚才那些话,您兹当没听见。

李顺收了钱回去便没提这茬儿,但是这事儿不知怎么着,被崔浩知道了;当时他就打了小报告,“密言于世祖”。不过拓跋焘不信,这事儿就算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就挂起来了。

公元439年,这一年北魏朝廷上讨论是否要出兵灭北凉;崔浩认为必须打,李顺则说“凉州乏水草,不宜远征”;双方就顶牛了。后来拓跋焘一锤定音,打!北魏大军灭了北凉。

等班师回来,拓跋焘论功行赏,“诏顺差次群臣,赐以爵位”;这时候崔浩又把之前李顺收了贿赂的事儿搬出来了,并且上纲上线,把李顺说的跟卖国贼一样;拓跋焘终于被激怒了;之后,“刑顺于城西”。

后来崔浩死了之后,拓拔焘曾对大臣说过这样的话,李顺之死就是崔浩造成的。

还有一件事,拓跋焘手下有位老将,名叫封懿;此人原先是后燕慕容宝的部属,后来降了北魏;论能力,也是能文能武;拓跋焘挺喜欢他,“进爵为侯”。不过后来封懿卷进了一桩谋反的案子里,被满门抄斩。用刑之日,拓拔焘不知怎么的,念起封懿的好儿,便动了恻隐之心,想给封家留个后代,就下令赦免了封懿的孙子封磨奴。

但是这事儿到了崔浩手上,老崔不地道了;既然拓跋焘有令要留封磨奴一命,杀是不能杀了;崔浩使出手段,居然让人把封磨奴给阉了。

这俩事儿就看出来了,崔浩整人,手段也是非常狠辣的。

李顺算是自己屁股不干净,但是你能说崔浩就大公无私,一心为国,收拾李顺纯属是跟歪风邪气作斗争吗?

崔浩整李顺,根本的原因,恐怕还是缺乏安全感的心态在作祟,他害怕由于李顺得宠自己会失宠,失去现有的政治地位。

而封磨奴的事儿,就更扯了;只能说明崔浩不是什么厚道人。

这还只能算崔浩内心不安全的一面,还有呢——

比如说,崔浩跟拓跋焘的关系。

按司马光的说法儿,拓跋焘是个什么人?MLGB的没好词儿,“魏主为人,壮健鸷勇”“然性残忍,过于杀戮,往往已杀而复悔之。”翻译过来,六个字就够了:冲动残忍好杀!

这绝逼是个难伺候的主儿;换句话说,这厮也绝对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不过,崔浩和拓跋焘渊源挺深;拓跋焘能顺利登基,可以说崔浩功不可没。

拓跋嗣执政后期,也不知道怎么着,跟他爹拓跋珪一样,也嗑上药了;您想,但凡嗑药,除了精神不正常以外,对身体得摧残也是很厉害的;所以拓跋嗣的身子骨儿是一天不如一天。

拓跋嗣不灵了,这就带来一个问题,谁堪继大统?此时崔浩力荐由太子监国。

太子是谁?拓跋焘。

也正是从这事儿之后,拓跋焘走上了北魏的政治舞台。

等拓跋焘正式登基之后,由于之前有力荐之功,崔浩自然也水涨船高,进入了拓跋焘的核心圈子。拓拔焘好斗,“籍二世之资,奋征伐之气”,对外征战是他统治时期的主要的内容,这也是崔浩的强项,因此在崔浩积极的出谋划策下;拓跋焘接连取得一个又一个的重大胜利。

到公元429年,拓跋焘和崔浩的关系,可以说水乳交融到达顶峰。

因为在这一年,拓跋焘连续发动了对柔然、夏、丁零敕勒的战争;次次大获全胜。但是要说一句的是,这些战争,整个北魏朝廷上的大臣基本上都是反对的;赞同者,仅有崔浩为代表的等寥寥数人。

比如这年3月,拓跋焘要北伐柔然;消息一传开,北魏大臣们就开始议论纷纷,嘴上不敢说啥,但心里都不以为然。

有那胆儿大的跟拓跋焘说,皇上,自打您即位以来,打了多少次柔然了?每次都是您一去,他就跑;虽说牛羊马匹咱能捞着不少,可对比起国家花出去的军费,那实在是不划算啊!

现在您又要北伐,旗开得胜还则罢了,万一又落得个空手而归,岂不是徒耗粮饷;而且我国西有赫连定,南有刘义隆,若他们趁咱主力远征趁机来犯,咱们该如何是好?

话说的有礼有节;拓跋焘的回答则干脆利落——

拖出去,打!让你多嘴。

看拓跋焘玩儿邪的,其他大臣不敢挺身而出,毕竟板子打的自己屁股上,会很疼;他们在一起商议再三,最后推出一位拓跋焘多少也会给点儿面子的人物——太史令张渊;力劝拓跋焘不可对柔然用兵。

张渊说起来是个人物,他曾准确预见到苻坚南征必然大败,并且还为此事劝谏过苻坚;不过苻坚没听他的,导致了淝水战败。因为有这么档子事儿,张渊说话可以说还是很有分量的。

果然,张渊出面劝阻,拓跋焘也有点儿犹豫了;大臣们一见拓跋焘犹豫了,便纷纷上书,力劝其罢战。

但咱就事论事,打心眼儿里,拓跋焘还是想打这一仗的;可满朝文武几乎一面倒的劝阻,拓跋焘也不得不掂量一下后果。

他正犹豫呢,崔浩站出来了,旗帜鲜明的跟拓跋焘说,皇上您甭听他们的,征讨柔然,势在必行,攻则必胜,请陛下立刻出兵!

拓跋焘一见崔浩出手了,乐了,便跟崔浩说,你看张大人不同意啊,你若有道理,便和他辩上一辩吧。

辩就辩!

说到吵架,崔浩怕过谁?

张渊说柔然乃荒外无用之地,你抢了地,不能种;抓回来的人,不能用;国家劳师动众,到底有什么油水可捞?

崔浩说柔然本我国之臣,如杀其元恶,收其良民,因何不可用?如你所说,统万城的夏国黎民,是否可用?若不可用,你当初为何不告知陛下?若可用,则今日你之言论便是谬论!

张渊一听,脸涨的通红,愣是一个字儿憋不出来。

拓跋焘心里这叫一个美,这话说的,太给力了,辩论会到此为止,马上兵伐柔然!

且慢!

大臣们可不干了,要不是拓跋焘跟那儿戳着,估计这帮大臣就要抡起电炮揍崔浩了;一个大臣冲着崔浩大喊:崔浩!别忘了南方还有个刘义隆呢,若我军主力北伐柔然,一无所获,南朝又大军压境怎么办?

崔浩说,提醒对方辩友,如果咱们不先把柔然干了,届时南北夹击,咱们下场会更惨!南朝步兵为主,我军骑兵为多,南兵步行而来,我军却骑马而去,那时南兵疲乏,我军却不曾劳苦,怕他何来?况以刘裕之能,尚不能守住关中与河南,他儿子刘义隆又多个肾?若刘义隆真敢发兵犯我,则以陛下之勇,犹如马驹斗虎豹,何惧之有!

顿了顿,崔浩继续,我军几次征伐柔然,其众皆北逃,时间久了,我们打它,他就跑,我们走了,它又来,自以为我们拿它没办法,最近一年多来,咱们一直没有大动作,我料柔然的警惕性已然降低;按照他们的习惯,部众夏天离散,四处放牧,到了秋高马肥,部众聚拢,便会南下骚扰我国。现在马上就要进入夏季,正是柔然部落离散,各自放牧之时,我们就在此时打它,必能大破其众。”

话说完了,拓跋焘带头鼓掌。

这一仗,后来果如崔浩所料,战役进程异常顺利,北魏大获全胜。

到了这一年8月,拓跋焘又在崔浩的支持和策划下,突然千里奔袭丁零敕勒,神不知鬼不觉的突然出现在敕勒部眼前,一顿大砍大杀之后,敕勒部损失极其惨重;各部酋长一商量,得了,咱也干不过北魏,投降吧。

上百万丁零人表示臣服,牛羊马匹损失百余万。

这年10月,拓跋焘满载而归;在庆功宴上,拓跋焘对投降的丁零部诸位大佬说了这样的话,尔等看崔浩纤弱,不能弯弓持矛,然胸中所怀,尤胜百万雄兵。我虽有征伐之志,却经常不知对错,多亏此人教我。

要知道拓跋焘经常杀人,可不经常夸人;能得到如此考语,可见崔浩在拓跋焘心目中的位置有多重要。

爸特,凡事一旦进入高峰,再往下,不论怎么走,可就都是下坡路了,这里边儿拓跋焘至少有两个原因——

其一,随着拓跋焘年纪日长,执政经验也越来越丰富;但是旁边站着个算无遗策的崔浩,您说他心里会怎么想。从拓跋焘登基的公元424年,到他杀崔浩的公元450年,20多年时间中,拓跋焘有几次没按崔浩的计划办,而是按着自己的想法走的,结果都遭到了挫折;而每每在重大关头,听了崔浩的建议,北魏必然无往不利。

这叫什么,无形的压力啊!拓跋焘会爽吗?

其二,有那么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在重大的问题上,崔浩表现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决胜千里;这好是好,但有一样儿,他这么干可就把他的同僚们,尤其是那些只会杀人放火抢东西的鲜卑族同僚们比的如同智商停机一样。

于是,北魏大臣们有意无意的开始向拓跋焘传递一个信息,崔浩,很操蛋!

还记得咱们上文提到过的一件事儿不,就是道教大佬寇谦之寇衙内刚到平城的那段时间,崔浩为啥能有时间去听寇衙内的讲座?没别的,他正闲的蛋疼。为什么会这样?说穿了,就是拓跋焘迫于宗室贵族的压力暂时雪藏了崔浩。

也正因为品尝过从庙堂跌到江湖的经历,崔浩清晰的知道,皇帝是可以说翻脸就翻脸的!

再有一个,拓跋焘是崔浩当时的老板;可是有一人,跟崔浩的关系很不好,如无意外的话,那是崔浩未来的老板,这就是拓跋焘的儿子、北魏的太子拓跋晃。

拓跋焘立拓跋晃当接班人的时间是公元432年,这一年拓跋焘24岁,拓跋晃5岁。

拓跋晃首次走到台前,是公元439年,这一年拓跋焘出征北凉,留拓跋晃监国。打这儿起,拓跋晃在拓跋焘的支持、默许、授意下,开始行使皇权;而太子拓跋晃也在他父亲给划定的范围内开始落实自己的想法。

但是,君和储君,历来就是一对儿很微妙的关系;对于拓跋焘而言,拓跋晃和北魏朝廷的大臣一样,都是臣子;而对于那些大臣来说,拓跋焘是君,拓跋晃也是君(尽管是储君);这分寸怎么拿捏?

而随着拓跋焘常年征战在外,拓跋晃越来越多的参与军国大事,慢慢儿的太子可就有自己的小圈子了。

当然,拓跋焘也不傻,为了能混个自然死(这愿望没实现),防止太子集团尾大不掉;他也留了后手,那就是派出自己信的过的重臣,教导、辅佐、顺便钳制太子;这个重臣,又是崔浩(人太优秀还哪儿都少不了了。)。

拓跋焘这一手儿可太漂亮了,本来储君分了皇权,不爽的人应该是拓跋焘;现在拓跋焘直接把有可能发生的他和太子之间的矛盾转嫁到了崔浩身上。他置身事外,以仲裁者的身份出现,就看你们掐!

这么一来,太子和崔浩之间矛盾由小到大,直至变得异常尖锐。

有几个事儿,很能说明问题——

第一件事儿,唤作太武灭佛。

咱前面说过这事儿的来龙去脉。

咱前面没说过,拓跋晃信佛!

做为佛教徒,拓跋晃当然不乐意看见北魏出现灭佛这样的国策;但这事儿是他爹拍板儿定下来的,拓跋晃虽说也劝他爹别太过,但毕竟不敢梗着脖子强横。但是,对于站在旁边煽风点火并且具体执行这件事的“枪手”崔浩,可就不客气了。

不客气的结果,是引来了崔浩的顽强反击;这就是咱要说的第二件事儿,不知道兄弟们还记不记得刘洁案之前拓跋焘那次北伐,时间是公元443年;在那次北伐中,拓跋焘有一个非常奇怪的举动——把太子带在军中。

太子是什么?

那叫国本!

在这次军事行动之前,举凡拓跋焘亲征,都要把拓跋晃留在京城监国;而这次,很奇怪,拓跋焘把拓跋晃也拽上了。

为什么说这事儿奇怪,看两段史料——

《南齐书·魏虏传》“宋元嘉中,伪太子晃与大臣崔氏、寇氏不睦,崔、寇谮[zèn][zèn]之。玄高道人有道术,晃使祈福七日七夜,佛狸梦其祖父并怒,手刃向之曰:‘汝何故信谗欲害太子!’佛狸惊觉,下伪诏曰:‘王者大业,纂[zuǎn]承为重,储宫嗣绍,百王旧例。自今已往,事无巨细,必经太子,然后上闻。’”

《高僧传·释玄高传》“时魏虏拓跋焘僭[jiàn][jiàn]据平城,军侵凉境,焘舅阳平王杜超请高同还伪都。既达平城,大流禅化。伪太子事高为师,晃一时被谗,为父所疑,乃告高曰:‘空罗枉苦,何由得脱?’高令作金光明斋,七日恳忏。焘乃梦见其祖及父皆执剑烈威,问:‘汝何故信谗言,枉疑太子?’焘惊觉,大集群臣,告以所梦。诸臣咸言:太子无过,实如皇灵降诘[jié]。焘于太子无复疑焉,盖高诚感之力也。(以下为甲子诏书内容)……时崔浩、寇天师先得宠于焘,恐晃纂承之日夺其威柄,乃谮[zèn]云:‘太子前事,实有谋心。但结高公道术,故令先帝降梦。如此物论,事迹稍形,若不诛除,以为巨害。’焘遂纳之,勃然大怒,即日收高。”

解释一句,上文的释玄高大师,是太子拓跋晃的老师;拓跋焘做完这个梦后,恁猜怎么着?崔浩说,这梦是释玄高大师施法搞的鬼,拓跋焘一怒之下,将释玄高逮捕入狱,随后杀害。

这两本书,成书时间和地点都有差异,但却惊人相似的传达出两个信息,一是崔浩和太子拓跋晃不和,二是由于崔浩递了小话儿,成功的让拓跋焘对拓跋晃起了疑心。

这还不算完,崔浩被擢升为司徒后,史书中对老崔同志有个形容词唤作“专制朝权”;在下之所以说,这四个字是形容词,毕竟上面还蹲着拓跋焘,这伙计是绝对不会允许大权旁落的。

但是如果看看下面这事儿,“专制朝权”这几个字儿的想象空间可也挺大的——

按照北魏人事部门选拔官员的正常流程,国家先挑一批人(或者地方上举荐),备着;等有合适的岗位,这些人通过考核后派往各处任职。

这里边儿有两个重点,其一是论资排辈儿;其二是无论是谁,得先从小官儿干起,逐步升迁。

但是,崔浩同志不走寻常路;“曾荐冀、定、相、幽、并五州之士数十人,皆起家为郡守。”;违反政策,一次就特批了好几十个人当郡守。

这让同样有行政权力的拓跋晃非常不高兴,“先征之人,亦郡之选也;在职已久,勤劳未答,宜先补郡县,以新征者代为郎吏。且守令治民,宜的更事者。”

但是,不高兴你能怎样?崔浩根本不甩拓跋晃,坚持把自己推荐的人派到各地任职。

这样往死里得罪太子,以崔浩的知识面,他应该很清楚历史上发生过的一件事:秦孝公任用商鞅变法,商鞅铁面无私,把当时还是世子的嬴驷的老师公子虔给收拾了(墨刑);后来怎么样?嬴驷上台,立即便车裂了商鞅。

有这些事儿在,崔浩能有安全感吗?

咱再说归属感和尊重。

所谓归属感,简单的说,就是一个人和他所属的群体、组织之间,存在从属、认同和维系。再简单说,就是人和组织,相互之间有没有拿对方当自己人。尊重就更好理解了,受到别人的尊重、信赖和高度评价。

这两样儿,崔浩有吗?

崔浩是个汉人,当的是鲜卑的官儿;在鲜卑族群中的贵族眼中崔浩是什么?

不提别人,鲜卑贵族中有个叫长孙崇[g]的,是位老戏骨,而且还是在拓跋珪时代就混出来的老戏骨。这厮刀马娴熟,打起仗来不怕死敢玩儿命;因此深得拓跋珪、拓跋嗣赏识;在拓跋嗣驾崩,拓跋焘继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这厮隐隐就是北魏贵族的领袖人物。

不过随着崔浩的加官进爵,这位长孙领袖有点儿郁闷了。

公元426年秋天,北魏朝廷上发生了一场争论,拓跋焘准备出兵,打击目标有两个,一个是柔然另一个是还健在的匈奴夏国。

对于这两个目标,拓跋焘一直挺犹豫,柔然虽说被打了几次,可每次都跑,牲畜被缴获了不少,但其兵力犹在,时时威胁着北魏的边境;而夏国的赫连家,仗着统万城坚固,负隅顽抗,也让拓跋焘十分不爽。

先打哪个呢?

长孙嵩等鲜卑将领说,先打柔然;因为统万城十分坚固,一旦对方死守,则短期内攻不下来,届时柔然又来,如何是好?

但崔浩不同意。

崔浩说柔然更不好打,你一打它就跑;咱们出的人马多了,追不上它,人马少了,追上又没用。反观夏国,地不过千里,城不过统万,可一战而定,灭了它,再专心致志对付柔然更没有后顾之忧。

拓跋焘听听,还是觉得崔浩的主意高;就决定先打统万。

长孙崇[g]不死心,固执的力劝皇帝听自己的意见;拓跋焘说,你这人不读书不看报不学科学发展观,有什么见识,整天跟我眼前胡搅蛮缠,成何体统!哦,对了,你前几天是不是贪污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呢!左右,拉出去打!

于是长孙嵩便被拽出去结结实实的被暴扁一顿;看看时间,此时拓跋焘继位才两年。

也就是打这儿起,长孙崇[g]算是跟崔浩结下仇了;这老小子开始不遗余力的收拾崔浩。

有一个事儿很好玩儿,这事儿记载在《魏书王慧龙传》中;“初,崔浩弟恬闻慧龙王氏子,以女妻之。浩既婚姻,及见慧龙,曰:“信王家儿也。”王氏世齄[zhā]鼻,江东谓之齄王。慧龙鼻大,浩曰:“真贵种矣。”数向诸公称其美。司徒长孙嵩闻之,不悦,言于世祖,以其叹服南人,则有讪鄙国化之意……”。

齄鼻,其实就是酒糟鼻。

这段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太原王氏是北方汉族的大士族,东晋有个降将名叫王慧龙,是东晋重臣王坦之的孙子,崔浩知道这事儿后,便让他弟弟崔恬[tián]把女儿嫁给王慧龙。太原王氏有个标志性的LOGO,就是他们家人祖传酒糟鼻;崔浩一见王慧龙,定眼儿一看后者的鼻子,握草,这酒糟鼻,果然是正宗的;张嘴就来了句,“真贵种矣。”。这还不算,崔浩逮谁跟谁说,你看人家王家人的鼻子长的,给力、漂亮!这让身为鲜卑主流贵族的长孙崇[g]非常不爽。于是便跑去拓跋焘处狠狠的告了一状,上纲上线给崔浩按的帽子是“讪鄙国化”。

这可是顶大帽子,拓跋焘听完也巨愤怒,“世祖怒,召浩责之,浩免冠陈谢得释。”

崔浩扒了帽子玩儿命磕头才得以过关。

这事儿看起来小,但挺值得玩味,尤其是拓跋焘的态度;拓跋焘这个人,别看那会儿年纪不大,虽说性情火爆,但头脑很清醒。一个酒糟鼻能让他“怒”吗?显然不能,拓跋焘在意的是这件事后面你崔浩把一个汉族大姓……捧那么高,还“贵种”,你想干嘛?他们家“贵”了,谁贱?

这里边儿就得说,中国历代少数民族统治汉族,都会有一个通病,那就是因自己不论民族人数,还是文明程度都不如汉族;没错儿,马上您能打天下,马上能治天下吗?治天下,那会儿没有“民主、法治”的观念,您不还得靠“经史子集”这套封建糟粕嘛?

可是您要是比这个,少数民族跟汉族那就是喜马拉雅山到八宝山的差距;这就由不得少数民族不自卑。

这一自卑,少数民族统治者往往就会对民族问题、华夷之分非常敏感。

可能有的兄弟会说,你说的不对,不拿崔浩当自己人,以拓跋焘为首的北魏朝廷会给崔浩那么高的地位吗?他被杀的时候位居三公,那已经是顶级高官了。

在下对这事儿的理解是,“人先有使用价值,然后才会有价值”;这话,您慢慢儿琢磨,看看咱们身边儿,尤其是单位里,有没有崔浩这样的人,业务能力很强,但始终不为单位大多数人接受,可老板还在用他。

这样的人没别的,能力强啊!

这样的人有一点,没朋友啊!

对了,电视剧中有一个形象挺类似,林永健、吴秀波主演的《黎明之前》,有兴趣的话,兄弟们可以看看,看看里边儿的李伯涵。

还有一个事儿,说起来也跟灭佛有关;您想想,连太子都信佛,鲜卑贵族中信佛的人得有多少?这还仅仅是一个方面;看过前文的兄弟不知道还有没有印象,鲜卑人之前是多神崇[g]拜,后来崔浩上书拓跋焘,请求朝廷予以整顿,完全按照中原礼仪将符合北魏主流价值观的神祗[zhī]、神殿留下,对不符合规定以及重复祭祀[sì]的、小的神灵神庙全部以废弃拆毁。

宗教这东西,最能区分归属;你有你的信仰,我有我的追求,你尊你的孔夫子,我拜我的黄大仙儿,碍你崔浩哪儿疼?你说拆就把我们的大仙儿庙拆了。

有这些肎节儿在,崔浩在北魏朝廷,简直就是个非主流。

最后说说崔浩的“自我实现”。

自我实现说的是这么一件事:兹要是个正常人,他需要里的最高层次,是希望实现个人理想、抱负,把个人能力发挥到最大程度。

那崔浩的理想和抱负是啥?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下只能老老实实的说,不知道!

可能有那不讲究的大胸弟会说,切!忽悠了半天,你说不知道;蒙事嘛。

这话应该这么说,如果具体到崔浩,在下确实不知道他是咋想的;不过如果给他归个类,把他当做中国传统读书人看,那他“自我实现”的目标应该不难猜——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这九个字,尤其是后面的五个字,可以说是中国传统的读书人,人人都希望实现的“自我实现”。

崔浩例外吗?估计够呛。

好了,既然他不例外,那咱就看看,他的“自我实现”有多大的意思。

不知道各位兄弟还记不记得咱前面说到拓跋焘灭佛时候,在下对崔浩的评价;跟这儿再补一句,在下认为崔浩是位应用大师。

所谓应用大师,说简单了,就是能把所学应用到实践中去;这类人,往早了说,有管子,也就是管仲,西汉的桑弘羊;跟崔浩年代差不多的有王猛;往后了说,比如明朝的张居正。

一句话,这类人是读书人中比较接地气儿的;既读过孔子曰孟子云的圣贤书,又人情练达识时务,能解决具体问题。

跟这儿插一句,读书人中也有那不着调的,咱挑个名气大的说,比如李白;人这位爷诗写的不用说,一级棒,所以后世将之奉为诗仙;但是人李爷向来不认为自己诗写的有多棒,而是觉得自己的政治才华,治国的本事那是杠杠的!而且也试图向权贵们证明这一点;各位兄弟有兴趣可以翻翻李大仙的作品,就能明白。

您瞧他写的《与韩荆州书》,那马屁拍的,“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识来干嘛?李白缺朋友吗?显然不是;这位爷还不就是想找根梯子好往上爬。话说回来,国家如果真格的交给李爷这样的人治理会成什么样子?就他那成天喝的二醉二醉的脾气,睡的时候比醒的时候多。不知道各位大胸弟怎么看,反正在下愚见,论行政能力,经济民生,他未见得就比李林甫、杨国忠这帮奸臣强。

扯远了,接着说崔浩。

先说治国;翻翻史料,那会儿的北魏是个什么德性;简单的说,奴隶社会!

北魏打哪儿脱胎的?

漠北的鲜卑拓跋氏!这其实说白了就是一个奴隶制的游牧军事集团。这一点跟满族入关之前,努尔哈赤建立的、皇太极发展的后金、大清挺像(北魏有宗室,大清有八旗旗主;北魏拓跋氏的宗室,战时从征,平时各有一摊儿,也就是各有各的部落。大清的各位旗主王爷一样,战时打仗,平时管理各旗。)。

从组织架构上来看,这种奴隶制的军事集团模式,皇帝其实更像个盟主,有事儿的时候,盟主出面召集各部落首领(或者宗室兼任各部落首领),大家说好,咱们这次出去打仗(其实是抢劫),各位都有好处,抢回来的东西,咱们37、46开;各部落首领们一算计,觉得合适,干了!

老实说这种机制,勉强适合战时,或者说当土匪的时候可以;但是在和平时期,做为一个国家治理的机制,肯定不成。

别的不说,那些宗室、部落首领手底下可都有兵;一个不爽,说不定就祸起萧墙了;看看《晋书》、《魏书》、《资治通鉴》,北魏(含之前的代国)像宗室造反、煽颠这种事儿,史不绝书。

国家像土耳其一样总搞政变,这不合适吧?

而到了拓跋焘时代,您以为他就乐意杀宗室啊?尤其是他的弟弟们。

拓跋焘不图别的,就图个安全,他自己的安全和他儿子们的安全。

拓跋焘的弟弟们哪个是省油灯?即使这帮人没有造反的心,有跟他这一脉争雄的实力也不行啊!

这种情况怎么破?

还是一刀切,都杀了吧,这样最歇心了。

多说一句,在处理宗室的问题上,大清比北魏要聪明。入关之前,皇帝亲统的只有两黄旗,而在多尔衮死后,顺治爷又把正白旗纳入天子亲将的序列中;到了康熙爷的时候,康熙爷将全国兵权、武官的任免权收归兵部,八旗旗主彻底成了空桶子王爷,除了自己家的奴才,他们谁也吆喝不动。

再多说一句,现在大陆导演拍的辫子戏很扯淡,把王爷拍的很潇洒;其实清朝的王爷很苦逼。咱就说一条儿,您如果穿越回清朝当了王爷,先别急着高兴;恭喜您,您的活动范围只有现在的北京二环以内;那年头儿,王爷们要想离开京城出趟远门儿,必须得请旨,皇上批准,你才能走;你想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呵呵,门儿都没有。因此,终大清200多年,没出过北京那四九城儿的王爷,大有人在。

又扯远了,接着说北魏。

这种组织架构,内耗太严重;

拓跋珪建立北魏后,他对宗室力量雄厚满意吗?

显然不满意。

那怎么办?

只有延揽人才,分宗室、鲜卑贵族们的权;崔浩能在北魏当官说来也正是拓跋珪这个政策的产物。不过那会儿崔浩的官儿很小,也起不了啥大作用。

等拓拔嗣即位,崔浩的才华逐渐显露;但多数情况下,此时崔浩扮演的更多的是参谋、智囊、顾问这类角色;拓跋嗣顾得上,就问问他;顾不上,当然也就不问了;还有的时候也就是问问,崔浩的合理化建议,该不听人照样不听。

比如刘裕灭后秦那一仗,刘裕的北伐军要向北魏借道儿,去打后秦;后秦向北魏求援;局势很复杂,派不派援兵拓跋嗣也拿不准;因此他召集群臣商议。

大臣们说什么的都有,或主战或主守,说的拓跋嗣更迷糊了;此时崔浩提了个意见,放开水路让晋军过去,但堵住晋军东归的陆路;这样一举两得,既可以让刘裕念北魏的好儿,同时又相当于救了后秦。

但是北魏朝中一大帮鲜卑贵族对一介儒生,又无尺寸之功的崔浩居然敢妄议国家战守大计非常恼火,群起而攻之;最后迫使拓跋嗣做出跟刘裕对抗的决定,“太宗遂从群议,遣长孙嵩发兵拒之,战于畔城,为裕将朱超石所败,师人多伤。”;结果这一仗,却月阵大显神威,生生给北魏骑兵打出了“恐刘症”。“太宗(拓跋嗣)闻之,恨不用浩计。”

这一“恨”,让拓跋嗣看出了崔浩的价值,逐渐刻意提拔;不过这会儿享有政治特权、势力雄厚的鲜卑贵族们仍牢牢地把持着北魏朝政;事实上给崔浩的空间并不大。

此时的崔浩一如那个打不死的甄嬛,你给点儿阳光就能灿烂;居然在鲜卑贵族的打压下,生生的挤出了一片天地,直至最后成了能在拓跋嗣接班人问题上发言的大臣。

此时形势比人强,拓跋焘刚继位就碰到了柔然南下的糟心事儿,待打退柔然后他更是如上了发条一样,南征北战、东挡西杀;那么拓跋焘势必还得倚仗鲜卑贵族们冲锋陷阵,因而对于运筹帷幄的崔浩,拓跋焘刚继位那段时间,可以说尽管给了高位,但实权并不重。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公元439年,这一年北魏四面受敌的状态得到改善;整个北方,除了柔然还时不时的南下骚扰一番外,其他国家都被拓跋焘干灭火了,北方基本上趋于统一。

那么这个时候,就有一个问题摆到拓跋焘面前——

国家经过长期战争,大体上进入和平时期后,得有个国家样子了。

于是拓拔焘开始调整方针,具体的说就是“偃武修文”。

这个,崔浩的强项了;史书记载,“左光禄大夫崔浩研精经术,练习制度,凡朝廷礼仪,军国书诏,无不关掌。”

换句话说,崔浩对修订制度,奠定框架这类活儿那是相当的得心应手。

崔浩给拓跋焘上书,提出要彻底整顿百官阶级品流,分辨他们的姓氏种族的政治主张,并使之付诸实行;《资治通鉴》的原话是“浩欲大整流品,明辨姓族。”

这有没有点儿商鞅那个二十级军功封爵制的意思?

老实说,这绝对是个得罪人的活儿;而且是把所有的人都得罪的活儿——

鲜卑贵族不用说了,由之前的土皇帝转换角色成为国家公务员,难度有多大,或者说他们有多不适应,可想而知。

即便是汉族官吏对崔浩也一肚子不满。

为什么会这样?

答案嘛,就是后面四个字“明辨姓族”。

从前文《乱世三百年——闲话两晋之五胡乱华》开始,有个名词各位兄弟肯定不陌生;这便是:士族。

士族分大小,大的如琅琊王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谯[qiáo]国桓氏、颍川庾氏,以及崔浩出身的清河崔氏等等吧;在拙文都成出现过。这些门阀大族很牛13,可以牛到改朝换代他们依旧屹立不倒。

小的那就更多了,星罗棋布,数不胜数;但是别看小士族数量多,他们可绝没有大士族那种睥睨pì nì天下的强大气场;对于时局变化,小士族的态度基本上就是逆来顺受。

从西晋“八王之乱”开始,中原地区长期战事频仍,北方不少士族南迁避祸,比如琅琊王氏的王导;而留在北方的一些士族则有些则进入少数民族政府当官,比如王猛。但是成功者毕竟是少数,大量的小士族开始过上了颠沛流离,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日子。

等到北魏崛起,朝气蓬勃,大量的小士族开始进入北魏朝廷为官,不为别的,混口饭吃;等到北魏统一北方之后,这些兹要是能活到这会儿的小士族有些官儿已经当的不小了。

但是,此时崔浩却要“明辨姓族”,也就是要让这些官儿,来来来,到组织部门把你的出身报一报。

这可就要了这些汉族小士族们的短儿了。

这里边儿有两个原因,一是崔浩本身是大士族出身,他这么说,本身就有股子居高临下的味道;二是长期战乱,社会动荡,士庶混杂,族姓难辨。换句话说,出身这事儿本来就是小士族们心中的痛。

谁被揭了伤疤都不会高兴。

但是,咱们如果翻回头从崔浩的角度看看他推行的“大整流品,明辨姓族”这件事儿,坦率的说也没什么不对;于公,按照中原王朝的模式把北魏朝廷重新梳理一遍,定编定岗定员,使其快速从奴隶社会中走出来,有利于朝廷长治久安;于私,崔浩自己的强项发挥到极致,实现了治国的政治理想。

可是这事儿,得罪的人真的海了去了。史载,“玄(崔浩外甥)止之曰:‘夫创制立事,各有其时;乐为此者,讵jù有几人宜加三思。’浩不从,由是得罪于众人。”

从意识形态上看,北魏一直没能摆脱奴隶社会的烙印——多神崇[g]拜。也是崔浩上书拓跋焘,对国家的意识形态领域进行整顿;这也是个得罪人的活儿,咱们前面说了很多,于此就不再赘述了。

再说崔浩的另一个“实现”目标——平天下。

“天下”是个挺有意思的词儿,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崔浩入仕北魏,连续伺候了三代魏主;北魏先生存后发展,把北方政权打了个遍,跟南方也狠狠的干了几仗。

看史料这个问题确实挺好玩儿,崔浩在给几任魏主出谋划策,在方向和力度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具体地说,向南“发力”的时候确实不多!即使有那么两次,也都是南军打上门来,崔浩帮着制定个防守反击的计划。

因此,有人据此说崔浩“心向南朝”!对南边儿不论是东晋,还是刘宋都没下狠手。

对不对的,各位大胸弟都是有小学毕业证的人,可以自己琢磨。

在下不揣冒昧[mè的观点是,崔浩有“平天下”的心,也在往这上面儿使劲;只是最后功亏一篑了。

在解释这个之前,在下觉得有必要先扯几句别的——

像崔浩这样的大士族子弟,为什么会选择北魏这个少数民族政权做服务对象;而没有跑到南边儿汉族政权去当官?

崔浩家世很厉害,清河崔氏,七宗五姓之一,北方高门弟子;而七宗五姓的根儿在北方。崔浩的家族深耕于北方,祖先也有很多人伺候过少数民族政权。从这个角度说,做为崔氏家族的一员,让崔浩放弃北方的“根”,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南朝,对于崔浩这种聪明人来说,性价比不高。

那么排除了上述家族因素外,在下以为像崔浩这种“少好文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关综,研精义理,时人莫及。”的人服务少数民族政权,原因无非两个,一是这个政权既能给他带来利益,二是这个政权能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至于民族成分这些事儿,老实说在两晋到南北朝那些年,真的不是太大的障碍。

那这个不是障碍,那哪个是“障碍”呢?

对崔浩这种读书人来说,其实也简单,俩字:正朔。

谁是正朔!

崔浩死于公元450年,死时七旬;那么倒推一下,此公出生应该是在公元380年前后。按380年算,崔浩出生3年后,西晋以来第一场南北大战打响,即前秦对东晋的淝水之战。此战之后,东晋的国祚得以延续,前秦分崩离析。

但是,在下以为恐怕在崔浩心中,东晋未必当得起正朔二字!

为什么这么说?

从淝水之战往前推近百年,公元299年,“八王之乱”爆发;由于司马皇族之间欲壑难填,相互攻杀,导致中原胡马横行,百姓遭难,生灵涂炭,一塌糊涂。此情此景,做为正朔的代表——司马氏的皇帝,有多少人会真心实意的拥戴他们?

如果各位大胸弟愿意的话,再把时间往前推推:司马氏篡[]魏、曹丕篡[]汉、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以及再往前士大夫们开门揖盗迎来西北军阀董卓;皇帝被人捏在手里,玩弄于股掌之上已经两百多年了。

对于汉族知识分子来说,什么标准是正朔?

标准就是秦皇汉武!

表现就是口含天宪,威加海内,万国来朝。

那才叫正朔!

可是您再看看,自汉献帝往后,汉族政权中除了数得着的几个外(曹丕、司马炎),其余的皇帝,哪个还有君权神授的天子气象?哪个不是可以被操控甚至可以取而代之的普通人?

那位说了,你扯这么多,跟崔浩“平天下”的自我实现有鸡毛关系?

您甭急,马上就说到。

在下相信,在崔浩心中,肯定有一个Dream——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但是,这里边儿有个前提,那就是参与逐鹿的选手得是中原人,换句话说,最好是汉人;大家才会认可。胡人,差点儿意思了就。

所以崔浩不遗余力的推动北魏兴儒教、明法理,朝廷从官员品流、制度、文教,甚至意识形态上向中原王朝靠拢,力图使北魏变成一个全方位的中原政权。

换句话说,只有这样,你才有“逐鹿”的资格,有“平天下”的法理依据。

有兄弟可能会说,你扯了半天前提,南边儿的刘宋不用费这劲,前提都符合;崔浩干嘛不去?

呵呵!

如果您看过前面拓跋焘、刘义隆业绩PK表,您可能就不会这么说了;一方生机勃勃,一方死气沉沉;一方英武豪迈,一方缠绵病榻;一方征战四方,一方同室操戈。

让您下注,您买谁赢?

不过话说回来,假设“崔浩造反”这个命题为真,那么即使崔浩所处的环境不好,缺乏安全感,没有归属感,自我实现也在“费尽移山心力”的过程中,这些终究是充分条件,是内因;能让他动起来,还必须有必要条件和外因。

那么这个“必要条件和外因”是什么呢?

在下以为,跟一个人密不可分,这就是刘宋的皇帝,刘义隆。

就在崔浩被杀之后,刘义隆就北伐了!

其实翻翻史料,从到彦之北伐失利后,刘义隆筹谋北伐已经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为此,刘宋朝廷围绕着是否北伐,一直就有赞成和反对的两派意见。

支持刘义隆北伐的大臣,如丹阳尹[yǐn]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彭城太守王玄谟[mó][mó]、尚书吏部郎袁淑这些人;这些人心态各异,但总的来说,还是赞成的。

比如“老戏骨”徐湛之,这伙计自打刘义康二次倒霉之后,对刘义隆那是绝对紧跟,刘义隆说啥是啥。原因很简单,这货历史上有污点。

江湛,在本文中算是新人;不过这位爷也不简单,他是刘义隆的亲家,江湛的大儿子娶了刘义隆的姑娘。亲家老头儿想干点儿事儿,不支持一下说不过去。

王玄谟[mó],一员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的武将;老家山西祁县(就是乔家大院那地方);这伙计从军以来,就没打过什么像样的胜仗;他对刘义隆北伐很积极,属于想证明自己的那类人。

袁淑,文士一枚,看史料这是个动不动就“饥餐胡虏肉,渴饮匈奴血”(对不住,从岳王爷那儿借来暂用一下。)的愤青;他支持皇帝北伐,既有理想成分,也有献媚的成分。

不赞成皇上北伐的,也有一帮人——

沈庆之,出身寒门的将领,在和山蛮作战中履立战功,被刘义隆拔擢为步兵校尉。

萧思话,时任护军将军,这哥们儿前面露过脸儿,刘义康案后,这哥们儿虽说受了罚,但刘义隆没深究,还让他继续当官。

刘康祖,就是那位在悬瓠[hù]保卫战中,率部从寿阳出发一路死磕,一直打到离拓跋焘不足20公里的那位爷;战后,刘义隆论功行赏,擢升其为左军将军。

这派人,基本上是上过战场,打过仗的武将;他们的理由很务实,不是不想打,是反对冒进。比如沈庆之,刘义隆挺喜欢沈庆之,就北伐的事儿还跟他座谈过;刘义隆说要北伐,沈庆之说,人家骑兵,我们步兵,怎么打?檀道济那么牛,两次出兵都无功而返;到彦之就甭提了,丧师失地。

刘义隆说,小丫的闭嘴!——

以前失败那都是有原因的,檀道济是养寇自重,良心大大的坏了!到彦之有病,不得不退。鲜卑人有马,有啥可牛的?他们有马,我们有船;怕他个肾?

尽管有争论,但是,咱们现在知道,公元450年,也就是悬瓠[hù]保卫战之后,刘义隆确实发动了北伐。

那位说了,stop!就算刘义隆要北伐,那跟崔浩有毛关系?

在下的答案是:崔浩,被刘义隆策反了!

可能吗?

不可能吗?

可能吗?

不可能吗?

……

咱们前面说过,有关崔浩造反,记载在北魏的敌人南朝的史书中,比如《宋书?柳元景传》里写道:“元景从祖弟光世,先留乡里,索虏以为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封西陵男。光世姊夫伪司徒崔浩,虏之相也。元嘉二十七年,虏主拓跋焘南寇汝、颍,浩密有异图,光世要河北义士为浩应。浩谋泄被诛,河东大姓连谋夷灭者甚众,光世南奔得免。”。但是也要多说一句,后世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并没有采用这种说法儿。

不过尽管如此,在下于此想表达自己的一个观点:越是这种通天大案,正史里不写,或者含糊其辞,越说明这事儿不仅有,而且上不了台面儿。比如,本朝71年“折戟沉沙”那事儿。

接着上面说刘义隆要北伐。

北伐,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不可能仓促之间就出兵,势必有个准备过程。

而刘义隆的准备过程,拓跋焘是知道的。

这个说出来挺好玩儿,拓跋焘@了刘义隆,在信里,拓跋焘就表达了这个意思。

拓跋焘一共@了刘义隆两次,咱先看看拓跋焘都说了点儿啥。

第一次是悬瓠[hù]之战后,拓跋焘一回平城就@了刘义隆——

魏主遗帝书曰:“前盖吴反逆,扇动关、陇。彼复使人就而诱之,丈夫遗以弓矢,妇人遗以环钏[];是曹正欲谲[jué]诳取赂[lù],岂有远相服从之理!为大丈夫,何不自来取之,而以货诱我边民?募往者复除七年,是赏奸也。我今来至此土所得多少,孰与彼前后得我民邪?

“彼若欲存刘氏血食者,当割江以北输之,摄守南渡。如此,当释江南使彼居之。不然,可善敕方镇、剌史、守宰严供帐之具,来秋当往取扬州。大势已至,终不相纵。彼往日北通蠕蠕,西结赫连、沮渠、吐谷浑,东连冯私、高丽。凡此数国,我皆灭之。以此而观,彼岂能独立!

“蠕蠕吴提、吐贺真皆已死,我今北征,先除有足之寇。彼若不从命,来秋当复往取之;以彼无足,故不先讨耳。我往之日,彼作何计,为握堑[qiàn]自守,为筑垣[yuán][yuán]以自障也?我当显然往取扬州,不若彼翳行窃步也。彼来侦谍,我已擒之,复纵还。其人目所尽见,委曲善问之。

“彼前使裴方明取仇池,既得之,疾其勇功,已不能容;有臣如此尚杀之,乌得与我校邪!彼非我敌也。彼常欲与我一交战,我亦不痴,复非苻坚,何时与彼交战?昼则遣骑围绕,夜则离彼百里外宿;吴人正有斫[zhuó]营伎[jì],彼募人以来,不过行五十里,天已明矣。彼募人之首,岂得不为我有哉!

“彼公时旧臣虽老,犹有智策,知今已杀尽,岂非天资我邪!取彼亦不须我兵刃,此有善咒婆罗门,当使鬼缚以来耳。”

不久之前关中有个叫盖吴的造反,你这厮煽动陇右氐族羌族附逆,本来没你(指刘义隆)的事儿,结果你整个儿一事儿逼,非要跟着搅和。

你以为能利用盖吴,还真下本儿,派人给我们的男人送弓箭,给女人送手镯;盖吴是神马东西,不过是说几句好听的骗你点儿钱而已;可笑你还当真了,你以为他真会听你的?做梦吧你。你要是真牛逼,想要我的地方,你带兵来打,爷我佩服你是条汉子;现在拿钱逗我的人,还说逃到你那儿免7年的税;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是助长奸佞之风!你自己算算,我这次南下,抢走你的人多呢,还是你拐走我的人多?

你要想保全你们家祖宗牌位,有个办法,你把长江以北的地方送给我;这样的话,我就暂时把江南租给你住;不然的话,哼哼,洗干净屁股等着吧,来年秋天,我亲自去扬州拆迁;还反了你个兔崽子了。

你以前不是好玩儿个合纵连横吗?跟柔然、吐谷浑、北燕、高丽眉来眼去的,想阴我是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几个国家,我都灭了。柔然别说吴提了,就是他儿子都死了;我还别不告诉你,我马上又要北伐了,先把能跑的灭了;反正你也跑不了,收拾完他们我再去收拾你(拓跋焘因江南人多用船行,所以蔑称为“没有脚”)。

等我南下,你能怎么着,我都替你想好了,无非就是深挖洞、广积粮,缩在洞里当乌龟;等着瞧,爷回头光明正大的去;哦,对了,你派的间谍我都拿下了,训了一顿我都放了,你可以好好儿问问他们。

还有,你丫人品不地道啊!以前你派裴方明打仇池,人完成任务,你妒忌人家的功劳;给人杀了,有如此之臣,尚且杀了,你凭什么跟我对抗?你想跟我大打一场,爷不是苻坚那傻叉,你想打就打啊!告诉你,白天爷派遣骑兵层层包围,晚上爷就撤了;孙贼,你想偷袭吗?呵呵了!爷安营扎寨的地方在百里之外;累死你个兔崽子。

你手下是有俩人才,但都被你自己杀了;你还有谁可用?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就是老天爷照顾我!砍你,呸!脏了爷的刀,爷念念咒,鬼就找上你了!

没多久,拓跋焘又@他了,这次史料中明明白白的写着“魏主闻上将北伐,复与上书曰”;上,指的就是刘义隆——

魏主闻上将北伐,复与上书曰:“彼此和好日久,而彼志无厌,诱我边民。今春南巡,聊省我民,驱之使还。今闻彼欲自来,设能至中山及桑干川,随意而行,来亦不迎,去亦不送。若厌其区宇者,可来平城居,我亦往扬州,相与易。彼年已五十,未尝出户,虽自力而来,如三岁婴儿,与我鲜卑生长马上者果如何哉!更无馀物可以相与,今送猎马十二匹并氈[zhān]、药等物。彼来道远,马力不足,可乘;或不服水土,药可自疗也。”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没劲?非要搞出点儿事儿来?好好儿过日子不好吗?你非要勾搭我的人!今年春天,我去南方视察了一下,看了看以前被你勾搭走的百姓;不好意思啊,我又把他们带回来了。

现在听说你要北伐,爷呵呵了就;你脚着自己挺牛掰是吧;冇问题,看你本事,你要是能打到中山和桑干河流域,你随意。来了我不接,走了我不走!

看来你是在你那儿呆腻了吧,要不咱们换换?你来平城,我去扬州?

你说你,50了吧,出过门儿吗?八成儿跟3岁娃一样;怎知我鲜卑常在马背上的生活?

听说你要来,爷也没什么东西送你,凑了12匹马,还有点儿毛毡、药物;你来的话可以骑着;知道你身体不好,路途遥远,也许会水土不服,你可以吃药!

这两封信,《资治通鉴》里有原文,有兴趣的兄弟可以自己翻翻看;只是不知道刘义隆看了拓跋焘这两封语无伦次、疯疯癫癫的信之后心里作何反应。

不管刘义隆咋想的吧,这两封信至少证明了两点,一是拓跋焘知道刘义隆确实要北伐;二是刘义隆往北魏派了间谍,而且数量还不少。

间谍干嘛用的,各位胸弟都是有小学毕业证的人,在下就不多说了。

但是在下要说的是,这些间谍中,肯定有一位或者几位,是“崔浩专案”组的成员;关于这一点,您可以喷,因为在下确实没找到证据证明;但另外有个关系,却是能找到的,那就是刘义隆手下的将领王懿(时任镇北将军),他的妹妹是崔浩的丈母娘。在下愚见,通过这层关系,至少敲开崔浩家的门,应该是可以的。

然后呢?

然后刘宋的间谍应该会掏出一封刘义隆的劝降信——

“义隆顿首崔司徒伯渊足下无恙,司徒才不世出,素怀鸿鹄之志,得遇明主,运筹帷幄,北击柔然、西灭赫连,东平冯弘,立不世之功。

想“八王之乱”起,中原板荡,神州陆沉,司徒本我汉族高门,不得以委身于寇;此来四十余年矣;每念及此,义隆中夜推枕,绕室彷徨,惟恨关山万里。”

等等吧。

挑好词儿先把崔浩捧一顿,然后抬出民族主义的大帽子给崔浩一扣;把文脉传承的神圣外衣给崔浩一披;再把崔浩跟鲜卑贵族的矛盾一摆;尤其是崔浩跟拓跋晃的关系恶劣浓墨重彩一番。最后说清楚,崔司徒,您跟拓跋晃的关系一塌糊涂,跟那帮成天吃烤串儿,浑身孜然味儿的鲜卑人关系更是水火不容;您就算不为您自己打算,也得为您子孙后世打算吧?拓跋晃上台,会有你们家好果子吃吗?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您可就是北魏版的商鞅了。现在我要倾全国之力北伐了,驱逐鲜卑鞑虏,还我汉人河山;咱们合作,我正面,您敌后,同为中流砥柱;事成之后,咱手拉手一起青史留名,如何?

要说一句的是,这封信,是在下的猜想,史料中是没有的。

而接到刘宋发来的劝降信息,崔浩作何反应是符合逻辑的呢?

基于前文的分析,在下不揣冒昧[mè,崔浩会动心!70岁的老人,生前事基本上能做的都做了,要考虑的,只有身后的事和名了。

当然,一封信,应该不足以让崔浩付诸行动;但是有第一封信,就会有第二封、第三封,直到崔浩点头同意为止。

同意之后,崔浩会有哪些动作呢?史书上没写,但无外乎就是联络跟他有姻亲关系的大士族(崔浩并不直接管军);必要时(刘义隆北伐,北魏军主力南调。)在敌人的心脏地区来那么一下子;让鲜卑人陷入汉人的“人民战争”的大海中。

这绝非不可能,据《宋书·鲁爽传》记载,在拓跋焘南下之前,“或告焘,鄴民欲据城反,复遣(鲁爽七弟鲁秀)检察,并烧石虎残宫殿”云云,从时间上看,邺城民变跟崔浩被杀时间非常接近,这里难说不是崔浩或崔浩联系他人煽动的结果。

最后,翻回头再说说《国史》一案吧。

翻翻史料,这也是挺有趣儿的一个现象,《魏书》中,不论是杀人的拓跋焘,还是被杀的崔浩,对于“国史”一案都讳莫如深,谁也没提。这个案子比较详细的记载,写在国史编撰小组副组长高允的传记里;而且也没写来龙去脉,只是通过几个人的对话,把这事儿表达了一下。

跟这儿插一句,这位高允是个妙人——

第一妙,活的长;此公390年出生,487年才去世;结结实实活了将近100岁,那年头儿,活过70都不多见,人这位爷小100岁,你不服能行?

第二妙,当官的经历一波三折,总跟着别人吃瓜落儿,但总能东山再起。

最妙的是第三妙,在国史大案中,北魏《国史》编撰小组组长崔浩,被夷五族;做为副组长的高允,屁事儿没有,消消停停的过关;最后拓跋焘、拓跋晃都死了,他都没死。

看看抓捕崔浩那天都是啥情况——

崔浩被抓那天,高允没在单位值班,而是在太子东宫里;因为头一天就有风声传出来,拓跋焘因为《国史》的事儿要抓崔浩;高允给拓跋晃当过老师,这位太子爷好心,就把高允叫到东宫,寻思着嘱咐几句。

嘱咐完毕,有旨意到,叫高允进宫见驾;拓跋晃就带着高允进宫了。

拓跋晃对他这师傅还真是不错,都走到宫门口了,拓跋晃还嘱咐呢,等会儿皇上问话,我说啥,你跟着说啥,千万别乱讲话。

见着拓跋焘,没得老爹开口,拓跋晃先说话了:儿臣非常了解高允,是个谨慎人,别看他也是《国史》班子成员,但基本上是崔浩说了算,他就是个听差的;您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拓跋焘没理拓跋晃,直接问高允,《国书》都是崔浩写的?

高允说,不是!《太祖记》是前头邓渊写的,《先帝记》和《今记》是我跟崔浩一起写的。顿了一下,高允说,崔浩挂名儿总裁,他事儿多;大多数是我写的。

拓跋焘巨怒,我去,闹了半天,罪魁祸首在这儿呢?你丫不死没天理了!(“此甚于浩,安有生路!”)

看老爹要翻脸,拓跋晃赶紧求情,高允撮[zuǒ]尔小吏,见您吓糊涂了,满嘴跑火车;您可千万别信他的!

高允还不领情,梗着脖子:我没迷糊,只是实话实说;太子是替我说情。

没想到高允这一硬,倒出乎拓跋焘意料了;转过脸儿跟拓跋晃说,这人耿直,临死之前不乱咬人,一般人可做不到!就冲他这话,我放他一马。(“直哉!此亦人情所难,而能临死不移,不亦难乎!且对君以实,贞臣也。如此言,宁失一有罪,宜宥[yòu]之。”)

说完还真就放过了高允。

接下来,这出戏的“高潮”部分出现了,拓跋焘让人把崔浩叫来了——

“于是召浩前,使人诘[jié]浩。惶惑不能对。允事事申明,皆有条理。”

《魏书》和《资治通鉴》在这儿,一字不差;拓跋焘让人质问崔浩,后者说的驴唇不对马嘴,而高允却对答如流,条理清晰。

对于这个结果,拓跋焘暴跳如雷,让高允拟诏,“自浩已下、僮吏已上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

高允说了一句很耐人寻味的话,“浩之所坐,若更有馀衅[xìn],非臣敢知;若直以触犯,罪不至死。”

这话翻译过来的意思是,崔浩的罪过,如果尚有其他,臣不敢瞎打听;但是如果仅仅是因为《国书》一事,老崔罪不至死。

当然这句话也没能救崔浩一命,公元450年6月10日;拓跋焘下令,将崔浩同宗的清河崔氏,以及跟崔浩有姻亲关系的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等全部灭族。

临刑前,拓跋焘下令将崔浩绑在囚车之内,押往刑场;一路走来,数十名武士朝崔浩身上头上撒尿;沿途,人们都能听到崔浩发出的阵阵哀嚎。

什么仇,什么怨;能让拓跋焘不顾几十年的交情,临死了还要羞辱崔浩呢?

在下以为,只有恨到极点,拓跋焘才会如此作为。

不管怎么说吧,崔浩死也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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