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2 / 2)
此话一说,刘义康更害怕,是啊,他连我大哥都敢废,何况我呐?干脆,杀了算了。
就这么动了杀机。
但檀道济乃大将,无故杀他不成,所以刘义康还是走了个形式,入宫向刘义隆说了一声。刘义隆此时正病得叽叽歪歪,听他一说,觉着也有道理,虽说大将重要,但皇位更重要,这要是一死,俩腿一蹬,后代子孙被人害了可咋办?唉,那就,收了檀道济吧。
收了檀道济,杀不杀,可没说。也许按刘义隆的意思,要是自己死了,就杀之,不死,就放之。但刘义康一听就来神了,收了杀了有何区别?
于是乎,刘义康拟诏书召檀道济回京。
檀道济这人是个政治盲,没心没肺,职业军人,哪想得那许多,接到诏书就要走,他老婆把他拽住了,说你功高震主,今日无事相召,只恐意外。檀道济没听,还是走了。等到了建康,嘿,刘义隆病情好转。
刘义隆病一好,刘义康可就不敢随意动手了。毕竟是朝廷一等一的大将,皇帝不说杀,谁敢乱动?刘义隆呢,其实也不是很想杀檀道济,但是刘义康的心思,他知道,他也很担心檀道济在他死后造反,可眼下自己还活着,他就想先留着不杀,毕竟此人还有用,于是他拉着檀道济的手,天天和他聊天,整整聊了一个月。
他总拉着人家聊天干嘛?废话,没事儿把人家叫回来,总得给人家找点事儿干吧?
按刘义隆的想法,如果自己的病能好,这事儿就算了,放檀道济回去,可哪知,聊着聊着,他这病又犯了,又倒下了。
这下刘义康可逮着了,迅速逮捕檀道济,杀之。
什么罪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无非是趁着皇帝生病图谋不轨而已。
檀道济无论如何想不到自己死得这么冤枉,同时被杀的,还有他的几个儿子及麾下大将,这些人都曾与北魏军奋勇作战,本要马革裹尸,不想竟死于西市。临死前,檀道济一把扯下头巾摔在地上,大叫道:“乃坏汝万里长城!”
《宋史》记载,檀道济被杀当天,建康发生了一场地震,地面还莫名其妙的生出许多白毛。
百战名将檀道济就这么被杀了。
然后呢?
当然是亲者通,仇者快了;当时的人们编出歌谣悼念这位被冤杀的名将:“可怜白浮鸠,枉杀檀江州!”;而刘宋的敌人拓跋焘听说檀道济被杀,大喜过望:“道济已死,吴地的小子们不足惧也!”
干掉了檀道济,刘义隆算是去了一块心病;刘义康也算踢开了一块儿绊脚石;对这两位来说,结果双赢。
真是双赢吗?
等后面北魏大军南下的时候再做定论吧;咱接着说刘宋的朝廷。
檀道济死了,朝廷上消停了吗?
显然没有,旧势力是烟消云散了,新的党争又开始了。
到元嘉十二年,也就是公元435年,刘宋朝廷又形成了两个势不两立的朋党,一个是刘义康、刘湛一党,而另一个党的“主席”,唤作殷景仁。
那位说了,这位殷景仁是谁?贵姓?贵庚?以前好像没听说过嘛!
说起这位殷兄,道行儿可不浅;老家也是陈郡的,其人是东晋太常殷融曾孙,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殷茂之孙,殷道裕之子。
不过这伙计出道的时候,跟的人可不是刘裕这一脉,他跟的是刘毅。后来二刘相争,刘毅败北,殷景仁转投刘裕。
开始的时候,刘裕并不咋看重殷景仁,给他的都是一些小官儿,而且一度还把他打发到自己弟弟刘道怜的帐下听用。
不过后来殷景仁突然时来运转了,被刘裕提升为太子中庶子;从此殷景仁成了太子刘义符核心圈子里的人。
刘裕咋会突然对殷景仁改观了?
这就得说这位殷兄不是一般人了,就在他还在小官儿的位置上转来转去的时候,人老兄干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儿,他把国家法律法规典籍统统抄了一遍,并且烂熟于心!这就厉害了,他本来就聪明,才思敏捷,在跟别人讨论问题时,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几句话就能说的对方哑口无言。
就这么着,殷景仁“活法典”的名声传开了;慢慢儿引起了刘裕的注意。
当然,以上这些话基本上是扯淡;殷景仁有才不假,但他被重用的原因,是他找了一位好老丈人——王谧[mì][mì]。
王谧[mì]是琅琊王氏中比较另类的人一个,家族中其他人谁都没瞧上还在当大头兵的刘裕,唯独他对刘裕青眼有加;二人结下了“抹泥”儿的交情;后来刘裕发迹,对王谧[mì]的三个儿子王瓘[guàn][guàn]、王球、王琇都很照顾;当然也不会漏了王谧[mì]的女婿——殷景仁。
刘裕死后,徐羡之等人把持朝政,刘义符、刘义真接连被杀;这段时间,殷景仁很低调,在朝中基本上不发声,逼的急了,非要他站队,这老兄干脆拿出病假条,人病了!你们总不好意思难为一个病人吧!加上殷景仁背后有王氏家族撑腰,徐羡之他们倒也不敢太过刁难他;双方暂时维持了个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就这么着,殷景仁混到了刘义隆继位。
刘义隆继位后,虽然徐羡之、傅亮等人仍然地位尊崇[g],但是明眼人都清楚,这几位并非刘义隆信任的人,况且他们的双手还沾满了刘义隆两位哥哥的鲜血,刘义隆除掉他们是早晚的事。而且稍有点儿政治敏感度的人很快就察觉到了一点,那就是刘义隆已经开始悄悄的启用新贵了,据刘宋“路边社”报道,刘义隆身边的小圈子唤作“四臣”,首当其冲的,便是殷景仁(“四臣”分别是侍中、左卫将军殷景仁,侍中、右卫将军王华,侍中、骁骑将军王昙首,侍中刘湛。)。
再往后,从刘义隆除掉徐羡之再到杀掉檀道济,彻底铲除了他爹留下的顾命大臣集团,殷景仁扮演的角色,史书记载是“专管内职”;这职务怎么理解呢?大概其相当于希特勒的办公室主任马丁·鲍曼,看上去不显山不露水,但纳粹所犯的每一桩罪行背后,都有这个鲍曼的影子;注意,是背后!
不过话说回来,也正是由于殷景仁的位置重要,直接导致了刘义隆的“四臣”中刘湛和殷景仁分裂成两派,并且势成水火。
这事儿说起来只能是一声叹息:闹掰之前殷景仁跟刘湛交情非常好!刘湛之所以能进京任职,还是缘于殷景仁的举荐。
刘湛入京之初对殷景仁还是很感激的;然而,时间一长,自负才干无双并且很有政治野心的刘湛开始对殷景仁不满了。刘湛认为,老子出来闹革命的时候你殷景仁在哪儿呢;现在你居然排在老子上面;凭什么?
要说有这想法也不奇怪;暗搓搓自己想想也就算了;可这刘湛牛13,不光自己想,而且逢人说,“现在当个宰相有什么难的?这些政务不过跟汉代我南阳郡的一个功曹(太守的佐吏)的工作量差不多!”;他这话,就是冲着殷景仁去的。
更乖张的是,刘湛同志跟来大姨妈的妇女一样多疑!比如一段时间刘义隆没有单独召见他,他就认为这肯定是殷景仁在背后说了自己的坏话。
刘湛和殷景仁从哪儿开始掰了的呢?
准确的说是元嘉九年,这一年刘义隆调整了部分禁军将领,由自己的弟弟刘义康接替殷景仁任领军将军;让刘湛出任护军将军。而殷景仁则卸下武职,转任中书令、尚书仆射。
这让本来就对殷景仁不爽的刘湛大为恼火;前面说过,他陷害檀道济的原因,就是因为檀道济资历不如他,位置却比他高,他觉得不平衡;现在殷景仁又得到皇帝的垂青加官进爵,这让他这位老革命情何以堪?(尚书仆射相当于副总理)
就这么着,二人的矛盾越来越深。
殷景仁的为人,说难听点儿,跟他的姓挺像,比较“阴”,凡事不太爱出头;因此刘湛咄咄逼人,殷景仁干脆开了张病假单交给刘义隆,要求辞职回家养病。
不过殷景仁估计是从莆田系的医院里开的假条儿,刘义隆不认,因此也就没批准他辞职的要求。回家养病可以,但得在家办公!而对当事的另一方,刘湛;刘义隆也不置可否,也没训斥,不仅没训斥,反而让他兼了太子詹事一职。
谁知兼职的任命一下达,刘湛反而火了;这伙计认为这又是殷景仁搞的鬼,目的是让他分心,没法儿当好护军将军;一怒之下,刘湛居然放出话去,要派人做掉殷景仁。
这下玩儿大了。
不过,接下来的事儿比较诡异了;卫戍shù区副司令放话要干掉国家的副总理,这不论放在哪个国家都是大事儿,领导肯定要出面干涉。
可是刘义隆的态度很暧昧[mè,听说这件事儿后,刘义隆只是给刘湛换了个办公地点,然后给殷景仁家派去了一堆保镖,完事。
看刘义隆没深究,刘湛更来劲了;但是他这次的做法儿显然走了步臭棋——
刘湛再次使出坑檀道济的手法,去撺掇刘义康,企图借刘义康之力摆平殷景仁!
然而,事与愿违;这次,他失算了。
有一点刘湛到死都没弄清楚,刘义隆为什么会重用并且包容他?
看看刘义隆继位以来的用人原则,概括起来就两个字:平衡!
开始的时候,刘义隆一方面尊崇[g]原顾命大臣,另一方面培养重用自己的亲信,比如用刘义康、到彦之这些人平衡原顾命大臣们,并将檀道济拉到自己的阵营中;在清除了徐羡之等顾命大臣集团以后,刘义隆又启用了琅邪王氏的一批人,像王弘、王华、王昙首这些人,同时继续加重刘义康的权力,并且大肆加封诸弟掌握地方兵权,以平衡中枢王氏重臣的权力。
等王弘、王昙首这批王氏相继辞职或死去,刘宋的权力全部集中在了皇室手中(刘义隆的四弟刘义康成了名符其实的宰相;而刘义隆其他的兄弟们分镇四方。)
此时在外人看来,老刘家终于避免了东晋时期,皇室和重臣“共天下”的尴尬局面;但是如果你要问刘义隆,权力都归了你们家,爽吧?
刘义隆应该会阴阴的说一句,归了我们家,不等于归了我家!
这话什么意思呢?
人刘义隆同学,有儿子了;他要替他儿子打算了。
在这一点上,小刘同志要比他爹刘裕要强,刘裕的长子刘义符出生的时候,老刘已经44了;而刘义隆生他的长子刘劭shào时,只有17岁,刘劭这会儿才9岁(元嘉十二年)。
如果刘义隆身体好,恐怕刘宋王朝的历史走向就是另一个样子了;可惜的是,这伙计是个病秧子,一天到晚病病歪歪的;因此,替自己的娃着想,刘义隆一面用刘义康、刘义恭等弟弟们压制众大臣,同时又不能不对这些皇叔们有所制约。
所以在元嘉八年,殷景仁举荐刘湛入朝为官时,刘湛起初被任命的职务是太子詹事,这个职衔虽然不是当朝的当权大臣,但却是皇太子东宫的总负责人,跟朝廷的尚书令、领军将军平级,地位是非常重要的。
换句话说,刘义隆开始用刘湛的真实用意,是要他辅佐皇太子刘劭,巩固皇太子的地位;必要时让他和自己的另一个心腹,也是刘湛的举荐人殷景仁一道力挺太子,对抗太子的诸位皇叔,尤其是刘义康的。
可惜刘义隆看走眼了,刘湛入朝不到两年的时间,不仅没有和殷景仁一起,制约刘义康;反倒因其利欲熏心,跟殷景仁之间整出了“火花”。
而刘湛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简直是简单粗暴,他不是想办法从刘义隆处做文章;而是一脑袋就扎进了刘义康的怀里;希望通过刘义康来重新换回刘义隆对自己的信任。
刘义康什么人?那是相当专权的一个主儿(否则他也不会杀檀道济了。);而这一点恰恰也是刘义隆不能容忍的,尤其是在自己的娃一天天长大的情况下。
刘湛这招儿在无形中,把他自己摆在了刘义隆的案板上。
刘湛要撺掇刘义康要搞定殷景仁;动机是脚着殷景仁挡道儿;那刘义康会不会乖乖的听刘湛的话,重蹈暗算檀道济的覆辙呢?
答案很简单,会!
因为刘义康也看殷景仁碍眼。
这俩有仇吗?没有。其实刘义康的动机说白了,他也觉得殷景仁挡道。
咱前面说过,刘义康是个非常专权的家伙。史书记载,刘义康“专总朝权,事决自己,生杀大事,以录命断之。凡所陈奏,入无不可,方伯以下,并委义康授用,由是朝野辐辏,势倾天下。”
这一“势倾天下”,自然少不了前来投靠的官员大户;这反过来又刺激的刘义康更加膨胀。
不过历史上的刘义康又是个很矛盾的家伙;你说他权倾天下吧,他到死都没有取刘义隆而代之的野心;可你说他只是想当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吧;他又经常干点儿犯忌的事儿,比如有两件事,您看着估计都能笑出来——
第一件,刘义康自己是有王府的,而且他还是朝廷的大司徒;换句话说,建牙开府,人小刘儿是有自己的一套机构和班底的。既然有自己的体系,刘义康也不傻,他知道人才的重要性;可是在这事儿上,刘义康的“二”劲儿上来了;这伙计把凡是能力强的人都延揽进了自己的幕府中;却把很多没能力或者他看不上的人,任命为朝廷命官。这就不合适了。
第二件事儿,更二!刘义康“势倾天下”,下面的人自然抡圆了拍他,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刘义康送。好东西都送到刘义康那儿了,那刘义隆刘义隆得到的自然就是次一等的了。有一次大冬天,刘义隆突然想吃柑橘,可是等内侍们献上柑橘,刘义隆吃完吧嗒吧嗒嘴,好酸!正巧,刘义康来了;刘义隆就跟他说,今年的这柑橘不好吃,酸的。刘义康说不会啊,下面人也给我们家送了,我吃过了,纯天然绿色食品,味道好极了!这么着,皇上你稍等,我让人回家拿几个给您尝尝;说完,这二货还真就打发人回去取去了;没一会儿,柑橘送到,刘义隆一尝,脸儿当时就绿了;敢情刘义康打发人取来的柑橘,不仅个头儿比他吃的要大,而且色泽鲜艳,发育饱满,一看就是无公害的特供,再看看自己吃的,NND,分明是超市里的转基因(求刘义隆心理阴影的面积!)。
后一件事儿说起来不大,可是给刘义隆留下了非常不好的印象。
据说,“柑橘事件”之后,刘义隆经常在宫中背着手儿溜达,一边溜达,一边自言自语嘟嘟囔囔,翻来覆去车轱辘话:尾大不掉。
这俩事儿,刘义康是怎么想的,不知道;或许就是他的无心之举;他觉着天下都是他们家的,他跟他哥,这关系,谁跟谁?你的就是我的。
但是这伙计忘了,刘义隆不仅是他哥,也是他的皇上;在皇权面前,别说兄弟了,就是父子,也是说翻脸就翻脸的事儿海了去了;所以才会有那句话:无情最是帝王家。
现在专权的刘义康,听了想专权的刘湛的撺掇,这伙计又把目标锁定在了殷景仁身上;他开始不停的在刘义隆面前诽谤殷景仁,要求他的皇帝哥哥将殷景仁解职,赶出朝廷。
这可就触及到了刘义隆的红线!
咱前面说过,刘义隆的政治布局,是用刘义康平衡外姓大臣,然后希望用殷、刘组合平衡刘义康;给他的儿子们争取时间。可现在的形势却变成了“二刘传奇”想要灭掉殷景仁。
那么对于刘义康的专权和刘湛不停的叽叽歪歪,刘义隆啥想法儿?
一句话,这哥们儿没想法;至少眼下,刘义隆不可能有啥想法!
这里边儿的原因,第一条就是刘义隆本身身体不好,经常被医院下病危通知书;一个久病之人,你想让他每天朝九晚五,全年无休的打理朝政,根本不可能;其二,就是上文说过的,刘义隆的几个儿子还小,还不能授以权柄。那么在这种前提下,朝政总要有人打理,与其用外人还不如用自己的弟弟。
可是刘义隆也不能让“二刘传奇”把殷景仁干掉;殷景仁掌握着中书起草诏书、尚书领选等重要权力,是刘义隆的皇权对刘义康的相权的重要制约,干掉了殷景仁,刘义康彻底就一家独大了!
怎么办呢?
这难不住善于韬光养晦的刘义隆。
刘义隆的第一招儿就一个字:赏!而且是两边儿都赏。
刘义康、刘湛这边儿,钱都是一车一车的往他们两家送;不仅送钱,还升官儿,刘义康已经位极人臣,无可再升,刘湛可不是,因此刘义隆不仅塞给了刘湛很多头衔儿,还经常把刘湛请进宫来慰劳一番,好言相劝。
而对于殷景仁这边儿,刘义隆的赏赐不多,但很给力;刘义隆下诏加封殷景仁为中书令、兼中护军。
别看职务只增加了俩,但这可是两个很要命的职位,殷景仁本来就是尚书仆射,再加上中书令和中护军;用现在的职务套的话,他其实已经是国务院总理兼中办主任、再兼卫戍shù区司令;党政军大权集于一身。
面对突如其来的封赏,刘湛和殷景仁两人的政治水平高下立见——
刘湛沾沾自喜,颇为得意;几乎逢人便洋洋得意的说,怎么样,咱圣眷优渥吧!而本来就低调的殷景仁却是更加低调;这位爷几乎一天几道折子写给刘义隆,要求辞职。
殷景仁之所以如此,当然也有他自己的道理,这位可是老狐狸了:刘义隆的身体情况明摆着,医生多次下了病危通知,谁知道这大佬还能活多久?一旦这位爷驾崩,自己如果还盘踞在高位,那前途是啥可就是说不清了。远的不说,徐羡之、傅亮、谢晦、檀道济的例子跟那儿摆着呢;这是其一。
其二,殷景仁非常清楚一点,他跟刘湛之间的矛盾,原本只是两个人争个宠的事儿;放在当时的朝廷上,这就是个屁;刘义隆根本不会拿这事儿当回事儿;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刘湛钻进了刘义康的怀里,“二刘传奇”不只是传说,变成了活生生的事实;这可就完全打乱了刘义隆原来以殷、刘二人制约刘义康的通盘计划,不仅跟刘义隆的初衷大相径庭;相反大大加强了刘义康的力量。可是现在的形势有一点还很纠结,那就是刘义隆还需要利用刘义康来撑台面儿,暂时是不会彻底和刘义康摊牌的,在刘义康支持刘湛跟自己作对的情况下,如果自己不知进退,在朝堂之上当钉子户,势必会把刘义隆推到一个十分为难的境地。
其三、殷景仁也知道,自己辞职以后,朝廷可就完全成了刘义康和刘湛的天下,这绝逼会刺激刘义隆敏感的神经。这样一来,反而会促使刘义隆痛下决心,提前清盘;这可就会加速刘义康、刘湛等人的灭亡。
正是基于这三点算计,殷景仁才会连篇累牍的写折子,要求辞职(啧啧啧,这老狐狸!)。
不管是真是假吧,反正殷景仁也不嫌手酸,每天都写;但是刘义隆就是不批;刘义隆也不傻,殷景仁是他安在朝局这把天平上的一块最具分量的砝码;他要是走了,刘义康和刘义隆之间的权力架构再无缓冲地带,结果就是二人直接撕逼。这对于尚未准备完毕的刘义隆来说当然是不利的;因此别看殷景仁的辞职信一封接着一封,刘义隆的态度始终不变:你可以在家养病,但想辞职,没门儿!
君臣二人,心照不宣的演着戏。
就这么着,殷景仁一“病”就病了四年多!
说这话儿,时间可就到了元嘉十六年,也就是公元439年。
这一年,北魏的拓跋焘灭北凉;中国历史正式进入南北朝阶段。而在江南的朝堂上,刘义隆和刘义康,以及刘湛和殷景仁,这两对儿之间的斗争陡然提速,突然进入了即将摊牌的前夜。
什么事儿加剧了双方的矛盾呢?
事情发生在上一年年底,刘义隆又病了;而且这次病势汹汹,看样子已然是出气儿多,进气儿少了。
这种状态,有个名词唤作弥留之际;刘义隆自己感觉,估摸着这次这道坎儿怕是过不去了;于是便命人把刘义康叫进宫,就打算准备遗诏了。
这哥俩儿在刘义隆的病榻之前聊了会之刘义康就出来了;见到朝中大臣们,刘义康就哭了,边哭边说,皇帝这次病的凶险!
刘义康这边儿抹眼泪呢,刘湛就在他旁边儿脱口说了一句:天下艰难,岂能是年幼之主所能驾驭!
刘湛说完,众大臣(包括刘义康在内)面面相觑;这帮大臣都是上过小学的人,刘湛这话啥意思都清楚!不过这种事情局势不明朗之前谁敢乱掺和?因此众人都默不作声。不过也有那好事儿的大臣(也真敢干),私底下跑到尚书省典礼司,查阅东晋旧档;去找当年东晋成帝去世后弟弟康帝继位时的文件,试图为刘义康继位找到法理依据。
哪曾想,刘义康这一系的大臣们失望了;别看刘义隆总是一副病病歪歪的德行,命是真硬;这次这位爷人家又挺过来了;病愈之后,刘义隆听说了刘湛说的那句话,气的差点儿又病死过去;也就是打这儿起,刘义隆下定了要尽快清除刘义康一党的决心。
作为资深政治家,刘义隆出招儿当然不会简单粗暴;如同国手布局一样,刘义隆开始精心策划他的局——
第一步,欲擒故纵,安抚二刘;公元439年1月,病情好转的刘义隆在建康城北举行盛大的阅兵式,高调对外宣布自己不仅康复了;而且牙好胃口也好,身体杠杠的!
秀完肌肉之后,趁着“高兴劲儿”刘义隆加封刘义康为大将军;加封刘湛为丹阳尹[yǐn]yǐn、授予金紫光禄大夫,外加散骑常侍。
这把米撒出去,稳住了二刘;刘义隆开始部署他的第二步,调整地方,亲王出镇:在这步棋中,刘义隆把地方的行政区域做了大幅度的调整,比如从荆州划出去一部分地方成立湘州;把豫州一分为二。同时把自己10个儿子全部封王(刘义隆这哥们儿一辈子有19个儿子,此时他后9个娃还没出生。),并将其中超过10岁的两个儿子始兴王刘浚xùnxùn、武陵王刘骏派驻地方(刘浚xùn为南豫州刺史,镇守历阳;刘骏为湘州刺史,兼石头城镇将。)
外围梳理完毕,刘义隆走了第三步棋:固本培元,太子出场。
在大清之前,太子这个位置历来被看成国本;刘义隆当然也是这么看的;所以在这步棋中,刘义隆隆重推出自己的太子刘劭;为其举办了盛大的加冠礼!并且大赦天下。
何为加冠礼?说白了就是个成人仪式。
这儿插一句,古人一般20岁加冠,代表成人;不过在南北朝时,由于东晋十六国兵荒马乱的,人口死亡太多,为了增加生产力,当时的人们一般在男孩儿13岁到16岁之间就为之加冠了。
加冠礼后,刘义隆又做了一件事,加强东宫的警卫力量,使之达到和皇宫一样的警备级别。
这几件事做完,其实刘宋朝廷中政治敏感度正常的大臣们心里都门儿清,皇上这是在增强以皇太子刘劭为首的诸皇子的实力;那么换句话说,刘义隆的弟弟们,也就是太子的诸位皇叔们,尤其是把持朝政的刘义康,该识趣儿点儿,自己找个台阶下场得了。
可惜,权力这玩意儿,实在太过诡异;就像《魔戒》中的魔戒一样,谁都想占有!
刘义隆忙活了半天,再看刘义康、刘湛;人这二位跟没事儿人一样,每天该干嘛还干嘛,歌儿照K,马照跑。嘿,我这暴脾气!合着白忙活了吗?
不过,没等刘义隆发飙,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
什么机会呢?
元嘉十七年,也就是公元440年5月,刘湛的麻麻去世了,按制度,刘湛需离职丁忧。
这对于“事业”正处于上升期的刘湛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可是他又不能不回家守孝;无奈之下,刘湛收拾收拾,回家了。
5个月后,也就是当年10月,刘义隆出手了;十月初三,刘义隆突然宣召刘义康入宫,等后者一进宫,刘义隆二话不说便将其软禁在中书省内;然后传令殷景仁准备展开大清洗。
清洗名单排第一的不用说肯定就是刘湛,刘义隆派人去把正在服丧的刘湛逮捕,扔进了大牢;在狱中,使者口含天宪宣布了刘湛的罪状:“合党连群,构扇同异,附下蔽上,专弄威权,荐子树亲,互为表里,邪附者荣曜[yào]九族,乘理者推陷必至。”;诏书念完,使者传旨,刘湛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同时被杀的还有刘湛的三个儿子:刘黯、刘亮、刘俨[yǎn]。
“胁从”解决,刘义隆派人向“首恶”刘义康宣布了刘湛等人罪行;此时大势已去,刘义康也无可奈何;不过估计刘义隆是不想背上杀弟的名声儿,轮流派人到中书省探视刘义康,劝其辞职。到这份儿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不辞职还能咋滴?于是刘义康上书认罪,并请求他的皇帝哥哥准许自己辞职,回家待勘。
刘义隆顺水推舟,抹掉了刘义康在中央的本兼各职,转任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持节、侍中、将军如故,出镇豫章。
见到刘义隆的诏书,刘义康不敢在京师久留,收拾收拾便离开了建康。
可是刘义隆还是不放心,第二年刘义隆下旨,免去了刘义康江州刺史这一实缺儿,改任都督江州、交州、广州三州诸军事这一虚职;算是彻底把刘义康废掉。
这儿多说一句,本来刘义隆是要干掉刘义康这个弟弟的,幸亏这帮人的大姐,也就是刘裕的大女儿、会稽长公主刘兴弟跪在地上,以头触地,磕头磕的满脑门子血,求刘义隆看在大家是一个爹的份儿上,留刘义康一命,并且拿自己全家担保刘义康绝不会再敢觊[jì][jì]觎大位;刘义隆心软了,从此没在找刘义康的麻烦。
废了刘义康,这在当时南宋帝国中时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此事余波袅袅,给刘宋帝国造成的影响非常深远且恶劣——
首先,刘宋皇室内部昔日兄弟之间、堂兄弟之间的信任关系消失了,代之以猜忌、恐惧和隔阂;而且这种气氛也蔓延到了整个刘宋朝廷,人们开始尸位素餐,明哲保身;大家都怕干得多会被皇上认为是在专权。
比如接替刘义康做首席辅政大臣的刘义恭(录尚书事),刚开始的时候,这伙计还挺积极,每天加班加点儿,勤于公务;可是后来被“高人”提醒了一下,也开始怠工;他怠工怠的很有特点,他不是录尚书事吗?这个职位其实是要参赞军机,给皇帝拿方案以供决策的,刘义恭可好,凡事没有自己的主意,遇到事儿刘义隆如果问他,这伙计就一句台词:“皇上圣明”,然后便三缄其口。
还别说,刘义隆还挺满意刘义恭这种工作状态,为了奖励刘义恭行政不作为,刘义隆每年额外赏给刘义恭好几千万钱。
还有一个事儿,记载在《宋书·刘义庆传》里:(刘义庆)“少善骑乘,及长,以世路艰难,不复跨马,招聚文学之士,近远必至。”
刘义庆是刘义隆的堂兄弟,善骑射;结果刘义康事件出来以后,刘义庆再也不敢骑马射箭。而且打这儿起,事情发展成了一个很搞笑的结果——
从宋往后的齐、梁、陈三代,达官贵人骑马射箭居然会被人看成是有政治野心。《梁书》记载,梁武帝曾询问孙子辈儿的萧大连是否会骑马,这个孙子回答:“没有皇帝的命令,不敢擅自练习。”
刘义庆畏马如虎,刘义隆另一个弟弟刘义季有过之无不及,不过这哥们儿倒不是怕骑马;刘义康事件后,刘义季被安排坐镇荆州;刘义季刚到荆州时工作之余还会出去打打猎消遣一下;但很快的,他就“惩义康祸难,不欲以功勤自业,无它经略,唯饮酒而已。”;活儿也不干了,猎也不打了,每天抱着酒坛子喝的酩酊大醉(“遂为长夜饮,略少醒日”);监察官员报到朝廷,刘义隆还专门写信劝说他节制一点,但刘义季却依然故我,压根儿没有改的意思。
其次,做为刘义康事件的胜利者,刘义隆变了,变得不再信任任何人,看谁都可疑。他这种作风也影响了刘宋的后继之君,翻翻史料,刘宋短短的几十年国祚,朝廷内部相互猜忌,自相残杀的闹剧贯穿始终,连绵不断,直到最后把自己折腾的歇菜拉到!有本书名叫《补宋书宗室世系表序》,书中作者统计,有宋一代,皇族129人,被杀者有121人,其中骨肉相残的就有80人。
想想都蛋疼!
远的毕竟还远,眼下刘义隆还有更重要的事,他需要消除刘义康去职之后在朝中的影响,这也够他忙活一阵子。
哦,对了,忘了说一个重要人物,那就是刘义隆的绝对心腹殷景仁;刘湛被杀,刘义康被贬,殷景仁算是立了大功;刘义隆酬劳其功,除了原先的职务不变外,又把刺史中分量最重的一个——扬州刺史,赏给了他。
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相当诡异——
除掉刘湛后,殷景仁性情大变,这伙计本来挺厚道的一个人,突然就变的异常苛刻暴虐。刘义隆的使者前去给他送扬州刺史的印绶就发现他很不正常;这相当于授勋,那该非常隆重,可是在这个过程中,殷景仁突然说开了胡话,他问身边的人,“今年男人结婚的多?还是女人出嫁的多?”搞的周围的人莫名其妙。
没过几天,江南下了大雪,殷景仁乘轿赏雪,走着走着,他又犯病了,指着一片白地问随从,你看见没,屋前怎么生出了一棵大树?没等随从回答,他又自言自语,“看来是我说错了?”
从此之后,殷景仁病情越来越重;到当年的11月,也就是刘湛被杀后的一个多月,殷景仁便死了。
江南暂时安稳了,皇上刘义隆继续他的疑心病,偶尔发作一回;众大臣个个儿明哲保身,消极怠工;反正也没什么大事儿;那就让我们把目光移向北方,看看年击败刘宋北伐之后,北魏朝廷,拓跋焘他们这些年都忙了些啥。
咱们上次说到拓跋焘,还是在公元430年,刘义隆北伐,夏主赫连定派出使者要求跟宋军联合伐魏。
北魏君臣计议一番,决定对宋作战由大将安颉负责;拓跋焘亲率大军去虐赫连定。
安颉打的不错,把宋军的北伐反击回去;拓跋焘则更爽,一路狂飙突进,几乎把赫连定的菊花爆成葵花——
且说拓跋焘领着主力军到了统万城(魏夏统万城之战参见拙文《乱世三百年——闲话两晋之五胡乱华》),拉开了伐夏战争的大幕。
离统万城不远,是平凉城;统万、平凉呈掎角之势,相互依托,之前北魏军拿下了统万城,但平凉城还在夏军手中,拓跋焘欲灭夏,必先破平凉,方能解除后顾之忧。
离平凉不远,就是安定,也就是现在的甘肃泾川县附近,当时赫连定在平凉、安定二处均有驻军,要的就是相互支援。所以拓跋焘一到统万城,便安排兵力,主力屯兵平凉城下,另派一支偏师去取安定,想来他个双管齐下。
拓跋焘挥师西进,赫连定也得到报告了,开始的时候他还琢磨呢,情报真的假的啊,宋军北伐,北魏还有那闲工夫找我的麻烦吗?
可是后来越来越多的情报表明,拓跋焘不仅有,而且还是倾全军之力而来;赫连定不敢怠慢了,待听说魏军准备攻取平凉,赫连定忙自领两万骑兵,去救平凉。
岂料他走在半路,正遇拓跋焘安排去取安定的这一路北魏军;两军对圆,赫连定左看看右看看,笑了!敢情他发现对面的魏军人数不如他的部队多。
哈哈!弟兄们,解恨的机会来了;赫连定一声令下,夏军发起了攻击。这路北魏军的统军将领名叫古弼;他一看赫连定大军疯魔一样的冲来,惊慌失措,忙指挥部队向后退走;他这边儿一退,赫连定更不肯善罢甘休了,打马扬鞭追的更欢了;战场上出现了喜剧的一幕,鲜卑骑兵在前面跑的溃不成军,匈奴骑兵在后面追了个溃不成军。
古弼是从平凉来的,他要撤,自然也是往平凉方向撤;赫连定也正要如此,这货的算盘是让你往平凉跑,看你这架势,等你跑到平凉,不用我打,败兵就把你魏军大营冲乱了,到时候我趁乱再给你一家伙,拓跋焘,哼哼,你也有今天。
赫连定这边儿暗自窃喜,挥军猛追;追着追着,他发现不对劲了。
怎么呢?
敢情在他的侧翼,出现了一支骑兵部队;这支部队没有旗帜,没有军装,就跟一帮老百姓一样,就那么静悄悄的看着战场上夏军追击北魏军。
我去,这是什么情况?
赫连定有点儿懵,哪儿冒出这么一群人?
可是还没等他整明白啥状况呢;这支老百姓突然发难,冲着夏军的侧翼就下开了刀子。
这是谁?
这是不久之前拓跋焘刚收的一帮小弟——丁零敕勒!
只能说有志不在年高,别看拓跋焘年纪不大,在作战方面绝对的老司机;在战前布置兵力时,拓跋焘就料准了赫连定会派援兵,因此他把丁零人当做伏兵安排在此。
前面古弼撂着蹶子猛跑,一听身后喊杀声四起,就知道丁零人到了;马缰绳一勒,带着魏军翻身杀了回来,二者合兵,向赫连定展开猛攻。
部队行军,最忌侧翼出现敌情;之前赫连定只顾猛追,哪料到还有丁零人跟这儿拍他的黑砖?夏军不及防范,立时被冲成了好几段;再加上正面北魏军又杀了回来,两厢配合,往来冲击,夏军阵型大乱,被杀者数千。
赫连定瞅瞅,再打下去非全军覆没了不可,只好下令不得与敌纠缠,赶快突围。夏军残余部队拼命厮杀,这才脱离了战场撤向了陕西长武。
那时的长武还不叫长武,叫鹑觚原;夏军前脚跑到,屁股后面魏军就追到了;古弼鞭梢一指,魏军把个鹑觚原围了个水泄不通。赫连定忙令夏军组成方阵,竖起大盾,架起强弓硬弩长矛军械,使魏军不敢轻易猛攻,这苟延残喘一阵儿。
但是,真的也就一阵。
为什么呢?
敢情鹑觚原这地方,要啥没啥,既没粮也没草;更缺德的是这地方没水。
这可就要了亲命了,没办法,战死总比渴死强,突围吧。于是赫连定下令,全军集结,突围。
残余的夏军疯了一样往外冲,圈儿外的魏军也不要命的把他们往回赶,双方刀光剑影,杀了个血肉横飞,赫连定为了起表率作用,身先士卒,结果负了重伤,不过他这一带头儿,夏军也跟着玩儿命,最后还是突出去一部分,但是跟随赫连定而来的百余王公贵族被俘了。
突出去的夏军残部如惊弓之鸟,此时赫连定身负重伤,也不能指挥了,皇上负伤前也没交代部队接下来去哪儿啊,几位将领一商议,干脆咱离着魏军远点儿吧,去上邽(甘肃天水);于是残余夏军退往上邽。
增援的夏军退走,北魏军乘胜一鼓作气拿下安定城。
拓跋焘见安定到手,便将指挥部由统万城移至安定,这儿离平凉更近。
到了之后,北魏军试着攻了几次城,但都被城中夏军击退;拓跋焘怒了,你大爷的,给脸不要是吧;这哥们儿的倔劲儿上来了,传令部队,给我挖壕沟,不投降不是吗?好,我困也要把你们困死!
魏军铁锹上下翻飞,没多久,就把平凉城外挖成了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平凉城内驻守的夏军一看这阵势,知道北魏军取平凉的决心十分坚决,而且赫连定已逃往上邽,知道救兵无望,便在围城不多日后,集体出降;平凉落入北魏之手。
拓跋焘兵入平凉,怎么安民不提。
单说北魏朝廷,再次发生了争论;这次争的是北魏接下来的进攻方向,一种观点是继续向西,就瞄着赫连定打,一定要把夏国灭掉;另一种观点是南下,趁着夏军主力被重创,北魏军席卷关中,然后出潼关,和黄河北岸的安颉呼应,前后夹击北伐的宋军。
拓跋焘等人尚在商议,有探马来报,说赫连定败走上邽,夏国关中一带风传北魏军将南下陕西,而今关中各处的夏军军心不稳,有好些地方人都跑光了。
拓跋焘一拍大腿,还议啥,这才叫得来全不费工夫!镇西将军王斤,你赶紧,带兵进关中,哈哈,从此以后,关中改姓拓跋了。
王斤领命,率军入陕;陕西那么大的地盘儿,兵少了肯定镇不住;而他这路一走,拓跋焘手里虽说还有些部队,但劳师远征就捉襟见肘了;再加上这次出来连下安定、平凉,收成也不错,拓跋焘便有意暂时休战,部队转入休整,缓慢东归。
不久,突然有御史来报,王斤不着调,在关中仗着天高皇帝远,横行不法;不仅大兴土木,奴役民众,而且横征暴敛,敛财无度;百姓苦不堪言,已经形成难民潮,很多百姓都投南宋去了。
拓跋焘大怒,关中何等重要的所在,想当初刘裕灭后秦何等不易?却是刘义真暴戾无比,贪婪无算,致使上下离心,夏军来时,民众主动起来赶走晋军,致使关中失守。现在让你王斤去,是要好好儿经营这块儿战略要地,将来不论南下,还是东进,全要指望这块儿地方呢;你可倒好把那儿弄的乌烟瘴气;着实可恨!马上派遣钦差入陕,斩王斤之头以平民愤!
使者星夜兼程赶到关中,传旨之后,将王斤斩首。
说这话,时间可就翻篇儿了,已经是公元431年,南线的宋军也被击退;两线作战,两线大捷;拓跋焘大喜,下令犒赏三军,北魏军从上到下,无论官兵,尽皆厚赏;北魏朝廷笼罩在一片欢腾之中。
不过,就在这一片和谐社会中,有消息传来,被打到上邽的赫连定咸鱼翻身了,不仅养好了伤,而且凝聚实力,近日竟出其不意的灭了西秦!
啊?北魏君臣都是一惊,赫连氏果然厉害啊,这就是打不死的小强嘛!
简单说说吧,赫连定是怎么灭了乞伏鲜卑的。
在《闲话两晋》中,咱们说过,西秦其实已经被干灭过一次,那次下手的是后秦;后来乞伏乾归找了个空子复国。
复国后,乞伏乾归遇刺身亡,其子乞伏炽[chì]磐迁都枹罕(今甘肃临夏州临夏县)。乞伏炽[chì]磐这个人很了不起,南征北战,很是生猛,状态好时,以少胜多,硬是把南凉秃发鲜卑们给灭了。
乞伏炽[chì]磐戎马一生,跟周边的邻居们打成一片;这里边儿,拉锯时间最长的是跟北凉沮渠蒙逊干。
沮渠蒙逊,匈奴人,他的光辉事迹参见前文《闲话两晋》;说起来这也是个强人;沮渠家和乞伏家干了一辈。
可是有一样,沮渠蒙逊能活啊,愣是把乞伏炽[chì]磐给熬死了;从这儿看,有个好身板儿可太重要了。
乞伏炽[chì]磐死的那年是公元428年,他儿子乞伏暮末接过老爹手中枪,成了新一代的西秦主。
然而这是个败家子!
此人的所作所为,正应了他的名字:暮末。你说他爹英雄一世,怎么给他起了这么个倒霉名字?
这货一继位,就开始滥施酷刑,滥杀无辜。史书记载,有个大臣打猎玩儿,也不知怎么就这么巧,手一哆嗦,一弹弓削到暮末他妈的脸上了;恁猜,结果咋嘞?
暮末把这个大臣的一家老小一个不剩,全杀了!
不过如果跟这货后来的表现相比,这一家老小被杀还真只能算是开胃菜;随着暮末位置巩固,这小子嗜杀的本性暴露无遗,杀的人是越来越多。
杀人这事儿吧,其实是个怪圈儿,你杀的人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谁家还没个三亲六故的不是?你得罪的人越多,就越没有安全感!怎么办呢?那就只好把那些认为会威胁自己或者是不安定因素的人全杀掉才能放心;可是你杀的越多,得罪的人就越多……
现在暮末就陷入了这个怪圈不能自拔。
照他这个杀法儿,其实不用外敌入侵,用不了几年,西秦的人就会被他杀光了;可是边儿上的沮渠蒙逊表示不爽,还是自己亲手灭了它更过瘾。
因此沮渠蒙逊不断发兵攻打西秦;此时的西秦人心惶惶,摊上这么一位主子,指不定哪天自己的小命儿就没了,因此也就没人愿意出力抵抗;乞伏暮末的地盘也就越来越小。
最后乞伏暮末被沮渠蒙逊打急了,急中生智,一琢磨,算了,我还是找根大粗腿抱着比较保险,于是这货派人出使平城,要求依附北魏,拜拓跋焘做老大。
这会儿拓跋焘的心情不错,两线大捷,犒赏三军,北魏从上到下小日子正美;西秦使者来把情况一说,拓跋焘也没多想,就说,你回吧,告诉你主子,他这个小弟我收了,我会敲打敲打沮渠蒙逊,谅他也不敢驳我的面子。
别说,拓跋焘说话还挺算数,西秦的使者前脚儿走,他后脚儿就派人去警告沮渠蒙逊去了;沮渠蒙逊什么体格儿?他哪儿敢跟拓跋焘犯葛,反正实惠得了不少,也该回去点钱了;于是匈奴兵撤走。
乞伏暮末的心这才算放进肚子里。
但是,没等乞伏暮末睡几天安稳觉,真正要他命的人来了。
来者何人?
赫连定。
这会儿的赫连定,别提多窝火了;老家统万城丢了,平凉城丢了,安定城也丢了;关中那老大一块地方也丢了。
说他是丧家之犬也不为过。
这小子养好伤,四处一萨摩,他也盯上西秦了。
此时的西秦被北凉欺负的够呛,该丢的丢了,不该丢的也丢的差不多了;实力所剩无几。恩,就是他了!
赫连定悄悄儿集结起兵马,奔西秦就来了;要说赫连定真不白给,他也知道,就他现在手下的这点儿残兵,如果正面PK,打成什么样还真不好说,所以打出兵,赫连定的方针就是俩字:偷袭。
也该着乞伏暮末倒霉,实力马上就要归零了;好不容易找了根大粗腿,以为能踏踏实实过日子了,心态上也松懈了,因此西秦军整个儿就没防备,赫连定如入无人之境,轻而易举的就把西秦给灭了,乞伏鲜卑的宗室五百多人全部被杀。
赫连定灭了西秦,爽到爆;心说北魏在后面打我,爷现在暂时惹不起你,先避开;可是往哪儿避,这是个问题,四处一看,只有继续往西这一条路。
再往西,可就是北凉了,嘿嘿,沮渠蒙逊,老棺材瓤子,我打不过拓跋焘我还打不过你吗?儿郎们咱走西口去!
他奔着北凉可就来了。
沮渠蒙逊一听什么?你赫连定敢打我的主意?怕你不成,吩咐一声,整军备战!
不说沮渠蒙逊如何准备;再说赫连定,掌着新胜之师,哼哼着《走西口》,一路向西要灭北凉,他可就忘了,西北这片儿土地上,还有一股子势力——吐谷浑。
简单说两句,咱现在讲的是西北的事儿,其实这个吐谷浑,老家是东北的。
还记得前燕的老祖宗慕容廆吗?(不记得没关系,翻翻拙文《闲话两晋》就想起来了。)这个吐谷浑,是慕容廆的大哥慕容吐谷浑创立的;这话说起来长了,不过简单来说,也不复杂——
前燕的老祖宗慕容廆的妈,是他爹的大老婆,也就是正室;慕容老爹死后,本该由慕容廆继承王位,但他叔叔慕容耐不厚道,欺负孤儿寡母把位置给占了;慕容廆是好汉,所以他不吃眼前亏,跑了!后来慕容廆号召族人杀了自己的叔叔,当了首领。成为首领后,慕容廆重蹈他叔叔的覆辙,怎么看他自己的大哥怎么不顺眼,他的这位大哥,就是慕容吐谷浑,论出身,是庶出。人这位大哥相当机灵,一看慕容廆看自己的眼神儿迷离又犀利,慕容吐谷浑就知道要坏,于是主动带着自己的这一支部落远走高飞,长途跋涉几千里,最后在青海落脚;这便是吐谷浑国,这个国家后来直到唐代才被威武唐军所灭。王昌龄有诗云: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说的便是此事。
被唐军灭国那是后话了,眼下的吐谷浑还是很彪悍的,一百多年来,跟西域的各个政权都打过仗,说起来,也算是西北地面儿上的一号儿强人。
那么赫连定与北魏交恶,北魏早就跟西北各方势力打了招呼:跟我好的,帮我打赫连定;不打,等我腾出手来,削不死你!
西北诸位强梁此时要说敢招惹拓跋焘的还真不多,吐谷浑也不例外;现在看赫连定毫无戒备的向西而来,立刻来了精神!
再一侦察,赫连定带来的部队不多,随军的人口可不少!这要是给他来个卷包会,咱可就发了。
计议已定,吐谷浑下达了全国动员令,最后集结起3万骑兵,埋伏起来准备打闷棍。
赫连定哪儿知道他背后还有个吐谷浑瞄着他的后脑勺啊?这货一门心思要去占北凉,走到半路,埋伏多时的吐谷浑可就下了黑手了,三万骑兵,铺天盖地的冲了出来;夏军毫无防备,没多久便全军覆没了。
什么?你说赫连定。
嗨,甭提了!这货这次没那么好运了,突围途中被俘了,后来被杀。
赫连勃勃的大夏国,就此以一种很意外、很莫名其妙、很瓜三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自此,北中国只剩下三个政权:北魏、北凉和北燕,还有两个地方割据势力:吐谷浑和仇池;目前,北凉、仇池、吐谷浑均对北魏表示臣服,只有辽西的北燕尚与北魏为敌。
拓跋焘的下一步,会瞄上谁呢?
拓跋焘将目光转向了辽东。
不过在远征辽东之前,拓跋焘有几件内政要料理一下——
料理什么呢?
消化新占领的地盘儿和新归附的移民。
其实从拓跋焘继位开始,北魏就在不停的扩张;拓跋焘的老爹拓跋嗣跟宋第一次大战,一口气儿就圈走了刘宋7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拓跋嗣死后,柔然南下,拓跋焘戴孝出征,打的柔然抱头鼠窜,又向北拓展了不少空间。两次闪击赫连夏国,尤其是最后不仅把甘肃一带收入囊中,而且搂草打兔子,又把关中给收了;北魏瞬间从中产变成了土豪。
这是地盘,还有人口,占地的同时,北魏接纳了大量的柔然、高车、夏国、丁零等各族民众,这些人即是生产力,也是不安定因素;就在拓跋焘回师平城前不久,新归附北魏的柔然高车部众居然连续发动了两次大规模的叛逃事件,与此同时,山西的杂胡也蠢蠢欲动,试图搞点儿飞机出来。因此怎么管理这些民众,也是拓跋焘挺头大的事。
攘[rǎng]外必先安内,再次对外发力之前,拓跋焘先得把内部理理顺;要不然大军远征,后院起火,那就得不偿失了。
拓跋焘采取了几项措施——
首先就是主动向外示好,拍的目标有二,南面的刘宋,北面的柔然。
拓跋焘派出使者主动向刘宋示好,请求实现两国的和解;使者还向刘义隆带去了提亲的要求;想和刘宋结秦晋之好。不过拓跋焘热辣的愿望没能实现,这会儿刘义隆一方面病的死去活来,根本没心思搭理这茬儿,另一方面,主政的刘义康有点儿小愤青,他答复北魏使者,和解可以,你们先把占我们的地方还给我们,咱再谈。
这价码儿太高了,拓跋焘当然不会同意;于是双方的和解也就撂在那儿了,没啥实质性的进展。
当然至少这次和谈,拓跋焘还是展现了一些诚意出来;比如他把积极主战的前东晋宗室司马楚之从南方(黄河以南)调回朝廷任职,不给其继续惹是生非的机会;同时将黄河以南的魏军一部向后撤了撤等等。
向柔然示好,这就更好理解了;柔然雄踞北方,打拓跋焘继位开始,就不断南下骚扰;搞的拓跋焘是不胜其烦;拓跋焘几次对柔然用兵,虽说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可是都是治标不治本,盖因柔然人对游击战的精髓: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跑!理解的相当到位。一看要吃亏,掉头就跑;双方都骑马,鲜卑骑兵想追也不那么容易。
电影《花木兰》中胡军有一句台词:“我们柔然人是狼,他们北魏人是羊”;其实这句台词基本属于扯淡,至少在拓跋焘看来很扯淡;几次交手下来,柔然人一打就跑,弄的拓跋焘对柔然小视无比,给柔然取了个很蔑视的名字——蠕蠕。
蠕蠕,就是蠕虫;低等级动物。
可是别看柔然人不禁打,可他们有一样本事太牛了,那就是繁殖能力巨强,几年时间人口就能翻番;这也是柔然屡遭重创却败而不亡的重要原因。也正是如此,有柔然在,拓跋焘始终不敢放心大胆的在其他方向上用兵。
现在拓跋焘准备对辽东用兵,自然不想让柔然乘虚而入;可是双方血拼了几场,要谈判却没有信任基础。
不过这也是机缘巧合,拓跋焘想跟柔然搞搞关系,正巧柔然的新任可汗吴提也想跟北魏实现和解;双方一拍即合,很快北魏的北部边境暂时安静了。
稳定了南北两线,拓跋焘把注意力转向了国内,修订法律,延揽人才;他打算为一个大帝国奠定框架基础。
哦,对了,他还干了件事:修国史!
咱们前面说刘宋的时候说过,修史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是件大事儿;一般都是在解决了肚皮问题和缓解了外部压力后,希望有所作为的皇帝必干的一件事儿。
现在拓跋焘也想要做这件事了。
要说一句,北魏在拓跋焘之前,也就是他爷爷拓跋珪在位的时候,曾命尚书郎邓渊撰写《国记》十余卷,不过没等完成,拓跋珪就把邓渊给处死了;现在拓跋焘下令让崔浩以《国记》为蓝本,主持续写北魏早期历史,即《国书》三十卷。
不过让崔浩没想到的是,将来,他会死在这件事情上。
这会儿离崔浩死还有几年,暂且不提。
再说拓跋焘,把国内的事理的七七八八之后,元嘉九年,也就是公元432年5月,拓跋焘再次吹响号角,集结起部队,发起了远征辽东北燕的战争。
辽东,慕容鲜卑的故地,不过这会儿已经不是慕容氏当家作主了。
简单倒叙几句吧——
当年,鲜卑人中的两个强梁后燕慕容氏和北魏拓跋氏PK,慕容氏被打败;后燕分裂成分裂成南北两燕,南燕后来被刘裕所灭,北边的燕国也被权臣所篡[]。
后燕退到辽东严格意义上的第一位皇帝名叫慕容盛,是大名鼎鼎的战神慕容垂的孙子、后燕二代皇帝慕容宝的儿子;不过这位皇帝在位时间不长,便被臣下杀了。
慕容盛死后,慕容家的另一位宗室慕容熙继位。
这位慕容熙是个好老公,但绝对是位差劲的皇上——
慕容熙有两个老婆,是姐儿俩,一个叫苻娀娥,一个叫苻训英。慕容熙爱她们爱的不要不要的;为了这俩女的,什么江山社稷[jì]统统不在话下。有一次高句丽无故兴兵,跑到燕国闹事,杀了不少燕国人;燕军报复出兵高句丽,一路上本来顺风顺水,但在攻打高句丽城池的时候,出了岔子了,城池眼看要打下来了,慕容熙突然说暂停!怎么呢?我要和我老婆一起入城,士兵不能比我们先进城。
他这边儿一暂缓,城里加紧修筑工事,准备滚木礌石;等燕军再攻,攻不动了。当时天寒地冻,士兵冻死不少。
还有一次,他去打宇文鲜卑的后裔契丹,中途不知怎么了,突然改主意要打高句丽,原因是:老婆喜欢看打仗。
结果这么一改,军粮没带够,再加上气温骤降,士卒又被他折腾死不少。
做为老公,这货绝对好男人;可是做为帝王,这货简直就是个250!他这么胡折腾下,很快便众叛亲离,后为将军冯跋所杀。
冯跋是个鲜卑化的汉人,其祖本为西燕慕容永之将,西燕被灭,他全族投了后燕慕容垂,此人素有功勋,军中颇有威名,无慕容熙无道,被他所杀后,他立了慕容云为王。慕容云也不是鲜卑人,而是高句丽人,是慕容宝的干儿子,又称高云。
没多久,高云遇刺,冯跋平息叛乱,自称燕王,自此,北燕建立。
至此,世上再无慕容鲜卑这一号,燕国从此姓冯;说这话儿,是公元409年。
再往后,到了公元430年,冯跋病故,诸子争位,相互攻杀,最后冯跋的弟弟冯弘杀光了他哥哥的儿子们,自己上台。
等公元432年,拓跋焘远征辽东的时候,北燕正是冯弘在位时。
给北魏大军打头阵的,是老将奚斤;这伙计曾在第一次宋魏大战中露过一脸;但是后来在魏夏战争中,被赫连家给拿住了,当了挺长一段时间战俘;再后来,北魏灭夏,拓跋焘又把他给救出来了。
奚斤率军自河北走,至辽宁东部,向和龙进发(今辽宁朝阳),中途发动大批幽州军民及丁零人,为部队运输攻城器具及粮草辎重。拓跋焘自率一军,走辽西地区,要与奚斤会师于和龙,共攻北燕。
两路人马东西相对而行,拓跋焘这路没太久就到了辽西,正走着呢,突然探报来奏:前方发现北燕军!
恩?列阵迎敌!
不多时,那路北燕军到了,为首一人,却不似武将,只听他自报家门说,自己是燕王驾前侍御史,名崔聘,得知北魏大军远来,特来献酒犒军。
犒军是假,示威是真。
冯弘的意思很明白,你的来意我知道,咱先礼,后兵!那意思,我也很屌!
拓跋焘也不多话,有酒就喝,有肉就吃,吃饱喝足,继续进军,432年8月,北魏两路大军会师,兵围和龙。
冯弘见北魏军至,也不含糊,下令城中数万人马出城迎战。
北燕兵马本为慕容氏所有,几番更替国主,内乱不止,士气本就不高,加上自拓跋珪时代开始,慕容氏基本上就是被拓跋氏压着打,因此一触即溃,北燕尚书高绍被拓跋焘阵斩。
随后北魏军分兵,一部分军队仍旧围城,另一部分大肆进攻,连下北燕城池,冯氏有六郡之地为北魏所夺,拓跋焘于432年9月,掳走三万家北燕居民,安置在幽州一带。
自后燕分裂以来,辽东一共才多少人?三万户被掳走,元气大伤。拓跋焘得势不饶人,抢走人口后继续兵围和龙,打算一鼓作气灭了北燕,谁知天有不测风云,后方忽有急报:南朝被俘之将朱修之暗中联合反对势力,要趁拓跋焘率主力远征之际,在后方作乱。
拓跋焘大惊,慌忙撤兵而去,扑奔云中,来擒朱修之。
朱修之不是傻子,早跑了。往哪儿跑呢?他造反的地方在云中,如果往南跑,就得穿越整个北魏国土,那是不可能地,往西跑,陕西也是北魏的,也不可,往北跑,柔然刚被北魏打服,也不可,所以他只有往东跑,跑去北燕了。
北燕王冯弘见朱修之来,乐坏了,哎呀我被拓跋焘打得寻死觅活,你来了,赶紧替我找找救兵吧?朱修之说行啊,我回南朝,搬兵来救你。冯弘欢天喜地的准备了一艘船,朱修之自海上启程,回了建康,被刘义隆嘉奖,拜为黄门侍郎。
救北燕的事儿呢?啥,你说啥?我好像失忆了。
拓跋焘听说北燕放走了朱修之,更加恼怒,令军队数次伐燕,每次都把北燕修理的很惨,北燕国力越来越弱,地盘越来越小,灭亡只在旦夕之间。
按说北燕都这德行了,做为君主,冯弘是不是该好好儿反省反省,然后让老百姓休养生息,恢复国力?
可是这冯弘偏不,北魏军不是撤走了吗?嘿,这家伙开始闹家务了——
这话还得从冯弘没继位之前说,冯弘没当皇帝之前,娶妻王氏,这位王大奶奶给冯弘生下了长子,后来封长乐公,名叫冯崇[g]。等冯弘摇身一变当上北燕之主后,虽说那年月东北那嘎达美女还不多,但冯弘毕竟是一国之主,不说三千佳丽吧,三宫六院七十二个媳妇儿总还是有的。
女人一多,冯弘就移情别恋了;他又宠上了一个姓慕容的妃子。二人如漆似胶,后来生下了皇子冯王仁。估计冯弘这次是真爱,冯王仁还很小的时候,冯弘就把他立为太子,然后母凭子贵,慕容氏进位为皇后。
有了新宠,冯弘越看他的长子冯崇[g]越觉得碍眼;干脆一纸诏书,把后者赶到了肥如(河北省卢龙县北),名为戍shù边,实为流放。
冯崇[g]人缘不错,有大臣替他鸣不平,结果被冯弘给杀了;这么一来,别人都噤若寒蝉了,但冯崇[g]的两个同母弟弟广平公冯朗、乐陵公冯邈怒了,二人私下商量,国家都成这样了,老爹还犯糊涂,听信慕容后的谗言,这么下去,你我兄弟恐怕小命儿难保啊!干脆,咱们跑吧,去找咱大哥,从长计议。
二人说干就干,找了个借口,说是去打猎,出了城一头就奔辽西去了;到了辽西见着大哥,哥仨儿相对惆怅,国事日非,山河破碎,主上昏庸,反正就这些词,说到最后,俩弟弟说了,大哥,要不咱投降北魏吧,免得将来鲜卑人再打过来,咱给那老东西陪葬。
冯崇[g]想想也是,就答应了。正巧,这会儿拓跋焘派人前来招降冯崇[g],双方一拍即合,冯崇[g]派弟弟冯邈为特使,前往平城洽谈请降事宜。
按说这种掉脑袋的事儿,保密最重要;可是冯邈前脚走,冯弘就知道了这三个小兔崽子的计划;并且立即发兵把辽西团团包围。
冯弘派来的将领名叫封羽,这伙计倒是个本分人,不愿意掺和老冯家这点儿破事儿;因此一路上走的甚慢;而且到了辽西包围圈儿扎的也不瓷实;总之是虚应景儿。
这么一来,城里的冯崇[g]他们稍稍安了点儿心;不过,那毕竟是近万把刀子,冯崇[g]还是派人去向拓跋焘求救。
公元433年1月,拓跋焘派出援兵,由永昌王拓跋健率领前往辽西,解救冯崇[g]。北魏军兵分两路,主力由拓跋健和北魏尚书左仆射安原率领,越过辽西,直奔和龙;另派一支偏师,由将军楼勃率领,进攻封羽驻扎的营地。
咱上面说了,封羽压根儿就不打算蹚这趟浑水,因此魏军一到,支应了两下,他便投降了。
消息传到和龙,可把冯弘给急坏了;封羽算得上他的亲信了,否则也不可能派他去收拾自己的儿子;连他都投降了,可见北燕部队士气低落到什么程度。
盘算一下,自知不敌的冯弘只好向北魏派出使者,请求和解,但却遭到了拓跋焘的拒绝。冯弘急了,又派出尚书高颙前往平城,除了谢罪外,还表示打这儿起彻底服了的意思。为了表示诚意,冯弘表示愿意将最小的女儿送给拓跋焘作为妃子。
看在妹纸的份上,这次拓跋焘没拒绝;不过他又加了个条件,冯弘,你除了把女儿送来外,还要把冯王仁送到平城做人质。
这条件让冯弘为难了,他很喜欢他和慕容氏生的这个儿子,平时就当个宝似的惯着;现在拓跋焘点名儿要这个儿子去做人质,冯弘和慕容氏打心眼里是一百个不乐意。可是冯弘又不敢明着拒绝,于是他便找各种借口,拖延冯王仁上路的行程。
有的大臣就劝冯弘,说昔日蜀国刘禅坐拥崇[g]山峻岭,孙皓也有长江天堑,最后怎么样,还不是都被晋国给灭了;其原因何在?主要是因为实力相差太大啊。如今,咱们的力量还不如吴、蜀呢;可咱的敌人北魏却比当时的晋国还要强;您跟拓跋焘抖机灵,总有一天会把拓跋焘的耐心抖没,到那时怎么办?咱们立时就有亡国的危险啊!倒不如您现在送太子去当人质,然后咱们安抚百姓,招徕流民,赈济贫穷,劝课农桑,减少赋税劳役,几年下来,国力充实,到那时社稷[jì]保全了;咱才有资本和北魏谈条件。
这才是老成谋国之言,可冯弘听了,却勃然大怒,二话不说便将这个大臣杀了;接着给拓跋焘打太极拳。
终于,拓跋焘被拖火了;给脸不要脸是吧,拓跋健,你去,去给我教训教训这条老狗,让他知道知道忽悠别人的下场。
此时北魏军打北燕,就如同德国队踢中国队一样,想怎么踢怎么踢,拓跋健纵兵四出,不仅打的北燕军丢盔弃甲,临走还掳走不少燕地百姓,捎带手割走了不少庄稼。
冯弘无奈了,光靠他自己跟北魏干不过,还得找大腿;可是放眼周边,也没有能跟北魏抗衡的势力;得,近的没有,那就看看远的吧,公元435年年初,冯弘派出使者前往建康,又向刘宋表示臣服,宋文帝刘义隆顺水推舟加封其为燕王。
当然,这显然是个口惠而实不至的买卖,对北燕而言,用处基本上等于零。
看看远水也解不了近渴,冯弘只好又回过头去求北魏,他派大将汤烛向北魏纳贡,并向拓跋焘解释是一大堆,说什么真不是要忽悠您,主要是太子冯王仁一直有病,所以才没有及时送来,您多多包涵。
这把戏岂能瞒过拓跋焘?
他对冯弘再也不理睬了,并开始部署对燕国发起新的进攻。
看到这次拓跋焘要来真的,冯弘情急之下,赶忙向刘宋派遣右卫将军孙德,请求刘宋发兵支援。不过冯弘的脑袋显然是被门挤了;想让宋军千里迢迢跨过北魏的国土,然后再渡海前往辽西增援,想想就很不靠谱;也亏得冯弘能想的出来。
拓跋焘可不管冯弘想什么,一声令下,北魏四万大军杀向和龙,沿途烧杀抢掠,可给北燕祸害的不浅;这会儿的燕军基本上已经没什么战斗力了,为了避免和龙被攻破,冯弘拿出府库中最后一点儿硬货,外加几千副精良的铠甲,送到魏军大营,魏军遂停止前进,等候拓跋焘的命令。
到这会儿,和龙城里的冯弘已然黔驴技穷;大臣都劝,您赶紧把太子送去吧,不然咱可真就完犊子了。
冯弘没咒念了,又打发人去平城,给拓跋焘说,您的条件我统统答应,割地、赔款、入质;您说啥是啥!
可是,这波使者前脚走路,冯弘却另派一路人,朝着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敢情冯弘还有个小九九儿,他派人联络高句丽,请求高句丽派军来援。
这次拓跋焘连北燕使者的面懒得见了;相反,拓跋焘已经下决心就要灭了北燕;而且,冯弘派使者找高句丽,拓跋焘也派人去了;不仅高句丽,北燕周边的国家拓跋焘都派去了使者,这些人带去了拓跋焘的威胁:我要灭北燕,你们少管闲事!不然灭了北燕,下一个就是你!
撂了狠话,公元436年3月,北魏军再次大举伐燕,领头大将娥清、古弼。
冯弘见状大惊,忙请高句丽人入辽东抗魏,北燕尚书名叫郭生,见冯弘昏聩至此,认为城池与其给高句丽,不如给北魏军,便打开和龙城门,接纳北魏军入城,哪知事发突然,娥清等人疑心有诈,竟不敢进城,郭生急得跺脚,偏此刻冯弘得知郭生叛变,忙挥军来拿郭生。郭生情急之下,引叛军反攻冯弘,北燕军自相残杀,血流满城。
北燕常年被魏军骚扰,军民皆厌战,见冯弘不肯投降,遂人人恨之,攻杀十分之猛,冯弘见亲兵抵敌不住,这么一着急,大开东部城门,竟放高句丽军入城。
高句丽人入城,猛攻郭生,郭生叛军战了半日,人困马乏,岂是对手?大败之余,郭生被杀,冯弘以为叛乱已平,大喜,待要与高句丽人商议如何守城,却只见满城兵甲,哪里阻止得住?高句丽人开府库,取钱粮兵仗,见人即杀,掠夺无算,无人能治。
冯弘毛了,如此岂能守城?算了,走吧。他令城中残余男女,烧宫殿,与高句丽军一同撤出和龙,往东赶去朝鲜半岛。高句丽军将城中掠夺殆尽,也撤出城外,赶回故土,一行人前后八十余里,北魏军见状,忙入城占领和龙,古弼等大将十分高兴,痛饮一醉。有人说冯弘随高句丽人东去,此时不可饮酒,快些追之!古弼有八分酒意,闻言大怒,说你要打搅老子的酒兴么?于是无人敢言,眼睁睁看着冯弘等逃去高句丽。
消息传到平城,拓跋焘狂怒,令有司驱车赶往和龙,将古弼、娥清囚车押送回京,指着鼻子大骂一顿,将此二人贬为士卒,专门守护城门。
不久,冯弘为高句丽人所杀,北燕灭亡。
北燕歇菜,此时北部中国,叫的响的字号(算在十六国里的),就只剩下北凉了。
按说,打铁需趁热,拿下北燕,鲜卑骑兵的士气嗷嗷叫;如果兵锋西指,灭北凉易如反掌。
不过此时的拓跋焘却给自己踩了刹车。
怎么呢?
敢情这伙计想静静了。
当然,这是开玩笑;事实是就在灭了北燕之后,拓跋焘便立即下令给北魏的关中部队,命其全部集结起来,开往上邽;准备对北凉的战争。
但是,一件事情打乱了拓跋焘的节奏,并且把他气的肝儿疼。
什么事儿呢?
那个被他改名为蠕蠕的柔然,又来了!
拓跋焘上一次北伐柔然,是公元429年;那次拓跋焘跟疯子一样穷追猛打,几仗下来,把柔然打的那叫一个惨;生生把柔然的大单于给憋屈死了,之后柔然立了新首领,便是上文说到的吴提。
吴提很识时务,一看战场上干不过北魏,立刻改弦更张,走起了睦邻友好的外交路线;巧了,吴提打算跟北魏缓和关系的时间节点,也正赶上拓跋焘准备集中精力冲北燕运气,也有缓解和柔然关系的意思,于是双方你情我愿,开始了一段“蜜月期”。
公元434年,拓跋焘下令将北魏西海公主下嫁给吴提,同时他自己又娶了吴提的妹妹当老婆,双方亲上加亲。而随着高层互动,北魏和柔然的边境一度歌舞升平。
不过,不论是北魏,还是柔然,其实对两国之间的关系都有着很清醒的认识,概括起来四个字:貌合神离!
别的不说,就说拓跋焘,这伙计几次对北燕用兵,都要专门安排一支重兵驻屯漠南,那意思非常清楚,就是防备柔然偷袭的。
此时(公元436年),随着北燕亡国,北魏和柔然之间持续了六年的和平突然被打破了。
这次是什么原因导致吴提要和拓跋焘兵戎相见,史书语焉不详,《魏书·蠕蠕传》中也仅记述了(柔然)“绝和犯塞”,这寥寥数笔而已。
但是这毕竟是打响了对北魏的第一枪。
可有意思的是,一向眼睛里不揉沙子的拓跋焘居然在接到报告后,除了调兵严防之外;没什么反应。
这就有点意思了。
拓跋焘在干嘛?翻翻史料,还真看不出这伙计这段时间忙个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