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强弩之末(1 / 2)
娘子关的失陷,实际上成为山西战局的转折点。
连日来,太原出现了外逃风潮,日本人即将兵临城下的传说沸沸扬扬,惊恐不安的富人和部分穷人纷纷携带资财和家眷出城,市区内和郊外通往西、南的道路上混乱不堪,太原宛若一座中世纪的危城,在发出最后的哀鸣。
10月30日早晨,上海《大公报》记者陆诒到达太原。在此之前,报社已派出孟秋江和邱映溪两名记者到山西战地采访,孟秋江随卫立煌在忻口战场,邱映溪则随八路军第115师在五台山活动。听说孟秋江已从忻口回到太原,陆诒下车后即到首义门内的青年会宿舍去找孟秋江。
一见面,孟秋江就说:“老兄来的不是时候,如今大家都在打铺盖准备走路,而您还千里迢迢赶来太原。”
陆诒说:“既来之则安之,能和您一起再共患难也不错。”
话毕,二人相视苦笑。孟秋江又说:“如今太原的商店都关门了,连找个吃饭的馆子都没有,这几天我的一日两餐是找八路军办事处解决的,你来了,也只好如此。”
这天中午,孟秋江带陆诒来到八路军驻太原办事处。彭雪枫招待他们刚用罢饭——吃的是小米稀饭和从平型关战役中缴获的日本军用饼干——周恩来便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和他们握手。周恩来说:“抗战爆发以后,你们在报上所发表的战地通讯,我们都看到了。你们深入前线,为抗战的宣传报道作出了贡献,这非常好。欢迎你们到八路军来采访。”
周恩来指出:目前太原所面临的威胁,主要来自晋东从娘子关沿正太路进攻的这支日军。临别时,周恩来特别关照彭雪枫,要为陆诒准备好给第129师首长的介绍信。那天周恩来身穿黑色呢子中山装,目光炯炯,谈话时全神贯注,亲切感人。他对战地记者的关怀备至和热忱指导,给年轻的陆诒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娘子关一丢,忻口已失去防守价值。阎锡山于万般无奈之际作出撤退忻口守军,执行“依城野战”计划,守卫太原的决定。
11月1日上午,在绥靖公署办公厅会客室内,阎锡山召集山西省政府主席赵戴文、战区参谋长朱绶光、参谋处长楚溪春、他的高级秘书梁化之等少数亲信开了一次秘密会议,商讨朱绶光起草的守卫太原依城野战作战计划,并议定了太原军政机关撤退方案及物资转运、城内市民疏散等重大事项。
作战计划的第一条这样写道:
本会战在利用太原四周既设阵地线,实行依城野战,以阻敌前进,消灭其兵力,待我后续兵团到达,再施行反攻夹击而聚歼之。
在这份作战计划中,朱绶光并没有提出哪些部队野战,哪些部队守城,以及由谁来指挥野战和守城,等于一纸空文。
阎锡山有些不满意:“绶光,你先提个方案。”
朱绶光赶紧说:“我提两个方案供选择。第一,以忻口撤下来的第14集团军为主,配以王靖国第19军和陈长捷第61军,在卫立煌指挥下布置太原城防;以晋东正太线撤下来的部队,在太原附近准备依城野战,仍由黄绍竑指挥;以傅作义的第35军和晋北撤回的其余部队,在忻县、石岭关、黄寨等线抗击南下敌人,掩护卫立煌由忻口南撤,完成掩护任务后,作为预备军到太原城西集结。第二,由傅作义指挥所属第35军,再配属晋绥军一部守太原城,以晋北、晋东撤下来的部队,归卫立煌指挥,分别在太原城北、城东依城野战。”
朱绶光讲完后,无人发言。片刻过后,阎锡山的高级秘书梁化之壮壮胆子说:“我不懂军事,但我觉得,第一方案好,其好处是能够保留傅总司令指挥下的预备队,可作机动。”
参谋处长楚溪春发言:“第一方案固然全面,但正太线敌人进攻速度很快,我军没有充足时间在北线节节抗击敌人进攻,掩护卫军南撤。特别是卫军进入太原占领新阵地,一切生疏,地形不熟悉,更怕这时东面的敌人不待我守城部队入城,便已兵临城下,整个计划自然全被破坏。我觉得还是第二方案可取。”
争来争去,形不成一致意见。赵戴文说:“百川,还是由你来定。”
阎锡山说:“我看第二个方案更好一些。是由中央军守城,还是由咱们晋绥军守城,我想来想去,还是由咱们的部队守为好。因为丢了太原,中央军不心疼,咱可心疼。咱的部队谁守为好?当然是有守城经验又有威望的傅宜生了。守太原嘛……谁也不愿干,让傅宜生干,卫立煌、黄绍竑也就无话可说了。另外,我决定让卫立煌担任战区前敌总指挥,除八路军和杨爱源第6集团军以外的部队,不管中央军、晋绥军、陕军、川军,等等,都归他指挥,依城野战。这么办蒋介石高兴,我阎百川把军权都交给中央了嘛!”
按照阎锡山的这个设想,等于他把挑子全撂给了傅作义和卫立煌。
朱绶光问:“今日讨论的作战计划,可否通报卫、傅两总司令?”
阎锡山道:“暂且不必,因为作战计划尚需召开军事会议正式决定。今日咱们内定的事,都不能泄露出去。”
城内。傅作义公馆。当傅作义接到11月2日下午2时参加战区高级将领紧急军事会议的通知时,他的心立即被牵动了一下——作为久经沙场的战将,傅作义根据目前的战局,已经意识到阎锡山一定会在近日召开军事会议,并会分配给他艰巨的任务。
太原岌岌可危,阎锡山决不会轻易放弃他经营了多年的老巢,最后关头,他会寻找一支部队固守太原,而且这支部队不会是他的亲信部队,又必须具有守城经验,守住了当然是好,守不住,打光了,也不足惜。那会是谁呢?看来十有八九是傅作义和他的第35军!数日前,阎锡山将傅作义调离大战犹酣的忻口前线,而令他督修忻县以南及太原的城防工事,又急调第35军第218旅开赴太原北郊兵工厂一带待命,这两个举动已经显露出阎锡山的意图。
也许这一切都缘于傅作义是尽人皆知的守城名将。
1927年6月,阎锡山依附蒋介石,9月,阎部兵分三路出京汉、京绥线攻打奉军张作霖。阎锡山手下年仅32岁的第4师中将师长傅作义率部作为别动队,担负横断京汉、京绥线间奉军后方联络的任务,配合主力部队作战。位于北京正南百里之遥号称“畿南第一州”的涿州,是奉军的后方重地。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傅作义部像天兵天将,出敌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占了涿州。该地为北京、保定、天津三角地带的要冲,紧扼北京的咽喉,战略地位异常重要。
坐镇北京的“安国军大元帅”张作霖对涿州失陷非常惊恐,即令他的儿子张学良集中3万奉军精锐前去攻城。从10月15日开始,傅作义以不足万人之师,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先后击败奉军7次大规模的攻击。第1次攻击,奉军动用了百余门大炮,飞机在空中助战,傅作义沉着指挥,一天之内连续挫败奉军的5次猛烈冲锋。后来奉军想尽一切招数,包括坑道战、使用燃烧弹和毒瓦斯,反复冲击,涿州城仍然屹立不动,张作霖毫无办法,只得派高级参谋、原保定军校战术教官、傅作义的老师于国翰进城送劝降书。傅作义风趣地说:“老师教授学生的战术中,可惜没有投降这一门,因此,学生不敢从命。”
傅作义怀着必胜的信心,决心固守待援。他给阎锡山打电报,要求增援,阎却回电只说:“尽军人最后之天职。”至12月上旬,城内粮食断绝,军民只好吃酒糟、树皮。12月14日,城中妇孺百余人,环绕傅作义的师司令部伏地泣告,请求罢战。傅作义处于奉军的重重包围之中,内无粮草,外无援兵,百姓泣号,濒临绝境,他已不忍心再固守下去,决定亲自出城与奉军谈判。
1928年1月5日黎明,傅作义仅带两个随从出城,在奉军师长万福麟的陪同下,赴保定和张学良议和。虽是战场上的死对头,但26岁的张学良钦佩傅作义骄人的战绩。一见面,张学良首先向傅作义表示了慰问。傅作义说:“作义此来,有个要求向总指挥提出,涿州城中的人,已经有两天没有一点吃的了。”不待傅作义说完,张学良当即让万福麟传令前方,马上拨给涿州城内军民3天的食物。傅作义表示感谢。张学良说:“两家本是一家,同为国事,此事不必介怀。你远来辛苦,先到宾馆休息吧!”7天之后,傅部7000人出城接受改编,历时3个多月的涿州攻防战就此结束。
傅作义“一举成名天下知”。这年的晋奉战争,涿州不是前线,更不是主要战场,但晋奉两军攻城与守城的战事,却比双方主力部队的作战还要激烈、残酷,当时竟至震惊了海外,引起国内外各界的普遍关注。
然而,时过境迁,今非昔比,太原不是涿州,面对的敌人不是奉军,而是装备精良、更加凶悍的日军……防守太原,谈何容易!
这天夜里,傅作义陷入了苦闷与迷惘之中……
阎锡山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几个月来,他的晋绥军付出了重大牺牲,而今日本人即将兵临太原城下,繁华的太原不仅要遭受战火的蹂躏,而且极有可能落入日军之手,他感到痛心。丢掉太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夜色笼罩了绥署大院,一片凄凉之状。11月1日夜,侍卫以及各色人等在绥署东花园进进出出,他们在忙着搬运东西。第二天一早,阎锡山的继母陈秀卿、大太太徐竹青、二太太徐兰森,以及儿子、儿媳们和孙子,还有五姑娘阎慧卿等人将撤离太原,他们从此将过上飘泊无定的生活。
阎锡山在侍卫长张逢吉的陪同下,到继母、两位夫人和孩子们的房间转了转,安慰一番。然后,他来到阎慧卿夫妇家,同他们话别。从很早的时候起,阎锡山就非常喜欢这个堂妹,她殷勤周到,善解人意,对自己又极为忠实可靠,从不惹事生非——但这时阎锡山并没有想到,随着时间的推移,阎慧卿在他的生活中将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并成为阎锡山统治区的一个特殊人物。他们之间的关系曾遭到种种非议,后世的某些文艺作品甚至把阎慧卿描绘成与阎锡山同床共枕的荡妇。其实,他们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兄妹情谊,阎慧卿在政治上、经济上彻底依附于阎锡山,阎锡山则在衣食起居上依赖阎慧卿照料。这种关系一直持续到1949年4月24日——在太原绥署钟楼下的避弹室里,阎慧卿被迫同杀人恶魔梁化之一起自尽。她同旧政权一同死亡,那年她只有40岁。
这天夜里,阎慧卿忧心忡忡地对阎锡山说:“大哥,我们走后,你要爱惜自个儿的身体。”
夜半时分,阎锡山回到自己寓所。他怅然若失,心郁难平,气血涌动。沉思一阵,他提笔赋诗一首:
忻口布防得从容,
全凭原平抗敌功,
假使娘关不失败,
岂能念三任敌攻?
写毕,阎锡山长叹一声,猛地掷笔于桌上,久久无语。
太原绥署东花园中和斋作战室。11月2日下午2时,阎锡山如期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因卫立煌在忻口指挥部队撤退,黄绍竑在寿阳指挥各路残兵应付日军的追击,阎锡山没让朱绶光通知他们参加。中共代表周恩来被特邀莅会。
傅作义带领第35军副军长曾延毅、参谋长陈炳谦一走进大厅,立刻就感受到一种压抑、沉闷的气氛,他的目光掠过与会者——王靖国、杨爱源、孙楚、楚溪春……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他们像是怀了满腹心事,一个个愁眉苦脸,有的人头上罩着一团团的烟雾。蓦然,傅作义看到一张英俊、飘逸的面孔。是周恩来。周恩来站起来与傅作义握手寒暄,并将座位让给傅,而自己则坐在傅作义身边。傅作义感激地冲周恩来点点头。
阎锡山在赵戴文、朱绶光等人的陪同下步入大厅。坐定后,阎客气地朝周恩来颔首致意。接着他宣布开会。
会议的主要内容在前一天已经安排好,不过是走走形式而已。照例由阎锡山先讲,他在开场白中着重强调大敌当前保卫太原的意义。接着,参谋长朱绶光宣读了依城野战和守卫太原的计划,由于阎锡山事前的交代,朱绶光并未将军队部署和盘端出,而是提请大家讨论。又由于内定的依城野战指挥官卫立煌不在场,阎锡山和赵戴文等人主要提请大家讨论一下防守太原的部署。
会场上出现了难堪的沉默。晋绥军将领们面面相觑,一言不发。谁都清楚,在这种时候守城,无疑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而且杨爱源、孙楚、王靖国等将领此刻还不知道阎锡山的底牌,所以他们难免提心吊胆,惴惴不安。阎锡山又不想直接挑明,他要让傅作义自己提出来,这样才合乎情理。于是,他反复强调保卫太原的意义,一遍又一遍地征询大家的意见,并且进一步声明,防守太原最好由晋绥军承担。
回答都是支支吾吾、模棱两可。作为与会的两位集团军总司令——傅作义和杨爱源引人注目。杨爱源神情紧张,不停地望向阎锡山,他在察言观色,同时又像是用目光恳求阎锡山,千万别把这副重担压到他和他的第6集团军头上。傅作义倒是显得有些超脱,虽然这时候傅作义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阎锡山的心思,但他不想轻易承担下来,他认为,守卫太原之责,无论从哪个方面讲,都应由常驻太原的晋军将领们担负,因为他们地形熟悉,工事都是他们修造的,占有地利、人和诸条件。在这种情况下,傅作义也是尽量保持沉默。
每一分钟都显得漫长,阎锡山到底沉不住气了,他鹰隼般的目光频频扫向傅作义。这下,不停地察言观色的晋军将领心里有了底,他们也将目光对准傅作义。杨爱源、孙楚、王靖国等人不约而同地提出,担任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者,必须具有很高的威望和高超的指挥才能,还应有守城的丰富经验。又说,咱们这里就有守城名将嘛……潜台词已经很明显:请傅作义自告奋勇吧。
终于走上正题,阎锡山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接下来,晋军将领便大肆吹捧傅作义,历述他的光荣战绩。结语是:守太原的重任,非傅作义莫属。
就这样,他们把驻防绥远多年的傅作义推到了第一线。傅作义面对如此场面,心情十分激愤,他毅然拍案而起:“弃土莫若守土光荣,太原城由我傅作义守!”
阎锡山表现出很受感动的样子,他离开座位,走到傅作义面前,拍着傅作义的肩膀,连声说:“宜生!一定要守住咱的太原!一定要守住咱的太原!”
周恩来自始至终目睹了这一场面,因为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他基本上没说什么。傅作义挺身而出守太原,使他再一次领略了傅的胆识和胸怀。临散会时,他紧紧握住傅作义的手,十分关切地说:“宜生将军!抗日战争是长期的持久战,主要是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停了停,他又加重语气说,“抗日战争的基础,在于广大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请你多加保重!”
傅作义默默地将周恩来的话记在了心里。回到设于太原西北角平民中学的第7集团军总司令部后,他把周恩来的话向他的机要秘书王克俊复述了一遍,然后说:“这才是语重心长、恩重如山的赠言,对咱来说受益无穷。请你把周代表的讲话记录下来!”
忻县。10月31日那天,卫立煌接到阎锡山令忻口守军向太原附近撤退的命令。早在10月26日娘子关失守时,卫立煌在震惊之余,即已意识到忻口撤退只是时间问题。没能将已陷入困境的板垣师团歼灭,遂成为他终生的遗憾。
卫立煌让参谋长郭寄峤拟定全线部队撤退计划。
前线的枪炮声渐渐稀落下来。一天晚上,遍地撒着清冷的月光,卫立煌身披黄呢大衣,踱到房东杨老先生一家居住的偏房。他们一家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南逃。杨老先生摸着山羊胡子,小心翼翼地说:“卫老总,我听到守机器的人一个劲地喊,要撤,要撤,真的要撤吗?”
卫立煌脸红了,说:“本来这里可以不撤,但是,东面的娘子关叫鬼子占了,鬼子沿正太铁路快到太原了,抄了这儿的后路,不撤不行……”
杨老先生说:“你们这一撤,俺们就更要撤了,鬼子来了,能有咱的好果子吃?”
卫立煌说:“撤退只是暂时的,我们还要打回来。你想,咱国家这么大,人口这么多,鬼子制服不了咱们……”
杨老先生半信半疑地点点头。
辞别杨老先生一家,卫立煌站在院子里向北方瞭望。气势雄伟的北门城楼黑黢黢的,此刻无法看清那上面写有“晋北锁钥”的巨匾。卫立煌于寂静之中回忆了一下坚持达20多天的这场残酷的战争,觉得有成功的经验,也有失败的教训。广大官兵的爱国和牺牲精神在过去的内战中从来不曾见过,他作为前线最高指挥官感到欣慰。而战斗中不该有的失误——譬如指挥系统的紊乱、各部队分割使用、逐次增兵、只知死守阵地的呆板战法等等,都减低了战斗力的发挥,尤其是1O月16日反击南怀化的失败和郝梦龄军长、刘家琪师长以及数千将士的壮烈、乃至无谓的牺牲,使他感到内心隐隐作痛……同时,通过和周恩来、彭德怀等共产党高级将领的接触,他进一步了解、认识了共产党人,他们对中华民族的忧虑,对抗战前途的见解和强烈的自信心使他折服;战役期间,八路军一仗一仗地配合正面友军作战,使他在若干个关键时刻,都能顺利脱险,他们机智、灵活、聪明的战法,令他神往。他认为,也许八路军才真正是复兴民族的最精锐的部队……
这时,参谋长郭寄峤走过来。卫立煌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寄峤,一定要督促各部,越是撤退,越要沉着,越不能乱,不然,敌人放开手脚追击,我们损失更大。”
郭寄峤说:“是!我在琢磨,阎长官命令我们向太原以北既设阵地线后撤,依城野战,保卫太原,结果会怎么样?”
卫立煌说:“我也在考虑。以忻口和晋东撤下来的疲惫之师,在太原周围与强敌决战,不会有好结果,部队能否掌握住都难说。”
此时,卫立煌对抗战充满信心,但他对依城野战保卫太原已失去信心。
11月2日晚9时,前线部队按照卫立煌的命令,各派出小分队向当面之敌发动短暂的出击后,主力开始撤离。
被外国舆论誉为“华北抗战高潮的标志”的忻口战役就此结束。
许多年来,忻口战役一直被史学家称作国共合作的典型战例。然而,这样的合作,在此后的对日作战中却很少出现,由于错综复杂的历史演变,国共两党的合作,也从此结束了它的“蜜月”时期……
寿阳。11月2日上午,原定到八路军第129师跟踪采访的上海《大公报》记者陆诒随川军后续部队到达寿阳。他看到寿阳的局势更加混乱,部队一边往前开,溃兵一边往回撤,据说日军已到达离寿阳20公里的地方,此时,再想沿正太路去第129师已不可能。当晚,陆诒搭上一辆运载伤兵的列车,撤退到榆次。
11月3日天刚亮,数架敌机飞临榆次车站上空,对准车站和受阻的伤兵列车一阵狂轰乱炸,当时的场面惨不忍睹。陆诒在混乱中与部队失去联系,这个远道而来的战地记者还未及写出一篇稿子,便被迫夹杂在难民群中连夜步行35公里到达太原以南的太谷。
就在这一天,娘子关战役总指挥黄绍竑发出正太线守军全线向太原方向撤退的命令。其实在日军的追击下,正太线早已混乱不堪,撤退令一下,混乱的状况更是难以用语言复述。这种局面与忻口方面较有秩序的撤退形成反差。
在太谷,陆诒听说同蒲路每晚有两三班不定期的列车,装运伤兵和难民,他打算搭这种车辆继续南逃。终于,夜色之中有一列小火车开进太谷站,难民们蜂拥而上,但是,每一节车厢都有士兵把守,伤兵车不准上,绥靖公署的专车不准上,各机关的包车不准上,上去就要开枪。其实,陆诒注意到,这些车厢都是满载官员眷属和大批行李,既无伤兵,更无难民。陆诒对看守车门的士兵说,他是上海来的记者,请允许他上去。然而,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说,没有上司的命令,哪个都不能上车,不然就开枪,打死活该。
陆诒没有办法,只好趁士兵们不留意时,在黑暗中攀上铁篷车的车顶,于4日下午到达临汾。抗战初期短暂的山西之行像一场梦魇,令年轻的战地记者陆诒深切地体验到了我们这个民族的灾难……
他说:“生,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在太原后营坊街北边靠近城墙的地方,有一所私立中学,名叫平民中学,它和私立成成中学、进山中学、省立第一中学,被誉为四所名牌中学。如今战火将至,平民中学于数日前就已停课,学校教职员工皆不知去向。有一些军人在这里进进出出,他们紧张的神情显示出大战将临的迹象。
从忻口前线撤出后,傅作义便将他的第7集团军总部设置于平民中学内。
尽管是自己挺身而出领受了守城任务,但傅作义仍然感到这个任务来得突然,他似乎觉出了前所未有的沉重。阎锡山向他交代了太原城中尚有大量的粮食和枪械弹药,答应将王思田代师长的第73师归还第35军建制(第73师原属第35军,抗战前夕,阎锡山为削弱傅作义的实力,决定第35军取消师一级建制),第211旅孙兰峰部和第218旅董其武部各补充一个半团的兵力;其余供傅作义调遣的部队还有原第61军军长李服膺的旧部第213旅,独立新编第1旅3个团、原正太护路军两个团、3个炮兵团,以及高射炮连等一些七零八碎的部队,共约1万余人。
这么点部队,面对的却是无论从人数还是从装备上讲都强大得多的日军,战斗结果已不言自明。如果不能坚守较长时间便将太原丢掉,那么,他傅作义以往的几乎是百战百胜的显赫功业,也许就要尽付东流了,把太原视作自己命根子的阎锡山怕是也不会轻饶了他……被阎杀掉的原第61军军长李服膺即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凭多年的经验,傅作义认定阎锡山是一个狡诈、阴险、自私、冷酷无情、翻脸不认人的小人。
1918年,傅作义23岁那年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到阎锡山所部第10团当见习官,第3年即升任该团少校团副,负责全团的军事训练。每天早晨,他总是亲自带部队急行军三四十里,训练场上,他身着士兵服装,每项课目自己先做示范。在全省军事技术比赛中,该团获得第一名,他因此得到了阎的赏识。在此后的岁月中,他追随阎南征北战,屡建奇功,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才华,被阎视为难得的大将之才。1928年,傅作义任天津警备司令,蒋介石施展分化瓦解的惯技,两次以重金收买傅作义。傅不但不为所动,反而对阎如实报告,还将5万元现金如数上交。阎十分高兴,对赵戴文说:“傅宜生真是咱们的关云长,义重如山。”
然而,随着傅作义翅膀逐渐变硬,阎越来越对他不放心。傅作义在张学良的举荐下担任绥远省主席后,他们的关系便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尤其是1936年绥远抗战以来,傅作义声名大振,引起一些晋绥军高级将领的忌恨,更引起阎锡山的猜疑,全面抗战爆发后,阎、傅的矛盾一度很紧张。
在这种时刻,阎锡山安排傅作义守城,除了考虑到他是守城名将,所部具有守城经验外,还可以保存他的亲信部队——杨爱源第6集团军的实力,同时又心怀叵测,深藏寓意——胜则自己可以居功,败则加之以罪。
在平民中学第7集团军总部,当各部长官得知第35军防守太原时,绝大多数将领都对阎锡山此举感到气愤,责难之声四起。副军长曾延毅说:“阎长官对我们太不公平!我们本应守绥远,可他硬调我们守山西,开战以来,都叫我们担负重要作战任务,可他的第6集团军,平型关打了一下,就给藏起来了,杨爱源、孙楚,这回干脆跑到晋南去了,他们常驻太原,明摆着该由他们守。说穿了,阎长官就是想牺牲我们35军!”
类似这种悲观论调极不利于守城,傅作义将手中的水杯猛地往桌上一放,大声说:“不要再说这些!我既然领受了任务,就要把太原守住。我们不是给哪个人守太原,而是为国家守,为民族守!现在咱们研究守城计划!”
参谋长陈炳谦忙说:“请总司令指示。”
傅作义说:“首先要命令守城部队迅速集结,4日以前必须部署完毕。北城、东城将是敌人攻击的重点,我们35军就部署在敌人重点突击方向上。213旅可部署在南城,估计沿正太路的敌人除进攻东城外,还会进攻南城。西城外有汾河,不是敌人的主要进攻方向,可配备战斗力较差的新编独1旅。”
傅作义沉思片刻:“关于城防工事与火力配备……我提出一个要旨:城防各种兵器的配备,应能集中所有火力,以达歼灭敌人的目的。为使接近城垣的敌人完全消灭于我火网内,城外近距离的死角,须以最大努力消除。各城角、各瓮城及城根掘洞,伏藏山炮,对接近城墙的敌人,以零线子母弹构成交叉火网。各城墙突出部,构筑机关枪地下室,用侧射火力辅助山炮火力。监视哨所一律设置在城墙腹部,采用互相监视法。城内房院可形成复廓者,须加筑外壕,形成纵横无数的方形阵地,以备阻绝突入城内之敌。城内较高坚的建筑物配备远射炮,并能向各方随时集中射击。”
为维持城内秩序,傅作义还决定成立戒严司令部,并任命第35军副军长曾延毅为戒严司令。
11月4日下午,阎锡山又在绥署会议厅主持召开了一次紧急军事会议,这是太原失陷前的最后一次高层会议。黄绍竑、卫立煌、孙连仲、傅作义等高级将领到会。重点商讨从晋北、晋东两个方向撤退下来的部队依城野战计划。
会议一开始即陷入僵局。卫立煌不同意这个计划,所以他保持沉默,一言不发。黄绍竑也不同意此计划,但他率先发表意见。他说:“太原固然要守,但怎样守,值得研究。是以野战支持守城?还是以守城支持野战?我认为应以守城支持野战部队的休整。因为忻口和娘子关两方面的部队正在败退,恐怕在他们还未占领阵地时就被敌人压迫到太原城边来,前方后方这许多人马都混杂在太原城边的锅底里,其危险后果不堪设想。我主张晋东方向的部队撤至寿阳以南、榆次以东的山地收容整理,从忻口撤下来的部队除派一部分人守太原北郊的工事外,其余的撤至汾河以西的山地整顿。因此,我觉得,即使守城部队都作了牺牲,来换取大多数野战部队休息整顿的时间,也是值得的。”
黄绍竑的意见和阎锡山的本意相差甚远,阎锡山是既要守城又要野战,只要能保住太原就行。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来争去,相持不下。
夜深了,会议仍无结果。有的将领多日休息不好,疲惫已极,居然在会场上打起呼噜来。阎、黄二人就在这种连成一片的呼噜声中继续争论。
4日晚上,上海《大公报》记者孟秋江怀着伤感之情在太原街头踯躅。他是昨天随卫立煌的总部从忻县返回太原的。一缕新的感触,使他不忍心遽辞这座古老的危城,他想在这最后时刻周览太原城的景况。八路军驻太原办事处主任彭雪枫把小汽车借给他随意使用,但白天不停地遇到敌机前来轰炸,他只得夜晚出来游逛。
孟秋江细心地观察着。由于敌机的轰炸,市区电线网已经紊乱,电力不能送达全市,仅有几处路灯在亮着,黑暗处的行人,只好互相以咳嗽声来探路,避免碰撞。稍不留意,就会被路上散乱的电线绊倒。孟秋江看到,在一条寂静的、狭窄的小巷里,有一群人手握黄豆大的灯光,在大肆搜罗富人们遗弃的财物,他们中有穷困的汉子,有平素以拾垃圾为生的小孩子。那些平时他们无法接近的红墙深院,今夜里可以自由出入了。几天前,政府召告民众迁出城外,人们纷纷外逃,全市骚然。从前线撤回的军队,希望过太原时补充一些冬季用品,但大商店都已关门,所幸小商贩们仍留恋这最后的市场,以剩余的劣等货物,卖上等的价钱——这么好的销路,20多年来不曾见过。孟秋江注意到,商贩们推销的商品有鞋、袜、毛线编织物和洋蜡,有老糟子(酒酿)滚鸡蛋,还有豆腐煮粉条的小食担——小食担早已被饥饿的人们包围了……
几天之后,孟秋江在一篇文章中这样写道:“阎百川先生这夜里离开太原了,离开他经营20余年的太原了!……11月5日天明后,在太原城里的人物,可以数得清,除卫立煌、孙连仲、傅宜生、周恩来、彭雪枫五位先生外,还有一个不负军政责任的新闻记者。”
时针已指向5日凌晨1时,在某些将领的呼噜声中,阎锡山同黄绍竑的争执仍无结果。阎锡山本来就对黄绍竑指挥的娘子关作战极不满意,只不过碍于情面不便发火而已。情况紧急,他不想再争论下去,断然道:“军队已经行动了,要改变也无从改变了!”
然后,阎锡山站起身,对赵戴文、朱绶光、楚溪春等亲信说:“咱们走吧。”
他们悄悄往外走,参谋处长楚溪春指了指那些正在睡觉的将领:“还未宣布散会,他们还不知道呢。”
阎锡山说:“不用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