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C文学网
会员书架
首页 > 历史军事 > 太原大会战1937 > 第六章 铭记忻口,铭记那些伤痛

第六章 铭记忻口,铭记那些伤痛(1 / 2)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好书推荐: 传下去!港区小霸王被老婆驯服了 惊天密案 卧底归来,老子是刑侦之王 主角直接抱走反派师兄 阴妻:我的夫君是蛟仙! 末世:我修大道,天道蝼蚁 纵横十六国 蒙古帝国二百年(全二册) 世界帝国史话 罗马帝国 疏勒城——那年在西域的一场血战

忻口战役中央兵团新任前敌总指挥陈长捷骑在马上,他神色严峻,一言不发。原本清脆的马蹄声被不远处的枪炮声完全覆盖,只见一溜马队四蹄翻飞,却听不到它们发出的任何响声——这些跃动的战马和骑在马上的军人宛若抽象的图案。

几个小时前,正在南怀化前沿指挥战斗的陈长捷接到军参谋长李铭鼎让他速回军部的电话。陈长捷狐疑不安地赶回石合子军部刚进门,卫立煌、傅作义派来的高参便急急迎上来。高参的手里拿着卫、傅联合签署的让他担任中央兵团前敌总指挥的命令。到这时,陈长捷才知道,前敌总指挥兼第9军军长郝梦龄已于16日拂晓时阵亡。他的心头一阵悸动和痛苦。

陈长捷良久无语。未了,他用低沉的声音对参谋长李铭鼎说:“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即刻去忻口前敌总指挥部。”

马队急急前行。骑在马上的人能够清晰地看到前面的忻口阵地上,十几架日军飞机正轮番轰炸扫射,爆炸声震耳欲聋,浓烟蔽日。通往忻口的道路上,大批伤员涌退下来,有的呻吟不止,有的边走边骂:“鬼医生都滚到哪里去啦?疼死老子啦……”有一个伤兵,用一只手端着自己另一只骨断筋连的血淋淋的伤臂,嚎啕大哭。还有一个伤兵躺在路边央求别人:“给我一枪吧……我受不了啦……”他的小肠已经流出了一大截。

陈长捷紧绷着脸,丝毫不为所动。快接近忻口后沟时,一支队伍溃退下来。卫兵报告:“是独2旅。”陈长捷一挥手,他的卫队迅速展开,封锁了道路,并朝天上鸣枪警告。溃兵们这才站住脚。独2旅旅长方克猷从人群中钻出来,陈长捷用马鞭子指着他厉声怒斥:“冲上去!当着全国军队的面向后跑,不嫌丢脸吗?再下来,小心你的脑袋!”

独2旅的溃兵们在旅长方克猷的带领下匆匆返回,并向丢失的阵地发起了反击。

16日晚上,陈长捷走进忻口后沟第9号窑洞,默默坐在郝梦龄使用过的那张旧行军桌前,发出他担任前敌总指挥后的第一道命令:“把我61军的6个团全部调往第一线。”

数天前,第14集团军第14军军长李默庵受命担任忻口左翼兵团的总指挥。李默庵将他的指挥部设在沙村一个叫姚宏的人家。左翼兵团统辖的部队主要有第14军的第10、83、85师和郭宗汾的第2预备军第71师、孟宪吉任旅长的晋绥军独立第8旅。

对于年纪只有33岁的李默庵来说,在一场规模如此之大的战役中担任一个方面的总指挥,担子确乎是重了点。他是黄埔一期毕业生,在黄埔系的国民党将领中,曾流传这样一句话:“文有贺衷寒,武有胡宗南,又文又武李默庵。”据说他曾一度秘密加入了共产党,但是不久,李默庵便退出了党组织,积极跟随蒋校长打天下。在北伐战争和军阀混战期间,他充分显示了自己的军事才能,几乎算得上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常胜将军,深得蒋介石宠爱,26岁那年,即升任师长。但后来与红军作战时,他却一筹莫展,失了雄风。

3个月前,正值全面抗战爆发,蒋介石在庐山任命李默庵为第14军军长,并令他和他的湖南同乡、黄埔一期同学、第14军第83师师长刘戡登台亮相,台下掌声如雷,李默庵和刘戡感到异常兴奋。部队北上之前,蒋介石特意把他和刘戡召到官邸面授机宜,然后留他们共进便餐。在尊敬的蒋校长面前,他们共同表示了誓死抗战的决心。

10月13日,日军对忻口正面和左右两翼发动全面攻击。下午3点,卫立煌把电话打到李默庵的指挥部。卫立煌指示李默庵:“第14军应自左翼刘庄、南峪方面,向阎庄、卫家庄1482高地一线之敌攻击,并进至楼板寨一线。”

1930年之前,李默庵一直受陈诚指挥,自他担任第10师师长后,才归到卫立煌麾下。他是蒋介石的嫡系,而卫立煌却是蒋不大放心的人,所以他和卫立煌之间存有芥蒂,但他很佩服卫立煌的军事才能,每逢打仗,总是愉快地服从卫立煌的命令。

放下电话后,李默庵站在地图前沉思片刻,随即下达了战斗命令。

在后来的作战中,忻口左翼的规模和激烈程度无法和忻口正面比拟,唯有左翼的核心阵地——大白水阻击战可与忻口正面相类比。在发布上述命令的时候,李默庵将军似乎已经预感到了这一点。

大白水是忻口左翼兵团的一个重要据点,它位于云中河北岸,村子的四周有宽厚的土围墙,村内的民房大都是砖石结构,比较坚固,村子的西边地势渐高,东面和北面地势平坦,便于守军发扬火力。它与忻口正面的高地互为犄角,增加了日军进攻的困难。日军如拿不下大白水,则很难南下深入。但是,村子东、北面的开阔地同时也有利于日军发挥战车等现代化武器的威力。

李默庵将他的第10师第28旅控置于大白水村及其左右地带。第28旅共有两个团,第59团在村外,第57团在村内,旅长陈牧农的指挥所设在村东南的一个姓王的人家。

第57团团长刘明夏是湖北武昌人,个头不高,显得精明强干。按照国民党正规军的编制,他这个团有3个步兵营,1个八二迫击炮连,全团共有2000余人。每个营之下设3个步兵连,1个重机枪连,每个步兵连有9挺“捷克”式轻机枪,75支“中正”式步枪。重机枪连配备6挺马克沁重机枪,迫击炮连有6门炮。另外每个营还有两门临时配备的德国造“三七”战防炮,这种炮专门对付坦克。这样的武器配备令晋绥军和其他杂牌军眼红。

13日那天,日军已将大白水北面1.5公里处的阎庄占领。15日拂晓,当面之敌日军独立第15混成旅团集中坦克30多辆、数十门大炮,在飞机的支援下,从阎庄出动,向大白水发动猛烈的攻击。不大一会工夫,大白水村前及左、右守军的工事和交通壕几乎全被日军的炮火摧毁,第28旅尚未接敌便付出了数百人的伤亡。守卫村外的第59团从早晨到中午,打退了日军的数次冲锋,团长王声溢、营长郑庭笈负伤。

这时,第28旅旅长陈牧农命令第57团派1个营出村增援第59团。第57团团长刘明夏指派2营前往。2营营长张光裕带人立即出发。他们刚刚到达村外,便与日军的坦克部队遭遇。几辆坦克怪叫着从斜刺里冲出来,坦克上的机枪疯狂扫射,而部队又缺乏打坦克的经验,眼看着官兵成片成片倒下,营长张光裕束手无策。残存的官兵慌忙退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清查人数,发现全营伤亡过半,4个连长3亡1伤。张光裕知道自己责任难推,军法不容,当着众人的面放声大哭,边哭边将手枪递给营部传令班班长李凤武,说:“回去也是死,干脆你开枪打死我……”李凤武吓得倒退几步,不敢接枪。张光裕说:“快动手!要不老子毙了你!”李凤武狠狠心接过枪,闭上眼睛叩动扳机——这一枪打在张光裕的大腿上,张光裕也算战场负伤,最后蒙混过关,未受军法处置。

2营退回大白水村后,团长刘明夏指定营副陈震接任营长,并把2营布置在村子的左翼。3营在村子的正面,1营在右翼。

15日下午1时许,日军步兵在飞机大炮的支援下,以十几辆坦克做先导,率先向2营阵地冲锋。当日军坦克进入战防炮的射程时,新任营长陈震命令:“开炮!”两门战防炮各打出一发炮弹,未中。陈震火了,对战防炮排长说:“再打不中,我杀你的头!”排长红着脸跑过去将一门炮的炮手拉开,进入炮位亲自发射,连发5弹,击中3辆坦克。其余的一看不好迅速调头退却。

然而,暴露炮位后的战防炮阵地很快招致敌机和大炮的报复,几十枚炸弹和炮弹兜头打来,一时间血肉横飞,尘土漫天,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战防炮阵地荡然无存,这个几天前刚刚调来的战防排近20名兄弟全部阵亡,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

片刻过后,日军再行攻击,直扑2营阵地。6连阵地是日军重点突击目标,该连集中轻重火器打退了日军的步兵,但是,两辆坦克却怎么也不退。有经验的人知道,面前这种怪物的名称叫“八九”式中战车,它全重10余吨,前装甲厚达17厘米,时速20多公里,上有乘员4人,配有五七加农炮1门,“九一”式机枪2挺。

此刻,这两辆坦克加足马力隆隆前行,无数的机枪、步枪子弹打在它身上,只打出一团团的火花,成批的手榴弹甩过去,爆炸后的浓烟遮住了它们,但眨眼之间,它们又冲出烟雾,怪叫着前冲而来。没有任何武器能对付它们,6连的弟兄急得哇哇直叫。

就是这两辆凶恶的坦克这天下午横碾了6连的战壕,几十个活着的弟兄连同几十个刚刚阵亡的新鲜尸体被碾成肉饼。全连仅余上士班长杨少雄和七八个伤兵。许多年之后,参加过忻口左翼作战的老人谈起这段往事时,无人不提此事。

日军已从东、北、西三面团团围住大白水,激烈的战斗一直未停。打到下午3点多钟,2营剩下不足百人。

团长刘明夏急调3营7连增援2营。7连上等传令兵王杰仁在前面领路。在路过村南的一条干河渠时,王杰仁看到,河渠两边的柳树几乎全被日军的炮火打断,有的是连根拔起,树身树枝布满整个河滩,平均有半米多厚。7连100多人进入河渠后,拔不出腿迈不动步,每前行一步都十分困难。这条河渠原是兄弟连队的阵地,树木倒下时有不少人被压在下面,轻伤的在哭叫,重伤的在呻吟。7连顾不得救他们,拼命赶路。走出河渠后,面前的一段平坦的开阔地又被日军机枪封锁。王杰仁卧倒,趁日军的射手换梭子时,猛地跃起快速通过,后面的弟兄却被打倒七八个。

王杰仁跳进2营的战壕时,2营营长陈震一高兴,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站起来,挥臂高喊:“弟兄们狠狠地打!援军已到……”话音未落,一颗子弹正中他的脑门,他当即牺牲。

位于村东的1营在打退日军的数次冲锋后,突然听到前面不远处有乱作一团的牲口叫声。胆大的人从战壕里抬起头来一看,差点笑出声来——上百个鬼子竟然赶着一大群老百姓的牛羊慢慢腾腾前来进攻。跑在前头的一只山羊掉进了战壕时,1营才开火。枪声一响,那些可怜的动物们顿时乱了营,四处散开,其中不少被打死打伤,一头个头很大的黑色公牛肚子中弹后,狂奔着跳进战壕,踏伤了好几个正集中精力射击的弟兄,有人一怒之下举枪将它击毙。

牛羊一散,鬼子完全暴露,1营在冲锋号声中跃出阵地,与敌展开肉搏。双方正杀成一团时,一顿日军的炮弹突然从远处打来,弹片和烟雾笼罩了他们。双方的幸存者赶紧退回原阵地。有人边用手抠满嘴的泥土边含糊不清地说:“狗日的鬼子炮兵,真狠,连自己人都不要了……”

15日下午,一部日军从西北角突入大白水村。奉命增援2营的3营7连又被调回,增援村内。他们刚到达村子的南口,上等传令兵王杰仁看到,团长刘明夏、团副魏巍正率领团部人员——参谋、卫士、伙夫、马夫、勤杂兵等等,对进入村内的日军进行反冲锋,枪声、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官兵的喊杀声、冲锋号声……这些杂乱无章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地动天摇。团长刘明夏站在一截残垣上,振臂高呼:“弟兄们157团是近卫团,死不能退!……”

团副魏巍负伤后被抬下。第57团和第59团残部一起,在第83师两个步兵连的支援下,经过逐屋逐院的争夺,终于将突入大白水的日军消灭。

由于大白水围墙坚固,日军的大批坦克难以进入,只有其中的3辆从东关顺交通壕突入村内,紧跟坦克的敌步兵被击毙或击退后,这3辆坦克非常猖狂,一直冲向第28旅旅部。旅长陈牧农十分紧张,忙将卫队连顶上去。然而,那些手持轻武器的卫兵纷纷被敌坦克上的小炮和机枪打死打伤,旅部的人慌作一团,旅长陈牧农叫苦连天,一再给总指挥兼军长李默庵打电话,请求向第二线既设阵地后撤。

在离此不远的总指挥部里,能够清楚地听到大白水方向炽烈的厮杀声。起初,李默庵命令陈牧农坚决顶住,无命令决不能后退。后来见情况确实危急,李默庵有些沉不住气。加之电话线路一度被敌破坏,前后联系中断,情况不明,吉凶难卜,李默庵慌张起来:“糟了糟了!恐怕要垮杆了!”

整个总指挥部的气氛异常压抑。李默庵转向军代理参谋长符昭骞和作战科科长吴宗泰说:“还是让他们转移到第二线去吧。”

“如白天撤退,则后果更坏。”符昭骞反对。他建议道,“以汽油喷浇敌坦克,然后投手榴弹,坦克着火后必退!”

“只好这样了。”李默庵说。这时,电话线路接通。李默庵向第28旅旅长陈牧农转告了这一办法。

至黄昏时,突入大白水的一辆敌坦克着火被毁,其余两辆见势不好,调头顺原路窜出村子。

这天,左翼兵团各部均与日军进行了大规模的战斗,伤亡高达3000人以上。

在后来的战斗中,令守军头疼的,仍然是日军的坦克车。因守军缺乏消灭日军战车的有效武器,所以敌坦克十分猖狂,在大白水周围横冲直撞,守军官兵只要一露头,立即就会遭致坦克上发射的密集弹雨。战守均感艰难。

据第14军代理参谋长符昭骞回忆:一天,李默庵命令第83师师长刘戡派部队向大白水西北面的卫村夜袭,以减轻大白水守军的压力,并从该师抽调一个旅加强大白水的守备。刘戡指派第493团团长李纪云率部夜袭卫村。李纪云,这位10年后在陕北青化砭兵败被人民解放军俘虏的青年将领当夜便领兵出发,但第493团夜袭未果,翌日继续攻击,战至黄昏,伤亡七八百人,仍未拿下卫村。

刘戡打电话向军长李默庵报告战况,李默庵责备刘戡:“怎么一个小小的卫村,你打了一昼夜,还攻不下来?”

刘戡本来就对李默庵由第10师师长升任军长不服气,加之他认为不应该袭击卫村,因为卫村离中国军队阵地较远,即便夜袭成功,即需派兵固守,这样正面更大,兵力更散,更容易被日军各个击破,而且第493团攻击了差不多一天一夜,遭致重大损失,所以,当李默庵指责他时,他火上浇油一般立即反驳说:“你第10师怎么没将敌人打退(此时,大白水外围的敌坦克仍在肆虐)?你还拉我一个旅在大白水,你第10师打得好吗?你还要打我官话吗?简直岂有此理!”

嘭地一声,刘戡扔下电话。从那以后,李默庵多次给刘戡打电话,刘戡就是不接,战况也不向军部报告。当时,李默庵对刘戡非常恼火,又无可奈何。

在忻口左翼,终究由于广大爱国官兵同仇敌忾,奋勇杀敌,而未使日军突破阵地,从而保证了忻口正面的持久作战。

在忻口右翼,以第15军军长刘茂恩为总指挥的右翼兵团日子要好过一些。右翼兵团的阵地处于五台山南麓,山峦起伏,滹沱河流经山前,日军的坦克等先进武器无法使用,所以这里并不是日军攻击的重点。

刘茂恩的指挥所设在定襄县一个叫受禄的较大的镇子,他本人住在一座人称王银通楼院的宽大宅弟,房东主人的名字就叫王银通。

不久前,刘茂恩巧遇八路军第129师副师长徐向前,二人谈起过去打内战的事,徐向前说:“那年在河南西峡一带,你的军队把我们追得好紧呀!”刘茂恩说:“你们也几乎把我们拖垮。”说罢,二人握手言欢。过后,刘茂恩对军部参议、中共地下党员杨章武说:“人家共产党就是气魄大。现在国共合作,团结一致,一定能够打败日本帝国主义。”

第15军是抗战爆发后最早入晋作战的“客军”,晋北各路大军向忻口转进时,第15军负责掩护,曾数度与敌交火,保证了大军顺利转进,保全了大批军用物资,阎锡山和卫立煌感到满意。

10月16日以前,日军仅仅对忻口右翼进行牵制性的攻击。16日以后,板垣将刚增援至忻口前线的第11联队投入右翼灵山阵地,战斗一度激烈。刘茂恩亲临前线督战,据说他曾“坚持几个昼夜不休息,不吃饭,仍然精神饱满地勉励将士,捕捉战机,连连打退敌人的进攻”。

关于忻口右翼作战,鲜有史料记载。个别史料提到这样一个细节:防守灵山主阵地的第15军第64师一个叫张全和的副连长,在与日军肉搏时,肚皮被三八大盖枪的刺刀刺穿,小肠随即流出体外。张全和强忍剧痛,踉踉跄跄来到一个低洼处,自己动手将小肠塞入体内,用腰带缠紧,而后又执刀上阵。弟兄们劝他赶快退下,到后面治疗,他谁的话也不听,大喊着冲入敌群,继续与日军肉搏。半个小时后,张全和提着两颗血淋淋的鬼子人头,浑身是血回到弟兄们中间,只见他把那两颗人头狠狠地摔在地上,说:“病死,被日本人杀死,为杀日本人而死,同样是死。但这三个死在秤上过一过的话,就知道为杀日本人而死是重于泰山!我杀死两个日本鬼子,已经赚了一个啦!……”说罢,他在别人尚未反应过来时,解下腰带,将小肠从肚子里拉出,奋力撕断,用最后的力气说:“我已经尽了炎黄子孙的责任,我的血没有白流,现在已无生望……”话犹未了,张全和倒地溘然长逝……

日军突破灵山前沿阵地后,曾数次接近山顶。阎锡山致电刘茂恩:

仰速集结兵力,拼死恢复,以免影响战局,并着严督所部死力抗敌,不得再有疏失。

这天,第64师第192旅中校参谋长张霁乘敌进攻的间隙到灵山阵地观察战况,隔着我方设置的防御木栅,张霁看到木栅前方敌我双方阵亡官兵的尸体和遗弃的武器遍地都是,由于在双方火力控制下,均无法拖回。在山顶和山坡上,布满日军的炮弹和飞机炸弹碎片。当他回到南坡时,适逢敌机前来轰炸,他赶忙卧倒。这时,突然从山顶上滚下一个已经断气的士兵,这名士兵遍体无伤痕——他是被炸弹爆炸产生的气浪震死的。

半个世纪后,张霁老人回忆说:“右翼地区战斗,我军以劣势装备,坚决抗击优势装备之敌达23天之久,歼敌约一两千人,我军伤亡约四五千人。究其原因,首先是抗战伊始,我官兵积蓄已久的报国之心与必死之志初次得到进发的机会。”

忻口撤退,第15军仍负掩护之责。战后,刘茂恩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抗日战争是长期的,战局是统盘的,要算总账,不能只打个人算盘。这次战役,15军固然损失严重,但保证了数十万大军的安全转进,为国家保存了实力,算算统盘大账,还是划得来的。”

忻口正面的红土山梁早没了过去的模样,经过短短几天的鏖战,中日两军倾全力在这里厮杀,上万发炮弹、炸弹落在上面,数万发各种类型的手榴弹、手雷在这儿炸响。还有那些对射的飞蝗一般密不透风的子弹,使同处地球东方的黄皮肤、黑眼睛的中国人、日本人在这片红土地上扔下了上万具血肉之躯。遍地都是死人和鲜血。忻口成了人间地狱。

晋绥军独立第3旅的前身是第208旅第412团,不久前,他们在平型关右翼作战,受到重创。平型关撤退时,他们进入河北省,经龙泉关回晋,然后经五台山、东冶镇、定襄到达忻县南胡延村。转进途中,旅长章拯宇不架电台,失去了和上级的联系,阎锡山以为他们全军覆灭或是全部溃散,异常恼火。到达忻县境内后,阎锡山传令给予旅长章拯宇处分。

这天,傅作义派来一个汽车营,将全旅2000余人运至金山铺,说是已归第35军指挥。傅作义站在队前讲话,号召大家不怕牺牲,奋勇杀敌。并当场发赏钱,士兵每人一块大洋,官长两块。在国民党军中,上阵前发赏钱或是悬赏作战,是很普遍的现象。按如今的说法,叫做精神鼓励和物质鼓励相结合,但到了独3旅临往上开时,上面又传令,独3旅暂归第61军陈长捷指挥。

独3旅被指定进入关子村西南方向的204高地附近,接替新编第4旅的部分阵地。第5团团长樊荣带人到达指定位置后,团直属机炮连上尉连长周亚文看到他们接防的小土山上全是梯田,地楞间有小型隐蔽部,小土山周围有躺卧呻吟的伤员和大量遗弃的尸体,还有一摊一摊的血迹,以及乱扔的枪支弹药、通信器材、军服军毯、食品杂物等,令人触目伤怀。听说新编第4旅大部牺牲在这片地段。

当日下午3时许,团长樊荣召集营连长在高地鞍部豁口处,划分射击目标,布置战前准备工作。正讲话间,突然,对面高地上的日军机枪响了起来,樊团长腹部连中数弹,当即倒地昏迷。眼疾手快的周亚文跳跃着奔往不远处的新编第4旅旅部借担架。此时,第4旅旅长于镇河几乎成了光杆司令,周亚文扛上担架往回走时,于镇河在他身后说:“周连长,你们一定要坚持到底啊……”

周亚文将全连的4挺马克沁重机枪布置在步兵连队的后面,那些未及掩埋的战死者的遗体成了他们防御工事的一部分。望着脚下那些新鲜的、然而又是残破不堪的尸体,周亚文内心充满了无限的感伤。这年他已经27岁,由于又矮又瘦,看上去倒像未长大成人的少年。他出生在离雁门关10公里远的一个小山村,传说当年杨六郎曾在这儿打仗,八国联军打北京时,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逃往西安的途中曾在此落脚。那些流传于民间的关于金戈铁马的陈年旧事,使周亚文在很小的时候就憧憬当一名军人。他先是在村里读了3年私塾,学会了描红模字;适逢阎锡山在各地办学校,他又进了附近的一所国民学校学习,毕业后到代县中学,学过英文,并成为国民党预备党员。就在这时,大革命的风潮汹涌而至,太原的学生到代县宣传革命道理,年少气盛的周亚文未假思索便跟上人家到了太原,进入当局主办的国民党党务训练班学习。训练班的学员结业后将放到各县组织县党部,后来周亚文一直记着训练班一位老师说过的话:“革命就像割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

然而周亚文最感兴趣的是当一名军人。机会终于来了——北伐前夕,阎锡山为扩充实力,在太原组建军官学校,史称北方军官学校,分设步、骑、炮、工4科,大量招收中学生,施以两年的军事教育,毕业后分到各部队充任下级军官。周亚文兴冲冲地前去报考。招生的人见他这么瘦小,说:“看你这副模样,当兵后身背40斤,日行80里,(当)炮兵拉不了骡子,(当)骑兵骑不了马,你不行的,还是当你的学生吧!”但他执意要参加招生考试,居然考入步兵科第2期。从军校毕业后,他先是参加了中原大战,一直打到山东曲阜;后又参加了1936年堵截红军东征作战,直到不久前的平型关战役,也算是一个多次亲历实战的老兵了。但这次开赴忻口,一上来他就预感到,这次战斗的残酷程度会超过以往任何一次。

进入204高地附近的当日夜间,他们就与当面之敌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战斗。机炮连一个重机枪班的阵地被一颗日军炮弹炸毁,人枪俱无踪影。周亚文的护兵和号长都负了伤。

次日,团部传来通知说,陈长捷军长接任前敌总指挥,并附有战地命令,其主要内容是:无命令不许退;轻伤不许退;弹尽援绝不许退。周亚文听了,觉得只有与阵地共存亡,奋斗到底,战死为荣这一条路了。

10月17日,日军第5师团长板垣征四郎将他的指挥所由崞县推进至原平。位于忻口正面的第21旅团伤亡近半,仅仅在南怀化打开一个缺口,而己方的攻势却成了强弩之末,板垣大为不满。

17日午后,板垣亲自到前沿视察。当晚,他命令第21旅团长三浦敏事集中兵力,重点攻击关子村西南高地。因为这块高地西扼南怀化,东临界河铺南北通道,如夺取它,便可会同已占领1300高地的日军直捣忻口村。

这块高地便是忻口战役中有名的204高地。

次日清晨7时,上千日军在飞机、大炮、坦克的支援下,重点向204高地猛扑。这块横切面约2公里的地段上顿成一片火海。

忻口后沟。第9号窑洞。18日这天,陈长捷始终在这里指挥战斗。电话铃声不停地响起,204高地险情不断。原先守卫这片高地的是第9军第54师一部,第54师师长刘家琪阵亡后,该师第162旅旅长孔繁瀛接任师长。因连日苦战,第54师消耗极大,阵地被迫缩短,空出的阵地由第35军第211旅接替。

这天的恶战从早晨持续到中午,第54师又付出重大伤亡。孔繁瀛一气之下,跑到第9号窑洞找陈长捷,要求再缩短防线。他没喊报告就径直推门闯了进去。

陈长捷不满地问:“孔师长,出了什么事?”

孔繁瀛说:“出了什么事?妈的,这仗还能打吗?!”

“坐下慢慢说嘛。”参谋长李铭鼎给孔繁瀛让座。

孔繁瀛余怒未消:“54师一上来就担任正面地段,如今全师剩下不足两个团,仍担负那么长的防御地段,今天打了整整一上午。又死伤不少,我已无力据守,请赶快压缩我师防线!”

陈长捷脸色很冷,强忍着解释道:“孔师长,我已考虑到54师减员太多,所以将原阵地给你们缩短了一大半,其余大段阵地全由晋军防守。目前各阵地均感兵员不足,请你勉为其难,务必顶住!”

孔繁瀛仍不罢休:“哼!你们晋军只知保存实力,可我们中央军呢?一上来就同日本人打得不可开交,所以损失惨重,眼下晋军就应该多负担一些……”

陈长捷勃然大怒,拍案而起:“你们军长尸骨未寒,你便如此猖狂。你来找我,我去找谁?你既不能守,我先枪毙了你再说。来人!”

卫士推门而入。孔繁瀛这才清醒过来,随即吓得面色如土,连声说:“部下错了,饶我这一次吧……”

参谋长李铭鼎出面圆场,一边指责孔繁瀛一边为其说情:“临敌抗命,罪应不赦,可是看你的样子,倒还有些悔悟畏法。军长,看在郝军长的面上,且饶他一次。”

陈长捷脸色有些缓和,手一挥厉声说“记住!军法是不能开玩笑的。跑步回去,顶住打!”

别人趁机对孔繁瀛摆手示意,提醒他赶快走。孔繁瀛刚出门,陈长捷操着福建腔说北方话:“你把我看得不成玩艺儿,这仗还怎么打?我只好拿出个人的样子叫你看看!”

许多年后,当时在场的第61军军部参谋张光曙一直清楚地记得这个场面。陈长捷能镇住中央军——很多人都这么说。

忻口战场陷于危机之时,深入日军后方的八路军却异常活跃,胜仗一场接一场。

10月18日凌晨,鸡叫头遍时,一支部队悄悄从雁门关西南5公里远的老窝村潜出,沿着崎岖的山间小路,直奔雁门关下的黑石头沟。他们是八路军第120师第716团。

几天前,在神池县义井镇,素有“中国夏伯阳”之称的八路军第120师师长贺龙,嘴里叼着他那只烟斗,琢磨第120师的行动计划。此时,同蒲铁路北段已被八路军宋时轮支队切断,日军南下的交通运输只靠两条汽车路:一条从大同经雁门关至忻口;一条由灵丘经平型关、繁峙至忻口。贺龙想,第120师应当在这两条线上主动作战,切断汽车路,破坏日军的交通运输,配合正面战场作战。

贺龙把第716团团长贺炳炎、政委廖汉生召到师部,对他们说:“忻口会战正在进行,敌人从大同经雁门关不断往忻口运输弹药、给养。这是日军最主要的一条运输线。但是,他们很嚣张,自以为那一带已经成为他们的后方,没有中国军队,因此,警戒疏忽。你们到那里去就是要充分利用日军这个弱点,发动群众,给鬼子来个突然打击,把这条运输线切断!”

第716团立即出发。一路上,到处可以看到日军施暴后的景象。部队路过宁武县城时,他们看到差不多家家的菜窖都成了人的坟墓;所有的水井,都堆塞着被刺刀挑死的男人、小孩和被奸淫后复遭杀害的妇女的尸体。战士们的眼睛都气红了。

16日,到达老窝村后的第716团接到群众送来的情报:大同日军集结了300多辆汽车,满载武器弹药,有经雁门关往南开往忻口的模样。团里立即召开连以上干部会,进行动员。政委廖汉生问:“怎么样?你们说打不打?”话音未落,3营长王祥发霍地站起来:“我发表意见。我永远也忘不了敌人在宁武犯下的滔天罪行!11连连部驻的那个院,一家8口人,被杀了7口,一个不满3岁的小孩,也被刺刀活活戳死,现在只剩下一个被打得半死不活的老大娘,她眼泪都哭干了,拉着我们,要我们报仇。这是她一家的仇,也是全中国人民的仇!”王祥发越说越气愤,脸色铁青,“要叫敌人以血还血!为死难的同胞报仇!这是我的决心,也是我们全营同志的决心!”11连指导员胡觉三紧接着站起来说:“我代表全连同志,请求上级把最艰巨的任务交给我们。我们一定把雁门关变成日本侵略军的鬼门关!”

17日拂晓,贺炳炎、廖汉生带干部们到黑石头沟看地形。这是一个理想的设伏地点。贺、廖二人决定1、3营埋伏在公路两侧的高坡上,3营担任主攻,1营派1个连向阳明堡方向警戒,3营11连负责断敌退路。

18日黎明前,第716团秘密进入伏击位置。毕竟是第一次同日本人交手,团长贺炳炎有些紧张,决定再到阵地上看看。战士们见到他后,有的露出几分神秘的笑容。这时,他发现阵地上有几个文书、炊事员,便惊奇地问:“怎么,你们也上来了?”战士们回答说:“打鬼子人人有责,团长,这是第一次和日寇交手,不参加,心里不好受!”“老大哥在平型关给鬼子吃了个大苦头,这回也叫他尝尝咱们的厉害!”贺炳炎有心听听他们的决心,故意说:“别想得太容易了,要知道这是300辆汽车啊!”“甭说300辆,3000辆也别想漏过去,不信打起来看!”

贺炳炎放心地回到指挥所。上午10时许,长长一列汽车终于从北面进入伏击圈,大家焦躁不安的心这才放下来。突然,3营又送来情报:“南面阳明堡方向又开来100多辆。”这是一个意外的情况,日军数量增多,无疑给战斗增加了困难。贺炳炎和廖汉生一商量:不管怎样,都要打。

从两个方向开来的汽车都到了眼皮底下,贺炳炎发出命令:“打!”狭窄的黑石头沟顿时变成一片火海,那些未被击中的汽车加足马力往前开。3营长王祥发挥动驳壳枪,带领全营冲锋,11连率先冲上公路,战士们使用长征时大显神威的“鬼头刀”与敌肉搏。连长胡觉三一连砍死两个鬼子后,发现车下还趴着一个,他想捉活的,但刚一迈步,被那家伙一枪打中前胸。胡觉三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同志们,坚决地打,为宁武的老乡们报仇……”

贺炳炎和廖汉生也下到公路上。贺炳炎看见一个战士正用铁锹狠狠地砸着汽车——他一面砸,一面气呼呼地说:“我叫你再跑!我叫你再跑!”贺炳炎对他说:“这样多的汽车,哪能砸得完?”廖汉生说:“不要砸了,应该炸掉!”

这次伏击,第716团毙伤敌300余人,炸毁汽车20余辆。3天之后,第716团在同一个地方再次伏击鬼子车队。贺炳炎、廖汉生向贺龙报告:“我与敌激战两小时。我伤13名,牺牲20名,敌伤亡3倍于我。”

17日那天,八路军第129师第769团到达代县以南的苏龙口。苏龙口是滹沱河东岸的一个较大的村子,顺河南下便是忻口,隆隆的炮声不断从南面传来。日军的飞机一会儿两架,一会儿三架,从苏龙口上空飞过。有的战士气得跺脚大骂:“别光在天上逞凶,有种下来和老子较量较量!”各营的干部找到团长陈锡联说:“下命令吧,干掉它!”

老乡们反映,隔河约5公里外的阳明堡有鬼子的飞机场。

在作出决定前,24岁的陈锡联先寻访了住在附近的一个晋绥军团长,据说他曾和日军打过仗,陈锡联想听听他与日军作战的经验。谁知那家伙却嬉皮笑脸地说:“抗什么战,抗来抗去只不过抗掉了我们的小饭锅而已……老弟,放明白点,看你们那副装备,和日军真干起来,还不是白送礼?”陈锡联厌恶地掉头离开。

18日下午,陈锡联带几个营长到滹沱河边实地侦察。他们登上一座山峰,不约而同地举起胸前的望远镜。突然,2营长叫道:“飞机!”顺着2营长的手指望去,果然,在阳明堡的东南方,有一群灰白色的敌机整整齐齐排列在跑道上,机体在阳光下发出刺眼的光芒。

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打着赤脚的农民进入他们的望远镜。等那人走近时,陈锡联等人迎上去问:“老乡,从哪里来?”那人惊恐地倒退几步:“老、老总……”“老乡,不要怕,我们是八路军,来打鬼子的。”

当那人听到他们是八路军时,马上打消了疑虑。他说他就住在飞机场附近的小村里,日本兵弄得他家破人亡,一家三口,只剩下他一个,这还不罢休,又抓他去做苦工,整天饿着肚子往飞机场搬汽油、运炸弹,他实在受不了,才偷偷跑了出来。最后,他指着机场狠狠地说:“去收拾他们吧,我给你们带路!”3营长赵崇德上前握住他的手:“老乡,我们一定给你报仇,给所有受难的老乡报仇!”赵崇德是河南商城县人,长着一张精干、机敏的娃娃脸,很早以前他就成了有名的战斗英雄。

经过了解和侦察后得知:阳明堡机场共有24架敌机,白天轮番去轰炸太原、忻口,晚上都停在这里,日军约1个联队的兵力大都住在阳明堡街里,机场只有一小股守卫部队。陈锡联和几个团领导研究后,当即决定马上下手。

袭击机场的任务交给了3营。3营能攻善守,犹以夜战见长,曾获得过“以一胜百”的奖旗。另外,1、2营各抽一部兵力破坏崞县至阳明堡之间的公路和桥梁,阻击崞县、阳明堡的援敌。团迫击炮连和机枪连在滹沱河东岸占领阵地,随时支援3营。

19日傍晚,陈锡联等人来到3营11连。陈锡联问:“准备得怎么样啦?”

“没问题,团长,只要摸进机场,保证把龟儿子的飞机敲个稀巴烂!”

陈锡联指着一个小战士问:“飞机全身包着铝皮,子弹穿不透,怎么办?”

小战士很干脆地回答:“我们研究好了,用手榴弹捶它!”

3营长赵崇德说:“同志们,有人说我们拿着这些武器去打日军是‘白送礼’,这回我们一定打个漂亮仗给他们看看!”

这时,一个手提轻机枪的粗壮汉子站出来:“他们自己长了兔子腿,听见炮响就跑,还有脸耻笑人!我定要缴架飞机回来给他们瞧瞧!”他是全团有名的机枪班长老李。

有人笑问:“那样大的家伙,你能扛得动吗?”

老李认真地说:“扛不回整的,砸个尾巴也行!”

月色朦胧,寂静笼罩了原野,滹沱河的流水声清晰可闻,宛若天籁。夜10时,部队分头出发。3营在那个老乡的引导下,悄悄向阳明堡机场行进。3营长赵崇德命令9连向阳明堡市街方向警戒,10连和11连为突击队,12连为营预备队。

机场里死一样静,部队爬过铁丝网,神不知鬼不觉摸进机场。赵崇德带10连向机场西北角运动,准备对付敌守卫部队,11连直接扑向停在机场中央的飞机。11连2排的战士们最先接近敌机,有人悄声骂道:“龟儿子,在天上你耍威风,现在该我们来收拾你啦。”这时,10连与敌哨兵遭遇,西北角响起尖利的枪声。攻击从两个方向瞬间展开。11连迅速扑向敌机,机枪、手榴弹一齐倾泻,一团团火光照亮了夜空。日军的守卫部队和附近的巡逻队冲进机场,双方就在机群中间展开白刃战。有几个正在机舱里值勤的日军飞行员慌乱之中盲目开火,后边飞机上的机枪子弹接连打进前面的机身。混战之间有人边打边喊:“这一架算我的!”不少人七手八脚往飞机上爬,机枪班长老李爬上一架飞机的尾部后,端起机枪猛扫。赵崇德跑前跑后指挥:“快!手榴弹,往飞机肚子里扔!”这时,老李的那挺机枪不响了,他正举起铁锹使劲砸——老李实在想敲一块飞机尾巴带回去。赵崇德跑过来大喊:“快打!砸什么!”

突然,一颗流弹飞来,赵崇德猝然倒地。几个战士上前将他扶起,这个年仅23岁的年轻营长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不要管我,去炸,去……”

当大批日军赶来时,20多架飞机已经付之一炬。然而,3营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伤亡百余人,仅运回伤员30多人,其余伤员和阵亡者的遗体落入敌手。

在发起这次行动前,第769团团长陈锡联并未想到他的团队是在创造一个军事史上不大不小的的奇迹。消息传到忻口前线时,国民党军队起初根本不相信,20日以后,到忻口、太原轰炸的敌机明显减少,甚至一度息影,他们终于相信了。有些官兵为此在阵地上振臂高呼:“中华民族万岁!”

10多天之后,在太原,卫立煌对周恩来说:“八路军把敌人几条后路都截断了,对我们忻口正面作战的军队帮了大忙。要不是娘子关方面的情况变化,我们真能够把板垣师团歼灭一个差不多。这件事情没有完成真是可惜。太可惜了!”

卫立煌又说:“没有把129师调去打阵地战是做对了。阳明堡烧了敌人24架飞机,是战争史上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代表忻口正面作战的将士对于八路军表示感谢,感谢!”

师长王铭章号召官兵:“受命不辱,临难不苟,负伤不退,被俘不屈。”

娘子关战役自开始以来,事实上一直处于风雨飘摇之中。日军第20师团采取逐次增兵的方法,不断往前推进。守军在付出重大牺牲后,虽暂时在某些阵地阻止了日军的攻势,但那些被严重打残的疲惫之师终究无法长期固守。

10月19日,第二战区副司令长官兼娘子关战役总指挥黄绍竑在如焚的心绪中赶回太原,找阎锡山商量办法。作为战区最高长官的阎锡山几乎把他的注意力全放在晋北的忻口,而不能对同一战区之内的娘子关战役有所兼顾,令黄绍竑感到些许的愤怒。而在阎锡山眼里,自己原本就是“客人”,况且几乎未带一兵一卒前来上任,那些七杂八牌的部队又掌握不住,黄绍竑有气只能闷在肚子里。

见到阎锡山后,黄绍竑顾不上寒暄,便切入正题。

黄绍竑道:“娘子关方面冯钦哉第27路军显然是有意躲避作战,曾万钟第3军情况也不明了。铁路正面虽不是敌人攻击重点,赵寿山第17师也已打得很残破。攻占旧关的敌人,虽有孙连仲部暂时顶住了,但敌人必定会陆续增加。他们攻击的目标,必是孙连仲与曾万钟两部的接合点,向昔阳、平定方面突进,企图占领阳泉,截断正太路,包围娘子关和旧关的我军,威胁太原。”

阎锡山说“季宽兄,你分析得对。我没料到石家庄丢得那样快,更没想到敌人不顾平汉路我军的牵制,而以主力进攻娘子关。”

黄绍竑说:“其实平汉线上的中央军自石家庄一退,就退到安阳,仅在漳河南岸防守,完全不起牵制敌军的作用,所以娘子关战役自始即是处于疏忽被动的。”

阎锡山生气地:“如果娘子关过快丢失,太原被敌攻占,第一战区的中央军负有严重责任!”

黄绍竑道:“副委员长所言极是。事已至此,我要求从忻口方面抽调一些部队增加娘子关方面。”

阎锡山陷入沉思。许久,他才说:“川军邓锡侯集团军已奉令调来山西,先头部队从风陵渡过河后,已乘火车北开,预定是增加娘子关方面。”

黄绍竑道:“时间来得及吗?”

阎锡山答非所问:“忻口方面担任正面作战的部队,是不好抽调的。”

黄绍竑告辞后,阎锡山感到很疲倦,坐在太师椅上不想动。自抗战爆发以来,山西一直是华北的焦点,尤其是忻口和娘子关的战事,令他身心交瘁,日渐苍老。日军的铁蹄踏进山西后,他自认为自己尽了全力,他把晋绥军全部投入进去,数万将士的牺牲,数千兵员的溃散,使他感到悲痛,更使他心里发毛——如果部队都打光了,往后依靠什么生存?

此时的太原已经风声鹤唳,大街小巷流传开一首老百姓编的歌谣:“十月山西人人忙,富人搬家忙,穷人心惶惶,军官丢部属,小兵扔大枪。”太原不保已在阎锡山预料之中,他把第6集团军总司令杨爱源调回太原,给他做搬家撤离的准备。又电召忻口前线副总指挥傅作义到忻县以南、太原以北的石岭关督修工事,以求忻口守不住后,在石岭关再抵挡一阵。

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阎锡山不用看就听出,来者是照顾他日常起居的堂妹、五姑娘阎慧卿。

这天晚些时候,阎慧卿来到阎锡山的住处,给他讲了几个五台老家的笑话。阎锡山并没有笑,他唉声叹气地说:“日本人从北、东两个方面进攻咱们,忻口、娘子关难以久守,太原很难保住,五妹子,你要做好搬家准备。”

阎慧卿问:“去哪里?”

阎锡山说:“先去临汾。”

在太原会战最激烈、紧张的关头,一支装备十分简陋然而士气极为高涨的队伍正日夜兼程,向山西挺进。这支队伍便是出川抗日的邓锡侯第22集团军。

1937年8月,国民政府将出川抗日的四川陆军14个师编为第二路预备军,任命川军领袖刘湘为总司令,邓锡侯为副总司令。不久,又任命刘湘为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兼第23集团军总司令,所部沿长江东下,经武汉北行到许昌集结;邓锡侯为第22集团军总司令,辖第41、45、47军,开赴山西抗战。

9月5日,在成都市举行的“四川省各界民众欢送出川抗敌将士”大会上,48岁的邓锡侯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他说:“我们四川人是具有爱国传统精神的。黄花岗烈士有四川人;辛亥革命有四川人;护国之役也有四川人。当前国家民族面临生死存亡关头,我们身为军人受四川人民20余年的供养,当然要拼命争取历史的光荣,藉以酬报四川人民……我们只有长期抗战,才能取得最后胜利!川军出川以后,如战而胜,当然很光荣地归来;如战不胜,决心裹尸以还!”

欢送大会之后,邓锡侯又召集第45军驻成都的出川官兵训话。他说:“125师官兵扬言,不发清所欠薪饷不出发。你们的欠饷是应该发清的。但是日寇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抢夺我们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全国一致请缨杀敌,我们军人的天职就是保国卫民,出川抗战。目前前线情况,急如星火,怎么能说要发清欠饷才出发呢?”接着,他大声发问,“你们是等发欠饷,还是马上出发?”

“愿立即出发杀敌!”将士们齐声答道。

两年前,红军长征路过四川时,邓锡侯奉命率部堵截。一天,他收到了多年之前的故交朱德和刘伯承的信。信中说:“中国共产党号召,国难当前,应停止内战,一致抗日。红军北上抗日,如兄部愿来,我们欢迎;如有困难,暂时不来,希望互不干扰……”

那时邓锡侯不可能“来”,如今,他可以来了……

差不多同一时间,在德阳县县城广场,孤儿出身的第41军第122师师长王铭章宣称:“我王铭章此次出川抗日,不成功,便成仁。成仁就是壮烈牺牲……我过去不知为谁而战,为谁而死,我率领你们参加过多次内战,都是互相残杀,给地方和老百姓带来了多少灾难和痛苦……今天我们奉令出川抗日,是为了挽救国家危亡,为民族生存而战。愿与诸君,共赴时艰……”

从9月8日开始,第22集团军按照第41、45、47军的顺序,由四川原驻防地出发。第41军一部离开成都时,前来欢送的民众挤满了大街小巷,口号、鞭炮和锣鼓声惊天动地,许多人情不自禁,泪水涟涟。多少年来,素有天府之国之称的四川同全国的民众一样,饱受内战的苦痛,他们多么希望有朝一日国家太平,人民安居乐业。但是,善良的中国人一直不能如愿。而今,内乱未停,外祸又起,早已厌倦了战争的中国人民只有一个选择,那便是自己的军队调转枪口,一致对外。这一天,著名雕塑家刘开渠将他新创作的《抗日战士出征》像,竖在成都街头,表达人民对川军出川抗日的真诚敬意。

王铭章的第122师作为集团军的先头部队率先开拔。他们身着单衣草履,背负竹席斗笠,徒步出剑门,翻越秦岭和大巴山,以每日行军60里的速度,跋涉在漫漫征程上。然而,他们满腔的爱国热忱无法掩饰近乎原始的装备带来的隐忧,川军将士的手中,尽是一些川造步枪,甚至还有一些手工制品,打几枪就拉不开栓,手榴弹每人只有2颗;一个团或一个旅仅有三五挺机枪;每师除数门迫击炮外,山炮、野炮一门也没有。几乎没有任何通信设备,缺医少药,伤员无法救护。冬季将临,北方已是寒风萧瑟,每个士兵仅有两套粗布单衣,脚上是赤足草鞋。第22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电请蒋介石予以补充,蒋复电说:“俟到西安照办。”消息传到部队上,大家喜气洋洋,委员长开了口,当然是打了保票啦。

10月中旬,第122师到达宝鸡,然后从宝鸡乘火车抵西安。部队尚未下车,国民党西安行营主任蒋鼎文却派人手持蒋介石的手谕来到车站——“限令川军原车东开,迅速渡河。”与此同时,紧随在前卫部队后面的王铭章接到南京军事委员会急电:“晋北忻口战况甚急,41军先头部队,应不待全军集结及换发装备,即向山西开拔,受第二战区阎(锡山)司令长官指挥。”

第41军高参章雨初代表邓锡侯面见蒋鼎文,说:“川军武器窳劣,作战配备全无,蒋委员长有电,允在西安补充。现在官兵还是单衣草鞋,如何上雪地打仗?”

蒋鼎文说:“蒋委员长刚发来急电,第22集团军划入第二战区序列,当然应由二战区直接补充。”

蒋鼎文推得一干二净。

邓锡侯偕同他的副总司令孙震飞赴西安与蒋鼎文面商,仍无结果。

部队却不能停顿,继续前进。

10月15日,第122师渡过黄河。在渡河后举行的临战誓师大会上,同普通士兵一样身着单衣脚踏草鞋的师长王铭章号召官兵:“受命不辱,临难不苟,负伤不退,被俘不屈。”

10月19日深夜,第122师先头第364旅到达太原。部队尚未吃上一口热饭,便传来了阎锡山的命令:“娘子关战况甚烈,饬364旅,不待全师集结,即转运晋东,受黄副长官(绍竑)指挥……后续部队,不必再运太原,即由榆次转车,陆续至晋东参加作战。”战令下达,急如星火,而作战必要的配备,却一概不予考虑,甚至连作战地图,也不发一张。

邓锡侯令孙震立即飞往太原面见阎锡山,要求解决武器、棉衣、医药、地图等作战要务。阎锡山两手一摊,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抱歉得很,仗打到现在,战区内已无武器装备补充。”

阎锡山答应代为电呈中央解决。

就这样,远道而来的第22集团军未得到一枪一弹的补充,便紧急开赴娘子关。

风陵渡。年轻的上海《大公报》记者陆诒站在黄河岸边了望。这时,诗人李白的诗句在他的脑海里涌现:“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陆诒是一个月前离开上海的。那天,当报社决定派他到山西战场当战地记者时,大名鼎鼎的范长江对他说:“我始终认为山西是华北的根本,我们决不能放弃山西,山西不守则华北永远不得翻身,而敌骑蹂躏又决不仅止于黄河。眼前,我们虽然调集了几十万军队在淞沪一带作战,但论到战略意义的重大,远不能与山西战场相比。”范长江劝陆诒要从远大处看战局的发展,下决心到山西战场作深入采访。

当时日军的炮火已经封锁了上海北站,铁路交通在白天受敌机的威胁,只能在晚上从上海西站坐火车先到嘉兴,转乘由嘉兴至苏州的火车再转沪宁路到南京,然后渡江北上,由津浦路转陇海路到达潼关。

河防司令部安排陆诒随川军第22集团军的后续部队一起渡河。陆诒注意到,川军军纪良好,秩序井然。在同蒲路车站候车时,他遇到了第22集团军总司令邓锡侯。3年前,陆诒曾在成都见过邓锡侯。交谈中,邓锡侯说:“我们四川军队连年打内战,名声不好,人民厌恶我们,痛恨我们。这次奉命出川抗战,徒步行军,翻越秦岭到陕西,沿途群众热烈欢送,对我们刮目相看,家乡父老也对我们寄以厚望。我们决心与战区友军团结战斗,密切配合,争取抗战的胜利。”

忻口。大约在10月19日那天早晨,守卫在关子村西南204高地附近的官兵发现,日军的一阵猛烈的炮弹打来之后,在炮弹爆炸的烟雾中,升起一团团黄色的烟云。顿时,烟雾飘过之处,所有的人都嗅到一种强烈的异味,同时眼泪横流,眼球疼痛难忍,眼睛无法睁开。

点击切换 [繁体版] [简体版]
章节目录 加入书签
新书推荐: 正德风云(全两册) 十万男儿血:中条山保卫战 雷锋 非正常军师联盟 中国古代十大后妃就是这么多情 薛家将(青少版) 中国历史全知道 中国茶品鉴全书 庄子:纯美典藏版 掀翻棺材板后,玄学卦妃轰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