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接班和传位(2 / 2)
朕此举天下无由共闻,未尝无窃议朕为贪恋宝位,不肯立储。不知朕践阼(zuò)之初,曾焚香告天云:昔皇祖御极六十一年,予不敢相比,若邀穹卷眷佑,至乾隆六十年乙卯,予寿跻(jī)八十有五,即当传位皇子,归政退闲。(《清高宗实录》)
就是说,天下人也许会窃窃议论我贪恋宝位,不肯立储。岂不知我登基之初,就曾焚香祷告上天说:我皇祖在位六十一年,我不敢相比,如果我能统治六十年,一定会在八十有五岁时传位皇子,自己退休下台。
乾隆的这个决定,让天下人都很意外。因为清代还没有一个皇帝是“禅让”的。我们知道,“禅让”当然是一个很好听的词儿,因为尧舜都以禅让闻名。中国古代权力一般都是终身制,那么你要是禅让了,就说明你风格很高,不贪权不恋位,当然是好事。但是“禅让”这个事也是很有风险的。我们看历史书,除了传说中的尧舜之外,自古以来,大部分禅让其实都是被迫的,绝大部分太上皇下场都很惨:
唐高祖李渊还没当够皇帝,就被儿子李世民用刀逼下了皇位,当了九年寂寞的太上皇之后,悄无声息地死去。唐玄宗成了太上皇后,日日在儿子的猜忌中胆战心惊地生活,身边的大臣和朋友一个个被流放,最终自己被儿子软禁,郁郁而终。中国历史上的另几个太上皇,比如宋徽宗、宋高宗、明英宗,也无一不是悲剧人物,下场都十分悲惨。
那么,精明的乾隆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呢?
这有两方面的考虑。第一,他想在自己活着的时候,就解决继承问题,可以把权力交接的震动降到最低,使大清王朝的稳定不受任何威胁。权力交接一直是中国专制政治制度中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终身制下,权力交接必然出现在统治者病危或者死亡之时,这个时候临终者的手已经无力有效挥动手中的权柄,在交接棒过程中十分容易出现意外。所以,中国历代以来权力交接之际,经常是血雨腥风,雍正皇帝时候就是这样。所以乾隆这样做,把历代王朝权力交接之际的风险降到最低。
第二,这样可以博得空前的美名。
禅让这个事,我们知道,是尧舜时代的事。我们一说起中国历史上的伟大君主,就说他像尧舜一样。这说明什么?说明尧舜是君主的最高榜样。如前所述,乾隆皇帝是史上雄心最炽、最自负的君主,他时时处处,要超越历史,创造纪录,把自己大大地写在历史上。在举行传位大典之前,乾隆皇帝终于得意扬扬地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秦始皇以后,禅让都是徒有虚名。三代之时,虽然有过尧舜禹禅让的盛事,但是授受者都是异姓,充其量可称为“外禅”。只有他举行的禅位大典,是空前绝后的“内禅”,“以视尧舜,不啻过之”。比尧舜都厉害。他因为这个举动,超越了尧和舜。因此,归政之时,乾隆皇帝直言自己“今明足授受,为千古第一全人”。乾隆认为,这一举动,标志着他已经成为中国历史上,不,世界历史上,最最最伟大,最最最光荣,最最最有福气的皇帝,是古今中外独一无二的完人。
所以本来应该是乾隆六十一年(1796年),被改成了嘉庆元年。这一年正月初一日,乾隆举行了“禅位大典”。上午九点整,头戴玄狐暖帽,身穿黄色龙袍衮服、外罩紫貂端罩的乾隆,坐上了太和殿宝座。老皇帝那双慈祥中透着威严的炯炯有神的双眼缓缓扫向殿前广场,殿前广场上,翎顶辉煌、朝服斑斓的上千名王公大臣在庄重的“中和韶乐”中,如潮水一般拜兴起跪。九时三十二分,随着坐在宝座上的乾隆把手中那颗宽三寸九分、厚一寸的青玉大印“皇帝之宝”微笑着递到跪在他面前的嘉庆皇帝手中,中国历史上的一个空前的纪录诞生了:中国历史上最平稳的权力交接顺利完成。
那么,传位之后,乾隆的太上皇生活过得怎么样呢?他是否像其他太上皇一样,落入囚徒境地呢?
当然没有,虽然号称“禅让”,但是精明的乾隆事先已经做了无数准备:
在退位之前,他就明确宣布,自己只将那些接待、开会、祭祀、礼仪之类的日常工作交给皇帝,至于“军国大事及用人行政诸大端”,他“岂能置之不问,仍当躬亲指教,嗣皇帝朝夕听我训导,将来知所遵循,不至错误,岂非天下之福哉”。(《清高宗实录》)
在退位之后接待朝鲜使臣的时候,他又明确向各国宣称:“朕虽然归政,大事还是我办。”
他规定,退位之后,他仍称朕,他的旨意称“敕旨”,文武大臣进京陛见及高级官员赴任前都要请示他的恩训……
一句话,虽然退了位,他还是处处昭示自己仍然是一国之主。
握了一辈子权柄的老皇帝对权力爱如自己的眼睛,防卫过度,眷恋到了近乎失态的程度。他既要禅让之名,又要权力终身之实。
事实证明,太上皇乾隆过虑了。直到真正禅让了皇位之后,乾隆才发现他选的这个接班人选得太对了。
嘉庆皇帝
正当盛年,三十五岁,血气方刚的嗣皇帝嘉庆远比乾隆想象的还要聪明,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地位和角色。他十分恭谨地做着大清国的皇帝每天早睡早起,勤勤恳恳地所有奏折,准时上下班,认真出席每一个他应该出席的活动,却从来不做任何决定,不发任何命令,不判断任何事情。他十分得体地把自己定位为老皇帝的贴身秘书,所有的事情,他都是一个原则:“听皇爷处分。”
朝鲜使臣的记述里,把嘉庆韬光养晦的状貌描绘得跃然纸上:“(嘉庆帝)状貌和平洒落,终日宴戏,初不游目,侍坐太上皇,上皇喜则亦喜,笑则亦笑。于此亦有可知者矣。”(《朝鲜李朝实录》)赐宴之时,嘉庆“侍坐上皇之侧,只视上皇之动静,而一不转瞩”(《朝鲜李朝实录》)。《清史稿·仁宗本纪》也记道:“初逢训政,恭谨无违。”
儿子如此“懂事”,乾隆的心很快放了下来。整个大清朝也很快明白,所谓“嘉庆元年”,不过就是“乾隆六十一年”。所以乾隆太上皇生活,一方面大权仍在;另一方面,没有繁杂的日常事物,比以前轻闲多了。那么乾隆在忙着做什么呢?
他有更多时间从事他喜欢的收藏与鉴赏活动。
乾隆帝秋景写字图
乾隆皇帝对文学艺术都非常感兴趣,他从十九岁开始学画,功底不错,他的生母崇庆皇太后每年过生日,他都要画上几幅画。乾隆元年(1736年)初临御天下时,他曾经画过题为“松竹梅”“桂菊”“牡卉”“梨花白燕”“梔子花”和“凤仙石竹”的六幅花鸟彩图。从这些画来看,乾隆还算是个不错的画家。
乾隆帝《临王羲之贴》
书法上头,乾隆也下了很多功夫。他最崇拜王羲之的书法,称其《快雪时晴帖》为“千古妙迹”,日理万机之余,临仿不下千百回。同时也临过许多董其昌的书法。乾隆的字有自己的风格,方圆兼备、刚柔相济,但是总体来说,水平一般,算不上书法家。不过乾隆这个人特别喜欢题字,现在我们到许多古迹,都可以看到他的题字。
虽然算不上杰出的书法家和画家,但乾隆肯定能称得上清代最大的收藏家。乾隆朝经济繁荣,他手里有很多钱,所以他一生所搜集的稀世珍品数量之巨,是其他时代无法比拟的。晚年乾隆最喜欢的事,就是鉴赏书画。把一幅幅稀世珍品一一打开,细细观赏,然后在上面加盖“乾隆御赏之宝”“三希堂精鉴玺”等印章,有的上面,还题上字。所以我们现在看很多古画,上面都有乾隆那并不太漂亮的题字。乾隆还把自己的收藏品,分门别类,编为目录,编印成书。所以现在收藏界很重要的一些经典书目,都是他编的,比如古铜器目录集《西清古鉴》,古砚目录集《西清砚谱》,历代书画目录集《石渠宝笈》,都是乾隆编的。当然,乾隆皇帝最引以为自豪的,当是对书法名帖的搜集。他把王羲之《快雪时晴帖》、王献之《中秋帖》和王恂《伯远帖》收集到一起,收藏在养心殿西暖阁内,把这间屋子改名为“三希堂”。就是说,这里有三件稀世之宝。所以乾隆刻的一部书法名帖集,就叫《三希堂法帖》。
乾隆在文物鉴赏上,确实有一定的眼光。紫禁城内所藏古玉器甚多,过去的皇帝和专家,已经给它们分了等,标上甲、乙、丙三等。有一天,乾隆把玩古器,在仓库角落里发现一枚土渍尘蒙的玉斧,标列“丙等”。乾隆一搭眼,感觉形制古朴,很不一般,遂命人洗去尘垢,一看,是上古精品。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乾隆对玉器鉴赏非常有眼光。
除了收藏之外,乾隆朝皇家造办处制造的艺术品,现在也很有名。乾隆朝的玉器、瓷器等,现在是屡创拍卖新高。确实,乾隆朝内务府制造的奢侈品,在整个清代水平是最高的,因为乾隆一是有艺术修养,二是不惜血本。比如现摆设在故宫博物院乐寿堂后间的“大禹治水玉山”,就是由内务府下属养心殿造办处与内廷如意馆合作设计,然后将蜡样、玉料运往扬州制作,这座玉山重一万零七百多斤,堪称玉器之王。
乾隆朝瓷器也很有名,乾隆瓷盛行锦上添花、大红、大绿、金银辉耀,在风格上反映出盛世之中人们喜欢热闹富丽的审美情趣。乾隆瓷器的造型在我国陶瓷史上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小到“二寸”“三寸”之瓶,大到“五六尺”之瓶,无论大器小器巨细不惜工本、精益求精。乾隆御窑厂制作的数量和质量上都达到了清代最高的水平。所以也成为今天收藏家追捧的对象。
乾隆皇帝收藏之富,制作之精,确实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乾隆朝留下的这些文物,要以说是乾隆时代特有的产物,它不仅体现了乾隆朝国力的强盛,也深深打上了乾隆皇帝追求宏伟气象、追求超迈古今的审美情趣的烙印。
当然,除了享受生活,欣赏艺术,在生命的最后阶段,乾隆也有很多遗憾和烦恼。最大的遗憾是陷入了一场没能取胜的战争。那就是平定白莲教起义之战。
白莲教起义其实是乾隆朝社会危机的一个集中体现。
陕西四川湖北的交界处,有一片著名的原始森林,称南巴老林。乾隆中叶起,大批流民涌人这片森林,伐树造屋,开荒种地。这些流民来源极广,不但有四川陕西湖北三省,还有广东湖南安徽江西之人。大批移民的出现,说明了乾隆中叶人口压力的严重程度。
流民杂居之地,向来是民间宗教的温床。在其他地方被乾隆严厉打击的白莲教迅速在这里滋生起来。乾隆嘉庆元年(1796年)正月初一刚刚完成禅位大典,宣布自己成了“千古完人”,正月初七,就爆发了白莲教起义。起义在陕西四川湖北的交界处爆发,很快迅速蔓延到川、陕、鄂、豫、甘五省,共涉及府、州、县、厅、卫等二百零四个。
所以在当太上皇这几年,乾隆除了欣赏书画,享受生活,其他精力就都用在了镇压起义上。仅三年时间,动用的军队已经十万,花掉饷银已经七千万两。虽然“犹日孜孜”,一日不停地调兵遣将,起义的烈火却越烧越旺。
原来,上至军机大臣和珅,下至小小吏员,厕身这场战争的每一个人,都把战争当成了捞钱的机会。军队贪污腐败得非常厉害,已经没有什么战斗力了。掌握权力六十年来,乾隆还是头一次这样一筹莫展。野史记载,一日早朝已罢,嘉庆帝和和珅入见。“至,则上皇(指乾隆太上皇)南面坐,仁皇(指嘉庆帝)西向坐一小几,每日召见臣工皆如此。跪良久,上皇闭目若熟寐,然口中喃喃有所语,上(嘉庆帝)极力谛听,终不能解一字。久之,忽启目,曰:‘其人何姓名?’应声对曰:‘高天德、苟文明(皆白莲教首领姓名)。’上皇复闭目,诵不辍。移时,始挥之出,不更询一语,上大骇愕。他日密召和珅问曰:‘汝前日召对,上皇作何语?汝所对六字又作何解?’对曰:‘上皇所诵者,西域秘咒也,诵此咒则所恶之人虽在数千里之外,亦当无疾而死,或有奇祸。奴才闻上皇持此咒,知所欲咒者必为教匪悍酋,故竟以此二人名对。”(《春冰室野乘》)
戴逸先生点评说:一个叱咤风云的英明君主,晚年对农民起义无可奈何,独自念咒,意欲制敌于死地,这种行为典型地反映出一个意志昏瞀的孤独老翁的心理状态,别人几乎不能理解。
这次起义,彻底撕掉了“盛世”的最后一层面纱,宣告了乾隆盛世的无可争议的结束。大清王朝在这场战争中元气丧尽,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