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祥的乾隆十三年(2 / 2)
一,废除了“完赃减等条例”。
乾隆以前,雍正惩贪,实行的是“完赃减等条例”。就是说,凡贪污挪用公款的罪犯,如果在一年之内将所有公款部补齐了,就可以免死,减罪一等。如果一年之内没有全部补上,还可以再宽限一年,让犯官自己到监外去筹款来还钱。第二年仍然没能补全的,犯官进监狱,而他的家里人,老婆孩子仍然可以帮他筹钱补赔。这样拖来拖去,贪官污吏最后很多人都没有被处死。
到了乾隆朝,乾隆在二十三年(1758年),克服巨大阻力,毅然废除了这个“完赃减等条例”。乾隆规定,不管你家里多有钱,贪污白银只要满了一千两,就判处斩首,绝不宽贷,你用多少钱,哪怕十万两,也买不回这条命。这一改革,就使大清王朝的惩贪力度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无数贪官,人头落地。这还不算完事,那人死了,钱就不用还了呗?不行,“其未完银在于各犯家属名下严追,并将所有家产尽数查出,变价还项”。就是,本人杀掉了,还要接着追查家属的财产,把所有家产都要追出来,这才算罢手。为了防止贪污的人转移家产,他要求各省总督巡抚一旦发现有贪污犯,第一件事,就要派最快的快马,去查封他的家产,防止他转移。所以乾隆惩贪手段之严酷,比雍正有过之而无不及。在中国整个历史上,惩贪最严厉的皇帝,乾隆可排第二位,第一名,当然还是得明朝的开国皇帝朱元璋,朱元璋惩贪,用的是剥皮实草之法,就是只要贪污六十两,就要把这个官员的皮剥下来,里面填上草,放在下一任官员的办公桌边上,提醒你别再贪污了。这个办法,乾隆比不了。
乾隆惩贪的第二个特点,是执法从严,波及面广。高级大臣犯别的罪,也许情有可原,但是如果是贪污,即使情节轻微,只贪了几两银子,也绝不宽恕。而且凡是与此案有牵连的其他官员,都会受到严肃处理,一个也不会放过。
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云南总督恒文按各地惯例为皇帝准备“土贡”,就是找一些土特产,做节日的贡品。云南产什么?历史记载,云南以产黄金闻名。《千字文》中不是说“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吗?丽水就是指金沙江。于是他想买点黄金,做几个金手炉,献给皇帝。当时黄金市价为十四两银子买一两金子,而恒文呢,因为省政府经费不够,每两金子只出十两银子,让部下去买,钱不够,你们自己想办法。这当然是以购买为名,行勒索部下之实,一个堂堂省级长官做这样的事,确实挺不光彩的。不过这件事,总共也没占几百两的便宜,情节也确实谈不上重大。
但是这个事被揭发后,乾隆的处理却很重。虽然恒文能力突出,一直深受乾隆的宠爱。但是因为事涉贪污,乾隆还是决定,赐恒文自尽,对于其他牵涉在内的人员,给恒文买金子帮过忙的云南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这三位高官,也一并被革职,与此事有关的其他五十六名州县的地方官员,都受到了处罚。可见只要涉及贪污的案子,乾隆就一点也不会手软,态度十分坚决。
乾隆惩贪的第三个特点,就是打击贪污没有禁区,哪怕你是皇亲国戚。
乾隆的后宫中,除了孝贤皇后地位最高外,第二高的是慧贤皇贵妃。这位贵妃是大学士高斌的女儿,也很受乾隆宠爱,受宠程度仅在孝贤皇后之下。所以慧贤皇贵妃的弟弟高恒沾了姐姐的光,仕途很顺利,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让他出任两淮盐政这个肥缺。但是这个人,很贪婪,就任不久,就“收受商人所缴银两至十三万之多”(《清高宗实录》)。贪了十三万两,胃口真不小。案发之后,乾隆一点也不客气,以其“辜负圣恩,罪无可逭(huàn)”,把这位小舅子立即处死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至亲,杀掉高恒之后,乾隆心里很不好受,对高恒的后人很照顾。十年之后,又派高恒的儿子高朴出任叶尔羌办事大臣,叶尔羌在今天的喀什地区。不料这个人跟他爹一样,到任不久就私自派人去开采玉石,转往内地贩卖,得的钱装入自己的腰包。事发之后,乾隆虽然很痛惜,但还是下旨说,高朴“贪婪无忌,罔顾法纪,较其父高恒尤甚,不能念为慧贤皇贵妃侄而稍矜宥也”。就是不能因为他是皇贵妃的侄子而稍稍有所宽纵,所以降旨将高朴“即于当地正法”,在叶尔羌当地就给砍了脑袋。
所以乾隆中前期,反贪确实是清代历史上决心最大,力度也最大的。乾隆中前期,省级以上大臣,被以贪污罪名查处的多达三十几起,其中被砍了脑袋的有二十余名。乾隆朝,在清代,是处死高级大臣人数最多的一朝。整个乾隆朝,有资料可查的大的贪污案,就有五百八十九件,这在整个清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以上是我们所说的乾隆惩贪的三个特点。我们说,在一定程度上,治理传统中国,有一个最简单的规律,只需要抓好“惩贪”这一条,基本上就能成功。你看历史上,只要惩贪比较有力度,政治纪律比较严明,那基本上都是治世。那么反之,惩贪抓得不好的,基本上都是乱世。所以乾隆中期,就牢牢抓住了“惩贪”这个关键,保证了清朝继续在向上轨道上前进。
乾隆由宽到严的这种突然变化,当然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在大家眼里,乾隆本来是一个儒雅、仁慈、自制力极强的君主。没想到,他身上竟然还有这样“喜怒无常”、纵情任性的一面,看来十三年了,人们对乾隆还是不够了解。看来这个人毕竟是雍正的儿子,雍正的冷酷,他一丝不少地继承下来了。确实,在反贪的同时,乾隆对大臣的态度,也从开始的“以礼待之”,变成了颐指气使,呼来喝去,动辄痛骂训斥,和雍正当年,几乎一模一样。比如乾隆三十五年,他在圣旨当中,居然当众提了贵州巡抚宫兆麟的外号,他的原文是:“看来宫兆麟之为人,应对是其所长,而于办事殊少实际,是以外间竟有铁嘴之号。”(《清高宗实录》)就是说,宫兆麟这个人,只会耍嘴皮子,办不了实事,怪不得大家管你叫宫铁嘴。这道诏书可是明发全国的啊,这个省长的外号,这下就让全国人民都知道了。
所以我们说,乾隆十三年后,乾隆不论是在语言上,还是行动上,都越来越向他的老爹雍正回归。
确实,人的遗传基因力量是非常强大的。有的时候,人会意识到自己遗传的缺陷,因此尽力加以掩饰和矫正,但往往效果不明显。乾隆虽然十分欣赏祖父康熙的宽仁,但是他自己性格中,还是继承了很多父亲苛刻暴烈的一面,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乾隆十三年(1748年)前,他拼命加以掩饰。但孝贤皇后之死,让他精神近于崩溃,没心情掩饰自己,他要任情纵性,随心所欲地做这个皇帝了。
因此,我们以乾隆十三年(1748年)为界,把他的统治分为前期和中期。如果说乾隆前期,像一轮初升的太阳,让大家感觉很温暖、很明亮。那么,进入中期,他就像一轮升到高天的烈日,烈日炎炎,热得让大家都受不了。
为什么乾隆在中期比老爹雍正还狠,后来的名声却远比雍正要好得多呢?这一个是因为第一印象很重要。乾隆刚即位时,曾经实行了十三年宽大之政,这个宽仁的形象深入人心,不会立刻被人们忘掉。第二个是不久之后,乾隆就将大清推向盛世顶峰,国家方方面面,都出现全盛局面,在经济蓬勃发展的同时,政治纪律还保持了比较严明的状态,这在历代都是很难做到的,让人对他不能不服气,所以他的这种严猛,就被淹没在引人注目功绩之中了。
那么,除了统治风格的剧变,在具体的用人上,乾隆十三年(1748年)前后,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这就是我们讲的乾隆十三年(1748年)政治变化的第三点,大力起用新人。
我们之前讲过,乾隆刚刚继位时,为了保持政局平稳,保留了雍正留下的老班子。这并不是说他不想用新的人马,只不过是他感觉时候没到。他前后用了十多年时间,来进行新旧人员的交替。
在乾隆十三年(1748年)以前,唯一破格提拔的重要人物是讷亲。讷亲是满族镶白旗人,因为他办事干练,雍正挺赏识他,所以在雍正末年,年纪轻轻,就已经进入军机处。乾隆即位后,不是定下了亲贵不得干政的政治原则吗?好几位皇族被清除出了军机处,那么讷亲这个在军机处中本来排名最末,年纪最轻,又没什么背景的人就得到了乾隆的重用。乾隆让他兼管吏部户部,这两个最重要的部。又任命他为领侍卫内大臣、协办总理事务、进封一等公爵,一时权倾朝野。乾隆为什么这么重用讷亲呢,因为讷亲第一是精明能干,思路和乾隆经常能合拍。《清史稿》说,“讷亲敏捷,料事每与上合”。第二,是清廉,“以清介持躬,人不敢干以私,其门前惟巨獒,终日缚扉侧,初无车马之迹”。(《清史稿》)。就是说,他在大门口拴了个藏獒,像小狮子一样,送礼的,都不敢上门。这两点,特别合乾隆的心思。不料在倒霉的乾隆十三年(1748年),因为他指挥金川战争失利,最后被乾隆赐死了。
虽然杀了讷亲,但是从任用讷亲的过程中,乾隆却发现使用年轻大臣的好处。这些人思维敏捷、精力充沛、办事干练,有冲劲,不像老臣那样拖泥带水。特别是,他们与朝中朋党没有什么关系,皇帝用起来放心。所以继讷亲之后,乾隆又提拔了一个另一个青年大臣,叫傅恒。
傅恒是谁呢?是富察皇后的亲弟弟,也就是乾隆的小舅子。乾隆和皇后关系好,对这个小舅子也好,而这个小舅子也确实有才干。傅恒为人能礼贤下士,宽厚待人,和自己的姐姐性格很像。“款待下属,多谦和与共几榻,毫无骄状。”(《啸亭杂录》)就是说,下属到他那拜访,他从来不拿架子,不管多小的官儿,总是往炕上让。傅恒的另一个特点,也是能跟上乾隆的思路。乾隆后来决定攻打准噶尔时,满朝大臣一致反对,只有傅恒一个人支持皇帝。所以乾隆说“西师之役,独能与朕同志,赞成大勋”(《清高宗实录》)。乾隆十三年(1748年),讷亲被杀后,乾隆就让傅恒做了首席军机大臣,也就相当于过去的“宰相”。这个时候,傅恒才不过二十五岁,是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军机大臣。这个首席军机大臣傅恒做了二十三年,直到乾隆三十六年(1771年),傅恒在征讨缅甸的时候,染病去世了。
我们以上讲的都是满族大臣。乾隆皇帝这个人,用人上比较重满轻汉,但是他也提拔任用了一些汉族大臣,最著名的叫刘统勋,就是刘墉刘罗锅的父亲。刘墉在民间故事中很有名,但是他父亲在历史上,比刘墉可重要多了。刘统勋,是山东高密人,雍正年间进士,乾隆年间做到大学士以及军机大臣,有一个电视剧——《天下粮仓》,演的就是刘统勋的故事,在这部电视剧中,刘统勋是一个很清廉、很刚正的官员,在历史上,刘统勋也确实有这些特点。刘统勋的特点一是智商高,判断事情准确,乾隆说他“遇事神敏”,(乾隆所作《怀旧》诗中句“遇事既神敏”);二是敢于直言,敢于弹劾朝中那些高级大臣,曾参奏大学士张廷玉、讷亲这样的权倾朝野的高官。用乾隆的话来说就是“秉性刚劲”(《怀旧》诗中的下一句“秉性复刚劲”)。三是不结朋党。一个人独来独往,不拉帮结伙。四是清廉,《诸城县志》称赞刘统勋说“家故有田数十亩,敝庐一区”,家里只有几十亩薄田,几间破房子。乾隆对他非常欣赏,曾说:“譬如刘统勋方不愧真宰相。”就是说,人们习惯把大学士称为宰相,其实只有刘统勋这样的人,才算得上宰相之才。
所以我们总结乾隆中期大量启用的新人,基本上都有这么几条的特点。
第一,是聪明,干练,能办事,跟得上皇帝的思路。
第二,是不拉帮结伙,不结朋党。
第三,是比较清廉,不贪污。
政治方针确定之后,下一个关键就是用什么样的人去执行,乾隆中期政治成功的重要原因是以其过人的眼光,打造了一支能打胜仗的臣僚队伍。乾隆不像有些传统帝王那样,重德不重才。他对大臣的要求是,“务得有猷(yǒu)有为”,有德无才的,坚决不用。对那些高分低能的书呆子他一直很讨厌。有德有才的,那当然一定要用;有才无德的,也会适度用。比如到了乾隆后期,乾隆也用了和珅这样的贪官。当然乾隆的这种重才轻德的做法,也埋下了深刻的隐患。
中国历史中最常见的政治疾病是“肠梗阻”,也就是最高决策无法有效通过官僚机构贯彻到社会底层。而乾隆在中前期,成功地解决了这个问题。乾隆中期的大臣队伍效率高,执政能力强,皇帝的重大决策基本可以得到有力贯彻。这就为乾隆盛世的到来提供了坚实有力的组织保证。
乾隆提拔新人,打造新班子,一个重要目的,是瓦解旧的朋党。乾隆启用的这些人,都与朝廷中旧的帮派没有什么关系。随着新旧班子交替的逐步完成,乾隆终于可以对原有的朋党组织进行大的手术了。手术的目标,就直指当时最重要的一位政治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