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不祥的乾隆十三年(1 / 2)
乾隆皇帝这个人身上,有一些奇怪的现象。比如,刚当皇帝那阵儿,他就预感到乾隆十三年(1748年),是一个不吉利的年头。乾隆自己说过:“朕御极之初,尝意至十三年时,国家必有拂意之事,非计料所及者。”(《清高宗实录》)就是说,我刚登基的时候,就感觉,乾隆十三年(1748年),必然会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灾难。为什么乾隆会有这样的预感呢,没人知道。我只想到了一个原因,那就是雍正在位恰好十三年,所以乾隆登极之初,就对“十三”这个数字心理上有一种不祥的预期。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巧合。乾隆这个奇怪的预感竟然丝毫不爽地实现了。乾隆十三年(1748年)的三月,孝贤皇后去世了。
孝贤皇后,是乾隆的第一位皇后,也是乾隆最钟爱的女人,她突然病逝,不光给乾隆的感情世界造成了巨大的风暴,同时,也引发了大清政坛的一次九级地震。
孝贤皇后去世,乾隆非常悲痛。那么斯人已逝,乾隆能做的,只能是为她办一个盛大的葬礼,尽尽自己的心思。所以乾隆对孝贤皇后的葬礼非常重视,要求每一个细节都要办得完美无缺,在每一个环节,都做到百分之二百的好,这样才能配得上皇后在乾隆心中完美的形象。
但是,大臣们不了解皇帝的心思。在他们心目中,孝贤皇后的丧事和别的皇室丧事并没有什么区别,他们只需要例行公事按部就班地完成既定程序就可以了。所以这个葬礼办得就和皇帝的要求有了差距。
葬礼上需要宣读册文,大体相当于今天的悼词。这个事归翰林院管。翰林院起草好悼词之后,乾隆说我要看一看,拿过来一看,发现草稿中有一处满文的译文,翻错了,把汉语中的“皇妣”,也就是皇母,不小心译成了“先太后”,也就是祖母。说实在的,这类小小的错误在当时的文件翻译当中是很常见的,发现了,顶多警告一下,马上改过来就完了。谁也没想到,乾隆因此勃然大怒,命令把管理翰林院的刑部尚书阿克敦斩监候,秋后处决。就是关到监狱里,等秋天的时候砍脑袋。其他经管过此事的处级以上的臣僚,一律革职,全赶回老家卖红薯去了。这个处理,把满朝文武都吓傻了,草稿当中翻译错了一个词,就处理得这样重啊?不至于吧!
就在大臣们还没明白过味儿的时候,紧接着又发生了两件事。
按历代规矩,皇后的葬礼上需要使用黄金打造的金册。金册做完了,乾隆说拿来我要亲自看看做得怎么样,一看,乾隆说造得不够精致,“甚属粗陋”,配不上皇后的尊贵。制造金册这个事,归工部管,乾隆雷霆大怒,工部的所有司级以上的大臣,全部问罪。过了两天,乾隆又发现祭祀用的桌子擦得不够干净,这个事归光禄寺管,光禄寺主要大臣一律降职。(《清高宗实录》)总之,因为葬礼,乾隆处理了很多人。
事情到此还没有完结。满族旧习,遇到皇帝皇后的丧事,一百天之内,大臣们不能剃发,就得那么蓬头垢面地待着,表示自己光顾着专心致志地悲痛了,顾不上收拾自己的仪表了。不过,这只是一种不成文的风俗,在国家法典《大清会典》中并没有记载。所以天长日久之后,到了清代中期,越来越多的人已经把这个事忘了,十多年前,雍正皇帝去世时,很多大臣在百日内已经剃发了,当时也没有任何人追究。所以孝贤皇后死后,许多人也正常剃了头发。不料乾隆上朝后发现了,看到好几个人脑门儿剃得精光跪在自己面前。乾隆勃然大怒,说,你们居然对皇后这么不尊重!结果一品大员,江南河道总督周学健,以及湖广总督塞楞额,被乾隆赐令自尽,湖南巡抚、湖北巡抚两人也因此革职。谁也没想到,堂堂大清王朝的一品大员就因为几根头发,掉了脑袋!
所以总之,根据《清高宗实录》的记载,因为孝贤皇后去世,全国几十名大臣都倒了霉。原来风平浪静的朝廷上莫名其妙刮起了一股十级台风。这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心理学家说,处于丧偶期的人,最容易出现人际关系不协调的状态,经常是无缘无故地指责别人,对别人发脾气。原因很容易理解,他们内心很痛苦,也希望所有人都能体会理解他的痛苦。身处巨大痛苦中的人,总觉得别人对他的关心同情不够。乾隆就是这样,他不明白天都塌下来了,他最亲爱的人都去世了,他的世界已经变得暗无光彩了,为什么那么多人,却若无其事,该吃吃,该睡睡呢?
乾隆在极度悲痛中,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加节制地释放自己内心的痛苦,通过惩罚他人来泄怒,这才造成天下那么多人倒了霉,掉了脑袋。
当然,乾隆一时的情绪失控,只是造成这次政治大风暴的表面原因,或者说皇后的去世,只是一个导火索。在任何重大历史事件的背后,都有着更为深刻的原因。从更深层次来说,这场风暴,实际上也是乾隆对臣僚群体压抑了多年的不满的一次总爆发。
我们说,乾隆朝政治经历了三个阶段:早年宽仁,中期严峻,晚年宽纵。从乾隆即位到乾隆十三年的初政时期,乾隆的统治风格,是行仁慈宽大之政。
但是仁慈之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乾隆对臣僚们宽大仁慈,一开始他们确实曾经如沐春风,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可是时间一长,有些人就故态复萌,又回到了康熙晚年那个懒散懈怠的老样子了。从乾隆五年(1740年)以后,大清王朝的政治纪律就开始出现废弛的苗头。许多地方,最勤奋的地方长官,也不过是能按时上班,处理完几个文件,早早下班,回家去听戏喝酒去了。这就已经算好官了。至于那些懒惰的地方官,初一十五,才到衙门里坐一坐,平时老百姓根本见不着他们影儿。
这还不算大事。更为严重的是,乾隆一宽大,手一松,贪污之风又刮起来了。雍正年间,由于雍正皇帝大力整顿,臣僚们基本都能安分守己,到了乾隆六年(1741年)前后,朝中却先后发生了数起大案。
根据《清高宗实录》记载,乾隆六年(1741年),有人举报山西布政使萨哈谅“收取钱粮,加平入己”。什么意思呢?布政使是一个省里专管财政的长官,相当于今天的财政厅厅长,就是说山西财政厅厅长萨哈谅这个人,在收税的时候,随便滥收费,应该收一万两,他收两万两。多的那一万,归了自己了。
乾隆看过这份举报信后,十分意外,他本来想建成一个历代都不能比的清明盛世,没想到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会发生这样明目张胆的贪污行为。他非常生气。乾隆生气地问:“是朕以至诚待天下,而若辈竟视朕为无能而可欺之主乎?”就是说,我以至诚待天下,而这些人竟然把我当成了历史上那些可以随便欺负的无能之主吗?
这件事头一次引发了乾隆对自己的宽大之政进行反思。自己对大臣们这样好,为什么还是这么个结果呢?显然,自己的执政方针有问题。
到了这个时候,乾隆有点理解他的父亲雍正了。我们以前说过,乾隆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对雍正抱着很强的逆反心理。觉得雍正这个皇帝做得没风度、不聪明。成天急赤白脸,搞得大家对他都没好印象。但是到了现在,乾隆发现,父亲雍正那么严厉、那么苛刻,也不完全是他个性残暴,一定程度上也确实是大势所迫。是康熙晚年留下的一些大臣们不容他宽大。中国有个成语,叫水弱易玩,就是说,人们因为水这个东西看起来比较柔弱,所以很多人最后都是淹死在水里。一个统治者过于仁柔,结果可能是导致更多的大臣陷入法网。乾隆即位之初,学习唐太宗,诚心诚意对待百官,希望百官也能和自己一心一德,共臻盛世。然而,到现在,他发现,清代大臣整体素质,和唐代唐太宗的时候没法比。虽然皇帝对他们十分善待,但是有相当一部分人,并没有用相同的忠诚来回报君主。相反,他们把皇帝对自己的信任当成了可钻的空子,只顾着拼命捞钱。所以乾隆十五年(1750年),他反省自己的初政说:“我登基之初,还有‘好名’之心作怪。”如今“阅事既多,才深知政治必须出于大公至正,才能不走偏”。(《清高宗实录》)我们说过,乾隆即位之初就明确的一个统治思路是宽严相济。现在他感觉,宽得已经超过尺度了,需要动用严的一手了。
所以乾隆十三年(1748年)的政治风暴,确实并非偶然。好几年来,乾隆一直憋着一股劲,酝酿着,要对臣僚们来一次大整风。只不过因为孝贤皇后在,乾隆的生活很幸福,情绪一直很好,没有动得了杀手。现在,皇后死了,乾隆心情极度恶劣,就借着这个机会,玩了一个变脸。突然间就变成了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大清帝国政坛上刮起了一股恐怖之风。
所以我们说,乾隆十三年(1748年)是乾隆朝政治的一个分水岭。
那么从乾隆十三年(1748年)起,乾隆皇帝的统治方式都有哪些具体的改变呢?
第一,统治方针上,由儒入法。
我们以前说过,乾隆受的是正统儒家教育。儒家在处理君臣关系上,强调的是“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这是一种理想主义的状态,但是现实生活中很难做到。儒家的思想是,人之初,性本善。那么调侃地说,我认为,法家的思想则是,人之初,性本贱。法家认为,人是趋利避祸的一种动物。你只有用利益去吸引他,用严刑峻法去吓唬他,他才会听话。我们说,儒家和法家的观点当然都是片面的,人性既有善也有恶。历代都有很多有理想有操守的大臣。不过不论哪个朝代,确实都有相当一部分人,你和他们讲多少大道理都没用,只有在他们面前悬起功名利禄,在后面举起皮鞭,他们才会乖乖地跟你走。这种人随着君主专制的加强,到了明清两朝特别多。因此从乾隆十三年(1748年)开始,乾隆抛开了宽大仁慈的面具,放弃了“以礼治天下”的儒家梦想,拿起了法家的屠刀和鞭子,像秦始皇那样以“法”“术”“势”来统驭大臣。这是统治方针和思路的转变。
第二,具体措施上,严惩贪官。
从乾隆十三年(1748年)开始,乾隆皇帝掀起了一场惩贪风暴。
我们读历史,一直有一个认识误区,那就是清代惩贪最厉害的皇帝,是雍正。其实不对,是乾隆。乾隆比雍正仁慈,那是乾隆十三年以前的事。到了中期,乾隆皇帝可以说,是中国历史上惩贪态度最坚决、手段最严密、手腕最强硬的皇帝之一。
乾隆具体是怎么做的呢?乾隆中期惩贪,有什么特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