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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千兵万马避白袍(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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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历史上下几千年,内涵极度丰厚,场面精彩纷呈,随便从哪一个角度审视,从哪一条主线梳理,都找得出伟大与荣光。可以说,中国历史是一部文明进化史;可以说,中国历史是一部文化发展史;可以说,中国历史是一部经济探索史;也可以说,中国历史是一部军事斗争史。

商周以来,各朝各代就为了疆域地盘干戈四起,天子也好,皇帝也好,都是同样的路子,为了领土取舍、城池得失,一言不合就干起来。所以,三千年的河山,每一个世纪都是血红血红的。频繁的战争虽然是亿万黎民百姓的梦魇,但却在无意之中造就了数不清的战神级名将。

自春秋以来,名将辈出,他们的名字多到无法罗列:白起、王翦、卫青、霍去病、郭子仪、岳飞……这些个战场大神的名字如雷贯耳,大家都很熟悉,但囿于各种原因,并不是所有的战神都能像以上人物那样,被公众广为熟知。其实在南梁,在梁武帝时代的中后期,也曾出现过一个战神级的名将——陈庆之。

如果光看陈庆之的履历,怎么也不能把这个人跟百战百胜的旷世名将联系起来,因为他的人生在四十岁之前跟战场完全不沾边,甚至从来没踏足过战场,他人生三分之二的时间都是在棋场上度过的——专门陪萧衍下围棋。

陈庆之比萧衍小二十岁,他在幼儿时代就成了萧衍的随从,是听萧衍使唤的仆人。来,小陈,陪我杀两盘;去,小陈,给我倒杯水;哦,我出门的时候忘记带钥匙了,小陈你快回家去讨……基本就干的是这种日常琐事。那么小就出来服侍人,肯定是家里没钱没地位,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到萧衍身边的,是别人送的还是萧衍自己花钱买的?不清楚。

史书里对陈庆之的记载是从他来到萧衍身边开始,至于他以前的人生,我们无从得知。中国的历史,是帝王将相的历史。正史里记载的几乎都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普通民众是很难留名青史的。不过陈庆之最终依靠自己的本领才华,创造了丰功伟绩,实现了阶层跃升,成功在史书上占有了一席之地。

陈庆之最初的发迹走的是领导路线,由于长期陪领导下棋,得到了萧衍的信任和赏识。这充分说明,机会总是垂青于有特长的人。不过,当时在萧衍家里陪他下棋的随从有许多,却只有陈庆之得到了萧衍的青睐,这是为什么呢?原来陈庆之的特长在于不仅围棋下得好,而且特别能熬夜,这个熬夜特长改变了陈庆之的人生,让他在一帮随从中脱颖而出,“帝性好棋,每从夜至旦不辍,等辈皆寐,唯庆之不寝,闻呼即至,甚见亲赏”。

萧衍是个棋迷,经常从头天晚上开始下棋,一直连续不停地下到第二天早晨还意犹未尽,跟陈庆之一起随侍的那些棋手都经不住夜深劳累,昏沉沉地睡下,只有陈庆之毫无倦意,始终睁大眼睛,时刻准备着召唤,萧衍无论是凌晨几点叫他,他都能随叫随到,和萧衍对弈,让萧衍全天候、全方位地过足棋瘾。久之,他就变成了萧衍最喜欢的随从。

如果萧衍一直只是萧子良府上的文学座上客,那后来也没人知道千年之前的南朝曾经有一个叫陈庆之的人,他的长官萧衍都只会在史籍上惊鸿一瞥般一闪而过,哪还有人知道他一个仆人?但陈庆之运气好,跟对了人,后来萧衍创业成功,做了皇帝,作为最得宠的随从,陈庆之跟着萧衍从乡下来到了大城市建康。

萧衍主宰国家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天天找陈庆之陪自己下棋。当然,萧衍也很关照陈庆之,把他的身份转为国家官员,命他负责宫廷内的一些文书保管与收发工资工作,虽然职位不高,但是正式编制,拿工资,吃财政饭,属于现在好多人羡慕的那种“活少、钱多、离家近”的轻松职业。

后来,萧衍又给他授了个奉朝请的散官,这官虽然不是什么正规品官,但每年都有正式朝见皇帝的资格。穿戴好朝服,跟文武百官一起到金銮殿接受皇帝的召见,这份政治荣誉不是每个人都能得到的,作为一个陪下棋的随从,陈庆之的人生如此出人意料地低开高走,即便没有后来的巅峰成就,也算是相当成功的人生赢家了。

事实上陈庆之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人生下半场会从棋场转到战场,他很小就待在萧衍身边,一直到四十多岁,都是在兢兢业业地陪萧衍下棋。谁承想,在四十一岁那年,他的人生迎来了一次跨界发展的转机。

机会是一个外国人给的,就是那个主动投降南梁的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确定元法僧真心投降后,萧衍指派陈庆之带领部队前去彭城开展接收工作。在此之前,陈庆之从未接触过战场,萧衍派陈庆之去干这项工作,可能是想给他一个立功的机会,因为当时徐州已经是一只煮熟的鸭子,不存在任何战争风险,派谁去接收都只会是同一种结果——圆满完成任务。应该是出于这个原因,萧衍才夹带私货,把自己的亲信派去摘桃子立功。接收徐州的任务跟萧衍所预料的一样,非常顺利,陈庆之轻而易举地从军界摘回了自己人生的第一颗大桃子。

大概连陈庆之自己都没有想到,徐州之行后,他就和军队结下了不解之缘。回朝后不久,萧衍加封他为宣猛将军,命他率兵两千,护送儿子萧综到彭城就任徐州刺史。从这次派出的护送者以及军队人数就可以看出,萧衍是不大重视这次准军事任务的。

宣猛将军,别看这名字看上去挺猛,其实是一个很低档的将军名号,杂号将军而已。跟宣猛将军同一个档次的将军名号还有武毅将军、铁骑将军、楼船将军、树功将军。古代将军名号特别多,皇帝随便想个威猛的形容词都能冠个将军名号,什么电威、驰锐、追锋,什么开远、荡虏、讨狄,都是将军名号,光是南梁国就有两百多个这样的名号,官位待遇从一品排到九品,军衔最高的是骠骑将军和车骑将军。

萧衍认为,这次护送行动跟上次接收行动一样,没有任何难度,宣猛将军带上两千人意思意思一下就行了,要是他打心里觉得此行存在一丝危险系数,以他对萧综的宠爱,不可能只派两千军队。陈庆之也是这么想的,不就是带着两千人从建康到彭城来回“驴行”一趟吗,保准跟上次一样,快去快回。

可这次两人都想错了,上次去连个敌人的影子都没看见,这次却在路上遭遇了敌人。

北魏十分在意徐州的得失,元法僧刚宣布自立,北魏的讨伐大军就尘烟滚滚地向徐州奔来。为了争取作战时间,统率部队的安丰王元延明、临淮王元彧特意派出大将邱大千率领一支精锐军士作为前锋,先期快马奔驰赶往徐州。

邱大千没有辜负两位北魏王爷的嘱托,带着军队快马加鞭来到彭城城外。他到达城下的时候,陈庆之还没到呢。邱大千一看时间挺早,元法僧也躲在城里没敢伸头,便想在城外搞个阅兵式,朝城里示个威,亮下肌肉,让城里守军害怕害怕,最好能吓得他们自动缴械投降。于是一大帮魏军在彭城不远的地方“哼哈嗨嗬”地操练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陈庆之带着部队来到了城下。彭城士兵没看见魏军威武雄壮的阅兵式,陈庆之跟他的士兵倒是看得清清楚楚。怎么办?瞧魏军那胳膊比咱大腿还粗的架势,是撤退逃跑呢,还是进城喊元法僧派人出来群殴对方呢?

陈庆之看见魏军后没有多想,马上下令全力冲击敌人阵地,两千人亮起家伙,潮水一般地涌向魏军。邱大千一看,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哪来的这么猛的南人,一句话没说就冲过来砍人?哎,哎,我一字长蛇阵、捉鳖口袋阵还没排好呢。魏军觉得自己就挺野蛮的了,没想到这次陈庆之比他们更野蛮,刚照面没搭话就拎着家伙过来拼命,魏军被打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惨败遁逃。

彭城之战是陈庆之的处女战,他指挥的第一次战斗取得了异乎寻常的胜利,跟玩儿似的就把一支比自己人数还多的精锐魏军给灭了。也说不清楚到底是陈庆之太能还是魏军太菜,总之,强大的敌人军队在他面前灰飞烟灭是铁的事实。从此,陈庆之这位以前跟南梁军界完全不搭边的御用棋手,开始了自己轰轰烈烈的战场生涯。

紧接着,在徐州主帅萧综突然投敌后,梁军各部队因措手不及地后撤而导致大量士兵伤亡,唯独陈庆之面对突发情况不慌不忙,从容指挥,表现出了远胜他人的卓越军事才能,将自己的麾下部队成建制地带回国内,成了这次徐州事变中仅存的亮点。

陈庆之徐州之行的出色表现惊艳了整个南梁国,谁都没有想到这个以前从来没接触过战争的人,却在战场上如此游刃有余。萧衍更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让人惊喜的结果,谁知道这个平时在棋盘上很能杀的棋手,在战场竟也是一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凶悍之将呢?

之后,发现新大陆的萧衍再也不让陈庆之专职陪自己下棋了,当时南梁建国已经二十多年,很多当年跟随萧衍一起起兵的能征善战的老将都去世了,国家正缺少会领兵打仗的人才,陈庆之这么能打,必须去带兵。顺理成章地,陈庆之就从围棋国手转行到军界当将军了,又打了几场胜仗之后,很快便升任东宫直阁,成为护卫太子萧统的重要人物。

大通元年(公元527年),萧衍一方面忙着到同泰寺舍身,给寺庙拉赞助;另一方面命令军队北上,进攻魏国,希望趁着北魏国内混乱的局势浑水摸鱼,多占领一些北方的城池土地。

改元没多久,萧衍就派曹仲宗和陈庆之率军攻打涡阳(今安徽省亳州市涡阳县),同时调派寻阳太守韦放率领本部人马协同作战。北魏朝廷听说涡阳吃紧,马上派遣将军元昭指挥十五万(一说五万)大军向涡阳进发。其中先头部队很快抵达距离涡阳只有四十里的驼涧(今安徽省亳州市蒙城县西北),并在那里驻扎修整,打算养精蓄锐后和梁军展开作战。

魏军的这支驻扎在驼涧的部队让梁军内部将领起了分歧,陈庆之跟韦放因为打不打这支北魏先锋军争执不下。

韦放是名将韦睿的儿子,不过这时候韦睿已经去世好几年了。韦放继承了他父亲的基因,在战场上临危不惧,勇猛如虎。就在这次率兵来跟曹仲宗汇合的路上,他还遭遇了一场危险。当时他只带着两百多名士兵,正在筑营垒呢,不承想北魏散骑常侍费穆带着好几千人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韦放这个时候没有选择逃跑,而是下令逆战。他为了稳定军心,特意跳下马背,摘掉盔甲,往胡床上一坐,然后稳稳当当地指挥士兵作战。他的部下见主帅如此淡定,没有一个人恐惧后退,个个奋勇争先,以一敌百地冲杀敌人,愣是以少胜多,把费穆这个助推了“河阴之变”的幕后黑手杀得稀里哗啦。

但这次韦放却因为驼涧问题和陈庆之唱起了反调。陈庆之认为,对驼涧的敌人,应该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趁他们初来乍到,对他们发动突然袭击,肯定会取得大捷。而韦放却认为不宜军事冒险,他觉得北魏先锋部队一定是装备精良的劲旅,暂时最好不要招惹他们,因为如果主动攻击失利,会严重影响部队士气,不如以逸待劳,等他们来到涡阳城外再看情况决定作战方法。两位名将为这事拧上了。

陈庆之的推测是,魏军急行军远道而来,必然疲惫不堪,而且两军距离遥远,他们一定不会想到梁军会跑那么远去搞袭击,所以,如果抓住这个机会,趁他们的人马还没有到齐,突然掩杀过去,定能取得胜利,重挫魏军锐气。

但说实在的,不单是韦放,其他将领也几乎都不赞同陈庆之这么做,只是碍于他乃皇帝身边红人,不好激烈表态而已。陈庆之也知道大家的心思,他没有强迫别人跟他一起冒险去驼涧劫杀魏军,而是决定自己单独行动,“诸君若疑,庆之请独取之”。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本将军不强迫你们参与行动,我愿意带着自己的兵马单独去驼涧进攻魏军。

陈庆之来参战的时候,也带了属于自己的骑兵部队,他要以这支军事力量去突袭魏军。什么?你问他带的骑兵部队有多少人?两百人!不是开玩笑,真的就只有两百人。陈庆之就是这么生猛,两百人他就敢去闯魏军精锐的先锋军团。

在陈庆之出发的时候,韦放等人都觉得要跟他永别了,袍泽一场,大概就这么去了,劝也劝不住,唉!两百人去劫人家大营,跟自杀式袭击有什么区别?除了全军覆没,不会有第二种结果。可实际结果却正好相反,差点全军覆没的是魏军先锋兵团。

陈庆之带着两百名骑兵突然出现在驼涧兵营时,魏军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正如陈庆之所预料的那样,他们经过长途跋涉,疲惫不已,个个都在歇息,压根儿想不到四十里外的梁军会胆大到来袭击军营,根本没有任何警戒和防备。面对梁军如狼似虎的骑兵的攻杀,魏军无法也来不及组织有效抵抗,况且他们也不知道到底来了多少梁军。这种时候,没有人会想着怎么抵抗,只想着怎么样才能安全逃命,所以,陈庆之的两百人把魏军的先锋部队杀得血流成河,魏军增援涡阳的后续部队惊骇不已,作战士气和信心一落千丈。

梁军见陈庆之获胜,马上召集部队向前推进,在涡阳城下与北魏增援军队形成对峙局面。此后的一年时间,双方军队在涡阳城外来回厮杀,从春天打到冬天,前后进行了一百多次战斗,谁也胜不了谁,胶着在一起,双方将士都疲弱不堪,叫苦连连。

论谋略,梁军稍胜一筹,但论人数,魏军则多了不少。因此,两国军队在这里中和般停住了,以至于一年这么长的时间都分不出个胜负来。

就在冬季快要结束时,梁军发现了魏军的新动向,他们在自己的阵地后面筑造营垒,意图跟涡阳城守军一起,对梁军进行两面夹击。曹仲宗看魏军天天在挖土方、垒城墙,担心会腹背受敌,便召集众将商议,打算退兵回国。

大家早就盼着这一天了,谁愿意常年背井离乡在外打仗?要回家,趁早定,我们大伙都同意,谁那么傻会不同意?嗨,还真是有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傻子,当然,这个傻子,肯定是陈庆之。

当各位将领正在兴致勃勃讨论如何安全高效地撤退回国时,总是跟别人想法不一样的陈庆之又令人讨厌地出现了。趁着所有将领都在,陈庆之给大家上了一堂思想教育课。他说,各路部队在涡阳已经奋战了一年,朝廷为此付出了大量人力物力,现在没有取得丝毫战果,而各位将军却斗志全无,只想着后退,这岂是立功报国的态度?不过是以攻城为借口来这里烧杀抢劫的暴徒而已。

陈庆之滔滔不绝,口气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暗带威胁。他要求再跟北魏军进行一次决定最终胜负的殊死决战,因担心其他将领不配合,陈庆之语带威胁地说:“审欲班师,庆之别有密敕,今日犯者,当依敕行之!”陈庆之说临行之前,皇帝给他下了一道密敕,假如仍有人想违抗命令不战而退,他就不得不行使皇帝密敕了。很明显,陈庆之所说的这道密敕是诛杀权,谁要是违抗我的命令,我就凭皇帝密敕以抗拒军令杀了他!

这招够狠,有皇帝在背后撑腰,他斩杀违反军令者完全没有问题,让他杀了真的是白死,不但一分抚恤金赔偿款都拿不到,还会被贴上贪生怕死的黑标签,这种“白+黑”的结果是谁都不想要的。

曹仲宗等人被陈庆之的气势镇住了,不敢再讨论退兵的问题,转而商议起跟魏军决战的方法。其实所谓的皇帝密敕,说不定只是他自己杜撰的,但陈庆之久浸官场江湖,拿捏准了别人不敢和他这个皇帝的身边红人较真密敕的真假问题,他知道别人会在心里掂量,万一真有呢?

这场战场之外的战斗,陈庆之赢了。梁军在密敕的威慑下,重新结成了坚定的统一联盟,相继对魏军展开攻击。陈庆之作为主战派,当然是一马当先冲锋在前。

魏军为了困死梁军,凭借人多势众和主场作战的优势,在涡阳城外及梁军阵地附近建起了十三座高大的城垒,用以监视梁军行动和阻遏梁军进攻。陈庆之觉得这些城垒太威胁梁军安全,决定再用偷袭的方法拔掉这些插在身边的钉子。

老规矩,在一个漆黑如墨的夜晚,陈庆之率领骑兵,将每一匹战马的嘴巴都扎上,人马不发出一点声音,悄悄摸到魏军城垒之下,突然发起暴风雨般的攻击。魏军睡梦之中来不及抵抗,被杀得纷纷弃城逃跑。一夜之间,陈庆之用这种方法攻克了魏军四座城垒。守卫涡阳的王纬被陈庆之的这种气势吓傻了,干脆投降了事,主动把涡阳城献给梁军。得,你别大晚上的再来砍我,我从了你,行吧。

陈庆之没想到夜袭敌人城垒还有这么大的意外惊喜,得到的副产品比主产品还值钱。为了使胜利果实效益最大化,陈庆之充分利用了魏军俘虏的剩余价值。

他把所有的魏军俘虏集中起来,挑选出三十多人,把他们当场释放,让他们回去向其他九座城垒通报情况,告诉他们,城垒已经被灭掉四个,涡阳城也已经投降了。这其实是陈庆之的攻心战,那些死里逃生的俘虏的恐惧情绪会传染给其他北魏士兵,让魏军对对面的梁军产生厌战和害怕心理。这种事情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只要一个人跑回去,不一会儿,俘虏大难不死的头条新闻就会传遍大营。不过,这个攻心战还只是陈庆之使的连环计中的第一环,第二环更精彩。

在释放了第一拨那三十多个报信俘虏后,陈庆之把剩下的更多的俘虏集中在一起,然后对他们说,你们都回营去吧!那些俘虏一听这话全部傻掉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怎么可能啊,不杀我们,不让我们去挖矿烧窑,就让我们这么完好无损地回去?这不符合梁国处置俘虏的一贯做法呀!在陈庆之好说歹说下,那些魏军才半信半疑地警惕地挪动步子,提心吊胆地一步三回头,生怕梁军在后面放箭。但他们走出一段距离,确认梁军真的是无条件释放他们回营的时候,求生的本能瞬间爆炸开来,每个人都甩开大步,拼命往大营跑去,生怕梁军后悔,又把他们抓回去。

陈庆之要的就是魏军这种慌乱跑动的效果。他早已设计好了套路,见魏军俘虏跑动起来后,陈庆之命令一旁严阵以待多时的梁军大部队全部嗨起来,擂动轰天战鼓,发出巨大的呐喊声,潮水般向魏军剩下的九座城垒冲去。

那些正在狂奔的俘虏见梁军排山倒海般追赶自己,个个吓得脚不沾地涌向城垒,在他们看来,只要加把劲儿跑进城垒就真正安全了。这时候如果来个航拍,画面一定是相当壮观。虽然战争是残酷的,但战场的景象总是犹如大片。广阔的原野上,一大波人在前面狂逃,一大波人在后面狂追,战马嘶鸣,旗帜猎猎,狼烟四起,红尘滚滚,喊杀声惊天动地……

北魏城垒里那些由于常年征战而疲惫不堪,被早先跑回去的俘虏夸张描述的惊险脱逃经历唬得有点心跳加速的魏军,看到风卷残云般向自己卷来的梁军,心理防线刹那间轰然坍塌,他们突然都像约好了似的,一看到如狼似虎的梁军赶着俘虏向城垒杀来,吓得全部弃城逃跑。当跑在半路上的那些魏军俘虏把城垒里的同胞当成自己的救星时,城垒里的魏军却已经吓破了胆,他们打开城门,争先恐后从城内奔出,往魏国所在的北方逃命。

到这时,陈庆之故意释放、追赶俘虏的连环计目的全部达到,在形势恶劣的战场上已苦撑一年的魏军,被突然士气大振的梁军将士逼得内心瘫软,绝望而逃。梁军乘胜追击,跟在魏军屁股后面猛烈砍杀。魏军大败,伤亡惨重,剩下九座城垒的士兵几乎被全歼,以至于涡阳城边川流不息的涡河,因为河面上漂满尸体而堵塞了河道。

想象一下那个河面场景,太让人毛骨悚然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尸体,不仅景象可怕,而且会严重污染河水,导致生态灾难。但战争就是如此残酷,敌人的痛苦就是自己的快乐,敌人的灾难就是自己的节日。

涡阳之战,可以说是陈庆之的独功,如果不是他在双方都筋疲力尽之时最后坚持,如果不是他把最后一根稻草压到骆驼身上,魏军不可能败得那么惨,战场结局甚至有可能会出现三百六十度大反转,因为如果梁军提前后撤回国,魏军在后面追击,是很难避免重大人员伤亡的。因为跑的总是干不过追的,你军队人数再多,但你一心想着跑跑跑,也就无心抵挡后面的追杀者,只想自己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一旦每个撤退者都产生了这种心理,那就没有一个人想着殿后,阻挡敌方追杀者了,队伍的末日也就到来了。

因为陈庆之的指挥有方,梁军从被动撤退方变成了主动追击方,并且取得了意想不到的战场大捷。萧衍收到战报后,特别高兴,给陈庆之写了一封亲笔嘉奖令:“本非将种,又非豪家,觖望风云,以至于此。可深思奇略,善克令终。开朱门而待宾,扬声名于竹帛,岂非大丈夫哉!”

从梁武帝萧衍的嘉奖令中透出的那种溢于言表的惊喜,可以看出陈庆之的涡阳大捷有多么让他开心了。萧衍肯定觉得很不可思议,一个从小到大一直陪自己下棋的专业棋手,怎么打起仗来这么神勇无敌、所向披靡?这个时候,萧衍还并不知道,作为一个将军,陈庆之最辉煌、最耀眼、最彪炳千古,可以一举确立他在历史上战神地位的重大战绩还没有发生和到来。

陈庆之人生最精彩、最高潮的压轴戏发生在涡阳大捷的两年后。

中大通元年(公元529年),陈庆之率领七千名梁军从建康北上,护送被萧衍封为魏王的魏国北海王元颢北上洛阳。正是这次北上行动,成就了陈庆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场神话。

在讲陈庆之的这段传奇般的北上军事行动前,有必要先捋一捋和南梁同一时期存在的北魏的具体情况。作为梁国皇帝,萧衍怎么会和北魏皇室郡王元颢坐到一起?怎么还封一个外国皇族成员为魏王?又为什么叫陈庆之护送这个外国人千里迢迢到洛阳去?要想搞清楚这些事情的前因后果,必须要先说说魏国这个北方大国的情况。

北魏建国是很早的,魏国老祖宗拓跋珪宣布成立国家的时候,南北方都还是乱糟糟的。北方大帝苻坚发动的淝水之战刚刚失败,庞大的帝国随之崩裂;南方还处在昏暗腐败的东晋时代,最终取代东晋创建南朝第一个政权的宋国老祖宗刘裕这时候才二十来岁,正整天在家赌博、抓鱼、卖草鞋,并因拖欠赌债被人追着要钱,到处东躲西藏呢。所以,北魏的发迹是很早的。

不过到陈庆之北伐洛阳这个时候,曾经傲视北中国全境的大魏国,已经真正到了日落西山的末世,五年后,这个当初庞大得无人能敌的大象国就哗裂成东魏、西魏两个国家了。

梳理北魏的发展历史,我们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北魏国运从盛世到衰落,跟两个女人息息相关,这两个女人就是北魏不同时期的两个皇太后,一个是早期的冯太后,一个是末期的胡太后。

冯太后是北魏文成帝拓跋濬的皇后,拓跋濬英年早逝后,二十四岁的冯太后力挽狂澜,在波诡云谲的宫廷权斗中临危不惧,成功诛杀了祸乱朝政、密谋篡夺帝位的丞相乙浑,随后两度临朝称制,并一手培养带大了中国皇帝界伟大的政治改革家之一——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在掌控北魏朝政的十多年里,冯太后指导主持了著名的“太和改制”,推行官员俸禄制,颁布均田令,实行邻长、里长、党长“三长制”,一系列全方位改革将这个落后愚昧的鲜卑政权带上了文明发展的轨道。她死后,连谥号都是“文明”,所以,称呼她文明太后、文明皇后都行。

而胡太后就不太文明了,她跟冯太后几乎就是一对反义词,同样身为太后,两人的所作所为相差太远,正是胡太后的胡作非为,才使得北魏快速灭亡。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没有胡太后这个女人,北魏是不可能这么快就突然亡国的。

胡氏之所以能成为胡太后,是因为北魏宣武帝元恪看上了她。元恪之所以看上她,是因为她的姑妈。胡充华的姑妈是个尼姑,经常到宫廷里为皇帝和宫妃、宫女讲佛说经。每次进宫,她都给自己的漂亮侄女打广告,说自己的侄女胡氏如何美艳动人,如何倾国倾城。皇帝元恪听多这个广告后就有些意动,叫她把侄女带进宫来看看。胡姑妈见皇帝要面试侄女,乐了,好几年苦心做广告,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现在终于如愿找着消费终端的大老板了,她赶紧把胡氏带进宫。元恪见胡氏果然是貌美如花,便将她纳入后宫。

其实对众多美女来说,北魏皇帝的后宫就是一个危险的大坟墓,分分钟就能把一个大活人给埋葬掉,走进北魏后宫,成为皇帝的女人,就等于是时刻缠绕在死神的阴影里了。因为当年拓跋珪效仿他的偶像汉武帝,给北魏国立了一条祖传的“立子杀母”的铁规,即立哪一个嫔妃的儿子为太子后,必须立即处死这个嫔妃。

汉武帝当年立刘弗陵为太子时,就把自己十几岁的少女宠妃——钩弋夫人残忍地杀害了,理由是怕将来自己死了,小宠妃会凭借皇太后的身份把持朝政,祸乱国家,所以提前进行特殊预防,来个死了干净。其实汉朝在汉武帝晚年时已经够乱的了,穷兵黩武,民不聊生,他自己也知道,要不怎么在死前还发了一道罪己诏呢。汉武帝在世的时候,汉朝民众因为生活困苦,各地的造反活动就已经风起云涌了,要是他跟萧衍一样活到八十多岁,并且一直按照他的那个思路治国,大汉朝说不定就崩了,他也极有可能跟萧衍落得一样的下场。某种程度上说,汉武帝的驾崩给了汉朝一个转弯的机会。

北魏把这个祖训当成了国家常设制度,搞得这个国家所有的后宫女人常年战战兢兢、日夜提心吊胆。后宫每一个女人都希望得到皇帝的宠幸,但又害怕皇帝看上自己;每一个嫔妃都希望自己怀孕,但又害怕怀孕,因为那怀上的骨肉也许就是个炸弹。

所以,跟中国古代任何一个皇帝后宫迥然不同的是,别的皇帝后宫的女人做梦都希望自己生的孩子能成为太子,甚至为了实现这一目标钩心斗角,互相算计;而北魏后宫的女人则是另一番奇特景象,皇帝的女人们“相与祈祝,皆愿生诸王、公主,不愿生太子”,几个大肚子女人在御花园里相遇了,都互相祝福对方,最好能生个女儿,生男孩也行,做郡王就好,这样母能凭子女贵,一辈子荣华平安没问题。谁要是祝福说,保佑你生个太子,那一定会招来凶猛的咒骂,你才生太子呢,你全家都生太子!

没有谁愿意接受自己辛辛苦苦生出一个未来皇帝后马上被杀死的现实。虽然母亲总是希望自己的孩子前程远大,但在死亡与生命面前,没有人钟情望子成龙——除了胡氏。

胡氏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她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和皇帝的其他女人都不一样,她公开表明自己希望生太子。后来她如愿怀孕,看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她的宫廷闺密怕她避免不了死亡的结局,便偷偷劝她想办法堕胎,以便稳稳保住性命。胡氏视死如归地拒绝了:“若幸而生男,次第当长,男生身死,所不憾也。”元恪当时还没有儿子,如果胡氏生下来的是男孩,就是皇帝的长子,从当时的情况看,这个男孩百分百会被立为太子。所以,胡氏祈祷自己生个男孩,只要自己的儿子成为太子,她觉得死而无憾。

在这件事情上,真是苍天不负她,她真的如愿以偿生下了一个男孩,而且这个男孩也如她所愿被立为太子,就是后来的北魏孝明帝元诩。当元诩被立为太子后,很多人都在等着看胡氏被皇帝赐死的大戏了。按照老规矩,立太子当天,太子的生母必须死,死法是一样的,缢死。

可元恪一来十分喜欢胡氏,二来笃信佛教慈悲为怀,再加上崔光等几位朝廷大臣从中相助,这条已执行了一百多年的祖传制度便被下令废除了。元恪的怜悯与温情,让胡氏得以不死,这才有机会成为后来祸害北魏的胡太后。

搞笑的是,就因为胡太后搞乱了北魏,所以后世很多人都认为这种立子杀母,防止外戚干政的方法是有道理的。持这种观点的人认为,如果元恪按照祖宗规矩把胡氏杀了,也就没有北魏之后的快速毁灭了。

这种观点非常片面。中国历史上那么多母凭子贵的皇太后,也没见几个太后把国家弄灭亡了。那么多前后取代的朝来朝往,没有皇帝他母亲什么事,不也是该灭亡的灭亡,该垮台的垮台?就算杀了皇帝的母亲,外戚力量受到了打击,但搞乱朝廷使江山变色的可还有皇帝的叔伯、弟兄、近侍,甚至保卫皇帝的将军。所以杀人多少,跟国家是否长治久安完全没有因果关系,甚至会产生反作用的关系。

元恪算不上是一个彪炳史册的明君,但他不墨守成规,主动废除立子杀母这种残忍祖制的行为,可以说是他一生最大的亮点。元恪的这一点跟明英宗朱祁镇勇敢废除嫔妃殉葬制度可以相提并论,算得上历史上皇帝体恤后宫嫔妃的两项大福利。

别看朱元璋挺关爱老百姓的,但对为自己牺牲了一生青春的嫔妃却很无情,死前还硬拉上后宫里没生育孩子的四十多个嫔妃宫女陪自己一起死,下令她们活活殉葬。此后,历代明朝皇帝驾崩后都强制嫔妃为自己殉葬,就连诸侯王去世都要用活人殉葬。到朱祁镇的时候,这条明朝版祖传的非人制度被禁止了。

没想到这个曾经很奇葩地在战场上被敌人俘虏的皇帝,脑子倒是开明的很,充满了人文关怀,“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而止,后世勿复为”。朱祁镇和元恪一样,也并不是一个英明的君王,但他们两人毅然决然地终结惨无人道的后宫铁律行为,是特别值得赞赏的。

元恪死后,胡氏冒死生下来的儿子元诩登基,胡氏成为皇太后。元诩即位时太小,只有五岁,能知道什么,所以由皇太后临朝称制,帮助儿子处理国家大事。自此,死里逃生的胡太后一跃成为北魏帝国的实际主宰者。

自从胡太后临朝后,北魏这个国家就变得鸡飞狗跳了,这个女人把北魏推上了不归路。她掌权之后,每天生活的主要内容就是发展男宠、建造寺庙,外加吃吃喝喝、玩玩乐乐。虽被人称为太后,但胡太后其实年轻得很,具体年龄不知道,但儿子毕竟才几岁,而且是头胎,当太后的时候顶多二十来岁,又拥有无上权力,在生活作风上就开始为所欲为了。

胡太后喜欢美男,只要是她看上的美男子,一个都跑不掉。

清河王元怿是元恪的弟弟,长得一表人才,英俊潇洒,高大魁梧,风度翩翩。胡太后迷上了这个小叔子,要元怿做她的情人,元怿不愿意,胡太后就把他关在宫里不让他出去,最后元怿无奈,只能答应,否则连命都保不住啊。“时太后得志,逼幸清河王怿,淫乱肆情,为天下所恶。”

胡太后就是这么霸道,她只管享受帅哥美色,至于伦理道德或是口碑名声,她一点都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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