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千兵万马避白袍(2 / 2)
还有她父亲的部下郑俨,也被胡太后纳入情人团。郑俨跟胡太后养的宠物似的,被长期限制在宫里,天天跟胡太后待在一起,胡太后给他封了一个官,叫他日夜都住在宫里,不准回家。郑俨有家有室,总得要回家看看呀,可以,但回家时必须带着宫里的宦官,“每休沐,太后常遣宦者随之,俨见其妻,唯得言家事而已”。休沐就是休息日,逢着不上班的休息日,郑俨想回家看看正妻,但他的身后永远有一个忠于胡太后的宦官跟着监视,郑俨见到老婆,啥体己话都不敢说,只能私事公办,当着宦官的面简单交代一下家里头的事情,要是敢说一句“老婆,我好想你”那就麻烦大了。
没见过霸占了别人老公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小三,胡太后的占有欲就是这么强。
除了喜欢帅哥,胡太后还喜欢佛教。当时北方的崇佛之风比南朝更甚,北魏都城洛阳成了当时的佛教中心城市之一,比南梁的建康崇佛氛围还浓厚。整个北魏,有寺庙三万多所,僧尼人数达到令人难以相信的两百多万人。大量的僧尼和寺庙造就了穷国家、富寺庙的奇怪现象,因为寺庙拥有的田地和人口不用向国家缴纳哪怕一文钱的赋税,这就导致了税源大量减少,弄得朝廷财政赤字的大窟窿怎么也堵不上,到最后不得不向全国民众提前预征六年的租税。
这都不能用寅吃卯粮来形容了,一家伙吃到六年后,这种只争朝夕的吃相,太难看,太不可思议了。如果看过姜文导演的《让子弹飞》这部电影,大家一定会记得县衙师爷那句“晚了,前几任县长把鹅城的税收到90年以后了”的经典笑料。预支税收即使在今天都还是个荒唐的笑料,但北魏却在十几个世纪前就脸不红心不跳地驾轻就熟地做出来了,可见当时北魏朝廷缺钱缺德到了一种什么程度。
即便国家财政已是捉襟见肘穷途末路,但胡太后不管这些,她只管大凿石窟,大造佛寺。这个北国女人在主政期间,耗费无数民脂民膏创造了一项佛教界的吉尼斯纪录,建造了一座高达近一百四十米的佛塔——永宁寺塔。
胡太后掌握权力的第一年,就下令在皇宫旁边建造永宁寺,永宁寺的豪华程度前所未有,壮丽雄伟得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震惊到瞠目结舌。寺庙内光和尚的房间就有一千多间,不但有玉雕刻的佛像,还有十几座真人一般大小的纯金佛像,最大的一尊佛像高达一丈八尺,这种规模的佛像所消耗的黄金都是用吨来计算的。所以史书大大方方地承认说:“自佛法入中国,塔庙之盛,未之有也。”
其时佛教传入中国已历经汉、魏、三国、两晋等多个朝代,没有哪个朝代的寺庙规模如此盛大,可以说在疯狂建造寺庙这个事上,地球人已经无法阻挡胡太后了。
虽然有很多大臣上书批评她大建寺庙的行为,但她一概不理。造完永宁寺后,她还觉得不过瘾,又在寺中间造了一座佛塔。这座佛塔就是历史上著名的永宁寺塔。
永宁寺塔为全木构造,整体九层,高耸入云。对于这座佛塔的高度,史籍上有多种不同记载。郦道元在《水经注》中说“自露盘下至地四十九丈”,四十九丈高约相当于现在的一百六十三米,跟今天的五十四层楼一般高。《魏书》中也有“永宁寺浮图九层,高四十余丈”的文字,跟郦道元的说法差不多。但《资治通鉴》记载的却是“浮图高九十丈,上刹复高十丈”,司马迁说永宁寺塔主塔高九十丈,加上塔顶上面十丈高的装饰顶柱,一共是一百丈。
这有点吓人,那时候就能造出三百多米高的建筑?要想使三百米高的建筑平衡稳定而不倒塌,需要非常精密的建筑知识与技术,南北朝的时候应该还不具备建造这种超高建筑的技术,所以本书选择取信永宁寺塔四十多丈高的说法。
对于母亲疯狂建造寺庙,并且放任自己的情夫与一帮奸佞把持朝政,沆瀣一气、陷害忠良、卖官鬻爵等行为,胡太后的儿子皇帝元诩不乐意了,他想跟母亲要个说法,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朝廷任何大事总是不让自己这个皇帝做主?
元诩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已经是十八九岁的小伙子了,这么大的男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他不愿意再做傀儡,想自己亲政了,但胡太后对权力的享受已经上瘾,不愿意交出权柄,而且还利用权力打压元诩,利用各种借口把元诩身边的心腹臣下连续问罪处死。
这惹恼了元诩,他跟母亲因为最高权力的归属问题闹翻了,可元诩势单力薄,在朝廷根本斗不过根基深厚的胡太后,于是他向地方军阀求助,给在并州(今陕西省太原市)一带担任大都督的尔朱荣送去了一道密诏,命令他的军队南下,开往皇城。
元诩的这一行为完全就是东汉末期董卓带兵进京事件的翻版。
汉灵帝的皇后的哥哥,大将军何进因为和宦官争权,密调北部边境大军阀董卓带兵进京帮自己诛杀宦官。董卓当年所在的地区也在并州一带,他欣喜若狂地带着野战军跑到都城长安时,却发现调他来京的何大将军已经死于宦官之手,最后的结果是请神容易送神难,董卓这匹来自北方的狼干脆杀进皇宫,劫持皇帝,把虽然气息奄奄但本来还能苟延残喘一段时日的东汉彻底弄垮台了,最终便宜了他的接盘下家曹操。
尔朱荣的经历简直就是个董卓第二,当这匹狼也欣喜若狂地领着军队跑到都城洛阳时,却发现调他来京的皇帝元诩已经死了。
元诩的死因说出来都难以让人置信,竟然是被他的亲生母亲胡太后伙同情夫郑俨毒死的。不知道到底是权力的诱惑太大还是她脑袋被门夹过,竟然把自己唯一的亲生儿子毒死了!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她之所以能控制整个国家,随便作威作福,根本原因就是有个皇帝儿子,一旦儿子不是皇帝,她也就什么都不是了,而且她的这种行为正好给了早就对朝廷虎视眈眈的尔朱荣以借口。
尔朱荣借题发挥,说要给皇帝报仇,要捉拿弑君凶手,率兵冲进皇宫,自己另立彭城王元勰的儿子元子攸为皇帝,把胡太后和她毒死儿子后立的一个小皇帝抓起来关进铁笼,然后把铁笼丢进黄河,将两人活活淹死。胡太后倒是死有余辜,那个陪她一起淹死的小皇帝是一个才三岁的小男孩,死得太冤了。他那么小,根本不知道皇帝的好处,在他眼里,皇帝宝座还比不上一块糖有吸引力。
尔朱荣把持朝廷之后,还有一大批死得更冤的人。作为一个来自远方边陲的土包子,尔朱荣在大城市洛阳有严重的自卑感,因担心朝中那些见过大世面又有文化的大臣看不起自己这个突然到来的外来户,对自己产生轻侮之心,不服从自己的管制,他接受了属下费穆的建议,决定以杀树威,对朝中大臣大开杀戒。
梁大通二年(公元528年)四月十三日,尔朱荣以祭天为名,要求百官公卿到河阴(今河南省洛阳市孟津县)集合,共同参加祭祀天地的隆重仪式。
这时候尔朱荣拥立的木偶皇帝元子攸刚刚登基,祭祀上天是例行事务,每个皇帝都是如此,所以文武百官没有一个人想到这是一趟死亡之旅,大家都穿戴得很正式地赶赴到约定地点,静静地等待祭祀主角皇帝的出现,但皇帝早就被尔朱荣支开到别的地方了。
大臣们没等到皇帝,等来了一大群武装整齐的北魏骑兵,他们把到场的两千多个朝廷大臣水泄不通地围在中间,然后在尔朱荣的命令下,骑兵部队万马奔腾冲入密集人群,肆意箭射、刀砍手无寸铁且毫无心理准备的大臣们,直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到场的两千多人无一幸免,全都死于非命。这就是臭名昭著的“河阴之变”。
“河阴之变”是中国历史上针对朝廷精英人士最野蛮、最残酷的一次大屠杀,北魏朝廷因为这次屠杀而变成了一个空架子,没有当官的了,中高级官员被一次杀光,造成了严重的官员断层,以至于后来朝廷到处拉人当官。
“河阴之变”是对北魏的一次釜底抽薪,五年后,元子攸因无法忍受被监控的生活,偷偷逃出皇宫,渡过黄河,跑到长安投奔了关中大军阀宇文泰。从此,北魏国正式分裂,有了两个皇帝:西边长安宇文泰控制一个,东边洛阳取代尔朱荣的高欢控制一个。两个政府互不服气,互不承认,都指责鄙视对方为伪政权。历史学上按照地理方位将这两个国家分别标示为东魏和西魏。
河阴屠杀中,元氏皇族受到致命打击,高阳王元雍、义阳王元略等元氏皇族郡王都被当场惨杀。在这种恐怖氛围下,其他元氏皇族成员吓得四处逃散,像汝南王元悦、临淮王元彧等多位北魏郡王,为了保命,都逃到先前敌对的南梁国萧衍那里请求庇护,萧衍则敞开大门欢迎所有投降的北魏人。
萧衍在这方面做得真是不错,那些个逃难来北魏王爷,都被安排在建康城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后来北魏局势稳定后,那些王爷说想回国,萧衍也不为难他们,客客气气地又把他们送回故国,全程五星级服务,让那些以往的老对手们想给个差评都没机会。北海王元颢也是在屠杀发生后,只带着几个亲信护卫可怜巴巴地请求萧衍收留的。正是这个元颢的投降,引出了陈庆之后来在战场上滔滔不绝的如潮胜利。
元颢比其他元氏郡王脑子活络些,他投降南梁后,请求萧衍封他为魏王,然后派兵护送他回到北魏,用武力把他推上王位,如果成功,他愿意臣服梁国,他所领导的魏国将永远做梁国的藩属国。萧衍一听,这是好事呀,要是成了,以前老是跟自己打得不可开交的北方大国,以后就变成自己的跟班小喽啰了,那感觉,哎呀,真是太酸爽了。于是萧衍决定让陈庆之带兵护送元颢北上,将元颢送进洛阳城,把他扶上皇位,让魏国成为南梁的卫星国。
当时北魏还是统一状态,没有分裂成东西两魏,洛阳是北魏的都城,要想让元颢坐上洛阳皇宫里的皇帝御座,就必须攻占洛阳。而攻占别国首都这事太难了,简直难以想象需要付出多么巨大的代价。这种高级别的军事行动,萧衍既然派陈庆之去,怎么着也得先给个二十万军队吧,不然怎么好意思去人家门口撸袖子动手?但事实上,萧衍只给了陈庆之七千兵力。
真不知道萧衍当时是怎么个意思。萧衍是个马上将军,天下是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完全知道七千人去打别国都城会是个什么结局。估计他的真实想法也就是象征性地意思一下,叫陈庆之把元颢送回去,至于会不会在路上被敌人大兵团包围抓走,那不是他的责任。如果萧衍真心实意想打下洛阳,绝对不可能只派这么点人。
北魏方面对于元颢和陈庆之的北上军事行动,压根儿就没放在眼里。陈庆之刚从建康出发,北魏方面就得到了情报,但给予其无视待遇,认为元颢这边势单力薄,成不了气候。当时手握重兵的北魏大将元天穆在陈庆之已经进入安徽境内,正快速向北方进军的情况下,依然直接忽略这支小股部队,带着朝廷主力压向今天的山东省地区,去镇压正在那里起劲儿造反的邢杲农民军。
北魏那时候已经是一片烽火,全国各地到处都是农民造反。一般王朝的末世都是如此,造反军比蚂蚁还多,最终导致朝廷军队无暇应付,帝国崩溃,改朝换代。邢杲在山东闹得火热的时候,尔朱荣也在河北地区忙着围剿已经称帝好几年,拥有几十万军队的造反首领葛荣的余孽。总之,陈庆之在北魏官方眼里,就不算一道菜,你爱上桌不上桌,我无所谓,我没看见,我还有其他许多道大菜需要赶急处理呢。谁曾想到,正是这道不起眼的小菜,最后卡住了北魏的咽喉,让他们吞吐不得,狼狈万分。
陈庆之带着七千人向一路向北,很快攻克了几座城池,抵达魏国重镇睢阳(今河南省商丘市)。睢阳守将是陈庆之的老熟人,以前在徐州战场交过手的邱大千。这次邱大千手里有七万军队,上次被不按套路打仗的陈庆之击败后,他就想着要报仇。这回见陈庆之只有几千人,邱大千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上次把我打得那么惨,今天看我不弄死你!
邱大千在睢阳城外筑了九座城垒抵挡陈庆之的进攻。陈庆之指挥士兵攻城,这仗打的,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从黎明时分打到下午五点,梁军攻下了三座城垒,但没有机会攻下剩余的六座,因为邱大千主动投降了,他受不了陈庆之的魔鬼战法,觉得自己即便筑九十座城垒也挡不住这个南方将领,不如投降保平安。
夺取睢阳后,元颢即在睢阳登基称帝,年号孝基,圆了自己的皇帝大梦。
睢阳失守后,北魏开始有点对陈庆之上心了,觉得这家伙不简单,必须予以重视。为了遏制陈庆之的北上势头,北魏派济阴王元晖业率领两万羽林军进驻睢阳东北方向的考城(今河南省商丘市民权县),阻断陈庆之的北上步伐。
考城当时的地理环境非常特殊,城池四面环水,易守难攻,因此元晖业对挡住陈庆之信心十足,对陈庆之喊话说,不服你就扎猛子过来打!但最后的战斗结果却让元晖业很沮丧,陈庆之命军士在水上搭起浮桥,然后在靠近考城城墙的地方修筑城垒,以城垒为跳板攻进了考城。这是元晖业万万没想到的,他只好乖乖成了陈庆之的俘虏。
陈庆之的连战连胜让北魏朝廷坐不住了,这个时候,北魏才发现陈庆之的军队是心腹大患,赶紧将其列入需马上剿灭的黑名单,决定集结军队,在荥阳地区将其包围击杀。北魏左仆射杨昱率七万大军守卫荥阳,拦住陈庆之西向洛阳的必经之地。同时,尔朱荣堂弟尔朱世隆领兵镇守荥阳之西的重要关隘虎牢(今河南省荥阳市境内),另外,已经消灭了邢杲造反军的元天穆也正带着北魏最精锐的骑兵军团,向荥阳方向运动。
北魏方面这次是多路军队打配合,有负责守城的,有负责掩护的,有负责支援的,用尽了心思,将三十万军队布置在荥阳前后以及外围,发誓要把陈庆之的军队吃掉。因为荥阳是洛阳的东边门户,这个地方一旦丢失,都城洛阳就难以避免倾覆的命运,所以,洛阳城里的皇帝元子攸才忧心如焚,严令各方死守荥阳。
面对势力强大的敌人,南梁军队士卒皆恐,有点发慌。陈庆之正好利用紧迫的形势给大家做战前动员,说是动员,其实说的好像多是恫吓之词:“我辈众才七千,虏众三十余万,今日之事,唯有必死乃可得生耳。”我们七千人,敌人三十多万,生死存亡,就在这一仗。我们别无办法,只有抱着必死之心,提着脑袋拼死杀敌,才有死里逃生的机会和希望。
为了强化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理念,陈庆之继续在语言上加码,说,你们自进入魏国境内以来,攻城略地,屠杀人家父兄、抢掠人家子女这种与魏人不共戴天的事情已经做得多到数不清了,如果落在魏人手里,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必须在战场上把魏人打败,才能确保自己平安。
陈庆之做思想政治工作是相当有一套的,见恫吓效果已经达到,他又改变语气,充满激情和希望地鼓动大家说,元天穆支援荥阳的骑兵部队正在往这里赶来,我们只有在他到达之前攻下荥阳,才能避免腹背受敌的可怕局面。现在就把战鼓擂起来,猛攻荥阳!
梁军被陈庆之说得一会儿脊背发凉,一会儿热血沸腾,听到攻城号鼓后,个个置生死于度外,像蚂蚁一样不顾一切攀向城头。荥阳守军虽然也是顽强抵抗,但由于蜂拥而上的梁军实在是太不怕死了,很快便抵挡不住败下阵去。经过一阵疾风暴雨般的进攻,梁军以死伤五百余人的代价,快速夺下荥阳城,达到了陈庆之所期望的第一步战略目标。
不过这次战斗结束后,因为遭遇了出兵北上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人员伤亡,梁军将士恼羞成怒,三百多名大小军官到元颢大帐前请愿,强烈要求皇帝把杨昱交给军方处死。元颢以前在北魏就跟杨昱是老相识,他想保住杨昱的性命,说战事已经结束,不宜再大开杀戒,但他又怕激起兵士哗变,便也妥协了一步,说除了杨昱,其他人任你们处置。
梁军士兵特别残忍地杀害了杨昱手下三十七名魏军将领,不但将他们斩首,而且开膛破肚,挖出他们体内的心脏吃了。那场面太血腥了,令人不寒而栗。古代人打完仗,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经常有吃俘虏器官报仇泄愤的恶习,非常野蛮不人道。
陈庆之占领荥阳后没多长时间,元天穆的三十万大军就浩浩荡荡地杀到了荥阳城下。荥阳这么快失守让元天穆很是意外,七万守军居然撑不到他的援军到来!元天穆觉得太奇怪了,这陈庆之是个什么鬼,这么凶悍?待我好好安顿下军队,把他干干净净地收拾掉!
元天穆的愿望挺美好,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陈庆之早就想好了对付元天穆的办法,他趁他们远道而来气喘吁吁队伍不整时,带着必死之心袭击魏军阵营,杀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只有这样,才有一丝取胜希望,否则,跟他们打防守战,必败无疑。
这种主动冲锋无疑是自杀性进攻,万一对方阵脚不乱,用几倍的兵力实施合围反包,那这冲进去的六七千人就只能当对方的下酒菜了。但陈庆之面临的形势决定了他们必须要险中求胜,出奇制胜,四平八稳地开打肯定是被对方随便碾压的。所以,元天穆刚到城下,陈庆之的部队就突然倾城而出,呼啸着杀向魏军。
魏军刚来到荥阳,一路上颠簸劳累,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才到达目的地,你躺着他趴着我仰着,都在各种花式放松休息呢,谁能想到这个时候梁军会杀出来?元天穆更是想不到陈庆之会以七千人来挑战自己的三十万大军,再借给他一个脑子他也不敢这么想,所以他丝毫没有做好迎战准备。
于是,多种不利条件一累加,魏军无法组织有效抵抗,士卒只能各自逃命。前面我们就举过好几次例子了,战场上,一旦逃跑模式启动,就再也无法按下暂停键了,恐惧害怕的情绪传染起来比快乐开心的情绪要快得多,一旦一个人开始逃跑,所有人就都会争先恐后地逃跑。元天穆带来的三十万大军,就这么呼啦一下子跑得精光溜尽。
击败元天穆后,陈庆之并没有停止作战步伐,而是指挥军队一鼓作气杀向尔朱世隆镇守的虎牢。虎牢是一个著名的关隘,是守卫洛阳的最后一道门户,相当于潼关跟长安的关系。一旦这个关口失守,洛阳就再也无险可守,军队可长驱直入抵达城下。
尔朱世隆听说元天穆被陈庆之打得溃不成军后,觉得这个来打自己的陈庆之简直是个战场魔鬼,谁遇到谁死。陈庆之的军队还没到虎牢,他就吓得弃城而逃,带着自己的队伍跑到黄河以北的安全地带去了。
虎牢被陈庆之占领以后,洛阳城里乱成了一锅粥,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争分夺秒地逃出洛阳,因为行动迟缓点就有被俘的危险。元子攸啥都来不及带出来,因为实在没想到陈庆之来得这么猛,这么快。他连夜北渡黄河,跑到河内郡(今河南省焦作、济源一带)。那地方虽然离洛阳不远,但隔着黄河天险,梁军一时打不过来。
元子攸一跑,可把元颢高兴坏了,他第二天就派头十足地进了洛阳城,住进元子攸的皇宫,将年号改成建武,以纪念自己的帝王大业。对于元颢来说,生活真好比是做梦,让人难以想象这一切都是真的。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逃难者,三个月后,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云泥之别恍若神话,但却实实在在是真的。而这一切,都有赖陈庆之的神武之力。
陈庆之这次护送元颢北上,也创造了一个战史上的神话,“庆之以数千之众,自发铚县至洛阳,凡取三十二城,四十七战,所向皆克”。陈庆之以区区几千部队,从今天的安徽省淮北市濉溪县境内开始对北魏展开攻击行动,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夺取了三十二座城池,经历了大小四十七场战斗,攻无不克,所向披靡,无一败绩。最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他还夺取了北魏的都城洛阳。洛阳很久以来都是北魏的政治中心,作为一个南方将领,居然夺下了北方帝国的心脏城市,为近百年来第一人。
因为陈庆之及其北上的七千士兵都穿的是一身白袍,所以这支令北人胆寒的军队所到之处,都留下了当地民众口口相传的歌谣:“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意思就是,见者绕道,此路不通。再厉害的大将,再多的军队,碰见白袍将军陈庆之,都要老老实实地避开,别跟他开打。
元颢进入洛阳后,一猛子扎到元子攸的后宫美女群中,日夜淫乐,花天酒地,再也不愿挪步。因为事发突然,元子攸走得太急,金银财宝、美女嫔妃啥的,一样都没来得及带走,洛阳城里的一切都成了元颢的战利品。别的元颢倒无所谓,对那些数不清后宫靓丽美人,他照单全收,沉溺于声色享乐不能自拔。他身边的亲信和以前的老部下,也依仗他的宠信欺男霸女,胡作非为,一派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乱世景象。
更要命的是,元颢不仅贪图享乐,还是一个鼠目寸光的庸才,进入洛阳没几天,他就野心勃勃地想脱离南梁政府,不想再接受萧衍政府的掌控,想当真正能做主的皇帝。
这真是太蠢的想法,他身边的那些力量,北魏、南梁,甚至陈庆之,都是随时都能取他性命的。萧衍扶持这种蠢货回魏国即位,再一次证明他察人不准,有眼无珠。
陈庆之向元颢建议,说眼下环境险恶,魏国军队正在大规模集结,准备对洛阳发动攻击,应该立即向梁国国内报警,请求皇帝增派援军,加强洛阳防务。这一点,作为军事行家的萧衍已经意识到了,在陈庆之向元颢建议的时候,萧衍就已经派遣了大批军队向洛阳进发,以支持洛阳的防守。
但元颢担心大批梁军来洛阳后,陈庆之的力量会膨胀,他怕陈庆之到时候军权在手,不听自己指挥,所以不愿意再有哪怕一名梁国军人来到洛阳,断然拒绝了陈庆之切实可行的建议。并且为了把陈庆之可能会瞒着自己私下请求萧衍加派援军的路子堵死,他特地抢先给萧衍上奏,请求他不要再往洛阳派兵,理由看上去冠冕堂皇、忧国忧民。
他说现在黄河南北都已经平安无事,形势一片大好,只剩下一个尔朱荣在那里蹦跶,这个人他和陈庆之完全能搞定。鉴于目前百姓刚刚归附,需要一个安定团结的发展环境,所以希望朝廷不要再向洛阳增派军队,以免引起百姓恐慌,动摇民心。萧衍听元颢这么一说,马上命令正以急行军速度赶往洛阳的梁军停止前进。
元颢的这一昏着断绝了自己的后路,很快把自己送上了断头台。陈庆之见元颢不听自己的建议,没有办法,只好死马当活马医,自己带着本部军马通过黄河大桥,到大桥北岸的北中城严密防守,阻止尔朱荣军队从大桥过河。
陈庆之防守的这座大桥是附近唯一的一座黄河大桥,南北两岸就靠这座桥进行联通,只要守住大桥,尔朱荣的军队就只能强渡黄河到达南岸,而面对敌方防守,强渡黄河是件很困难,而且士兵伤亡程度会很大的一件事,所以陈庆之断定,尔朱荣必定会来这儿抢夺大桥。
他提前布局,在大桥上严阵以待。果然,尔朱荣带着元子攸来到了大桥边,他要把元子攸大摇大摆地由黄河大桥送回到洛阳城里。陈庆之当然不干,要想从这里过去,得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尔朱荣在北魏时期是难得的一代枭雄,打仗非常厉害,那个时期的风云人物宇文泰、高欢等人,都曾在尔朱荣手下当差,乖得跟孙子一样。只是他的子孙没遗传他的能力与魄力,在他死后,尔朱家族就灰飞烟灭了,否则北魏天下必是尔朱家族的,也就没有后来的高欢和宇文泰两大巨头什么事了。
尔朱荣虽然厉害,但他碰上了陈庆之,算他运气不好。两人在黄河大桥边杀得乌天黑地的,一个要过河,一个不让过。三天打了十一仗,死了不少将士,尔朱荣眼睁睁地看着面前一条弯弯的河,河里荡起层层的波,就是过不了这条河。
碰到陈庆之这么个硬茬,尔朱荣没法,只得绕开陈庆之另寻出路。他命部队砍伐大量木材,将木材扎成木筏,在夜晚从另一个地方悄悄渡过黄河。河对岸的守军是元颢的儿子元冠受,这公子哥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成了刀下鬼。
听说黄河失守,元颢像当时的元子攸一样,忙不迭地从皇宫逃命,带着几百个骑兵飞快地逃出洛阳城。后来跑着跑着,元颢身边的随从骑兵越来越少,这种时候谁愿意跟在他后面送死呢?都故意跑着跑着就掉队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逃到临颍,被当地的一个普通士卒斩首,头颅被送到洛阳示众。
从志得意满进入洛阳到慌不择路逃出洛阳,元颢在洛阳只待了六十五天,相当于以生命为租金使用了北魏孝庄帝元子攸的皇宫以及皇宫里的一切。用生命享受了两个月,值还是不值呢?
陈庆之得知尔朱荣渡过黄河之后,知道守卫黄河大桥已经失去了意义,为了免遭魏军包抄后路,他急令全军后撤,由嵩山小路向梁国边境靠近。尔朱荣岂能放走这个让他吃尽苦头的南梁将军?他亲自率领大军追击陈庆之。
陈庆之的撤退思路是正确的,依靠高山密林和崎岖山路牵制魏军大部队的行动,按照这种撤法,全军而还尽管没有可能,但凭陈庆之的用兵手法,把大部分军队安全带回南梁国内是没有难度的。
但人算不如天算,就在威震北魏的白袍军撤入嵩山不久,就遭遇了罕见的山洪暴发,白袍军死散略尽,全军覆没。陈庆之剃掉头发,化装成和尚,历尽艰险,辗转逃回建康。萧衍见陈庆之安全回国,欣喜异常,为表彰他孤军北上,屡建战功,任命他为右卫将军,封永兴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
虽然南梁的这次轰轰烈烈的北伐如昙花一现般地回到了原点,但却成就了陈庆之的战场传奇。另外,这次不经意的北伐,还在不经意间改变了后来的中国历史格局。
陈庆之的七千白袍军里,有一个叫杨忠的普通士兵。杨忠因为作战勇猛立功受赏,在元颢进入洛阳后,被提拔为直阁将军,在元颢身边负责皇宫安保。洛阳被北魏重新夺回后,杨忠便留在了北方,后来成了西魏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杨忠在北方和名将独孤信成为儿女亲家,独孤信的七女儿嫁给了杨忠的儿子杨坚。杨坚就是后来统一中国南北的隋文帝。
杨坚的出现,深刻地改变了中国的历史进程与方向,对中国而言,杨坚是具有历史转折意义的标志性人物。杨坚的女儿长大后成为北周宣帝宇文赟的皇后,正是通过这一层特殊关系,杨坚掌握了政权,创建了大一统的隋帝国,结束了中国长久的分裂乱世。
而这一切的产生,都是源于陈庆之将杨忠招入了北伐军团,如果没有加入白袍军,杨忠也许只能以俘虏的身份一直客居南中国,也就没有机会回到北方,没有机会跟独孤信结为亲家,那世界上也就没有杨坚这个人的出生了。所以,一场虎头蛇尾的北伐,改变了太多太多的历史。
回国后不久,萧衍又将陈庆之这位天才将领派往边境,督率淮河流域军事,先后任命他为多个不同大州的刺史,基本上是哪里有事就把他放到哪里,哪里有麻烦就把他派到哪里,成功地把身边的一个棋童培养成了一个“救火队长”。
陈庆之每次都不负众望,在任期间,平定了多次叛乱事件,多次击败来犯魏军。他人生的最后一战是跟东魏大将侯景PK的。没错,就是那个“侯景之乱”的侯景,这个后来挑起了深刻影响中国历史,特别是南中国历史,促使南中国社会全面倒退的罪魁祸首,当时还在控制东魏的军阀高欢手下老老实实当差。这人虽然整体构成成分是人渣,但打仗是相当厉害的,不然阅人无数、老奸巨猾的高欢也不会那么看重他。
大同二年(公元536年),侯景率军七万攻打南梁国楚州(今安徽省凤阳县),很快便将其攻陷,俘虏了楚州刺史桓和。得胜后的侯景继续催兵向淮河推进,抵达陈庆之的防区,还很嚣张地写信给陈庆之,劝他投降。
萧衍见侯景来势凶猛,怕陈庆之有闪失,便派遣两名将军领兵驰援。两名将军不敢怠慢,紧赶慢赶,还是没来得及。他们刚走到半道,前方就传来消息,侯景已经被陈庆之杀得大败而逃,并丢弃了携带的大量物资辎重,让陈庆之赚取了一大笔军事补给。
打败侯景后,陈庆之在边境平静地度过了生命中的最后三年。这三年很安静,没有人敢来找他打仗,他在防区内练兵垦田,抚慰军士,救济百姓,在当地口碑很高,八百多名群众联名恳请朝廷,希望皇帝允许他们为保百姓平安的陈庆之树碑颂德,萧衍自然是很满意地批准了这件事。
大同五年(公元539年)十月,陈庆之去世,终年五十六岁。陈庆之的死亡,标志着南梁国名将的终结,从此,萧衍时代再无威震一方的名将。
萧衍真是太能活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陪他走过各个不同阶段岁月的大将随风逝去,当他从前的战友和臣下早就化成了烟尘,他依然在人间崇佛的路上踽踽独行。生命,于他而言,是一场超长马拉松,最后能跑到终点的,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其他人跟在他身后。
陈庆之也属于陪跑的那一个,只是他退赛太早了点,如果他的生命能再延长十年,那么548年开始的侯景之乱兴许就不会有机会发生。只要有陈庆之在,就没有手下败将侯景搞事的份儿,那么引发江南大动乱、大杀戮、大萧条的“侯景之乱”这个词条也就没机会存在了。
读史时每思及此,总是怅然不已,然而,历史中总会存在着无数遗憾,并在遗憾中不停纠错,不断拨乱反正。历史的潮流滚滚向前,纵使险滩阻遏,暗礁丛生;纵使迂回百转,曲折多舛,但永远向前、变好的趋势不会改变。南梁虽然即将进入全面的黑暗期,但就在这个朝代的背后,隋唐的亮色已然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