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金买邻吕僧珍(1 / 2)
自打进入21世纪以后,中国的房价像坐了火箭似的,开启了变态上涨模式,一个劲儿地往上蹿,涨到根本停不下来。
2000年时,北京二环的房价大概每平方米五六千块钱,仅仅过了十来年,在本书成稿的2017年,到北京二环走一圈,随便哪栋新开的楼盘,每平方米均价都在十万元以上。所以,现在在首都北京,即使住着价值千万的房子,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家是豪宅。不到一百平米,好意思叫“豪宅”吗?而北京的人均收入,也就是每年六万块钱。辛苦一万年,不吃、不喝、不消费,也就能去二环买半个平方米的房子。
房价为什么这么贵?除了土地价格成本太高这个罪魁祸首以外,还有个影响房价高低的重要因素——学区房。只要住宅所属的学区是著名学校,人们便乐意用高于市场价很多的价格去购买。本来房子只值一百万,因为是学区房,便有人心甘情愿花五百万去买,买到了不但不觉得吃亏,还觉得买到就是赚到。
如果住宅旁边不是名校,而是某个名人的住宅,市值一百万的房子,还会有人愿意花五百万甚至一千万去买吗?不用问,肯定不会有人愿意这么干。但是,在南梁,就有个人因为仰慕一个品行高尚的人,为了能住到这个人隔壁,成为这个人的邻居,无怨无悔地花了十倍于房子的价钱,买下了这个人的邻居住过的二手房。
不用说,大家都知道了,这个人便是本章的主角——吕僧珍。吕僧珍这个名字带有典型的南北朝人命名特征。
中国人取名很有特点,带有强烈的时代特征,不少人从名字上就能大致推断出其所在的朝代。南北朝时期佛教兴盛,很多父母给孩子取名时都想沾点佛气,起个跟佛教相关的名字,“僧”字是当时使用频率极高的一个字,王僧绰、文僧明、范僧简、董僧慧、纪僧真……还有好多直接拿佛教词汇命名的:赵菩萨、萧摩诃、李居士、姚菩提、周罗汉……
南北朝之前的东晋,取名风格则完全不同。那时候的人们取名超喜欢用“之”字,所以历史上才会出现一大批这样的名字:王羲之、王献之、顾恺之、裴松之、萧顺之、刘牢之……至于大家都一窝蜂地使用“之”字取名的具体原因,后人已经搞不大清楚了,只有当代历史学家陈寅恪解释说,这种取名风俗跟当时风行的天师道有关,因为“之”是天师道的宗教符号。
而在东晋之前的西晋一直上溯到西汉这三百年间,中国人取名的最大特点是单名,一个字搞定。所以你看古典名著《三国演义》里,从头到尾几乎找不到一个双名:刘备、孙权、曹操、关羽、周瑜、诸葛亮、司马懿……清一色的单个汉字,不像我们今天单双名皆有。
很多因素集中在一起促成了这种奇特现象。比如古人毫无理由地固执地认为双字名非礼、不吉祥。也不知道是哪个人犯了哪根筋,很有些莫名其妙。到王莽夺取了西汉政权后,强制以法律的形式确定了全国民众,包括匈奴这样的藩属国在内,取名时只能用一个字,不能使用双名,否则就是违法。同时规定,罪犯无权使用单名,得用双字名。这就无形中将双字名打入到了非荣誉的别册,影响了人们的取名心理,觉得取个两字名好像是有犯罪前科一样。
不过到吕僧珍所在的朝代时,纯单名已经成为历史,取名也随意多了。
吕僧珍祖上世居广陵,也就是现在的江苏省扬州市。广陵在六朝时期一直是南方的大城市,不过吕僧珍家并不是豪门,只属于底层的寒贱之家。为了改变命运,吕僧珍从小就跟着老师学习四书五经,期待将来学问有所成,货卖帝王家。
有次他正在上课,一个相面人来到他所在的学校,指着他对老师说:“此有奇声,封侯相也。”这个相面人说吕僧真面相高贵,将来必定能封侯拜相。对于这个情节,建议就当个瞎掰的笑话看看,别当真。
古代典籍上常有三大漏洞百出的骗局:相面、谶纬和帝王出生。古籍上各类人物传记中,有好多个高度雷同的情节,许多个非富即贵人士,在还穿着开裆裤的年岁,就有相面人士断言: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鼻子高挺,两眼放光,将来长大不得了,绝对是高官显贵。
这类内容其实全都是故弄玄虚。一个人将来命运如何,只跟努力、才干、天资、机遇等很多必然、偶然的条件相关,跟长相没有太大的关系。长相再好,如果从小不学习知识和技能,没有良好的成长环境,长大后不成人渣就不错了,还指望着光靠长相就能出人头地?相面人无非是出于各种目的瞎蒙而已。
谶纬比相面更不靠谱。比如“唐三世以后,女主武王代有天下”这句谶语,被正儿八经地记载在典籍里,但分析一下就知道有多么荒唐。
典籍说在唐太宗李世民当皇帝的时候,民间就出现了这句谶语,预言唐朝在第三代皇帝之后,将会被一个姓武的女人所取代。这明显是武则天当皇帝以后,有人造假弄出来的谶语。在唐朝之前,没有一个女人当过皇帝;在唐朝之后,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当过皇帝。因为无数种巧合因素才促成的,中国历史上存在的唯一一个女皇帝,怎么可能在还没成为事实的几十年前就被人准确圈定了?这是传奇故事套路,当看看就行,认真你就输了。
《隋书·五行志上》里也一本正经地记载了和梁武帝萧衍相关的谶语。说天监三年六月八日,梁武帝萧衍正在给大家讲经的时候,听众中有个和尚突然站了起来,自顾自地且歌且舞,歌是这么唱的:“乐哉三十余,悲哉五十里!但看八十三,子地妖灾起。”
天监三年是公元504年,这年萧衍刚好四十岁。也就是说,萧衍后半生所发生的重大事件都被这个突然疯癫的和尚提前四十多年给唱了出来。“乐哉三十余”是说萧衍在位的前三十年国运平安,百姓安乐;“悲哉五十里”这句就厉害了,说的是从萧衍登基到晚年皇宫被侯景攻破,正好是四十八年,四舍五入取个五十整数;“但看八十三,子地妖灾起”更厉害,连侯景是四十三年后的八月十三日从哪个方向由东魏向南梁投降的日子都预告得清清楚楚。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嘛,根本经不起推敲呀。
要说最不靠谱的,其实是帝王出生,翻开史书,关于帝王出生的历史,几乎全是伪造的谎言。帝王的出生,好多都不是精子、卵子结合的产物,有的是踩到一个大脚印就怀孕了,有的是做梦梦见一条龙钻到肚子里,醒来就怀孕了。
至于出生的异象就更是五花八门了,有的是家里冒紫气,有的是满屋放红光,还有白气充庭的。像梁武帝萧衍,他一生下来,右手掌心里就有一个“武”字,也不知道是谁用什么方法隔着肚子给他写这个字的。要说是胎记吧,也不可能复杂到这么有横有竖有点有弯勾的,所以,只能鉴定为赤裸裸的谎言。
吕僧真传记里的“封侯相”一说肯定也是子虚乌有,不过他后来还真是富贵荣光了,这当然不是相面人的功劳,而是吕僧珍慧眼识珠,跟对了萧衍这个人。
如果单从上文的洛口之战的表现看,吕僧珍似乎是负面人物,因为只有他和糊涂怕死的萧宏立场相同,在两军对峙并且局面偏好的时候,同意大军不战而退。但事实并非如此。吕僧珍是一个十足的正面人物,无论为官、为人,都是值得大多数人学习的楷模。
而他之所以在梁军所有将领都主战的情况下,还附和萧宏主退,根据当时的形势综合分析,应该是他两边都不想得罪。作为实战将领,他肯定知道,此时应该以攻为主。但作为萧宏的特别参谋,他又不好太不给这位王爷面子,尤其萧宏还是他以前的老领导,现在的皇帝特别宠信的亲弟弟,所以他只好违背自己的内心,给萧宏做唯一的捧场人了。
这种矛盾立场从他后来在主战派将领会场上与萧宏不欢而散后忙着和稀泥做工作的积极态度上也能看得出来。当主战派将领都气呼呼地离开后,吕僧珍并没有像萧宏那样依然态度傲慢地坚持自己的意见,而是赔着笑脸向其他将领为萧宏打圆场:“殿下昨来风动,意不在军,深恐大致沮丧,故欲全师而返耳。”吕僧珍说萧宏开军事会议的前一天晚上犯头痛,不能专心处理军务,担心大家失望,所以才打算保存实力,让军队安全撤退回国的。
这就是给萧宏找了个台阶下,不然萧宏撤吧,又没人跟他走;听从大家的意见待在原地不撤吧,面子上又挂不住,毕竟自己那么坚持要撤退。经吕僧珍这么一说,萧宏就可以不那么尴尬地驻扎不撤了,我这不是头痛把脑子疼坏了才说要退军的嘛,等等吧,等我脑子好了再说。因此,吕僧珍在这件事情上也并不算那么罪大恶极的反面教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