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千金买邻吕僧珍(2 / 2)
吕僧珍的政治眼光很准,早年一眼就相中了还没有显山露水的萧衍,就像萧衍当年不支持萧子良但却坚定不移加入萧鸾的阵营一样。
在“六贵”把持朝政的东昏侯萧宝卷时期,身为“六贵”之一的徐孝嗣当时正如日中天,他特别欣赏吕僧珍的才华,希望调他入朝为官,把他培养成自己人。但彼时地位尚卑微的吕僧珍不为所动,拒绝应召。倒不是他不想当官,而是政治嗅觉敏锐的他,准确地预判到徐孝嗣的当红不会长久,他不愿将来在徐孝嗣失败后受到牵连。
而对于萧衍,吕僧珍则主动抛送橄榄枝。萧衍到襄阳担任雍州刺史不久,吕僧珍就执着地多次要求去雍州担任县令。放着一个顾命大臣的青睐不管,却非要赶着去偏远的西部一个朝中没有靠山的地方官那里去工作,这种逆势而动的做法,显示出吕僧珍与众不同的长远目光。
到达雍州以后,吕僧珍深得萧衍信任,被萧衍视为心腹,担任中兵参军。萧衍信任吕僧珍到了什么程度呢?萧衍在决定起兵造反的前夜,起先只找了两个人来商量具体事宜,一个是他堂舅张弘策,另一个就是吕僧珍。当然,吕僧珍也没有辜负萧衍对自己的极度信任,不声不响地为萧衍做了很多事。
萧衍起事前,吕僧珍私下里偷偷招募勇武不怕死的民众,组成了一支人数众多的敢死队。与此同时,萧衍则在组织士兵大规模砍伐山上的青竹、树木和茅草,然后将竹子和木头全部沉到檀溪的水底,茅草则堆得像山丘一样遍地都是。
檀溪是襄阳城西边的一条不足十米宽的溪流,就是《三国演义》第三十四回里刘备骑着的卢宝马跨溪逃命的地方。而这条成就了刘备的小溪,现在又成了萧衍的战备物资储存点。萧衍把竹子、木料沉在水底,把茅草一堆一堆整齐码放在溪边。
那时候萧衍当然不会告诉别人,这些东西都是他将来干大事的本钱,别人也没往这方面想。只有吕僧珍的思想走在别人的前面,他准确地猜到了萧衍心里的小九九,“中兵参军东平吕僧珍觉其意,亦私具橹数百张”。吕僧珍不但觉察到了萧衍储存竹木茅草的用心,还瞒着萧衍私自给他加码,悄悄积存了几百张船桨。这些船桨后来派上了大用场。
萧衍起兵的时候,把竹子和木料捞出来打造战舰,用茅草搭盖船篷,一个庞大的水上舰队立刻生成。不过萧衍还真是应了那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的俗语,他准备了那么多建造战舰的备品备件,却没想到要准备足够的船桨。
那时候虽说已经出现了脚踩的轮式驱动船,但以桨橹为动力的船还是占大多数。光有船没有桨,就跟有汽车却没汽油一样,只能搁在那儿当摆设。萧衍把造好的舰船分下去以后,才发现船桨数量严重不足,各部队为争夺船桨都差点干起来了。这时吕僧珍出现了,他把自己私藏的几百张船桨拿出来,每条船配给两张,争抢船桨事件才平息下来。
从襄阳起兵到攻占建康,吕僧珍并不是坐在司令部当足不出户的参谋,而是率领部队在前线跟政府军作战,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为萧衍最终顺利夺下建康城,立下了不少功劳。
建康城破后,萧衍命令张弘策和吕僧珍两人最先率部队进入皇宫,检封府库,维持秩序。如果不是对吕僧珍的绝对信任,这么重要的活儿,萧衍是不会派给他的。
登基以后,萧衍对吕僧珍就更信任了,让他“总知宿卫”,全面负责自己的安全保卫工作,等于是贴身侍卫队长。
常年的亲近相处,让萧衍跟吕僧珍的关系变得非同一般。他们虽然是君臣关系,但萧衍几乎是把吕僧珍当作好朋友来对待,很多事情的细微处都能提前帮吕僧珍考虑到。
吕僧珍在建康任职了一段时间后,觉得离开家乡太久了,便向萧衍打报告请假,想回一趟广陵老家,给祖宗先人扫墓。广陵当时属于南兖州。萧衍为了能使吕僧珍拥有衣锦还乡的荣耀,直接将他任命为南兖州刺史。既然你想回老家扫墓祭奠,那就去你老家那里担任一把手吧,这样祭祀扫墓更方便,私事公办,朕特批的。就这样,吕僧珍的干部履历里又多了一个南兖州刺史的职务。
在这个刺史岗位上,吕僧珍为官认真,敬业称职,“僧珍在任,见士大夫迎送过礼,平心率下,不私亲戚”。作为资深京官、皇帝身边的大红人,吕僧珍不嚣张,不狂妄,从来都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在任期间,平和谦逊,接见士大夫时,迎送的礼数都超过朝廷应有的规定,对待属下公正公平。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对待亲人和亲属,他不徇半点私情。
在他回老家担任家乡的长官后,马上就遇到了这样一件事:“从父兄子先以贩葱为业,僧珍既至,乃弃业欲求州官。”吕僧珍堂兄的儿子多年来一直在老家靠贩卖大葱生活,这次见堂叔回来当了一把手,觉得自己弃葱从政,改变命运的机会来了,便跑到吕僧珍那里,求他给自己在州里安排个官职。
以吕僧珍的职权,要使几个亲戚青云直上,成为特权人物,并不是件难事。但吕僧珍不愿以权谋私,拒绝搞裙带关系。他把求官的侄子训了一顿,说你有适合自己身份地位的职业,怎么能胡乱要求那些超越自己能力的、不该得到的东西呢?赶快回到市场里继续自己的卖葱生意吧!
吕僧珍家的老宅在街市北面,门前有一排督邮官署。这排办公楼杵在吕家老宅前面,严重影响了老宅的视线、采光和人员进出。督邮是一个很小的基层官职,也就比科长级别高点吧,而且是在吕僧珍的领导之下。同村乡民都劝吕僧珍将督邮署迁到别的地方,好让自家老宅门前有个好的排场。这对一个州刺史来说,简直不叫事儿,但吕僧珍并没有这么做,他对劝他的乡民说,督邮署是官署,自成立以来就一直在那个地方,怎么能无缘无故迁走官署来美化我家的私宅呢?
最为可贵的是吕僧珍对姐姐的态度与做法。他姐姐家房子很小,住在尘土飞扬的马路边上,混杂在各种店铺中间,居住环境很差。吕僧珍在做刺史期间,常到姐姐家去看望姐姐。他作为高级别干部,每次出行的时候,卫士衣甲鲜亮、前呼后拥的,仪仗阵势很大,然而他姐姐家所在之地逼仄破旧,嘈杂脏乱,吕僧珍却并不觉得姐姐住在这种不上档次的地方,辱没了自己的尊贵身份,也没有动用权力为亲姐姐谋取利益,改善姐姐一家的生活和居住条件。
吕僧珍的官德是非常好的,品行高尚,清正廉洁,没有私心,可以说是他那个时代焦裕禄式的好干部了。
作为刺史的吕僧珍,在南兖州只是蜻蜓点水般地待了一百天。萧衍本来就只是以这个职位让吕僧珍光耀门庭、增加面子的,哪能把这么一个亲信心腹放到地方上当官?三个月后,就重新把他调回皇宫,继续放在自己身边为自己服务。
吕僧珍个性谦恭稳重,在宫廷值班时,“盛暑不敢解衣”,哪怕是火炉般的三伏酷暑,他也是服装齐整,从来不解开衣领、撸起袖子凉快一下。每次侍奉萧衍时,也总是敛神屏息,态度恭敬谨慎,从不因为皇帝信任自己,就轻佻随便。对皇宫里招待用的美食点心,他从没动过筷子,只有一次因为陪萧衍喝酒时喝醉了,酒醉后口干才拿起一个橘子吃了。萧衍看到他吃橘子,还惊喜交加地表扬了他:“卿今日便是大有所进。”他吃了个宫里头的水果,皇帝竟然觉得这种行为是给自己面子,赞扬他比平时大有进步,可以想见他平日里有多恭谨了。
吕僧珍一生为官正直,没有过任何贪贿敛财行为,不过他的这种高洁品行却为自己的邻居赚取了一笔丰厚的意外之财。
有个叫宋季雅的官员购买了吕僧珍邻居家的房子,吕僧珍问他买房花了多少钱,宋季雅回答说,一千一百万。吕僧珍听后同情而又惋惜地对他说,唉,你买贵了,被宰得太狠了!这地儿的房价顶多值一百万。没想到宋季雅回答他说,是啊,我知道这房子只值百万,但“一百万买宅,千万买邻”。宋季雅说,他付出的一千一百万购房款中,一百万是用来买房子的,另外一千万,则是用来购买邻居的。说白了,就是为了跟吕僧珍成为邻居,他才心甘情愿一掷千金,多付了千万房款,他觉得值。这就是“千万买邻”成语典故的由来。
只是,在当代人的意识里,邻里关系已越来越淡漠,很多人即使住在一个小区,甚至一个单元里,不认识、不熟悉、不交流也是常态。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可以肯定地说,不如古代社会多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