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萧鸾的四个关键字(2 / 2)
可惜,人生没有幸运色。火红的颜色并不能阻止疾病缠上萧鸾的身体,他生病了。但萧鸾严格保密自己的病情,除了诊治的御医,没几个人知道他生病的事情。不知道是出于勤劳还是政治需要,萧鸾没有去休息疗养,而是照常出席金銮殿早朝,每天依旧对全国各地报上来的奏章进行批示,不知疲倦,颇有铁人风采,谁都想不到,他此时已是一个重症晚期患者了。
不知道萧鸾患的是什么病,只知道,当别人都知道他生病时,他已经快不行了,迫不得已下诏公开求药,“敕台省文簿中求白鱼以为药”。朝廷发文要求广大机关干部积极行动起来,紧急为皇上搜寻一种治病的药物。这种药物叫白鱼。
很多人把这里所说的“白鱼”误认为浑身透明的银鱼,甚至有些历史创作者也这么以为,这是犯了望文生义的错误。萧鸾搜寻的这种白鱼其实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俗称“书虫”的东西,学名叫蠹鱼、白鱼。翻开一本尘封很久的书籍或旧纸堆,经常会看到里面有爬动的小虫子,那东西就叫白鱼。白鱼幼虫时呈黄色,老的时候身上有粉,看起来像是银色,模样有点像鱼,所以又称银鱼、白鱼。
这种虫子不好找,而且是捉去当药吃,那得要捉多少只?这工作量太大了,不发动全民开展“抓鱼”活动,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务,因此才顾不上病情保密了。各大图书馆、各办公室书橱里的书,都要拿出来一本一本地翻,看有没有虫子,发现一只逮一只,发现两只逮一双。根据医典解释,白鱼的主要功能是利尿和治偏头痛。想来萧鸾应该是这两方面出了问题,是前列腺毛病还是因为算计多疑用脑过度的毛病,不得而知。只知道白鱼并没有治好萧鸾的病,在“白鱼令”发布不久,他就一命呜呼了。
杀。这在萧鸾的人生字典里是一个常用字,前面已用一个章节讲述了萧鸾的嗜杀,不过那一章讲述的都是萧鸾残杀亲族的劣行,这里再说一下他对功臣大开杀戒的事。
萧谌和王晏都是萧鸾的大功臣,但这两个人很快就被萧鸾杀了。萧谌堪称是萧鸾夺位的最大功臣,没有之一。如果没有萧谌的情报,没有萧谌的卧底,没有萧谌利用职务之便带兵入宫,那么萧鸾想搞政变几无可能。
萧鸾也知道萧谌的重要,所以在刚跟萧谌合作时,他给萧谌开出了一个特别优厚的条件,说事成之后将派他担任扬州刺史。当时扬州跟建康的关系相当于今天河北跟北京的关系。别看河北名声不咋响亮,但护卫京城的很多卫戍部队都驻扎在那里,拱卫首都,河北是第一号。
扬州刺史就相当于建康卫戍司令,都城建康的安全防卫任务全靠他负责。这个位子上的军方大佬如果威望足够高、野心足够大的话,是有可能造反夺权成功的。战旗一挥,大军跨过长江,朝发夕至到达建康,比坐高铁还快,皇帝有可能还来不及反应就被抓了。
有鉴于此,这个扬州刺史的职位是向来不轻易授人的,跟上游的荆州刺史职位一样,基本上都是皇家近亲属占据。萧鸾答应把这种关键职位送给萧谌,也是看中了他对自己的极端重要性。因为扬州刺史的诱惑,萧谌在萧昭业身边潜伏起来格外卖力,幻想着自己坐控京畿、威风八面的那一天早点到来。
盼望着,盼望着,终于盼到了胜利的那一天。当萧鸾通过操控傀儡萧昭文而随意决定一切时,萧谌希望萧鸾兑现承诺。可这时的萧鸾变卦了,只给了萧谌一个南徐州刺史的职务,扬州刺史一职由他自己兼任,后来因为实在忙不过来,便把这个黄金职位让给了侄子萧遥光。
萧谌心里这气呀,心里把萧鸾骂了一千零一遍,你个骗子,大骗子,没良心的大骗子!想到自己倾心付出,结果却不能实现当扬州刺史的梦想,萧谌伤心至极,经常长吁短叹跟朋友发泄牢骚表达不满:“见炊饭,推以与人。”这句话的意思是,煮熟了的饭,却连锅端给了别人。萧谌觉得特别不甘心,自己码灶劈柴,添油加醋,烟熏火燎煮熟了的鸭子,最后却被别人端走大快朵颐了,你说气人不气人!
如果光是气人倒是小事,没想到杀人的事来了。听萧谌对自己如此不满,萧鸾决定除掉这个过去的亲密战友。于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宫廷鸿门宴上演了。
那一天,萧鸾很正式地邀请萧谌、王晏两个老朋友到御花园游览,三个人谈笑风生,大家愉快回忆了过去并肩战斗的美好时光,尽情展望了未来灿烂美好的生活画卷,宾主一致表示,晚上一定要多喝几杯酒。
萧鸾早就叫人备好了酒菜,三个人开始享受舌尖上的幸福。看到这里,大家心里都觉得不等吃完就该动手了吧!萧鸾要么在酒中下毒,要么摔杯为号,要么咳嗽一声,要么说我去上个厕所……然后屏风后、桌底下、大门外的军士蜂拥而出,一顿咔咔咔。电影、电视里似乎都是这个路子。但这次萧鸾不是这样做的,没摔杯、没咳嗽、前列腺发炎也没去厕所,就是纯粹吃了一顿饭。
但饭后的事情就不纯粹了。浓烈的酒转眼间变成了浓稠的血。酒足饭饱之后,萧谌和王晏起身告辞。但萧鸾让王晏先走,要跟萧谌再唠会儿嗑。萧谌感觉还挺荣幸,皇帝跟咱关系就是比跟别人铁,你瞧,刚请我吃了私房菜,这会儿又单独留我说私房话。
他哪里知道,萧鸾这是在故意支开王晏,好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他。七扯八拉了一会儿之后,估摸着王晏走远了,萧鸾才放萧谌离开。萧谌打着饱嗝刚走出公交两站路,一帮禁军卫士突然窜出来把他逮回官署,在他面前宣读萧鸾诏书,诏书的主要内容就是四个字:“今赐卿死!”不要以为“赐死”这个词语、这种行为很可笑,以为既然结果都是个死,还管什么赐不赐的,不都一样吗!其实结果真的不一样,同样是死,赐死就你一个人自己了结就行了,不牵涉到你父母子女家人。萧谌安安静静地接受赐死,家人就可以平安无事,如果抗拒执行,大骂皇帝是不守信用的骗子,那对不起,灭全家。所以看中国历史,那么厚的一摞史书,没几个人敢抗拒皇帝赐死命令的,原因就在于抗拒就会死全家。
这种情况下,大多数都会很不甘却又很懂事地选择前者。萧谌虽然没有想到萧鸾会对自己这么决绝,但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在军士的监督下自杀身亡。
同为萧鸾功臣的王晏就没有像萧谌那样,得到赐死的“幸运”,而是被下令直接诛杀的。他死后,他的儿子和弟弟都被连带处死,他老爸因为已病死了,不然也免不了被处死。为什么萧鸾对曾帮助自己上位的王晏下了如此狠手呢?
王晏这个人品性飘摇,在政坛上像一棵墙上的芦苇,随风而动,忽左忽右,是一个政治投机分子。从他的从政资历来看,他算得是政坛上的一罐老坛酸菜。早在刘宋帝国时期,他就在一个刘家王爷手下担任主簿,负责文字起草、档案签发、出谋划策之类的工作。后来王爷手下又调来一个长史,专门负责安排王爷的一切日常生活和工作。他就是后来成为皇帝的萧赜。
王主簿和萧长史在共事期间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段不经意间形成的友谊后来让王晏享受了一辈子。萧家发达之后,萧赜一直将王晏带在自己身边。当萧赜成为太子的时候,王晏已经在南齐政治圈红得发紫了。即便是跟萧赜有这么一层特殊关系,王晏对萧赜也不是特别忠诚。
萧道成在位时,太子派和保皇派曾经有段暗斗的经历,萧赜仗着自己所掌控的强大实力,对老爸有点随意,很多事情不经过朝廷,自己就拍板定夺了。王晏一看他这样越俎代庖,害怕萧道成追究起来,太子集团要倒霉,为了避免受到牵连,他向萧赜请长期病假,谎称自己有病,待在家里不上班。可事实却让王晏失望了,他在装病,真病死的却是萧道成。
萧赜登基之后,念及早年在一个单位共事的经历,也没计较首鼠两端的王晏,依然对他特别信任,王晏依然在南齐政治圈红得发紫,连豫章王萧嶷、尚书令王俭都放下架子争着跟他交朋友。不知道为什么,萧赜一生对王晏都很信任,临死时还留遗诏将王晏列入辅佐孙子萧昭业的政治帮帮团成员,王晏一生都在吃萧赜的饭,但似乎一生都在给萧赜拆台。
萧赜尸骨未寒,他就毫不犹豫地成为萧鸾的挖墙团成员,并帮助萧鸾顺利谋得帝王宝座。王晏在萧鸾上位的过程中所起的作用相当关键。当时手握兵权的萧谌、萧坦之两人在是否弃此萧、投彼萧选项上犹豫不定,是王晏接连三天,天天跑到他们家做思想工作,说服他们最终倒戈到萧鸾阵营的。
萧鸾称帝后,作为答谢回报,任命王晏为尚书令,领袖百官。王晏自认为是新朝的开国功臣,经常独断专行,朝廷的很多重要岗位都任人唯亲,还跟萧鸾因任用官员问题发生争执,萧鸾为此很生气。
这当口,萧鸾又在皇宫档案里发现了当年王晏阻止萧赜提拔自己的奏折。本来萧赜有意重用萧鸾,拟提拔他主持全国官员的选拔工作。当时这个肥差正由王晏把持着,他上书萧赜,把萧鸾贬得一钱不值,说他胜任不了这么重要的工作。萧遥光觉得王晏很卑鄙,很小人,为除后患,建议萧鸾杀死王晏。
萧鸾刚开始是拒绝的:“晏于我有功,且未有罪。”萧遥光的回答让萧鸾觉得有点道理:“晏尚不能为武帝,安能为陛下乎!”萧遥光说齐武帝萧赜对王晏那么好那么信任,总共给他写了三百多封亲笔信,和他讨论朝政大事,对他言听计从。武帝待他恩重如山,他都不能效忠,又怎么可能真心效忠陛下呢!
这时,又有人举报王晏谋划行刺皇帝,“晏谋因四年南郊,与世祖故主帅于道中窃发”。当时萧鸾上台已四年了,四年里萧鸾硬是宅在宫里没出过一次远门,连最重要的南郊仪式都没举行过。
“南郊”是古代天子一种隆重的祭天仪式,就是天子亲自到都城南边郊区的祭台祭祀上天。既然号称自己是上天的儿子,总得给上天老子送点祭品,有些什么大事好事也得向天王老子汇报一下。按照礼节,新君登基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应该是南郊仪式,告诉上天,现在你儿子又换新的了,我是天子了。无神论者觉得这事很荒唐,但古时候无论是官府还是民间,都对上天的存在深信不疑,新君登基的南郊仪式是必不可少的程序。只有南郊仪式正式完成后,皇帝才算是合法的皇帝。
萧鸾因害怕在南郊途中出现意外,一直拒绝“南郊”。几年后,萧鸾觉得政局稳定了,便生出“南郊”的想法,顺便去鸟语花香的郊区透透气。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王晏竟然想联合前朝旧人搞南郊谋杀。萧鸾有点相信,因为王晏是有谋反前科的人,得防着点。于是在南郊大典开始的前一天,他突然宣布取消南郊典礼,并派人通知负责此次祭祀大典的总指挥王晏和徐孝嗣。
徐孝嗣接到通知后,马上停止了一切与此相关的工作,收队,休息。王晏接到通知后,表示强烈反对。他上奏萧鸾,说南郊这么大的国家典礼,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怎么能说停就停?皇上应该如约前往祭祀!他这一反对,好嘛,在萧鸾看来,这是坐实谋反了。果然是用心险恶啊,想在我“南郊”时把我刺死在路上,好,那我就让你上黄泉路!事后,萧鸾下诏说王晏试图谋反,逮捕处死。
对皇帝来说,杀人就是这么简单,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据。正是这种不受制约的权力,才使得皇帝这个职位成为了人人拼命争抢的香饽饽。这种争抢无关主次正义,无关实现自我价值,每一个觊觎者,都只是为了享受权力的快感,释放人性中的丑恶因子。成功抢得香饽饽的萧鸾,人性之中有龌龊,有丑恶,有阴暗,有残酷,但偶尔会有善良、公义闪现。勤、俭、疑、杀四个字,不能准确概括他的一生,但至少能说明,这个人的天空,虽然黑暗无边,但也存在着丝丝亮点。
不像接替他皇位的儿子的天空,完完全全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