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萧宝卷:道不尽的荒诞(1 / 2)
前面已经说了,齐明帝萧鸾尽管残暴异常,杀起亲族臣下毫不留情,但作为皇帝,他也有可取的一面。他死后,他的儿子萧宝卷继位,成为南齐第六位皇帝。萧鸾的这个儿子,除了遗传他父亲残暴歹毒的一面外,其他正面的东西没有一点遗传或继承。
南朝系列我写到第三本了,第一次遇到难题,不知道该如何写这个皇帝,不知道到底该写这个皇帝的哪些方面,因为这个皇帝干的荒唐事、禽兽事太多太多了。关于他数不胜数的恶行,《南齐书·东昏侯本纪》是这样形容的,“罄楚、越之竹,未足以言”。就算是把盛产竹子的南方楚国和越国的所有竹子砍光做成竹简来记录,竹子都不够用。限于篇幅,对这个罄竹难书的人,这里只择取一点点他的丑恶来描述一下。
萧鸾死后,他的灵柩停放在太极殿。皇帝死后的安葬程序很复杂,一般是灵柩先停放在一个地方,由礼宾部门主持治丧,按照固定礼仪向外发布丧讯、安排家属及大臣甚至外国使节吊丧、祭拜、哭灵、选择下葬日期等。尸体停放期间的这个皇帝,有个固定的称呼:大行皇帝。
“大行”差不多就是永远离去的意思,“大行皇帝”就是以后只能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皇帝。每个皇帝死后,他的继任者和朝廷相关部门会根据这个皇帝的生前工作表现、功劳大小以及对国家的贡献和影响力指数,给他议定一个庙号和谥号。还没有被正式授予谥号和庙号的皇帝暂时只能叫大行皇帝,所以,只要看到“大行皇帝”这个词组,就可以肯定,这个皇帝还在停尸房,还没有谥号庙号,还没有下葬。一旦两号确定,就以两号称呼。萧鸾身后给定的谥号是“明”,相当于明君、明白人的意思,很褒义的一个字。他的庙号是高宗,到他这儿皇位都转了第五手了,不敢称祖了,只能叫宗。
萧鸾刚刚去世,灵柩停在宫内本来是正常现象,但萧宝卷很讨厌停在宫里的灵柩,觉得晦气闹心,影响自己娱乐,下令赶快挪走。辅政大臣徐孝嗣觉得这样做太不符合礼仪,据理力争,再三跟萧宝卷讨价还价,最后萧宝卷才答应可以停放一个月,满月后立即下葬。
对萧宝卷来讲,这一个月的时间也是漫长的,因为有灵柩摆在宫里,作为亲儿子,定期去祭拜亡灵是必需的,显示自己作为儿子,是孝顺的。作为国君,是以礼治天下的。萧宝卷觉得每天玩乐的时间都不够用,叫他天天去太平间守着棺材哀伤地哭泣,简直分分钟都是煎熬,因为他根本没有哀伤的情绪,老爸死了他是最开心的,要是不死,他还没机会这么早就当上神仙皇帝呢。所以每次参加祭奠仪式时,他都是不得已耐着性子。至于像其他大臣一样痛哭流涕,他可不干,“帝每当哭,辄云喉痛”。每次他都说喉咙痛,不能哭,哭不了。
大臣在棺材前哭得呼天抢地,满屋打滚的时候,他站在那里轻松惬意地看热闹。有次一个大臣因为哭得前仰后合,动作幅度过大,帽子掉落到地上。这个大臣以前因为生病,头发全掉光了,帽子掉落后,露出了光秃秃的脑袋。萧宝卷看见这幅模样,开心地哈哈大笑,边笑边嘲讽这个大臣说:秃鹫哭起来了!
别人在专心致志地给他爸哭灵,他这个儿子不哭倒也罢了,嘲笑别人是秃鹫也罢了,居然还发出狂野的大笑声。灵堂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出现笑声的场所,那里面的笑声,该有多么刺耳!在灵堂里毫无顾忌放声大笑的人,得是多么没心没肺、多么无礼无德的一个人!
萧宝卷就是这么不堪言说,他没有道德,没有良心,没有优点,没有基本的同情心,没有正常心智。对他的所作所为,只能用“道不尽的荒诞”来形容。
萧宝卷即位时不到16岁,本来叫萧明贤,萧鸾夺权成功后,将他改名为宝卷。不知道萧鸾为什么要将儿子名字改成这么一个具有书卷气的名字?明明他儿子不喜欢读书,他也不介意儿子不喜欢读书,“帝在东宫便好弄,不喜书学,高宗亦不以为非”。萧宝卷在当太子的时候就只喜欢游戏玩乐,不喜欢读书学习,对这个厌学的儿子,萧鸾没有像虎爸那样强迫他读书写字,而是不加管教不以为意,随他自己爱怎么玩怎么玩,老子不管。
萧鸾称帝当年就把萧宝卷立为太子,那年萧宝卷才12岁。这孩子长得很肥胖,性格内向,不愿意跟别人讲话,可能跟他的口吃有关系。从综合条件来看,萧宝卷一点也不出众,甚至可以说是各方面条件很差。长得丑,闷,还口吃。现在有句相当流行的调侃语:人丑就要多读书。要么使自己腹有诗书气自华,要么通过读书让自己登上更高的人生台阶。但萧鸾觉得自己都是“陛下”了,哪还需要攀登什么台阶,有权有钱,读书无用,让儿子由着性子玩。萧鸾对下一代的教育跟萧道成、萧赜无法相比,这种错误的家庭教育理念,害了他自己,也害了他儿子。
12岁的孩子正是学习知识、学习做人的好时机,在这么美好的光阴里,太子萧宝卷都用力在什么地方了呢?
抓老鼠!
萧宝卷有一个十分奇葩的爱好——抓老鼠。他当太子的时候,每天领着一帮人在宫里到处找老鼠洞,找到了洞口就抄家伙往下挖,挖地三尺都要把老鼠逮着,不光是白天挖洞逮鼠,晚上还加班干,通宵达旦地挖,把好端端的宫殿挖得跟工地似的。搞不清楚他跟老鼠有什么仇什么怨,也不知道他干这事的目的何在。他们家不缺荤菜,不需要鼠标,也不需要给猫找猫粮,真让人莫名其妙。
当上皇帝以后,萧宝卷其他很多让人莫名其妙的爱好,更是得到了充分的释放和践行。比如他爱好玩打仗游戏,弄一大帮宫女、太监,让他们穿上军人服装,扮成我军敌军互相对打,他自己全副武装披挂上阵,在里面冲啊打啊,然后假装受伤往地上一躺,哎呀哎呦,好痛好痛,快用担架把我抬走!早就知道有这个桥段的太监拎着担架在边上等半天了,听他一喊赶紧冲进“战场”救人,把他往担架上一放,假装火急火燎地抬往“战地医院”救治。就这么个过程,每次玩时都重复上演。
这哪是一个皇帝,整个一神经病啊,直接抬到精神病科电击治疗吧!从大量的历史记载资料来看,萧宝卷应是一个有严重心理疾病的人,可惜那个年代还没有精神疾病的概念。这样一个有病的人当皇帝,国家、百姓怎能有好?
他还有别人看不懂的爱好:喜欢不停地呐喊、嚎叫。纠集一群人日夜不停地在宫里歇斯底里擂鼓、喊叫,喊累了喊虚脱了,喊得脑袋缺氧才会停止。每天就这么胡闹到凌晨才上床睡觉,第二天下午起床。可是,皇帝是要上朝的呀,而上朝的时间都是在早晨,天没亮就得起床,所以如果一个皇帝勤于政务,是没有赖床机会的,因为大臣们都在金銮殿上等着皇帝去点卯呢。
萧宝卷可不管这些,经常集体放上朝大臣的鸽子。大臣们踏着露水,打着灯笼,穿戴整齐地来到朝堂时,萧宝卷却因一整夜的嘶喊劳累而刚刚躺下睡觉。连上朝都这样,处理朝政事务就更没门了,“台阁案奏,月数十日乃报,或不知所在。宦者以裹鱼肉还家,并是五省黄案”。当时南齐政府主要政务机构分为吏部、祠部、五兵、左民、度支五个省,重要事情都向皇帝请示汇报,在黄色专用纸上写好有关情况说明,请皇帝下达指示。
没想到各部报上去的请示报告,好多都被宫里的宦官拿回家了。宦官们把宫里的鱼肉偷拿回家时,找不到塑料袋,就顺手抓起一把这样的黄纸,把鱼肉裹吧裹吧往袖子里一揣就走了,方便实用,用了都说好。好多人都在眼巴巴地等待皇帝对奏折内容进行回复,十几天一个月后能收到回复批示的,算是走运的,很多案奏都是石沉大海。
看过本书第二部《刘宋末路》的朋友应该都记得,刘宋国有个极度残暴的昏君刘昱,他最大的爱好是出宫旅游,带着一帮狗腿子纵马狂奔,所到之处,民众必须躲避,否则只要被他看见,就会被用酷刑处死。萧宝卷跟那个刘昱的各种变态十分相似,只是萧宝卷的行为比那个死于二十年前跟他一般年岁的小皇帝,更荒诞、更变态。
在宫里折腾久了后,萧宝卷对熟悉的景物失去新鲜感,他想去郊外体会策马奔腾的快感。要说有这爱好也没什么,就跟现在不少人喜欢驾车旅行是一回事。这类需要雄厚的资金做支撑的爱好往低里说是吃饱了没事儿干,找点加快肠道消化的体力运动。中立点说就是欣赏美景陶冶情操。往高里说则是饱览祖国的大好河山,体现个人生命价值。
萧宝卷显然属于第一种情况,但年轻人喜欢极速运动也没什么不对,你骑你自己的马,磨你自己的屁股,你自己高兴就好,别酒驾从马背上摔下来就行,没保险公司理赔。
刚开始,萧宝卷一个人挺好,骑着大宝马,一路马不停蹄地跑呀跑,乐呀乐,哪里有路哪有他。下雨天他跑,下雪天他也跑,随身带着个水瓢,嗓子跑渴了就下马随便找个池塘水洼舀水就喝,喝完了继续上马跑。可跑着跑着他就觉得一个人这样不过瘾,得喊上一大帮人,和他们一起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才更刺激。于是他选取了五百个流氓无赖常伴左右,每次出门都带着这些人胡乱狂奔。
随着萧宝卷奔跑模式的改变,灾难模式也一同开启了。可能是出于高度自卑,萧宝卷带人集体出行时,不许有任何人看见他。你说这怎么可能吗?去外面旅游闲逛,路边有住户人家,集市有贩夫走卒,走到哪里都不可能不让人看见。但在别人那里不可能,在萧宝卷这里就变成了可能,他命令,凡他出行经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必须全部立即消失,否则格杀勿论!
每次萧宝卷出宫时都擂鼓开路,居民与行人听到这鼓声比听到防空警报声还害怕,大家以最快的速度从家里冲出来逃跑躲避,衣服鞋子都来不及穿,因为跑慢了就是死。不光是白天出去,萧宝卷更多的时候是晚上出去瞎跑,一个月能跑出去二十多次,弄得老百姓根本没法睡觉休息,“常以三四更中,鼓声四出,火光照天,幡戟横路。士民喧走相随,老小震惊,啼号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