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宫廷血变(2 / 2)
不管你信不信,周氏父子就是这么一对无与伦比的万人敌,不服来战!
“不服来战”是最近几年才有的网络流行语,但周奉叔那时候已经把这句话作为口头禅了。虽然并不是原原本本的“不服来战”四个字,但意思是一样的。
周奉叔当时让人听着胆寒的口头禅是六个字:“周郎刀不识君!”他当时仗着皇帝对他的宠爱,很是嚣张,谁都不放在眼里,“常翼单刀二十口自随,出入禁闼,门卫不敢诃”。他每天出门时身上都藏着二十把单刀,出入禁宫时,守门的禁卫军官从来不敢搜查他。
他经常以一种既是夸耀也是威胁的口吻对别人说:我周奉叔认识你,但我的刀却不认识你!言下之意就是,谁要是敢惹老子不痛快,老子就一刀宰了他。谁不服来试试!这么狂的人倒是符合皇帝身边人的特征。不过,这人整天身上揣着二十把锋利的钢刀委实让人疑惑,要是说出门揣二十张信用卡我绝对信,但二十把刀那么多是怎么藏在身上的呢?容我想想。
我说的是萧鸾,萧鸾经常在想周奉叔。这种想当然不是思念,而是算计。萧鸾对周奉叔非常顾忌,担心他的勇猛和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坏了自己的大事,就天天想着如何搬走这块拦路石。
日思夜想之后,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使萧谌、萧坦之说帝出奉叔为外援”。萧谌、萧坦之这两个潜伏者对萧鸾最后成功夺得帝位起到了无可替代的巨大作用。因为萧昭业把两人视为嫡系心腹,对两人几乎言听计从,即使萧谌、萧坦之一边递老鼠药,一边说是咖啡豆,萧昭业都不会怀疑。
现在这两个心腹热心热肺地为自己打倒萧鸾谋划,对萧昭业说应该从长远计议,把周奉叔外放到青州担任刺史,让这位善于打仗的将军掌握兵权,威慑萧鸾,稳固地控制局势。萧昭业一听,感动地说,这个神计太好了,两位爱卿百忙之中忧国忧民,真是大大的忠臣啊!
周奉叔听说要去青州做刺史,心里也乐意。刺史是当时州的最高长官,相当于今天的省委书记。当刺史就是全盘工作一把抓,地方军事、经济、政治的运行与拍板权,都是刺史说了算。
周奉叔对工作安排挺满意,但感觉美中不足的是自己还没有爵位,于是跑去求关系不错的老领导萧昭业,希望他能封给自己一个千户侯爵位,好让自己风风光光地到基层任职。萧昭业同意了,但却遭到了萧鸾的强烈反对。萧昭业没办法,只得改封了一个采邑三百户的男爵。这个封赏严重缩水。
中国古代爵位分为五等,分别为公、侯、伯、子、男。周奉叔想要的是第二等侯爵,最后却因萧鸾的干涉,只得了末等男爵。周男爵这个气呀怒呀,在早晨上班高峰期就揣着二十把刀跑到萧鸾办公室门口大声叫骂,萧鸾和暴跳如雷的周奉叔表现相反,面对周奉叔的恶骂,彬彬有礼地对周奉叔解释安慰好言相劝,希望他以国事为重,及时启程赶往青州赴任。
周奉叔是个典型的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武夫,他哪里想得到,阻挡封爵事件其实是萧鸾故意安排的请君入瓮的套路,目的就是借此激起他的怒火,让他来找自己,然后当着大庭广众辱骂自己,自己被骂得越惨,爹妈祖宗被问候得越多,计划就越成功。当然还得再加上一句:周奉叔也会死得越惨。
骂人一时爽,最终死得惨。接下来待任刺史周奉叔该为骂娘、骂街、骂政府买单了。他叫自己的亲兵部队先启程前往青州,自己忙着跟朋友辞行什么的稍后赶来,反正自己身上带着一箩筐的飞刀,啥也不怕。
就在这个当口,萧鸾和萧谌跑来跟他说,皇上要见他,正在尚书省急等,请他马上去一趟。周奉叔心里暖暖的,心想自己这么多年真没白保护皇帝,饯行仪式都搞好几回了还对自己这么恋恋不舍,于是赶紧跟着两人去见皇帝。
尚书省周奉叔很熟,宰相办公的地方,上次他就是在这个朝廷中枢机关大骂特骂的,引得全大院办公室人员都扔掉手上的工作跑出来看热闹。这次他二度造访,迎接他的不是他期望中的皇帝萧昭业,而是萧鸾早已安排好的一大帮埋伏的武士。这些人趁他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时,突然集体发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猛揍,那种往死里打的群殴场面相当血腥,“勇士数人拳击久之乃死”。
很显然,周奉叔的死法掺杂了萧鸾对他无比痛恨的感情,是周奉叔当众辱骂他的必然结果。不然,像这种随时可能威胁自己的政治对手,手起刀落,人头落地是最正确的做法,但周奉叔却没有“享受”到这种他应有的待遇,而是被好几个彪形大汉你一拳我一拳慢慢击打致死,对于周奉叔来说,这个死亡的过程太痛苦了。
萧昭业也很痛苦,他是心里有苦说不出。萧鸾假传圣旨处死周奉叔后,还以一副维护朝廷的无私执法者面孔向萧昭业汇报,说周奉叔侮辱朝廷和圣上,罪恶昭彰,我已经依法把这个贼臣处死了。
不管皇上你信不信,萧鸾有足够的证据链证明死者周奉叔的确罪有应得。他因为封爵的无理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就在尚书省门口公开辱骂朝廷和皇上,这是广大机关公务员亲眼所见的,证据确凿。
当然,萧鸾不可能说周奉叔没有骂一句皇上,而是句句都骂他萧鸾的事实。皇帝也不是傻子,他也知道周奉叔不会骂他一句,不会有一句不骂萧鸾,但他当时不在事发现场,也没有现场视频监控,只能选择相信萧鸾所言,只能选择接受既成事实,因为在咄咄逼人的权相面前,他没有不相信的力量和权力。
周奉叔被杀后,忠于皇帝萧昭业的得力干将只有另一名直阁将军曹道刚了。曹道刚已经感觉到气氛的异常,打算重新安排宫内外安保力量,防止针对皇帝的非常事件发生。只不过还没等他的各项新措施开始部署,萧鸾就抢先开始夺宫行动了!
其实在政变之前那段临界时间里,萧昭业和萧鸾双方势力都在试探交锋。萧昭业曾经直截了当地询问萧坦之这样一个爆炸性问题:“人言镇军与王晏、萧谌欲共废我,似非虚传,卿所闻云何?”我听见有人传言,萧鸾跟王晏、萧谌将要联合起来赶我下台,好像并不是空穴来风,你有没有听到什么类似的消息?
这句毫不遮掩的问话简直要把萧坦之的心脏吓得跳出胸腔外!他以为皇帝已经发现自己跟萧谌的秘密,但很快就镇定下来。他知道,如果事情暴露,以他对皇帝多年的了解,皇帝断不会如此客气地和自己对话,所以他马上使自己恢复平静,并安抚萧昭业:“天下宁当有此,谁乐无事废天子邪!”萧坦之想尽最大力量打消皇帝对萧谌的怀疑,所以劝慰起萧昭业来,那是情真真意切切,说天下哪有这种怪事,谁吃饱了撑着无聊,去干废黜天子这种抄家灭族的危险事!您可千万别听外头那些人乱嚼舌头根子,皇上如果无缘无故除掉这几个人,以后所有朝廷大臣谁还有安全感?谁还敢自认为没有性命之忧?
在萧坦之的百般安慰下,萧昭业内心释然了,他相信他所听到的那些有关政变的传闻,都是别有用心者故意散布的谣言,他选择不信谣,信萧谌。萧昭业怎么可能会想到,自己的一句日常问话,竟成为结束自己生命的断头之问!因为正是萧昭业的这句重磅问话惊动了萧鸾政变集团,促使他们提前采取了行动。
皇帝突然间的惊天一问让萧鸾和萧坦之异常恐惧,两人都担心夜长梦多,决定先发制人。萧鸾叫萧坦之立即去报告萧谌,催促他进行战前准备。但萧谌不愿那么快就行动,他打算再等一段日子。
因为当时他的两个好朋友,始兴内史萧季敞、南阳太守萧颍基奉调入京,正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日夜兼程赶往建康。两人都带着军队,萧谌想等到他们到达后,借助他们军队的声势再开始行动计划。但心急火燎的萧坦之态度坚定地否定了这一想法,说曹道刚等人已经起疑,如果明天再不行动,以后恐怕就永远不会再有机会了。
末了,萧坦之语气强硬地给萧谌撂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狠话:“弟有百岁母,岂能坐听祸败,政应作余计耳!”萧坦之的母亲是一个罕见老寿星,当时已百岁高龄。萧坦之说他不愿意跟老母亲一起在家坐等大祸临头,会想其他办法另谋生路,拯救母亲和自己的性命。这句话其实是一种赤裸裸的威胁,弦外之音就是明确告知萧谌这个皇城保安司令,如果你明天再不行动,我只能向皇上坦白自首,检举揭发这次政变计划,以求家人安全。
萧坦之这句话相当于威胁萧谌将要对他实施核打击,效果极其明显,“谌惶遽从之”。萧谌听他这么说,吓得魂都不在身上了。大兄弟,你千万别冲动,这事咱马上办,明天就办!
一场宫廷政变就这么敲定了。
494年七月二十日,萧鸾胆战心惊地开始了自己的人生大冒险之旅,因为事发仓促,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赢得这次行动。事已至此,他只能拼死一搏,要么事成,主宰天下,要么事败,千刀万剐。天堂与地狱,神话与笑话,都只在一念之间。政变人员分成两路同时进行,一路由萧谌率领,直接进入皇帝寝宫,见到皇帝格杀勿论,只要尸体,不要活人。另一路是萧鸾亲自带队,从尚书省办公地出发,由皇宫南门进入,合围萧昭业。
萧谌这一路进行得很顺利,他是保安司令,是负责皇帝人身安全的最高官员,皇宫里所有侍卫人员都是他的部下,谁会想到负责保卫皇帝安全的最高首长,这个时候拿着刀不是去保卫皇帝性命,而是要去取皇帝性命的呢?这连警惕性很高的直阁将军曹道刚也没有想到。
上司萧谌带着一帮人进来时,曹道刚还热情地敬礼打招呼呢。萧谌对这个能力出众的将军亲热地喊道,小曹,来来来,给你说个事儿!当曹道刚毫无防备地走到他面前时,萧谌用尽全力一刀刺过去。曹道刚猝不及防,当场被洞穿胸腔,到死时都不知道这个老同事为什么要这么狠地置自己于死地。
萧鸾带队的那一路人马众多,王晏、陈显达、萧坦之、徐孝嗣等骨干成员都在里面,可能是想给自己壮胆的缘故。毕竟政变造反,废黜天子是逆天大事,萧鸾显得胆气不足,“比入门,三失履”,因为紧张过度,双腿哆嗦抖动个不停,才刚踏进皇宫大门,萧鸾的鞋子就被抖掉了三次。根据这句话推断,萧鸾等人当时应是骑在马上的,不然不会出现掉鞋子的情况。
这个萧鸾本性残忍,杀起人来,根本停不下来。没想到却是雄心万丈,熊胆一颗。幸亏骑马了,这要是步行,鞋子倒是甩不出来,但绝对会吓瘫,得要用个担架抬着才能去找萧昭业。这胆量,这爷们气,还真是比不上他要取代的萧昭业。
萧昭业那边早已是乱成一团。
萧谌突然杀死曹道刚后,政变就已经公开化了。那些正在当班的侍卫群龙无首,呼啦一声各自散去,有的躲起来不参与,有的则飞奔到皇帝那里传讯报警。萧昭业这时正在内宫寿昌殿游玩。
寿昌殿是他的爷爷萧赜当年为自己建造的寝宫,他最喜欢的爱妃霍氏就住在这里,不过现在已经变成萧昭业的爱妃徐氏了。听说发生兵变,萧昭业马上下令关闭所有进出内宫的大门,以阻止兵变者进入,固守待援。同时他写了一份密诏,火速派人送出皇宫,向一位他最信任的御前将领发出召唤:十万火急,速来救驾!
那么,这位能令皇帝在生命危急关头第一个想到的请求救命的御前将领是谁呢?
说来令人难以置信,这个被皇帝寄予全部生的希望的人,竟然是正在皇宫里大开杀戒,一心要置皇帝于死地的萧谌,“帝在寿昌殿,闻外有变,犹密为手敕呼萧谌”。
没有比这更讽刺更荒诞的事情了。千钧一发的危情时刻,皇帝竭力呼叫的服务对象,没有关机,也不是不在服务区,而是离他近到只有一门之隔。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离死别,而是自己在门内,却不知道被自己视为救命稻草的杀手就在门外。
当萧昭业最终得知自己紧急呼救的萧谌是兵变叛乱的主谋后,他完全绝望了,感觉一切都完了。在萧谌进入寿昌殿提着刀到处寻找他的时候,他跑到徐妃的房中,跟心爱的女人来了一番哭哭啼啼的告别后,拔出随身佩刀朝自己的脖子上割去——他不愿被抓后落在政变者手里受辱,决定以自杀结束这一切。
要说萧昭业这时候的表现还真是挺血性、挺男人的,比他那鞋子一路吓掉三次的叔祖父强多了。虽然生不是人杰,死也成不了鬼雄,但那不惧死亡的架势颇有点江东大侠项羽的意味。
死亡是每个人的必然结局,但在死亡面前,只有很少人能做到从容不迫。自杀固然是一种逃避现实的不可取行为,但不得不承认,自杀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不是谁都有这种勇气的(希望所有人都不要拥有或使用这种所谓的勇气),尤其是锦衣玉食、花团锦簇的皇帝,更是缺乏自杀的勇气。
历史上那么多皇帝,自杀身亡的却没几个。像后唐李从珂、明崇祯朱由检那样,在穷途末路之时选择自己把自己烧死、吊死的皇帝屈指可数,绝大多数都接受现实默默地活着。要不怎么会有“乐不思蜀”的典故呢?怎么会有“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的名句产生?
萧昭业差点成了那“没几个”中的一个。之所以说“差点成了”是因为他没死成,自杀不成功。也不知道是肉太痛了还是刀太钝了,刀只在脖子上划出了一道口子。见死不下去了,萧昭业赶紧撕了块被单把伤口裹住,惊慌失措地向不远处的延德殿跑去,他想躲开萧谌的追击。
萧谌对宫内的地形建筑了如指掌,他没有撵着萧昭业的屁股追,而是抄近道提前赶到了延德殿坐等。萧昭业跑啊跑啊跑,见后面没人追过来,内心暗喜,不承想在门口一抬头,却看见萧谌提着刀杀气腾腾地朝自己走来!于是萧昭业放弃了进殿的打算,转而朝宫殿西边的一条小巷子里跑去。一个久居深宫的纨绔子弟怎能跑过行伍出身的禁卫军?萧昭业很快就被追上来的萧谌一刀砍下了头颅。
皇帝就这样死了,其实当时的现场是有着相当的曲折指数的,如果这个年轻的皇帝不是只知道傻傻地奔跑,结果还是有悬念的,鹿死谁手真的说不定。
因为在萧谌抄近道先行到达延德殿守株待兔时,殿内的宿卫将士已经得知萧谌有不轨行为,“皆操弓楯欲拒战”,大家一看到无故杀死曹道刚的萧谌带人来了,都拿起弓箭盾牌准备跟他战斗。但萧谌丝毫没有摆出攻击作战的姿态,而是异常淡定地对大家喊话:“所取自有人,卿等不须动!”
萧谌知道自己刺杀皇帝的行为不会得到大家的支持,所以趁着他们还不明真相的时候,骗他们说:我要逮捕的人跟你们无关,你们不要插手!听他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大家真被他唬住了。一来因为萧谌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二来萧谌对待下属一贯严厉,那些下属心理上一直畏服于他,见司令这么说,大家便都深信不疑,放弃了跟他厮杀的想法。
不过随着萧昭业的出现,这些宿卫禁军马上又改变了立场,“及见帝出,各欲自奋,帝竟无一言”。当他们见皇帝向这边跑来,看到萧谌跟看见鬼一样地惊惧逃命,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于是个个摩拳擦掌,只等皇帝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把萧谌剁成肉泥。但令人想不到的是,在这个生命攸关的时刻,萧昭业一言不发,没有喊救命,没有喊护驾,直至被萧谌飞快地斩首。
很显然,如果萧昭业当时随便喊上一嗓子:“捉拿反贼萧谌!”那么延德殿的护卫肯定会拔刀相助,保皇派和弑帝派必有一场激烈血战,谁胜谁负结果难料。在这么大的生机面前,为什么求生心切的萧昭业放弃了现场求救这么好的机会呢?
我推测,他不是不想呼救,不是不愿呼救,而是误会了现场情况。可以这么说吧,萧昭业死于误会。真实的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当萧昭业好不容易跑到延德殿时,他发现不仅追杀他的萧谌已经堵在门口,而且萧谌身边还聚集了黑压压的一群人。
问题就出在这黑压压的人群身上。萧昭业以为这些人都是在那等着自己上门送死的,要不就是一帮看热闹的群众,根本想不到这群人里,有一多半是手按武器警惕地盯着萧谌,随时等待执行皇帝发出的任何一条命令的。萧昭业要是知道真实情况,这场血腥的只有两个人的南朝版“奔跑吧,兄弟”绝对不会上演。
只能这么解释,否则,萧昭业的行为于情于理都讲不通。这么看来,原来误会真能害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