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宫廷血变(1 / 2)
有这样一个大家都特别熟悉的成语: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说的是汉朝第一名相萧何跟第一名将韩信的恩怨纠葛。作为星探,萧何发掘出了韩信,并将他送上成功的顶峰。作为刽子手,萧何算计了韩信,又将他推进了死亡的地狱。不知道作为当事人的韩信,到底是该感谢萧何还是该诅咒萧何?
世事轮回,七百多年后,萧何的第二十七世孙萧昭业也遭遇了同样的“韩信现象”,只不过是萧何变成了萧鸾:成也萧鸾,败也萧鸾。对于皇帝萧昭业来说,如果不是萧鸾在爷爷驾崩后替他正确决断,他是不可能体验到九五之尊的快感的。但如果不是萧鸾发动宫廷政变,他也不会那么早就惨遭横死。做这个皇帝,到底是对还是错?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千年难题。在两千多年的封建王朝社会,皇帝这种职业虽然至高无上风光荣耀,但其实职业风险系数是很高的,非正常死亡率超过三成。也就是说,一百个皇帝中,至少有三十个皇帝不是自然死亡,会因权力斗争在人生中途死于非命。有毒死的,有勒死的,有砍死的,有饿死的,有烧死的……假如那时有保险业务,皇帝要是去买寿险,保费支付绝对要比别的职业多。保险公司一看统计报表:呦,你们皇帝群体这赔率也太高了,必须得涨价。
不过风险高,利润也高。所以,两千年来,总有前赴后继的各色政客为了能从事这项职业而奋斗终生,并为之处心积虑,机关算尽。萧鸾就是其中的一个,他早就盯上侄孙子的皇位,并暗地里为之费心谋划了很久。
但客观地说,作为辅政大臣,萧鸾起先还是尽职尽责、理想满怀的。他希望通过自己鞠躬尽瘁地工作,使帝国面貌得到改变和更新,并不是一上来就心怀鬼胎,想做掉萧昭业的。这一点,从他任职初期的工作理念、工作思路上能明显看得出来。《资治通鉴》里这样记述萧鸾辅政初期的状态,“朝事大小,皆决于西昌侯鸾,鸾数谏争,帝多不从”。履职初期的萧鸾兢兢业业,日理万机,朝廷的事务,无论大小,都是萧鸾在处理。
萧昭业只管变着法子跟一帮帅哥美女玩乐。对于皇帝的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萧鸾多次硬着脖子直言相劝:皇上您不应该这么没有正形,应该以国事为重,玩乐次之。但萧昭业根本不听他的苦苦相劝。不听劝也就罢了,到最后,萧昭业嫌他碎碎念婆婆嘴妨碍自己,竟对萧鸾起了杀心,“心忌鸾,欲除之”。
至少到此时,还没见到萧鸾有谋反的想法或意图。
因为专注谋反或弄权的臣下是不会规劝皇帝减少玩乐专意工作的。他们巴不得皇上把铺盖搬到迪士尼游乐园不回来,这样他们才有操纵朝政的机会。如果皇帝跟个全国劳模似的,事事过问细究,恨不得天天工作二十五个小时,他们就无法从中暗箱操作谋取政治、经济利益了。
如果萧鸾这时候有弑君自立的念头,他巴不得杨珉之、徐龙驹这帮人天天和皇帝黏在一起瞎闹,这样他就有更多浑水摸鱼的机会,从而更快地实现自己的称帝梦想,怎么可能要去杀死他们呢?所以,萧鸾虽然最后夺走了孙辈的皇位,但此时此刻,他的思想还没有发生质变,还在一心一意地履行着辅政大臣的职责,这一点,他煞费苦心除掉杨珉之、徐龙驹二人的过程便是明证。
杨珉之名义上是皇帝萧昭业的玩伴,实际上是皇后何婧英的男宠。她曾经私下和贴身宫女赞扬珉之说:“与杨郎一度,胜余人十度!”因此皇后对皇帝身边的这个小跟班青眼有加。萧鸾才觉得有必要除掉这个男女通吃的白脸小生,净化一下后宫空气。
但萧鸾想杀掉杨珉之并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萧昭业根本不给萧鸾见到自己的机会。萧昭业讨厌死整天建议自己不要干这不要玩那的萧鸾了,一听说萧鸾要求见自己,他就不理不睬,躲在宫里不出来。萧鸾没法,只得求助一个人:萧坦之。
萧坦之是萧昭业最信任的两个警卫官之一,另一个叫萧谌。萧谌和萧坦之都属于萧家远支皇族,萧谌职务很高,也很关键,主管皇宫的安全保卫工作。皇帝的安全如何,他是第一责任人。外围怎么放哨,内卫如何警戒,谁上夜班,谁上白班,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萧谌以前一直是萧昭业爷爷萧赜的心腹,专门负责皇宫安保十几年,不但经验丰富,而且威信很高。萧坦之是萧昭业爸爸萧长懋的老部下,一直担任太子宫直阁将军,专门负责太子宫的安全保卫工作。可以推想,如果萧长懋不是病死,而是顺利接班,萧坦之肯定是皇帝的贴身警卫长。
这么两个资历较高的人掌控皇帝的安保工作,皇帝的安全应该是万无一失的。事实上的确是这样,萧昭业对二萧无限信任,也无限有安全感,尤其是对萧谌,甚至有一种依赖感。依赖到何种程度呢?“谌每请急出宿,帝通夕不寐,谌还乃安”。萧谌有时因公私方面的紧急事情,不得不请假出宫处理,偶尔在宫外过夜。每当这个时候,萧昭业就情绪反常,坐立不安,紧张得一夜都不敢睡觉,直到萧谌回到宫里,他才会安心平静下来。
萧坦之更是与萧昭业关系近到零距离,他可以随便出入后宫。皇帝后宫历来是男人止步的大内禁地,因为那里是美女集中营,只能有皇帝一个真男人在那里出现。
萧昭业允许萧坦之进出自己的后宫,可见心理上对萧坦之毫不设防。萧昭业干任何荒唐苟且之事,都不避开萧坦之,“帝亵狎宴游,坦之皆在侧”。
萧昭业不但喝酒吃饭、游玩娱乐时,萧坦之跟在身边,就连他轻浮下流地挑弄宫女时,也不避开萧坦之。萧昭业每次喝醉后脱光衣服在宫里大呼小叫地裸奔,都是萧坦之上去扶住他,劝他以后注意点形象,别再光着屁股到处跑。
当萧鸾要萧坦之帮忙除掉杨珉之时,萧坦之满口答应。他早就看不惯围在萧昭业身边的这帮小子了。作为皇帝的贴身警卫,他希望皇帝正常起来,以国事为重,要是一直这么一天天没正经下去,迟早玩完,到时作为皇帝近臣,他肯定会跟着一起玩完。所以这个时候,帮皇帝就是帮自己,更何况还帮了大权在握的萧鸾的忙,所以萧坦之很认真很卖力地办这件事,一有空就劝萧昭业杀掉杨珉之。经不住萧坦之的多次劝说,萧昭业点头同意了。
可就在这个时候,皇后出场了。她得知自己的小情人命悬一线时,哭得泪珠四溅,求皇帝不要杀他:“杨郎好年少,无罪,何可枉杀!”皇后真是急了,说杨珉之是一个没有犯罪的可爱少年郎,不能平白无故地冤杀好人。萧坦之看到皇帝有些动摇,于是赶紧使出了杀手锏,他把嘴巴凑到萧昭业耳边小声说:“外间并云杨珉之与皇后有情,事彰遐迩,不可不诛。”
萧昭业听完这句话后,不得不同意萧坦之的要求。虽说他早知道皇后跟杨珉之之间的事情,但他一直以为只有自己知道,别人不知道。现在萧坦之告诉他外面的人都知道这件丑事,他作为皇帝和丈夫,必须要在此事上假装出一副自己刚刚知道这个霹雳消息的表情,表现出是可忍,孰不可忍的态度,不然就太窝囊了,于是下令处死杨珉之。
这边萧昭业一同意,那边萧鸾马上就接到线报,他立即动手斩杀了杨珉之,以免皇帝后悔。
萧鸾真的很了解萧昭业。诛杀令刚发出不久,萧昭业就突然后悔了,他火速派人赶往刑场,命令刀下留人。无奈人头已经落地,一切都已经晚了。
杨珉之之后,徐龙驹也被萧鸾通过借刀杀人处死,而且是就近借的皇后的刀。在何皇后为杨珉之的死伤心欲绝的时候,萧鸾适时对她进行了友好的安慰,并热心地给皇后提供情报,说杨珉之之所以被杀,是因为徐龙驹在皇帝面前多次进谗言。何皇后当时的情绪特点,相当于失恋期,正情深深雨蒙蒙地沉浸在思念情郎的痛苦之中,听萧鸾这么一说,生吞活剥了徐龙驹的心都有。从此以后,天天在萧昭业身边狂吹枕边风,诉说徐龙驹的各种不是,硬是把萧昭业说得下令处死了他。
就在萧鸾想方设法除杀萧昭业的身边人时,萧昭业也对萧鸾动起了铲除之心。他曾经想联合自己的叔祖父——鄱阳王萧锵,除掉萧鸾。萧锵时任尚书右仆射,相当于副宰相。
萧昭业私下秘密召见了萧锵,郑重其事地问他:“公闻鸾于法身如何?”“法身”是萧昭业的小名。因为萧锵是萧赜当年很信任的人,又比萧昭业年长,所以萧昭业为拉近跟他的距离,特意使用家常用语,以小名谦称自己。你天天跟萧鸾同朝共事,相互比较了解情况。他平时对我是怎么评价的,有没有批评过我,说我的不是?
皇帝隐身潜水,费尽心思地跑到副宰相家里打听正宰相有没有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这种暗示和导向性太明显不过了。他想听到的答案一定是肯定而不是否定。这对被询问者来说,其实是一次诱人的职业机遇。如果要想上位,甭管对方是好是坏,一律顺着皇帝的意思说坏就行了,这样正合皇帝的心意,好,那咱们一起发力把他扳倒,你来做宰相。
萧锵如果这时候对萧昭业说:别提了,我都讨厌死萧鸾那家伙了。这家伙经常发牢骚抱怨,说皇帝不理朝政,不务正业,我听得耳朵都起茧了。如此,萧锵就变身为皇帝合伙人了,共同开启打倒萧鸾的计划。
但让萧昭业失望的是,这个萧锵却对着自己,口若悬河地说了一大通萧鸾的好话,先说他立足本职、爱岗敬业、创新求实、无私奉献,是个难得的劳模型宰相,又说他受先帝重托,在皇族中年龄最大,稳重老成,勤于政务,朝廷不能没有这样的支柱人物。萧昭业被叔祖父说得哑口无言,暂时放下了除掉萧鸾的心思。
只是,这个时候,树欲静而风不止了。这边萧昭业放下了出鞘的钢刀,那边萧鸾却杀气腾腾地亮出雪亮的刀锋。
他要动手,他要政变!
萧鸾已经感觉到皇帝对自己的不善之心,又见皇帝如此不堪大任,便生出废黜萧昭业的念头。大方向确定后,萧鸾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方案,将前期准备工作分成两步走。第一步:圈粉。第二步:剪枝。
萧鸾知道,尽管自己大权在握,但干这种掉脑袋的风投之事,必须要有得力帮手,要组建一个风投团队,力量大才能办成事,才能以一本博取万利。于是,他开始在朝中发展粉丝,到处加好友,求关注,希望别人跟他一起发展创业。
靠着自身过硬的品牌效应和诱人可期的发展前景,萧鸾的圈粉行动相当成功,很快就吸引了一批急切渴望事业成功的跟投创客。其中最先成为他粉丝,答应跟他一起开创美好未来的,就是南朝“四大天王”之一,后来的梁武帝萧衍。
萧衍当时还是一个善于在官场上随波逐流的人物,同时也在寻找着发展机遇。当萧鸾将他引为同谋时,萧衍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不得不说,萧衍的政治眼光很准,当年萧子良势力如日中天,眼看着就要股票上市,几乎都到IPO步骤了,萧衍还是果断跳出圈外。而现在,这个萧鸾才刚进入招股说明阶段,他就判定这将来是一只高开高走的大牛股,并迅速果断介入,信心满怀地成为原始股大股东。
后来的事实证明,萧鸾和萧衍的成功互粉,对两人来说,是一次完美的风投合作,两个人都是赚足了政治利润的超级大赢家。萧衍以他的能力和智慧,为萧鸾成功政变立下了大功,而凭借政变成功,萧衍的事业跃上了一个新的平台,前方的人生随之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除了萧衍这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萧鸾还圈到了好几个铁粉:左仆射王晏、吏部尚书兼丹阳尹徐孝嗣、征南大将军陈显达等人。这些人个个身居要职,任职范围涉及中央政府、首都地方政府以及军队系统。最重要,也最令萧鸾压根没想到的是,这次圈粉还圈到两个大V级别的粉丝:萧谌、萧坦之。
可能有些读者看到这里迷糊犯晕了:这俩不是皇帝的亲戚和贴身保镖吗?怎么站队站到自己日夜保卫的皇帝的对立面去了?
萧鸾也迷糊犯晕,自己正愁这两人不好对付呢,他们倒突然路人转粉,主动找上门送来投名状,建议自己废掉皇帝,他们愿意做潜伏内应。这是真的么?这真的是真的么?幸福来得太突然了,萧鸾经多次确认才敢相信这事真的是真的。
其实也很好理解,良禽择木而栖。二萧是为自己的身家性命考虑,“萧谌、萧坦之见帝狂纵日甚,无复悛改,恐祸及己,乃更回意附鸾,劝其废立,阴为鸾耳目,帝不之觉”。萧谌、萧坦之服务了萧家三代皇帝,一直行走在权力核心圈,见多了权力下的血腥杀戮。眼见萧昭业如此放荡疯狂,且状况一天比一天严重,丝毫没有向好的可能性。这样下去,必定会不国不朝,必然会发生皇位争夺战。如果自己不未雨绸缪押注,赶紧找好一个圈,等到血案发生时,死得很惨是肯定的。
放眼朝廷,萧鸾一枝独大,投靠他当然是保护自己、保护家人的最好选择。
萧谌、萧坦之的加入,使得萧鸾的政变团队几乎无缝覆盖了朝廷一切重要岗位和部门,尤其是二萧的深度潜伏,极具价值。
从此,萧昭业的一举一动,萧鸾都了如指掌。深宫大内之中的萧昭业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办了什么事,甚至晚上上了哪个妃子的床、吃饭有没有打嗝、喝水呛着了没有、一天上了几次厕所……只要萧鸾有兴趣知道,都会通过萧昭业最信任的两位保安司令报送到他视为对手和敌人的萧鸾那里。这是多么大的讽刺啊!
圈粉工作完美收官后,萧鸾着手实施第二步剪枝计划,就是将萧昭业身边的主干势力除掉,让他成为没有得力帮手、没有保护力量的孤家寡人,最后任人宰割。
目标首先对准的是直阁将军周奉叔。
周奉叔在萧昭业做太子时就跟在他身边从事安全保卫工作,对萧昭业忠心耿耿。这人的特点是勇猛异常,可能是祖传的。他有个特别能战斗的爸爸周盘龙。
周盘龙在战场上是著名的不怕死将军,一把长矛刺杀了数不清的北魏将士。要是给发军功章的话,甭说胸前,连屁股上都会挂满的。萧道成在位时对这名勇将喜欢得不得了,虽然没有发给他军功章,但却在一次战役大捷后发给他二十枚美轮美奂的金钗镊。
金钗镊是女人的头饰用品,发女人用品给一个剽悍大老爷们算咋回事?难道是周将军有收集女人用品的特殊爱好?非也,这是皇帝特意送给周盘龙的爱妾杜氏的,因为随金钗镊一起送来的还有萧道成的亲笔题词:“饷周公阿杜。”大概的意思就是:谨以此钗镊赠送给周先生最心爱的人生伴侣杜姑娘!
这萧道成真是深谙给部下激励打气之道。从打赏效果上看,即便是赏周盘龙二十斤黄金也没赏给周盘龙女人二十枚金钗效果好。这其中的道理不用解释,就好比夸一个父亲,你不需要直接夸他,只需使劲在他当面夸他的子女有颜值、有孝心、有出息就行了。夸完后你马上找他借二十两黄金都行,道理同萧道成。
作为一个皇帝,能如此用心,如此近乎讨好,投其所好地奖励一名将军,可以想象这名将军的勇猛无敌之程度。作为儿子,周奉叔遗传了老爸周盘龙的勇猛。
建元三年(481年),北魏和南齐在淮阳城(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县)展开了一场激战。周奉叔率领的两百人侦察小分队突遭北魏一万多名主力骑兵包围。一万人围两百人是什么样的概念?相当于一个成年人拿一根五百米长的皮带当腰带,捆扎五百圈肯定没问题。这种阵法局面连包饺子都算不上,因为只有饺子皮没有饺子馅,全军覆没似乎是唯一的结局。但有个侦察骑兵奇迹般地逃出包围圈,跑到周盘龙那去报告消息。
周盘龙当时正在吃饭,听说儿子被困在敌阵,筷子一甩,连下巴上的饭菜渣子都没抹就挺矛上马冲进魏军的包围圈。周盘龙在魏军战阵中冲东击西,奔南突北地寻找儿子,一杆长矛上下翻飞,阻挡交锋的魏军非死即伤,但却始终不见儿子的踪影。他不知道,他儿子也曾跟他一样在魏军包围圈里如入无人之境,不过这个时候已经杀出重围,在外面狼吞虎咽地吃饭了。
正在吃饭的周奉叔听说老爸被困在敌阵,筷子一甩,把下巴上的饭菜渣子一抹,跨上战马重新跃入敌阵。他在魏军包围圈里像小蝌蚪找爸爸一样,到处冲,到处杀,到处找。父子两人横矛跃马,在一万名全副武装的北魏精骑之中指哪杀哪,如履平地,让北魏士兵心惊胆寒,溃逃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