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北伐也疯狂(2 / 2)
刘义隆把王玄谟当成北伐主战派的中坚力量,所以将他放在分量最重的东路军担任先锋,三路北伐大军当中,东路军是绝对主力,“士众甚盛,器械精严”,所有的精兵、所有的利器都被编组到这一支队伍中,因为滑台和碻磝的战略位置最为重要,魏军肯定会从这一地区强渡黄河。刘义隆指望着东路军大发神威,将北魏军统统逼到黄河里淹死,然后挥师北上,直捣魏境。
但现在,王玄谟一战就葬送了东路军的全部资本,将士死光了跑光了,物资丢光了扔光了,北伐的全盘计划随着东路军的败退被全线破坏,无法再继续推进。虽然西路军推进速度非常之快,但东线战事一停,西路军如果再向长安进发,就会变成没有策应的孤军深入,不及时撤回就是死路一条。
万般无奈之下,刘义隆命令刘诞的西路军和臧质的中路军全线回撤,收缩战线,应对已南下攻入宋国境内的北魏军队。
这时候,情势急转直下,王玄谟兵败之后,宋军被迫由战略进攻转入战略防御,先前咄咄逼人的进攻转变为被动应付的阻击防守。
这是一个搞笑的戏剧性变化,本来是气势汹汹地跑人家门口叫战,结果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不算,还被人家追赶着撵到家门口接着打。真正的引火烧身,吹别人的灯,却烧掉了自己的胡子。
魏军渡过黄河后,开始全面南向反攻,三支火把分别沿东、西、中三个方向呈扇形烧向刘宋都城建康。
东边的拓跋那自青州南下,直扑建康右边的广陵;西边的拓跋仁打洛阳南下,血战寿阳后,直趋建康左侧的历阳;中间这路不是火把,而是更厉害的火炬,拓跋焘亲自率领魏军主力,顺彭城南下,直接剑指建康。
出现这种冬天里的三把火局面,是刘义隆事先绝对想不到的,不然打死他他也不会去招惹这位北方的复姓大兄弟。
在熊熊火焰照亮刘义隆心窝的时候,刘义隆急火攻心了,他派人飞马传信给东路军总司令萧斌,命令他务必死守碻磝,不得弃城而走。而此时碻磝城里的萧斌在沈庆之的强烈建议下,正欲率军退守彭城。
沈庆之把形势跟萧斌讲得很透彻,说死守碻磝没有任何意义,魏军数十万主力部队已全面南下东进,势不可挡,碻磝之南、彭城以北这片地区必将全部被魏军占领,固守碻磝只会徒增伤亡,不如撤退到彭城一线,充实长江防线实力。
幸亏有沈庆之“阃外之事,将军得以专之,诏从远来,不知事势”的规劝,不然萧斌肯定不敢违背皇帝要他死守城池的诏令。在魏军包围碻磝前,萧斌果断将部队撤出,避免了东路军全军覆灭的命运。
写到这里不得不说说宋文帝刘义隆的那些零下温度的冷幽默了。
刘义隆最大的幽默正是上文所见的荒唐事:遥控指挥战斗。
所谓遥控指挥战斗,就是皇帝坐在距刀光剑影的战场千万里之外的莺歌燕舞、香风熏鼻的皇宫,指挥前线将士前进、后退、冲锋、包抄等。
可皇帝对战场情况一抹黑,一个啥都不知道的人,凭啥指挥正在现场作战的元帅、将军,替他们排兵布阵呢?
没什么玄密的解释,只能说,深好此道的刘义隆得了一种病,一种自高自大的病,这种病的患者很特殊,一般只发生在至高无上的帝王身上。
刘义隆当属于重度患者,病得不轻。宋军的两次北伐,都是他在遥控指挥,而且指挥的范围超广,基本上除了大小便不管,其他事情全管,所有行动都必须听从他的指挥,前线将帅无权决定进攻、后退以及防守事宜。
你说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将领率兵出发时,刘义隆对部队的各项事务都有具体规定,几点开饭几点睡觉,哪天和敌人开战,甚至几时几刻和敌军交战,都有严格的规定,就差没规定军士必须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模样了。
这种荒唐的管控让军队将领在实战中变得亦步亦趋、极度保守。比如这次拓跋焘因迫于压力不得不退兵后,刘义恭就因为没有接到朝廷明确指令而不敢从后抄底追杀魏军。
当时魏军带着虏掠来的一万多宋国民众往北急退,距离彭城只有几十里路,众多宋军将领要求趁机出击,解救被强制押往北方的宋国百姓,但刘义恭担心朝廷问罪而不准将士出城。
第二天,刘义隆的特使急匆匆地赶到,命令刘义恭火速追杀撤退的北魏军。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人家马蹄嘚嘚,早走远了,临走之前,因探知宋军想来抢人,魏军残忍地“尽杀所驱者而去”,把一万多无辜的百姓一个不留地全部杀害。鲜卑人特别嗜杀,在战场上对敌方军民的酷烈手段和程度与后来动不动就玩屠城的蒙古军团不相上下。
面对如此强大和暴虐的对手,作为帝国最高领导,如果足够明智的话,根本不应该过多过细干涉将帅的指挥权,而应让将帅自己根据战场的实际情况,机动处置,灵活对待。你皇帝对战场两眼一抹黑,凭什么在那指手画脚地胡乱下令干这干那?
刘义隆觉得他凭的是本领和能力。高高在上惯了,奉承马屁话听多了,产生虚幻错觉了,他总觉得自己是魅力无比的天王,以为自己上知天文地理,下知生理卫生,比牛魔王还牛三分。其实,客观地说,在军事方面,他没有任何值得称道的战绩,因为他从没有直接指挥过作战,从没有在真枪实弹的战场上出现过。所以说,刘义隆只是自我感觉军事才华良好而已,其实他的军事水平是属于那种四大名将,排名第五的货色。
历史上像刘义隆这样痴迷遥控战场的皇帝一抓一大把,许多朝代都有类似的活宝皇帝,隋炀帝杨广和宋太宗赵光义等人都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当年战斗力强大无比的隋朝大军北伐高丽时,隋炀帝杨广就下了一道昏笨无比的命令,说高丽军被打得自动举手投降时,隋军必须马上停止攻击,并派人向他报告,由他决定是继续攻打还是接受投降。结果,狡猾的高丽军只要城墙被攻破,就立即说自己要投降隋军。于是隋军停止攻击,快马回国请示皇帝陛下。等快马跑完来回两千里路云和月,带回皇帝陛下的最高最新指示后,高丽人早就把攻破的城墙缺口修葺筑牢了,然后接着跟隋军打。谁要投降你呀?逗你玩!来来来,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
高丽人抓住了杨广在千里之外遥控战场这个隋军气门,城防一出现危险,自己抵挡不住时就高喊投降,而隋军一听他们喊投降就吓得不敢进攻,回去请示皇帝的批复,最后每次的结果都比标准答案还统一:高丽军拖延战术成功,缓过气后继续和隋军血战,最终将隋军逼得无功而返。
赵光义是比杨广更甚的远程遥控发烧友,发烧到创意无限,每次将帅出征,赵光义都要送给他们一张图——“平戎万全阵”图。
这图是宋太宗赵光义亲自指导绘制的一套作战阵法,赵光义要求所有将领在打仗时,都必须按照图中所示排兵布阵,左边多少人,右边多少人,侧后多少个骑兵,中间多少个弓箭手,图中都严格作了限定,战场实战应用时按照说明书操作即可,不许任何人有丝毫更改。
这么神经病的做法简直跟刻舟求剑一样愚蠢,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怎能一成不变地靠着一张死阵图以不变应万变?为什么宋朝军队败多胜少,总是挨别人揍?跟“平戎万全阵”有脱不掉的关系。看见敌人来了,将帅们赶紧拿出皇帝的红宝书照葫芦画瓢地布阵,无论轻重缓急、春夏秋冬、晴雨雾风都是那一套,不被人打得抱头鼠窜才怪!其实将帅们也知道,按照这种狗屁图作战,士兵们必死伤无数,但他们还是不得不将错就错,因为假如他们改变了作战方法,他们就会被皇帝砍脑袋。所以,为了能保住自己吃饭的家伙,将帅们也顾不得士兵们的脑袋了,爱怎么败怎么败吧,反正看图打仗,失败有理。
这些个遥控狂皇帝不知道是不是跟他们的老前辈刘义隆学的,反正都是战况很糟糕。发生在刘宋政权期间的南北大战,刘家王朝一败涂地,局面坏到几近无法收拾。
宋军全线撤退后,北魏军队并没有见好就收,六十万大军全面南下,压向淮河、长江岸边。
面对魏军的强劲攻势,宋军节节败退,望风溃逃,拓跋焘如入无人之境,短时间内深入宋境七百余里,兵锋直指宋国重镇彭城。
北伐军总司令刘义恭和三皇子刘骏都在彭城驻守,听说拓跋焘要来打彭城,刘义恭这个“X”吓破了胆,不假思索地决定放弃彭城,逃回建康。
看看刘裕的这些个儿子,哪有一丝老子的英雄好汉本色?敌人还隔着老远,自己就打点行装准备当鸵鸟,生前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总被别人怕的刘裕要是地下有知,定会气得怒发冲“棺”的。不过儿子不行孙子还凑合,武陵王刘骏极力反对弃城逃跑。
这个刘骏就是两年后接替宋文帝刘义隆皇帝职位的宋孝武帝,此人在位时昏暴变态,丑恶无比,但在即位前却规矩老实,表现得相当不错,是时位移人的典型人物之一。
尽管下文中我会狠劲批判他,但此时我必须赞扬他,这位刘家第三代在大战来临时刻,临危不惧,表现抢眼。他斩钉截铁地对刘义恭说,叔叔你是全军最高统帅,你要走要留我不敢干涉,但我绝不弃城逃生,“必与此城共其存没”。刘骏的意思很明白:你走我不拦着,但我坚决不走,城在我在,城亡我没。
刘义恭一看这形势,哪好意思再跑路?大侄子都不走,自己作为他大爷,怎能腆着脸拍屁股走人?
由于刘骏的坚持,彭城保住了。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彭城处于黄河和淮河的中间位置,是一个极具地理优势的战略要冲。当时北魏军团三路大军狂飙般地从黄河扫向淮河,一个月时间,淮河以北地区几乎全被魏军占领。后来拓跋焘南下到彭城以南的长江岸边时,正是因为担心侧后方的彭城宋军阻截他的退路,才不敢放肆地长留宋境屠戮破坏、渡江攻城,最终小心翼翼地北退而去。如果没有彭城这唯一一支宋国军队的牵制和威慑,杀戮成性的北魏军队绝不可能那么急匆匆地往回跑,他们定会在黄淮之间肆无忌惮地烧杀淫掠累了才会心满意足地离去,所以,彭城不失是宋军第二次北伐期间最大的一个亮点。
拓跋焘知道彭城的重要,他带着魏军主力很快来到彭城,稀里哗啦一阵猛攻,但被守城宋军勇猛击退。
就在宋军加强战备,做好抵御魏军更凶猛的攻击的准备时,拓跋焘却一改常态,放下刀枪不打了。
带着这么多人大老远地跑到南方来,不打仗那干点什么好呢?
拓跋焘早想好了:讨吃的,当美食家。搞舌尖上的魏国。
这地儿全是他的仇人和对手,没一个他家的哪怕是姑姨表亲戚,他找谁讨吃的?
说出来你也许不相信:刘骏。他要向刘骏讨要好吃的南方土特产。
拓跋焘先是派人找刘骏求酒和甘蔗,刘骏很爽快地给了。不过这刘家小三子不是吃亏的人,他寻思着,总不能让外国洋人白喝咱白酒后又拿咱甘蔗解酒,咱也朝他要点东西,“武陵王骏与之,仍就求橐驼”。
刘骏给了拓跋焘美酒和甘蔗,却对使者说,希望能得到魏国赠送的骆驼。刘骏这嘴巴张得比骆驼嘴还大,哪有这么礼尚往来的?送人一窝蚂蚁却叫人回赠一头大象,这悬殊也太大了,严重的贸易逆差呀,比王玄谟用一匹布换八百个大梨还要狠。
但拓跋焘很是大方,这人虽然暴虐好杀,但却是一个性情中人,第二天就派人送来了许多礼物,“饷义恭貂裘,饷骏橐驼及骡”。
不光是给刘骏送来了骆驼,还额外加送了骡子;不光是送给刘骏一个人,还给刘骏他叔刘义恭送来了貂皮大衣,这双边贸易太划得来了。
拓跋焘南方美食吃上瘾了,酒和甘蔗吃完后,他又叫人来了:“魏主求甘橘及借博具”。
这简直像娱乐性很强的戏说历史电视剧里的搞笑情节,剑拔弩张的战场上,敌方皇帝兼最高司令官今天找对手要这个吃,明天找对手要那个吃,硬是把打一打、骂一骂,变成了扭一扭、舔一舔、泡一泡。拓跋焘这回要的东西还跨界,物质文化、精神文化两不缺,一要广柑、橘子,二要玩赌博的赌具。当然,对于赌具,拓跋焘说是借,等自己娱乐完了再还回来。
刘骏没有拒绝,吃的玩的都给了。拓跋焘还是没有让刘骏吃亏,让人送来了毛毯以及北方特有的黑盐、赤盐、臭盐等可吃、可治病、可保健的九种功能不同的盐和胡豆豉。
这哪像战场呀,分明是双边商贸嘛。拓跋焘太有意思了,把南下打仗搞成了美食之旅、商业之旅。其实不光如此,从拓跋焘朝刘骏借东西的行为看,他似乎还想把这趟南行搞成文艺之旅,因为他竟然又开口说要借乐器。
可能是拓跋焘觉得业余文化生活太枯燥了,派人去找刘骏,希望刘骏能借一些吹拉拨弹的乐器给他,活跃一下自己单调的军营生活。
敌人总是这么借呀讨呀,让刘家叔侄有点担心,怎么什么都来借呀?不能因为你家有酱油就问我借螃蟹,你家有土豆就问我家借牛肉,再这么借下去,估计下回要来借彭城、借老婆了。刘义恭这次给回绝了:“受任戎行,不赍乐具。”
刘王爷说,我们是受命出来驻军的,没带任何乐器,拿什么借给你?没。其实彭城是有随军文工团的,只不过刘义恭不愿意借罢了,他不想让拓跋焘有舒服的丝竹绕耳,巴不得他单调得烦躁死了才好呢,省得自己被他困在这里了。
拓跋焘一看对方不借,那就打吧,只要打下彭城,甘蔗柑橘美酒乐器,乃至那些使用乐器的文工团员们,统统都是战利品。于是拓跋焘又率军对彭城一阵噼里啪啦猛攻。
但战果不尽如人意,宋军防守很严,魏军一时占不到什么便宜。
拓跋焘估摸着短时间很难攻克彭城,便决定暂时绕开彭城,率领几十万大军继续南下,直接向江滨城市瓜步杀去。瓜步即以前的江苏省六合县,现在已经改成六合区了,隶属南京市,和南京隔江相望。
魏军一路南下,一路烧杀,“所过无不残灭”,凡是北魏军经过的地方,村庄、城邑全部摧毁,比蝗虫过境还可怕。到达瓜步以后,同样干的是坏事,“坏民庐舍,及伐苇为筏,声言欲渡江”。
魏军说他们要打过长江去,活捉刘义隆。怎么过江呢?总不能光屁股裸泳过去吧?于是他们把瓜步的民众住房全强拆了,用拆下的木料造木筏,又去砍伐竹子芦苇扎造竹筏芦苇筏,搞出一副热火朝天横渡长江的架势。
这事儿相当可笑。在江对面有好几十万全副武装的反登陆敌手阻截的情况下,好几十万人再加上好几十万匹马再加上好几十万人的随身行李,居然想靠最原始的竹筏木筏芦苇筏运输过江,简直是天方夜谭,历史上从未有过此类奇迹的军事行动。所以北魏军的这种行为完全是虚张声势的徒劳行为,擅长马术的北方人是无法突破南方的长江天堑的,这也是中国历史上多次出现南北划江分治的重要原因,一到大江边,北方大军就没辙,败多胜少。所以,长江这条母亲河在古代是一条军事河流,她的军事功能甚至超越了她的航运功能。
不过建康城的刘宋君臣可不知道拓跋焘这种“旅游漂流”般的筏筏族根本没能力渡过波涛汹涌的长江,他们被攻势凌厉的魏军吓得魂都不在身上,建康全城戒严,长江自南京到马鞍山七百里江面完全封锁,京城内亲王、公爵以下子弟全部强制参军入伍,充实长江防线。建康居民更是对嗜杀恶名远扬的北魏人恐惧之极,他们时刻保持着奔跑的姿势,“建康震惧,民皆荷担而立”。
老百姓都把家里最值钱的东西放在担子里,然后挑着担子保持站立的姿势,一旦魏军过江上岸,他们立刻就挑着担子狂奔逃命。他们太害怕北魏人了,被他们抓住可就惨了。北魏军队是一支没有任何组织纪律性的野蛮军队,什么都抢,女人抢回去生孩子,男人抢回去干苦力,牲畜抢回去改善伙食,只有老人小孩他们嫌累赘不抢——全部杀掉。
就在宋国全国总动员严密防守魏军时,魏国皇帝拓跋焘又玩起了在彭城的那种花样,但这次不再是美食之旅、商贸之旅,改了,改成了求婚之旅。
拓跋焘一边做出渡江的态势,一边派人给刘义隆送去了骆驼和名马,向刘义隆求和、请婚。
刘义隆也派了个使者去回访拓跋焘,给他带去了很多南方特有的珍馐美味。拓跋焘这次逮了个饱,当着宋国使者的面,拿起橘子就吃,举起酒罐就喝。
皇帝这么没心没肺地吃喝,可把在场的侍卫们吓坏了,有人马上跑到拓跋焘跟前,趴在他耳边提醒他小心食物有毒,“左右有附耳者,疑食中有毒”。
北魏人的警觉没错,刘义隆恨不得下药毒死所有的南下魏军,他曾经叫人把野葛制作成的毒酒放置到荒村空屋中,希望魏军进屋抢掠物品时发现这些美酒,然后一饮而尽一命呜呼。但令他很失望的是,这一毒招没产生效果,北魏人不喝那些随意乱放的来路不明的液体。拓跋焘就更是毒不着了,他从来不喝南方的水,行军时都是“以橐驼负河北水自随”。弄一骆驼队驮着从黄河以北的魏国本土带来的井水,随要随取,相当于现在的特供食品。
不过这次刘义隆没有下毒,要不然拓跋焘也不可能津津有味地吃得吧叽吧叽,喝得咕嘟咕嘟了。面对手下侍卫小心有毒的警告,拓跋焘毫不在意,一边带劲地吃喝,一边对宋国使者说他千里迢迢跑到南方,并不是为了扬名立功,而是专为魏、宋两国的和平友好大业来的,目的就是希望能和宋国结成姻亲,以后互相关照,共进共退。
拓跋焘这话说得有点扯,把血雨腥风的战争扯成了《缘来非诚勿扰》魏国专场,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专程求婚那都是带着彩礼上门的,有带着刀枪剑戟上门提亲的吗?其实这时候拓跋焘之所以提出要跟宋国结亲,应该是就坡下驴的权宜之策。魏军千里跃进,水土不服、粮草不济、望江兴叹,前进之路已被长江堵死,如果就此灰溜溜退兵,显得很没面子,怎么着也得带些战利品回家方显完美荣耀,而和亲是件既捞面子又赚里子的好事,出来一趟,白得一个大国水灵灵的媳妇儿,多美!
不过此时此刻,拓跋焘的提亲的确是有诚意的,因为他并不只是单方面向刘宋皇室提亲,而是采用换亲的形式。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一个孙子,明确告诉宋国使者:“宋若能以女妻此孙,我以女妻武陵王,自今匹马不复南顾。”
拓跋焘说,如果刘义隆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孙子,他也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武陵王刘骏为妻,并当场保证和宋国结成姻亲后,魏国军队将永不南下。
这换亲模式差辈了,如果成功,拓跋焘占了一点便宜,他的孙子娶了刘义隆的女儿,刘义隆的儿子娶了他的女儿。作为儿媳的公公,刘义隆和拓跋焘平辈,可作为孙媳妇的爸爸,刘义隆就比拓跋焘小了一辈,这关系够乱的,不知道这几个当事人要是碰到一起,互相都怎么称呼?
不过这种“错位跃层”式的换亲法并非拓跋焘耍小心思故意为之,这个个性坦荡的北魏皇帝没有这种占小便宜的习惯,完全是出于民族习惯的不经意之举。胡人的婚姻习俗和中华汉族不同,在正统的汉人眼里,胡人的婚俗简直是禽兽不如的搞糟。因为在胡人看来,世界上的女人,除了生养自己的母亲和自己生的女儿不能娶为老婆,其他女人都可以同床共枕。胡人的婚姻观有点类似汉族政权的帝王传承制度,差不多可以用“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两个词来形容。不管是庶母,还是嫂子、弟媳啥的,只要她们的男人死了,家族的男人有权继承。爸爸在世时,爸爸的姬妾是后妈,等爸爸死了,儿子立马可以娶后妈当老婆,你要是不娶,别人会骂你浪费。
这样的例子史籍上到处都是,大家熟知的超级大美人王昭君即是典型一例。她嫁的北匈奴首领呼韩邪单于死后,按照匈奴“父死,妻其后母”的风俗,又接着嫁给了呼韩邪的长子;在王昭君之前的两位带着和亲使命远嫁乌孙王国的细君公主与解忧公主也都是按照胡俗嫁完这个嫁那个;还有隋朝去突厥和亲的义成公主,婚姻之路更是曲折无比,她一个人先后嫁给突厥可汗父子四人为妻。
作为鲜卑胡族,拓跋焘的婚恋观也只讲究性别,不讲究辈分,他只想和亲成功,得一孙媳妇加一女婿。
刘义隆召集太子刘劭和大臣讨论跟北魏和亲的可行性,结果高度一致,“众并谓宜许”。
包括刘劭在内的满朝大臣几乎都赞同这门亲事,认为跟对方和亲有利于双边稳定和经济发展,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应该答应,必须答应。
反对者只有一个:极力鼓吹北伐的江湛。但最后的结果,不是少数服从多数,而是多数败给了少数,江湛赢了。刘义隆听从了心腹亲信江湛的建议,拒绝了拓跋焘的请婚要求。
这次拒绝显示出当了三十年皇帝的刘义隆在执政晚期已进入发昏发蠢阶段,因为就当时严峻的军事、政治形势而言,接受魏国的通婚要求可以使战火立即消弭,彻底杜绝随后发生在江淮之间的惨绝人寰的大屠杀,避免经济、军事、政治一连串的急速衰败。
江湛说动刘义隆拒绝的原因是:“戎狄无亲,许之无益”。他认为那些北方佬没有诚信、反复无常、不讲亲情,即使跟他们和亲也不起效果,他们依然会侵略不停的。
这种观点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就当时形势看,是非常愚蠢和偏激的。的确,自汉朝以后,汉政权和胡族政权虽一直和亲不断,但大规模的战争并没有因为和亲而绝迹消失,西北胡骑并没有因为娶了南方的女人,就停止对南方的用兵,缺吃少穿或者抢瘾发作的时候,他们还是一样铁骑滚滚地南下抢掠。
但决不能因此而彻底否定和亲政策的正面影响。事实上,和亲的阶段性成果是非常明显的,少数民族兄弟得了南方的娇嫩美女,总会感恩戴德地安静老实一阵子的,像上文提到的几个和亲事例,都是美人一到,战事即休,立即和送颜如玉的政权结成统一战线。王昭君出塞的和平作用,史籍上重墨铺陈:“边城晏闭,牛马布野,三世无犬吠之警,黎庶亡干戈之役”。汉匈三代没有打仗,老百姓几乎都忘了还有战争这码事。还有唐代的文成公主也是,松赞干布带着凶猛的吐蕃大军几乎打到长安城,结果唐太宗李世民让文成公主和松赞干布扯了结婚证后,这位统治青藏高原的实力派老大立马撤军,不再侵扰唐境。
所以,在当时当地,刘义隆最好的策略就是答应拓跋焘提出的请婚要求,嫁一美女过去,然后自己也赚回一儿媳妇,过几年得一群混血孙子孙女,美得很。这样做的结果不可能一劳永逸地避免南北双方的敌视状态,但战争至少可以暂时停止一阵子,而即使是停止一阵子战争,也可以避免很多人员伤亡,促进民生发展,这其实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小投入大产出,是值得充分肯定的。但刘义隆因为自己的糊涂,错过了一次和北魏和平共处的机会,他的拒绝使得拓跋焘恼羞成怒,在随后撤军回国时,魏军用各种残酷手段把江淮一带杀得鸡犬不留,而这种屠杀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只要刘义隆答应了拓跋焘为孙子提亲的请求,无数宋国民众都可以免于这场疯狂屠杀灾难。
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在长江边无奈地观赏了一番惊涛拍岸、大江东去的风景后,“魏掠居民、焚庐舍而去”。
求婚不成的拓跋焘愤怒异常,在撤退回国时下了狠手,不但将占领区内的宋国军民全部掠走,而且放火烧毁了所有村庄房屋,后来又将这些掠走的宋民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死。
可以说,这是爱的代价,沉重的代价。
魏军折返的第一站是距瓜步不远的盱眙,这个地方至今依然没有改名,江苏省盱眙县。之所以把盱眙定为第一站是因为盱眙城内粮食很多,北魏军“闻盱眙有积粟,欲以为北归之资”。
北魏人行军打仗有个特点,从来不携带粮草,没有系统的后勤保障,“唯以抄掠为资”,军队的所有物资供应只有一个字:抢。打到哪,抢到哪,抢到大米吃干饭,抢到麦子蒸面包,随抢随吃。
这招刚刚南下时还管用,宋国老百姓不明就里,以为这些北方当兵的至少懂得个两大纪律三项注意,抢完了包子总会给自己留下点窝头。谁知道这些北魏军不但包子窝头一起抢,还到处杀人放火。这么一来,老百姓害怕了,到处逃避躲藏,魏军还没进村子,村子里就空了,找不到一个人。没人哪能抢到吃的呢?所以过了淮河以后,魏军就饱一餐饥一餐的,个个饿得吞口水翻白眼珠子。当他们得知盱眙城内有粮食时,胃部集体冒酸水,冲啊,到盱眙抢大米去!
盱眙就这么被魏军团团包围了。
主持盱眙军事防务的是宋将臧质,这个人特别刚硬,差点把围城的拓跋焘气得吐血而亡。
拓跋焘还是老规矩,把盱眙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粽子后,又派人去城内讨要美食。这看上去真不像打仗,完全是舌尖上的中国风格,一路走,一路品尝南方美食。
这次拓跋焘尝到了他一生中最独一无二的“美食”。他向臧质要酒喝,臧质答应得很干脆,马上派人送去了一大罐。拓跋焘高兴地端起酒罐就喝,突然发现味道不对,跟刘义隆上次送来的明显不同,透着股骚烘烘的气味。仔细一看,哎呀呀,原来这回宋军送来的不是美酒,而是尿液。
臧质使了个坏,自己带头,又叫军士一二三四五六七地排队尿了一大罐子小便,封好后给拓跋焘送去了。
这下捅了马蜂窝,拓跋焘鼻子都气歪了,下令不惜一切代价攻下盱眙,抓捕以尿充酒的臧质。几十万魏军连夜行动,一个晚上就围绕盱眙城筑起了一圈高高的土墙,把盱眙无缝隙地包在中间,并封锁附近的所有水陆通道,确保盱眙城内的一只老鼠都逃不出去。
可以想象,如果盱眙被攻破,臧质将死得很惨很难看,他的制酒“作案工具”肯定会被彻底摧毁。拓跋焘早已提前想好了惩罚臧质的酷刑,他叫人专门制作了一个铁床,铁床上插满了锋刃朝上的尖刀,并咬牙切齿地发誓说:“破城得质,当坐之此上。”
破城后抓住臧质,一定要让他光屁股坐在这个铁床上。这东西人要是一坐上去,下身立刻变成筛子眼,绝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为解心头之恨,拓跋焘不顾一切地死磕盱眙城,魏军使用了钩车、冲车等当时最有威力的大型攻城器具。众多巨大的铁钩牢牢钩住盱眙城楼,几百名魏军在城下猛力拉拽,多结实的城楼都会被拉得轰然倒塌。但臧质采取了同样的反制措施,先是用巨大的铁链拴住城楼,然后数百名宋军喊着口号拉住铁链,使得魏军无可奈何。冲车也是同样的人海战术,一大帮魏军推着沉重的冲车使劲撞击盱眙城墙,希望能将城墙撞塌或撞开一个可供攻击冲锋的洞口,但无论魏军怎样使出吃奶的力气,都得不到他们想要的效果,“城土坚密,每至,颓落不过数升”。
盱眙城墙并不是豆腐渣工程,建造得非常密实,尽管冲车的撞击力排山倒海,但每次撞击却好似蚍蜉撼树,除了震落下城墙表面几公斤浮土,啥作用都不起。
拓跋焘见机械模式不行,就改用人工模式,命令士兵强行登城,死多少人都要拿下盱眙。
拓跋焘强烈的复仇心理使得这次盱眙攻防战成为了本次南北大战期间最惨烈的一次战斗,“魏人乃肉搏登城,分番相代,坠而复升,莫有退者,杀伤万计,尸与城平”。
魏军视城内宋军的密集矢石如无物,军队分成不同梯次轮番攀登城墙,前面一队死光了,后面一队继续顶上,没有人因畏惧死亡而停止攻击或向后退却。这样的敢死队打法,阵亡士兵数量自是惊人,短短三十天时间就死伤一万多人,魏军士兵的尸体堆在城下跟盱眙城墙一样高低。古代城墙至少都有好几丈的高度,尸体堆到三四层楼房那么高,该是多么惊悚恐怖的画面!
你也许在惊叹北魏士兵的勇敢和大无畏精神了,但是,且慢惊叹。魏军士兵在战场上如此不要命地一往无前,并非是他们不恐惧死亡,而是迫不得已。
他们是被逼的。
北魏军队打仗的一个最显著特点是,在最危险的前线冲锋陷阵的永远不会是创建北魏的主体民族鲜卑族将士。鲜卑族将士虽然也很勇猛,但他们绝不会在前面冲锋,那样伤亡会很大,他们躲在队伍的最后面,等战场被前锋部队解决得差不多的时候,他们才会以神勇的姿态出击,去打扫战场,去摘胜利的桃子。
那些永远在战场最危险的地方接受敌人刀枪问候的冲锋者都是些什么人呢?
是在北魏境内被鲜卑贵族驱使统治的其他北方少数民族。北魏在战场上对这些少数民族采取两种方法:一是“后出者灭族”,二是“以骑蹙步”。
谁要是故意拖拖拉拉躲在后面开小差,不光是自己小命不保,还会累及亲人,家里无论大小,全族斩首。同时,鲜卑骑兵督战队紧跟在冲锋的步兵后面,逼迫他们向前向前再向前,稍微跑慢一点就被骑兵的马刀给就地砍死了。而对这些外族士兵的死活,拓跋焘一点也不在意。在盱眙之战过程中,拓跋焘曾写信给臧质,明确告诉他说:“吾今所遣斗兵,尽非我国人,城东北是丁零与胡,南是氐、羌。设使丁零死,正可减常山、赵郡贼;胡死,减并州贼;氐、羌死,减关中贼。卿若杀之,无所不利。”
常山、赵郡、并州、关中都是拓跋焘所说的这些少数民族集中居住地,拓跋焘满不在乎地对自己的死敌臧质说,攻打盱眙的都不是我国军士,都是为我们服务的氐族、羌族、丁零的雇佣军,你们尽管可劲地杀,杀死的越多,对我鲜卑大魏越有利,省得我以后再提防他们在魏国地盘上捣乱。你把他们杀光了,我的后顾之忧也就没了,到时候我拎着烟酒去你们家感谢你。
在如此残酷的催压下,那些攻城士兵为了家人不被斩杀,为了自己不丧命当场,只好硬着头皮,冒着枪林弹雨往城楼上攀登。既然横竖是个死,被动死不如一条死狗,主动死还能得个烈士身份,那就只能选择主动了。
但即便魏军攻势如此凌厉,也无法攻破经过长时间布防的盱眙城。宋军一来粮草充足,二来知道破城后必被血腥屠杀,所以众志成城,拼死抵抗,生生将如狼似虎的魏军挡在城外。
魏军在盱眙城下孜孜不倦地攻打了一个月,从正月初二打到二月初二。在这个龙抬头的日子里,拓跋焘无奈地低下了作为皇帝的那颗高贵的龙头,他终于承受不住这种徒劳无功,不得不选择退兵。
由于连日在死尸堆中征战,魏军中瘟疫开始流行,疾病传染非常厉害,再加上和盱眙近在咫尺的彭城的威慑,拓跋焘害怕了,他担心暴发大规模瘟疫,更担心彭城的刘义恭和刘骏出兵切断他的退路,所以,权衡之后,拓跋焘决定回国,他命军士烧掉了所有的攻城工具,然后经彭城向北撤向黄河。
回国途中,北魏军干尽了坏事,拓跋焘把求婚不成的愤怒、攻城不下的失意,全部发泄到宋国民众身上。他们在经过的地区疯狂屠戮,犯下的罪行可谓罄竹难书,“杀掠不可胜计,丁壮者即加斩截,婴儿贯于槊上,盘舞以为戏”。
这场大屠杀到底死伤多少人无法统计,且屠杀的手段超级残忍,对青壮年不是砍头就是拦腰砍断躯体,让人痛苦死亡;遇到婴儿,他们则用长矛将孩子的身体洞穿而过,然后高高举起并不停舞动长矛,听着孩子在矛尖上惨叫不止,他们开心地大笑。这种惨无人道的兽行居然是北魏军游戏娱乐的保留项目,只要发现婴儿,他们的长矛扑哧一家伙就戳过去了。这种走一路杀一路的暴行,给宋国人民带来了灭顶之灾,“所过郡县,赤地无余,春燕归,巢于林木”。
魏军所经过的郡县全部变成无人区,烧杀一光,赤地千里,寸草不留。当春暖花开、燕子回归之时,它们再也见不到房屋,找不到它们搭建在屋檐下的栖巢,只好在树林中重新筑巢。
随着魏军渡河回国,刘宋第二次北伐行动宣告完结。这场南来北往的大战是继淝水之战以来,南北双方发生的最大规模的一次全面战争,双方出动了百万大军在上下两千里的广阔空间里大兵团对决作战,最后以北胜南败而结束。这场战争双方都损失惨重,北魏士卒、战马的伤亡都超过一半,刘宋损失更是无法估量,“自是邑里萧条,元嘉之政衰矣”。
北伐战争使刘宋坠入深渊,此战过后,宋国境内城市、乡村一片萧条破败景象,朝政逐渐没落,三十年的元嘉之治所带来的繁荣富足顷刻间灰飞烟灭。
后来,同样身处北伐而总是不断败北,同样生在一个国号为“宋”的王朝的南宋词人辛弃疾,有感于刘义隆的这次臭不可闻的北伐,写了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著名词作,其中那句“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之句,说的就是这段惨痛历史。这首词作虽然是贬责刘义隆皇帝的,但很多人都是因为这首词,才知道并熟记了刘义隆和他的“元嘉之治”的。如果不是“元嘉宣传大使”辛弃疾的推广,生僻的南朝刘义隆不会被那么多中国人熟知。
成功为辛弃疾提供了创作素材,这大概能算作是刘宋北伐战争唯一的成果吧——如果这能算成果的话。
对于刘义隆来说,他一直期望自己发动的北伐战争能有一个重大成果,所以对于北伐,一而再,再而三,就是不死心,屡败屡战,屡战屡败。施瓦辛格在《终结者》系列电影中扮演的机器人有句经典台词:“我会回来的!”现在,怎么着也吃不到羊肉的灰太狼也天天在电视剧集的结尾阴阳怪调地说,我会回来的!
极度渴望北伐出成果的刘义隆也以自己的实际行动在对北魏人说:我会回来的。
的确,每次北伐之后,刘义隆都会命士兵再次披挂上阵,向北进军。第二次北伐惨败后仅仅一年,伤疤未好的刘义隆又组织三路大军北上攻魏。当时拓跋焘已被宦官谋杀至死,刘义隆觉得这次怎么着也能趁魏主新丧而捞上一笔,逮回来几只北方的喜羊羊。
谁知道,北方是他心头永远的痛。这次的三路大军在他的遥控指挥下,又在短时间内被魏军杀得丢盔弃甲,连黄河都没机会渡过就捂着屁股跑回来了。面对这种一地鸡毛的战败局面,刘义隆把所有的责任都归结为前线将领的无能,他一派痛心疾首的样子对刘义恭说:“早知诸将辈如此,恨不以白刃驱之,今者悔何所及!”
这是一个无能且没有自知之明的帝王,他不首先检讨自己的胡乱开战、胡乱指挥的荒唐和僵化,却大骂军中将领没用,说早知道他们这样稻草人一般脆弱,自己应该手持刀剑在他们的身后督战才对。
其实,这个书生皇帝从未有过实战经历,即使是御驾亲征也没有过,真要是给他一把刀让他上战场督战,那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估计会吓瘫他。这一点上,他和马上皇帝拓跋焘无法相提并论,人家都是提着刀直接在战场上咔嚓咔嚓砍人头的。这方面,拓跋焘和刘义隆之间是苹果四代和四袋苹果的关系,没有可比性,差得太远。
刘义隆当政后期,严重脱离实际,对自己与对手的实力分辨不清,简直是患上了“北伐狂躁症”,成天琢磨着北伐北伐。当他决定第三次北伐时,又是满朝反对之声,太子中庶子何偃直接反对说:“淮、泗数州疮痍未复,不宜轻动。”面对臣下异口同声的反对,刘义隆置若罔闻,仍然颁发了宣战诏书。而且还将“固谏北伐”的沈庆之冷藏起来,不让他参与北伐事务,“上以其异议,不使行”。
你反对北伐是吧,反对无效,我不派你去北伐战场,你在家待着休假吧,奖金工资都不少你的,别到处嚷嚷着反对就成。
在北伐的沼泽里,宋文帝刘义隆一错再错,越陷越深,给他的国家带来了灭顶之灾。其实宋文帝整体上算是个不错的皇帝,唯独在北伐这件事情上,表现得相当弱智,赵括式的纸上谈兵害了他,也害了一个本来欣欣向荣的国家。一直把拓跋焘当成蒙牛的刘义隆吃了大亏,他以为拓跋焘是温顺的奶牛,不曾想那却是一头蒙牛牌的狂暴犀牛,最终,他被这头来自北方的牛近距离地踢撞成严重的内伤。
经过那场危害匪浅的南北大战后,“元嘉之治”名存实亡,刘宋朝远看是灯笼,近看是窟窿,这只布满窟窿眼的灯笼再也禁不起大风的侵袭,而偏偏此时,飓风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