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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表演系刘教授(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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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这幕大戏的表演地点是:建康。

稍微来说下建康,书写到一半了,该介绍一下这个见证南朝宋、齐、梁、陈四个朝代兴衰的政治心脏了。

建康(今江苏省南京市)因为是古代很受青睐的城市,所以跟北京一样,南京也有很多曾用名,不同的朝代各不相同。周朝时叫金陵,汉朝时叫秣陵,隋朝时叫蒋州,明朝时叫应天,清朝时叫江宁。

在刘裕所处的东晋,这座城市暂用名是建康,但在西晋初年,建康并不叫建康,叫建邺。后来因避第四任皇帝晋愍帝司马邺名讳,改称建康。皇帝叫邺了,世界上怎么能还有叫邺的东西呢?统统敏感词吧。

中国古代特喜欢干这个,避讳。这种变态的规矩打遥远的周朝那会儿就有了,为圣贤避,为长辈避,为帝王避。尤其是帝王,他们的名字所涉及的汉字任何人口不能呼,笔不能写,你就是暗恋他也只能在心里默念,喊出来写出来就得挨打坐牢流放啥的。任何人与他同字的,一律无条件改名,即便是存在多年的地名也得重新换名。

河南有个杞县,现在隶属开封市,就是杞人忧天典故的发生地,最早叫雍丘县,后来著名的“儿皇帝”石敬瑭因其父名叫绍雍,大嘴巴一吧嗒,雍丘改成杞县了,乐坏了雕刻公章的个体户。

雍丘因为摊上了个倒霉的“雍”字,被历朝皇帝改来改去,石晋政权被后汉取代后,刘家皇帝说,你姓石的算老几,凭嘛避你讳?恢复原名雍丘。雕刻公章的又乐了一回。

再后来开封被金国占领,有个皇帝叫完颜雍。按照套路,雍字变成敏感词,必须屏蔽,于是又改称杞县。刻公章的再乐一回。

之所以说“雍”字倒霉,是因为雍字在古代很流行拿来命名,连高高在上的清世宗都喜欢这个雍字,不然他的年号怎么叫雍正呢。

杞县的上级单位,鼎鼎盛名的开封这市名也是被人改过的,汉朝之前一直叫“启封”,到汉景帝刘启时不行了,得,换启为开吧,于是,开封一词诞生了。

开封也是古都,但没有南京名气大,中国四大古都是西安、洛阳、南京和北京。大家都知道,南京有“六朝古都”之称,这六个定都南京的朝代就是南朝的宋、齐、梁、陈再加上之前的东晋和孙吴。后来的南唐、太平天国和中华民国也定都于此,但在我们的历史书里,这些都不属于正统朝代,所以忽略不计。

刘裕从长安急匆匆赶回,就是想忽略掉名存实亡的司马家政权,这也是他北伐树威的最大目的。

刘裕是在从长安回到建康的两年半后接受司马氏禅让,正式称帝的。但为了不留痕迹地成为皇帝,刘裕至少自编自导自演了三年多时间,期间煞费苦心绞尽脑汁,各种计谋或者说伎俩层出不穷,连环相扣,让人叹为观止,所以本章称他刘教授,表演系的。

刘教授是很有心机的人,线放得很长。其实从长安回来后,他可以直接做掉傻皇帝司马德宗,然后自己登基即可。那时候,东晋已是刘裕一个人的寡头政治,任何事情,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可以不必伪装,干脆利落地改朝换代地砸盘,没人敢接盘的,当年桓玄砸盘时像刘裕那样勇敢接盘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出了。

但刘裕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通过温水煮青蛙的方式,一步一步慢慢实现朝代更替。这人虽然没上过学,但他的政治才华似乎是天生的。他通过各种表演,把篡权的事情做得让外人无话可说,《焦点访谈》的记者去都挖不出这方面任何负面新闻,因为最后是司马家皇帝主动下诏向全国人民宣布:自愿将皇位禅让给刘裕。

当事人白纸黑字地跟大家说:我是自愿让位的,没有任何人逼迫我。

其实逼迫行动早在北伐途中就开始了。

在义熙十二年十一月,即北伐后秦那年的十一月份,刚打下洛阳,刘裕就“遣左长史王弘还建康,讽朝廷求九锡”。

这边最激烈的战斗还没开始,那边刘裕却命自己的左秘书长向后转,专程回首都向皇帝索要九锡。请注意这个“讽”字,它是暗示的意思,不是直接强迫,而是叫秘书长旁敲侧击暗示皇帝,刘元帅在前线冒着枪林弹雨为国防安全做贡献,皇上我觉得您应该论功行赏,给他个九锡待遇,当是发奖金。

九锡跟金属锡没任何关系,“锡”字在古代通“赐”,瞧这俩字长得多像。九锡就是皇帝赐给有特殊功勋大臣的九种礼器,车马、衣服、乐器、斧钺啥的,其实被赏者家里从来都不缺这些东西,但皇帝赏赐的意义不一样,代表着一种无上荣誉。九锡封赏始于王莽,当然,他是向刘家皇帝硬要来的。中国历史上得到过九锡赏赐的大臣很少,曹操、司马昭、石虎、桓玄、刘裕、萧道成、杨坚等这些个人物都是九锡称号拥有者。

你看这串名单,不是自己干掉了皇帝,就是子孙干掉了皇帝,所以,在刘裕那时候,九锡的名声已经臭不可闻了,几乎成了“篡逆”的代名词,因为事实的确如此,一旦被授予九锡荣誉,就标志着授予者离下台死亡不远了。从刘裕开始,南朝四个朝代的开国皇帝萧道成、萧衍和陈霸先都无一例外被前朝授予九锡,无一例外在受封后自立门户,开辟新朝。

所以,皇帝他能不知道于他而言,九锡就是坨屎吗?不过当时皇帝是个傻子,他啥也不知道,王弘的暗示对象是傻皇帝的弟弟司马德文,他哥哥的事由他全权处理。你说刘裕要九锡他能不给?

给,马上赏。

当皇帝赏赐九锡的诏书特快专递到北伐军军营时,刘裕演戏渐入佳境,他当着众多将士的面,拒绝了皇帝的这项顶格赏赐,说,这赏赐太重了,微臣属于水平有限公司一族,德能不够,万万不敢接受。

您瞧,多谦卑、多忠心、多有自知之明的一个好首长!刘裕这招把不明内情的将士感动得不行,好人,晋国好人啦!

皇帝知道他这是在做戏,哪敢不给呀,坚持要给,说不行,你一定得接受这个赏赐,不然全国人民都不答应。

九锡这个道具就这么在刘裕和皇帝之间推来推去,一个说拿着吧拿着吧,一个说不要嘛不要嘛。推了一年多,刘裕觉得效果、目的都已经达到,便装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接受了,其实呢,心里乐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在称帝前的三年,刘裕一直持续不停地暗示皇帝不断加封自己,无限制地提升自己的地位。受九锡后的次年正月,晋帝送出了对臣下的最高奖励:封刘裕为宋王。

王爵本来只是封赏给皇帝子侄叔伯兄弟等近亲属的,其他非皇族成员是不能封王的,这规矩在刘邦那会儿就定下了:“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你不是皇刘家的称王,那就是造反,人人得而诛之。后世王朝基本都是按照这规矩来的,正统王朝分封异姓王极少。

面对这种破格赏赐,刘裕还是老招式对付,手摆得跟抽筋一样:不要不要不要,我只是一颗很逊的卤蛋,不够资格获此殊荣。

当然是故作羞羞答答,半年后,刘裕再次勉为其难地接受了宋王爵位,成为尊贵的王爷,拥有了自己的封国——宋国。

五个月后,朝廷在封王基础上又为刘裕破例封赏:称刘裕的老婆为王后,大儿子刘义符为太子。刘裕本人更是获得了皇帝授予的多项尊贵特权,“天子命王冕十有二旒,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

这时候的刘裕,除了皇帝这个称呼外,其他的一切都是皇帝标准了。出行时仪式和行头都跟皇帝一模一样,所到之处,街道戒严,行人回避,冠盖猎猎,旗帜如云,乘坐着秦始皇发明的,只能由皇帝专用的装饰有黄金的,六匹马拉的马车。

六匹马是个很关键的数字。只有皇帝的车才能由六匹马驱动,这个不是汽车排气量,你有钱就能买5.0大排量的。不行,你诸侯王再有钱,只能坐四匹马拉的车,大夫三匹,依此类推。所谓“天子驾六”说的就是这个,洛阳有个“天子驾六博物馆”,2002年首次从地底下挖出来的六匹马拉的古车,以前只是史料上记载天子坐六匹马豪车,这是第一次见到实物,很珍贵,所以建了个博物馆,有机会去看看就更明白了。

还有那个“十有二旒”,也是皇帝的专用之物。旒,即皇帝礼帽上悬挂的玉串。那帽子样式有点像现在的博士帽,不同的是,皇帝的帽子前后都是帽檐,帽檐上吊着24串玉串,一边十二个。幸亏是玉器,要是吊二十四条24K金项链,这皇帝脑袋还能灵活自由转动不?

晋国皇帝下诏说,准许刘裕戴那个两边都是门帘的帽子,只要不嫌门帘挡眼睛,尽管戴吧。

刘裕哪能不戴,他喜欢这个,经常戴着博士门帘帽,坐着六匹马力的宝马车,后面跟着十辆各由四匹马拉的车队,出门兜风办事,那感觉,爽歪了。

尽管已站在权力顶峰,但位极人臣的刘裕并不满足,对他来说,位极人臣毕竟还是臣,而他的理想不是人臣,而是人主,他要当皇帝,他要君临天下。

但皇帝是司马家族的祖传职业,他若是想当皇帝,就必须要把司马家的皇帝拱下御座。

刘裕想到了一个好办法:请客。

革命就是请客吃饭,“宋王欲受禅而难于发言,乃集朝臣宴饮”。

刘裕想搞和平革命,让司马家儿孙认清形势,发扬革命自觉性,主动自愿地把皇位让给自己。

刘裕又一次开始了表演。

刘老板有钱啊,请大家撮饭,他给每个大臣都发了请柬,说今晚我请客,大家都来啊!

呼啦啦来了一屋子领导干部,不要钱的饭,大家吃得很开心,宴会气氛很欢快融洽。

趁着这好气氛,刘裕开始了表演,他感慨万千地背诵了一大串台词,回顾了自己战斗的一生,说自己消灭桓玄,兴复晋室,南征北讨,平定四海,被皇帝赏赐九锡之尊贵荣誉,现在自己年纪大了,想退休回家,安度夕阳红了,“今欲奉还爵位,归老京师”。

我打算把所有爵位和荣誉一概辞掉,然后回到京城建康颐养天年。

刘裕当年早已过了“不三不四”的年龄,不是三十,不是四十,而是五十八岁了。他是在寿阳(今安徽省寿县)请客的,三个月之前,他自己要求驻镇寿阳,其实是随时做好了回京的准备。从外地被皇帝招回京城让位,不是可以更能避嫌嘛:你看,我在外地过得好好的,皇帝非要喊我回来把皇位让给我,没人强迫他,他是自愿的,跟我毛关系都没有。

刘教授演得很好,声情并茂,就差说一句“万水千山总是情,来点掌声行不行”这句卖萌话了。

可能是刘裕入戏太深,太过投入,把戏演过头了,宴会现场并没有出现他所期待的场面。他的本意是想那些官员在听了他的英雄事迹回顾后,马上停止吃喝,对他百般挽留地说,王爷你千万不能退休啊,国家不能没有你,我们还要继续高举你的伟大旗帜奋勇前进呢。你退休了,我们往哪前进呀。你如此功高盖世,早该成为至尊天子了,我们联名提议,让皇帝禅位让贤给你吧!

但现实却是:“群臣惟盛称功德,莫谕其意。”

那些赴宴的大臣没人懂得刘裕的良苦用心,听刘裕说要退休,没有一个人出来说句没领导地球就不转的劝阻话,只是附和着刘裕说,您老功劳确实大大的,自从盘古开天地,功劳数你排第一。说完又都咕嘟咕嘟喝酒,吧叽吧叽吃菜,乌拉乌拉吹牛去了。

估计刘裕当时失望得想把桌子掀掉的心思都有,看来这顿饭是白请了。

不过也不能全怪那些不体会领导意图的官员们,怪就怪刘裕同志自己演技太高,表演得太逼真,人家当真了。其实表演这方面有时候应该虚实结合、真真假假才对。同样是革命的请客吃饭,人家赵匡胤就很成功,饭桌上杯酒释兵权。刘裕前面的表演是成功的,关键是表演完之后的细节没把握好,应该在表演完毕之后,故意“嗯——嗯——”地拖长声调干咳两声,这样大家就会猛然明白过来的。

刘裕当时很受伤,觉得这顿饭白请了,有种撒出了大把米却没偷到鸡的挫败感、失望感。

但很快,因为一个人,他的失望就变成了希望。

这个人是中书令傅亮。

傅亮也是打着饱嗝捏着牙签和别的大臣一起走出王宫的,和别人不同的是,人家是嗝着剔着就回家睡觉、泡脚桑拿去了,他是嗝着剔着,突然悟出了刘王爷席间讲话的本意。

于是,傅亮立即转身返回王府求见刘裕。

开门后,刘裕和傅亮的一段对话最为心照不宣。傅亮见到刘裕后的第一句话似乎显得没头没脑:“臣暂宜还都。”

我想回趟京都。

刘裕并没有打听傅亮回京都的原因,而是接着他的话头问:“须几人自送?”

需要多少警卫护送?

傅亮说:“数十人可也。”

两个人很默契地一问一答之后,傅亮带着刘裕指派的几十个保镖回建康去了。

傅亮到建康干什么,不用我说,看到这儿的读者都明白。

不久,皇帝诏令递到了寿阳:调宋王刘裕回京城辅佐朝政。其实狗屁辅佐朝政,是根据刘裕的意思,找刘裕来帝都接任皇帝的。

刘裕回到京城当月,傅亮就拿出了重大工作成果,“讽晋恭帝禅位于宋,具诏草呈帝,使书之”。

晋恭帝司马德文是东晋的最后一任皇帝,傻皇帝司马德宗的弟弟。在这之前的一年多,司马德宗“被自杀”了,刘裕叫人把他给吊死了,说他想不开自杀的。

就司马德宗那冷暖饿饱都分不清的智商,会有自杀的本领?他会给绳子打结吗?但领导嘴巴大,他说是自杀,那就是自杀。

兄终弟及,刘裕立司马德文为傀儡皇帝。司马德文是很聪明的,刘裕之所以杀掉一个傻子皇帝,重立一个精明皇帝,原因很荒唐,只是因为一句民间谶语:“昌明之后尚有二帝。”

昌明是司马德文兄弟俩的老爸司马曜的别名,这句当时流行的政治谶语的意思是说,司马昌明之后,晋朝还有两个皇帝的寿祚。

而司马昌明死后,一直是他的傻儿子司马德宗做皇帝,刘裕如果直接取代司马德宗成为新朝皇帝,那就和这句谶语不符,按照谶语,司马德宗之后,必须还得有个皇帝才能凑齐个“二”。所以,刘裕不管三七二十一,决定弄死哥哥,让弟弟去填那个“二”坑。

这事太阴毒了,怪不得唐甄(明末清初的思想家)说:“凡帝王者,皆贼也。”这些抢位子的帝王确实心如蛇蝎,为了达到个人政治目的,什么下流干什么。

傅亮也挺下流的,他在暗示司马德文把皇位禅让给宋王刘裕的同时,竟一并给皇帝送上了他早已写好的退位诏书草稿,要皇帝照着抄一遍颁布天下。

司马德文很知趣,他拿起傅亮的草诏原文,爽快得跟大家上学抄别人数学作业时一样,刷刷刷抄了一遍,抄写的同时还发表了一番自己的感想:“桓玄之时,晋氏已无天下,重为刘公所延,将二十载;今日之事,本所甘心。”

前面一句是大实话,如果不是刘裕,司马氏天下早在十六年前的桓玄政变时就烟消云散了。至于后一句“今日之事,本所甘心”则肯定是违心之语。哪有自己家的大好河山被别人抢了,还真心诚意地对别人说:谢谢你啊,我早就盼着你来抢了。

此时的司马德文,一定是脸上微笑,心里悲伤。他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事已至此,除了举着语录本高喊万岁,他别无选择。

选择的权力都在刘裕这边。

在日思夜想的皇位面前,刘裕按捺住兴奋,照例选择了表演,表演得可带劲了,其表演功力能让那些个奥斯卡封王的实力派巨星自愧不如。

司马氏的禅让诏书字里行间都显露着自觉自愿:“逊位别宫,归禅于宋,一依唐虞、汉魏故事。”

唐虞、汉魏都上演过和平禅让大戏。刘汉把皇位禅让给了曹魏,曹魏受禅得来的皇位,被司马家以同样的方式拿走,但历史在这个问题上很像一部没有创意的电影,总是在不停地复制重播同一个情节,司马家同样是“禅始禅终”,不得不依样画葫芦,把受禅而得来的皇位禅让出去。

禅让制在西汉到北宋这一千年时间中非常流行,期间的大小王朝很多都是禅让制的结果,直到黄袍加身的宋太祖赵匡胤成为最后一个正统王朝的受禅者。之后的元明清三个朝代,几百年里,和平禅让之风荡然无存,上家和下家杀得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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