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闺女子典范(2 / 2)
春香正是好动的年纪,身体恢复快,加上十板子虽然疼,伤势却不重,先生还没来,春香就能下床伺候了。
虽说挨了顿打,春香却不见长记性,依旧整日里嘻嘻哈哈,跟其她小丫鬟有说有笑的。
我爹差人来,说先生来了,要我去见,春香道:
“这下好了,先生来了,小姐可有段好日子过了。”
她的活泼,我很喜欢,但活泼的不是我,我很不喜欢。
于是,我说:
“少不得要去的,你也别闲着了,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听先生讲课吧,以后你也能识字看书了。”
果然,春香脸上的笑容不见了,当然,笑容是不会消失的,只会从春香的脸上转移到我的脸上。
先生名为陈最良,年过六旬,据说是个样样精通的斋长,我得见时,先生襟衫零落,可见生活其实清贫,却带着一番书卷气,说到底,穷儒生存不易,先生面老而气不衰,已经难得。
与师父见面寒暄之后,师父便问我爹我要学些什么,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过片刻就敲定了我该学《诗经》。末了,我还听见我爹补了一句:“其实我们什么书都有,只是可惜了,她是个女儿。”
我忍不住自嘲。
说什么《毛诗》开首就是后妃之德,说到底,就是想要我好傍蟾宫贵客。
是该这样的,身在大家是该这样的,做什么说什么由不得自己选,去哪里吃什么又不得自己选,看什么书,写什么字,嫁什么人,什么时候嫁人,由不得自己选,还要时常悔恨反省,为何自己身为正房独出,却不是男子。世家大族的女儿,是该这样的。
(四)
我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安安心心当我的大小姐。
但是是谁家的大小姐上课第二天就被先生说起得晚?哦,是我自己。
云板响了三声,我才坐在了先生面前。
陈师父说:
“凡为女子,鸡初鸣,咸盥漱栉笄,问安于父母。日出之后,各供其事。如今女学生以读书为要事,须要早起。”
忽然心情不好,想骂点什么,但我忍了。
当然,很明显春香忍不了一点,她翻了个不是很明显的白眼,用一种难以言语的古怪语气说:
“知道了,今晚我们不睡了,三更的时候,请先生来给我们上课。”
春香这丫头真是的,每一个字都说在了我的心上,谢谢你,我的深宅嘴替。
陈先生没有多说,开始带我们复习昨天学的《关雎》,他叫我念一遍,我于是照着书念了一遍,他道:
“‘关关雎鸠’里的雎鸠,是一种鸟,关关,是鸟的声音。”
春香问:“是什么声。”
于是陈师父学了两声鸟叫,春香学了两声陈师父叫。
陈师父又说:“‘在河之洲’的意思是,这个鸟喜欢在安静的地方,在河中间的小洲上。”
春香高声附和:
“对对对,就之前,我抓了只小斑鸠,我家小姐把它给放了,那小斑鸠一下就飞去了何知州家里!”
陈师父生气了,骂道:
“胡说!前面这是‘兴’!”
春香又问:
“兴的什么?”
陈师父有问必答:
“兴就是起,引出后面那个窈窕淑女,是一个喜欢幽静闲适的女子,有品行端方的君子来追求她。”
我听懂了,说了半天,雎鸠竟是我自己。
春香和陈师父还在你来我往的激烈讨论,我忍不住开口叫停,
“师父,依注解书,学生自会,还请师父把《诗经》的要义教给学生。”
陈师父洋洋洒洒,最后引出来“无邪”二字。
(五)
末了,陈师父道:
“好了,书也讲完了,春香,去把文房四宝取来模字。”
春香取了过来,陈师父拿起她拿来的墨,问:
“这是什么墨?”
什么墨?是我的沉默。
春香不说话,我硬着头皮答:“师父,这是螺子黛,画眉用的。”
陈师父将墨放在一边,又拿起来笔,说:
“那这又是什么笔?”
我笑了,我装的,
“这是画眉的细笔。”
最后,春香拿来的纸笔墨砚,陈师父都不满意,春香又去换了一批来,陈师父这才让开始模字。
我写了不过一行,陈师父忽然问,
“你这是什么字,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的字。”
我回到:
“这是卫夫人传下来的美女簪花格。”
陈师父没再说话。
我忽然有些感慨。
陈师父的身世,我其实略微知道,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他苦读半生,却没能有一番作为,穷困潦倒,最后落得个半儒半医的下场。
他明明为读书倾注一生心血,一辈子都与笔墨纸砚相伴,却不知薛涛笺,没见过鸳鸯砚,更不要说什么簪花格。而我日日养在深闺,说到底一年写的字未必有他一个月写得多,可我用的文房四宝却都是上等。
这一切,只因他是穷儒生,我是官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