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游园惊梦(1 / 2)
(六)
我想为他做点什么,可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我说我要送他文房四宝,给他金玉?只怕他觉得折辱了他的风骨。我说我要为他求一份前途无量的出路?我自己的生活说到底也是全仰仗我爹,我爹能想到的,势必比我周全。
说到底,我也只能尽一份学生心意。
想到这里,我问他:
“师父,敢问师母尊年?”
“眼下就快六十了。”
我道:“那我为师母绣一双鞋,权当贺寿吧,请问师父该绣个什么样子?”
陈师父想了想,道:
“小姐一番心意,老生受了,就照着《孟子》,绣一个‘不知足而为履’吧。”
“不知足而为履”,虽在穷困之中,却仍固守“见贤思齐”之道,旁人说这是腐儒,我偏说,这是读书人独有的风骨。
(七)
就在这时候,春香出恭回来了,说发现了一座大花园,花红柳绿,看样子,她已经去探过路了。
陈师父道:
“好你个小丫头,不好好读书,偷跑到花园里,等我去拿荆条来!”
春香急了:“有话好好说,拿荆条干什么!”
他们俩又吵起来了。
陈师父道:“拿荆条干什么?你说干什么?古人读书,多半是想方设法,求都求不来!只要能读书,哪怕囊萤映雪也甘之如饴!你如今有这样好的机会求学,却不用心,岂不该打!”
春香反驳他:“囊萤映雪有什么好?等到映雪的时候,蟾蜍们的眼睛就会被晃瞎;囊萤囊萤,萤火虫不就被活活耗死了嘛!”
陈师父气笑了,道:“照你这么说,悬梁刺股,也是可笑至极?”
春香还是不服:道“当然可笑至极,悬梁刺股,说的就好像悬梁把头发拔了成秃子,把大腿刺伤留下疤痕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一样!
小姐,你说,读书哪有去后花园玩儿有意思?”
陈师傅气急,提起荆条作势向春香挥过来,
“胡闹,胡闹,你自己不学,还挑唆你家小姐不学,看来真的该打!”
春香边喊边躲过了:
“你打啊,还说什么先生呢,就知道拿荆条吓唬人!”
说着,她又一把把荆条抢过来,一把扔在地上。
(八)
再这样下去,事情就要不可收拾了。
“行了,别胡闹了。死丫头,你怎么这样顶撞师父,还不快跪下!”
春香不服气,但还是跪了,我对着陈师父说:
“是春香不对,学生罚她。春香自小爱好天然,不懂书中学问的益处,不懂得求学之艰辛,所以才失言,学生回去定然好好教导,师父就看在她是初犯的份上,饶她这一次吧。”
陈师父没回答我,反复呢喃“爱好天然”四字。春香还在小声嘀咕:
“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没意思。”
我轻轻推她,“还还嘴呢,你再这么顶撞师父,当心我到时候拿香头来在你这张招风嘴上戳几个疤;再拿绣花针来,把你这双水灵的大眼睛戳瞎。”
她问:“瞎了以后呢?”
我有些生气,这丫头怎么就这么轴。
我骂道:“瞎了,就要你守着砚台,坐在书案旁边,每天诵经读文,没得商量。”
她屡屡追问,“那我要是还想再商量商量呢?”
果然,这样的招数吓不到她,因为她不怕我,我只能使出绝招,
“那,”我顿了顿,“就要看你,怕不怕老夫人的家法了。”
果然,这丫头天不怕地不怕,一提我娘就怂了,连连说着“不敢了”。
我笑道:“这下知道怕了?”
这番话被陈师父听去了,陈师父道:
“算了,爱好天然,并非是错,她错在不敬师父,如今小姐已经罚过她了,就此作罢吧,春香,起来吧。”
(九)
一堂课结束,陈师父走了,春香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两句,我道:
“死丫头,你不好读书,却不能嘲笑读书人,这天下若是没有了读书人,那如何得了?
再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顶撞师父,师父难道打不得你?
你快别怄气了,说那花园在哪呢?”
春香随手往一处指了指,
“不就是那儿吗。”
我问她:“里面有什么好玩的?”
“有六七座亭子,一两架秋千。流觞曲水,太湖山石,名花异草,华丽异常。”
“咱们府里还有这样的地方?可惜今天也不早了,去不了了,行了,回去吧。”
我对陈师傅说的话,其实并非为春开脱。
春香对陈师父屡屡无礼,并非是单纯的不好诗书和不敬师道。她是天性自然,不喜欢受人管教,对什么都有着一股子叛逆精神。当然,她很怕我娘,一来我娘确实凶,二来,她的卖身契还在我娘身上,如何发配,全凭我娘一句话。
按理说,我是太守府嫡女,身边应该留一个聪慧懂事的心腹才是,可我偏偏选了春香。
她总是出言不逊,有些吵闹,甚至有些鲁莽,却也格外的天真活泼,明艳动人。
她不服的,我又何尝能够接受,可是她和我不一样,她有勇气,她敢说敢做,不让自己受委屈,我却只能沉默接受。
我想看她这样,最好,她永远都能这样。
(十 )
近来春困,加上读书,越发觉得生活乏味。春香看我实在沉闷,劝我去上次发现的园子里逛一逛,也好,反正我爹这几天去乡里了,没空管我。
我之前翻了黄历,今天正是个游园的好日子。
春香帮我梳洗,忽然道:“我前几天遇到陈师父了。”
我问:“他说什么?”
春香努了努嘴,“还能说什么,问小姐为什么不去上课了。”
我又问:“那你怎么说的?”
春香狡黠一笑:“我就说,小姐学了《关雎》,不由得因诗伤情,没心情上学,想要休息几天,游园抒情。”
这时候倒是机灵,我道:“那陈师父怎么说?”
春香道:“年光到处皆堪赏,说与痴翁总不知。他又不解风情,只说小姐心思不在学问上,小姐若是这几日不上学,他就告假回去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