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重回(1 / 2)
王小妮在一直躲避的门口前踌躇不决地站了一会儿,捺着勉强的性子揿了揿门铃,她虽不喜欢去舅舅家拜访,且不说舅舅尽心尽力帮助自己的这番好意令人动容,冷面相对无疑让舅舅寒心,自己心生惭愧,舅舅一而再,再而三的邀请也让她盛情难却。门开了,一个如墨似的长发下是一张精巧鹅蛋脸,眼睛不大,但具有澄碧机灵的活络气,个子比王小妮高,身材是匀称、不属骨感的那类美,王小妮多年前的记忆觉醒了,那个任性妄言的小女孩在微微波动搅乱她的心扉,厌恶的心理藏也藏不住,她不由得很不自在,纠结是否要谎称自己走错了门而悄悄离开。“你是小妮姐么?”王小妮浑身一震,对她竟猜出自己是谁非常诧异,“是的。”她答,“赶快进来,我是洛晴,我爸今早就跟我提过你今天会来。”洛晴显得很和善,身上没有一点生分和猜忌的意思,王小妮严肃刻板的态度生生被温和嬉笑给撅回去了,“你真是大变样了,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胖嘟嘟的。”王小妮眼神灼灼的望着她,开口道,这孩子出脱的跟小时候的样子比起来,真有“恍如隔世”之感。“你也大变样了,要是在其他地方见到你,我一定认不出来你。”
洛晴拉她在沙发上坐下,舅舅在做饭,她跑去厨房洗水果,她散布出的一种活泼的和令人苏慰的情感影响着王小妮,使她不知不觉松软下来,瘫靠在沙发上,如果舅妈尚在这所房子里,这清明放松的举动是绝不会出现,那被多少年的时光都抹不掉的不愉快境遇虽褪色了几成,但想来还是心纠结成一片的伤感。如今整幢屋子里多出一缕新生的气息,仿佛被寒冬冰霜敲打的枯萎憔悴的草木终于熬到了一股暖气,差不多已经被磨得病死的心又哼哼唱唱起来,于是乎也透过传播对王小妮起着功效,好心情也是一种可以暗中加意培植的传染病。
洛晴话多,又爱笑,年轻的脸上笼罩着初春的快活和如向日葵崭露头角一般的笑容,浑身上下都元气充足,她向王小妮娓娓不倦的分享爱好和日常乐趣,会去健身,摄影,旅游,还有一大堆古灵精怪的遇到过的有趣事,王小妮对于她的事迹都接不下去嘴,空虚的生活搜刮不出太多的乐趣,洛晴不胜枚举的事迹中随便拿出来哪一个都是有饶有兴味,一个有兴味的人要比没有兴味的人更适应世界的规律,收获一帮能彼此赞同生活方式的人更能收获快乐,洛晴岂不就是一个鲜活有力的明证。一颗弹珠在王小妮焦虑的木桩上往复蹦起落下,落下蹦起,单凭洛晴能说得一口流利的外语就让她隐隐焦躁起来,不免垂头丧气,她联想到自己就是一个在原地打转的轮子,马达突突的不停劳作,但从来未踏出去一厘米。
“要不然你今天在这住吧,跟洛晴做个伴,我看你姐妹俩也挺投机的。”舅舅说,“不了,我连洗漱用品都没带。”她说,“没带就没带呗,我这有。”洛晴说,“就是,她那什么都有,可全了,天天买买买。”舅舅帮腔道。“我不在住了,我怕一下子换地方我失眠。”她再次推辞,“失眠怕什么,明天休息,也不用起早。”洛晴的一厢情愿无法让人拉下脸皮去与之拉远距离,王小妮点了点头,硬是把自己反对的主张压了下去。
“你打算在哪里找工作?”洛晴跟她讲世界中的那么多事情,她已不大注意,是世界先注意不到她的,她用半是悲伤半是烦恼的声调问出一直搁在她心头的恼人问题,“我还没想好呢,或许去一家外企吧,毕竟我的实习经历几乎都在外企,想工作有什么意思,世界上有意思的事情多了去了,费心想它做什么,想工作的时候自然就工作了,这还不简单。”洛晴懒洋洋的拉长声调说,然后她猛然转换到了自己感兴味的话题,“你男朋友怎么样?他会经常惹你生气不?”王小妮拧了拧眉头,不愿意人家问起她这种事,“还行吧,也会吵架的,你有男朋友了不?”她又把话扯到了她那边,“我在国外的时候谈了一个,不过分手了。”“是外国人么?”“不是,中国人。”“为什么不找一个外国人?”“没有特意去找,随缘而已,姑姑是又找了另一半么?”“谁?”“姑姑啊,你妈妈。”这个问题出自洛晴之口就变成了一把柳叶刀,将她心中努力封住的入口割开一道口子,她脸拉长了不少,停住片刻后说:“好像是的,她的感情生活我也不太过问。”“啊?你难道都不过问么?如果我爸再找另一半,我是一定会过问的,他说过我不结婚,他是不会再成家的,今后无论找谁做另一半,也都会经过我同意的。”“叔叔再找的话,你同意么?”“看情况吧,如果那个人我看起来不烦,就同意呗,对我的生活影响也不大,找谁能赶得上自己的妈呢。”王小妮感到气氛有些变冷,一眼瞟到房间里面摆着一个金光粼粼的龙,“那个龙的摆件真亮眼啊!”想借此缓和一下气氛,“这是我姥爷送给我的,我书房的那个柜子里没用来放书,都用来摆我姥姥姥爷给我的东西了,等我有了自己的房子,我就可以摆到自己的房子里了,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看。”
天边的星星装点着普罗大众的黑夜,一俯一仰之间的倒错就有了不公平的比照,因此原以为忘了多年的一切顷刻又都回来:觉得自己的生命毫无用处,在一片时间和空间交叉错位的漆黑之夜,和多年前住在此地相似的忧愁同样的上身,她快速地走进脑海深处已经蒙尘多年的零星记忆,细细翻阅出短短的轶事:那夜舅舅和舅妈的争吵,红斑遍腰的惊恐,无处归宿的思悃。生命在与不在悍然震荡出冥思的空位,一个人的生命痕迹会被抹去,自己也同样如此,想来想去中想到自己还曾做过拿出仅有的钱给了那个杀死小黑人的孩子这种事情,嘴角向上嗤笑一声,现在的自己还会留意到这种事情,做出那种行为么?恐怕会避而不及吧。她揉搓着微微翕动的鼻孔,还有一片属于自己纯洁的田野之地在胸中悄然生长,它将来有一天能长成一直是她的盼头,可这一天是哪一天呢?何年何月呢?老天知道么?她合上沉重的眼皮,不愿劳心费神去想一桩渺茫的事,纳头便睡以压下去想入非非的念头和牢骚满腹的空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