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学（2 / 2）

清晨仅有的一缕不耀眼的阳光也被王小妮一双微闭的双眼捕捉到了，独属于她今日份的异常敏感来源于她脖子上的酸痛和双脚的麻木。她睁开眼睛，打开手机，发现才五点钟。抵抗着双脚麻木，像被微弱电流击中一样的疼痛，她双手扶住座椅上的把手，艰难得站起来活动一下因坐了一晚上而已坚硬的身体。一瘸一拐得走向窗前，所有的声音仿佛被切断了似的，一下子静到已经让人忘记了这竟然是个步履匆匆，人流交织，汽笛声络绎不绝的大城市中。几只飞鸟划过，落在了大树上的顶端，叽喳鸣叫，是唤醒这座城市的先发动作。

“小妮。”身后传开蒋慧秀小声叫她的声音，看来她也被鸟的叫声唤醒了。王小妮急忙走过去问她还疼不疼？她说感觉好多了，已经不疼了。王小妮叫来了值班医生，医生检查过说可以出院了，但是要注意饮食，千万不可再饮食不规律，吃不健康的食物和不要命似的熬夜。走之前还嘟囔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真愁人，玩命糟蹋自己的身体，看他们到老了怎么办。”

王小妮陪着蒋慧秀出了院，遵从医嘱，接下来的几天，蒋慧秀能吃的东西只有粥，那个她打死都不会吃的东西。

蒋慧秀经历了一场住院风波之后，饮食习惯开始变得正常了很多，虽然没有停止打游戏和吃零食，但花费在它们上面的时间明显缩减，开始正常吃饭，不会拿零食当成自己的一日三餐。有时候，体验糟糕的事情可以成为一个人开始自省，抛弃固有坏习惯的开端，由坏变好；有时候，遭遇失败的事情可以成为一个人人生转向，展臂拥抱新奇迹的契机，由旧变新；有时候，经历巧合的事情可以让人不得不相信是老天爷搞得鬼，别无他法，我们只能用天意两个字当作心中疑惑的那个答案，来抚慰自己的内心。

就在蒋慧秀终于摆脱吃粥日常的两天后，天边还一片灰蒙，宿舍大门刚刚开门，李灿灿就带着红肿的双眼，披着一头凌乱的头发，两只手拎了两大包零食，挂着未干的泪痕，驼着背，耷拉着脑袋，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走进了寝室。她们齐齐问她怎么了，她眼珠不转，在近距离台灯的照射下，未擦干净的泪痕清晰可见，目光直勾勾的看着手里的零食，沙哑着嗓子说：“没事。”那天，她不仅吃光了两大包的零食，又点了双份汉堡，双份炸鸡套餐，双份烤冷面，双份麻辣烫，从早上到晚上，她坐在那里，吃完就哭，哭完再吃，循环往复。

她们猜测李灿灿一定是和她男朋友吵架了，她那伤心的哭声让听者心碎，搞得寝室里的其他人在寝室里时只能面面相觑，蒋慧秀不敢在寝室打游戏，怕自己因一时激动而出声，杜丽英聊天只打字，不发语音。李灿灿如此惊吓到他人的状态整整持续一周，不上课，毫无规律的哭泣，暴饮暴食，也不告诉别人她到底怎么了，好像她的语言功能已经丧失，嘴里面只会含含糊糊吐出两个字——没事。

一天在蒋慧秀和王小妮走回寝室的途中，她突然莫名奇妙的对王小妮说了一句：“我相信人是有灵魂的。”王小妮疑惑不解得看向了她，蒋慧秀一副神神秘秘的表情说道：“像现在的李灿灿，就是她的灵魂想要吃东西，她的胃估计早就受不了，是她的灵魂在让她不停的吃，身体是战胜不了灵魂的。”王小妮发笑的说：“你怎么生了一次病，还往哲学家的方向发展了。”两人回到寝室，没成想李灿灿竟没有在寝室，等到晚上披着一头漂亮的大波浪卷发回来，还染了深棕色。第二天她开始正常去上课，情绪就像是一摊死水，平静到毫无波澜，既无喜悦，也无忧愁，既无笑容，也无悲戚，就如同是刚刚吃完抗抑郁药的人一般，卷走了忧郁情绪的同时，也顺便刮走了对于快乐的感知。下课后，她就自己一个人走向图书馆，她始终都没有对任何人说她的事情，直截了当的一句准备考研，好像是她向世界宣告的一句誓言，又是堵住别人询问之口的有效一击，也是对于过去生活的最后告白。

操场上一波又一波的助威浪潮，不曾中断，喷泉展现出来的优美弧线，不曾改变，图书馆绽放出来的耀眼光芒，不曾消失，学校的门口又重新挂起了跟当初欢迎新生一样的红色条幅，不曾褪色，上面金光灿灿的四个字——毕业快乐，在阳光下凝聚着人的眼球，不曾看错。

那些无法感知到身边人的存在和无法确认已拥有多少东西的人，与那些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之间，只差一个离别。相遇是偶然，常遭人忽视，离别是必然，常让人记起。

一张不大的圆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食品袋，四只小板凳在吱吱作响，迷雾不清的灯光下，四个素面朝天，穿着睡衣睡裤的女孩们围着这张圆桌，豪放举杯，哭泣流泪，畅想未来，起立挥臂，她们在屋内宣泄着自己尘封的秘密，窗外吵闹声一片，毕业生们尽力抓住大学的尾巴，在屋外释放着属于青春的记忆。大学四年，这四个人都没有聚在一起过，她们生活在各自但又彼此相邻的平行轨道，可以互相张望，但从未相交，毕业，得以让四个轨道终于有机会相互融合，形成了一个相交的路口。

李灿灿手里拿着一瓶啤酒，脸已微红，率先抛出了一个问题：“我们四个人当中，谁的大学生活最让人羡慕？”“让小妮先说，我们寝室里面的学霸，来分析一下，让我们听听，”蒋慧秀说道。“啊？”王小妮先是啊了一声，之后用手挠着自己下巴的动作暴露出此时的手足无措，就像一个突然在课堂上被老师叫起回答不会题目的学生，也像是一个在工作聚餐时，突然被领导点名，让发表一下入职感言的实习生。“我觉得是蒋慧秀吧，看她每天打游戏都挺开心的。”王小妮的语气明显底气不足，满脸微笑的说道。其实这个答案本就是王小妮随便一说的，她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也没有对这个问题有什么自己的真知灼见，只是因为在她们三个中间，她平日跟蒋慧秀的接触还多一些。“我？我可不是，我觉得是杜丽英，她一天天吃喝玩乐的，一大堆朋友，工作也不用愁，想考研就考研，什么愁事都没有，还有，身材也好啊，再看看我，这大粗腿，大粗胳膊。”蒋慧秀赶紧摆一摆手表示不赞同，之后表达出自己对于杜丽英的羡慕。杜丽英听到后，喝了一口酒，开始用缓慢的语气说道：“其实我也累，也很郁闷。大家都说我身材好，别人都以为我是天生的体质，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为了维持这个身材，每天的生活都很难熬。我只能吃沙拉，还要限量，连水果都不敢吃，主食那更是不敢碰，有时候馋的实在不行，我就把大米饭在嘴里面嚼一下，之后再吐出来，我甚至闻到面包店的香味就会流口水，半夜经常梦见自己在吃东西的时候食物被别人抢走。每当饿到脾气暴躁，我就会问自己，这样子什么都不能吃的日子过得还有什么意思？但是没有办法，身材好是我吸引其他人的一个闪光点，是让我与众不同的点，我宁可饿死，也必须要把它保持住。大家都说我很吸引男生，其实跟我在一起玩的伙伴中，真正喜欢我的，一个都没有，我不是因为喜欢四处浪，不谈恋爱，而是因为没有碰见真心喜欢我的，我也正好喜欢他的，我其实很羡慕李灿灿，她可以碰见一个真的喜欢她的人，可以有一个甜甜的恋爱，还有啊，恭喜李灿灿考上了研究生，也恭喜自己成功落榜。”杜丽英最后那带着半杯酒的醉意，半开玩笑的语气逗笑了王小妮和蒋慧秀，让压抑的氛围有了缓解，但李灿灿没有笑，反而开始无声的落泪。

李灿灿用手大力得擦去脸上的眼泪，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声音略带沙哑的说道：“我跟他分手了。”说完这句话，她直接一口气，对着啤酒瓶，喝了半瓶。把酒瓶放在桌子上之后，手拿着啤酒瓶，兀自长久地凝视那个酒瓶，像被施了咒语般全然不动，只有仔细看，才能看清楚她眼角涌出的泪水。“那段感情，我一直都是主动的一方。旅游的地点听他的，因为他嫌弃我规划的不好，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去哪里玩；每次找他聊天，我的消息他可以不回，但是我不回他的消息，他就会生气，我就要哄他，否则就不搭理我；我发十句话，他能给我回一条，我就想尽办法找我们之间的话题；他失眠，无论几点，我都要陪他聊天，他不管我是不是失眠，一晚上不睡好，明天会不会头痛；吃饭的时候，都是去他喜欢吃的饭店，我对于他的爱好，一清二楚，而他连我不吃鱼，他都不知道；我给他买的衣服，牌子都是我自己舍不得买的，他送给我一个两块钱的钥匙扣，我都会兴奋到天天的带在身上；我曾问过他，他喜欢我什么，他说因为我头发好，他喜欢直发的女孩子。我习惯了退让，他也习惯了舒服，没办法，因为我喜欢他，他是我的初恋，是我一眼就喜欢的人，我把我的所有都给了他，我幻想着毕业之后他向我求婚的浪漫场景，幻想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钻戒，我发贱到不求别的，只求每天能看见他。在我还在幻想中，他毫无征兆得向我提出了分手，我认为他在跟我开玩笑，还傻子一样的问他我哪里做错了，让他不高兴。他态度坚决，生硬冰冷，说是认真的，我们还小，爱情会限制他的发展，他要出去闯荡，都没有等到我做出反应，人家直接就走了，留我在原地，心里的震惊让我缓不过神来，我再给他发消息，人家已经拉黑了我。”李灿灿的哭声像在天花板上炸开的炮弹，碎片扑落落得掉下来。

“都让人给拉黑了，还去他的学校门口的一家咖啡馆，去堵他，等了一天，直到晚上看见他和一个女孩子手拉着手走出校门口的时候，我感觉到心口被人在向四面八方的拉扯，真的好疼，真的、真的好疼。我现在最庆幸的事情就是我当时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质问他，这是自从跟他在一起之后，对于那段记忆，唯一值得回忆，唯一的收获，也是唯一让我感到骄傲的一个地方，仅此一个......而已。”她说完，举起酒瓶，把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嘴唇上挂着啤酒泡沫，痴痴地流着泪。

眼里有了泪光，视线变得更加模糊，迷离的双眼，虚化了现实与梦境。童话故事里饱含泪光的眼睛都是闪烁的，是楚楚动人的，是令人欣慰的，那是幸福的眼泪。不知道现实生活中痛苦的眼泪是不是梨花带雨般的令人欣赏，但一定是拉拢情绪，触及人性最透软底层的表达，无论是?为别人的痛苦而哭泣还是因自己的悲伤而落泪，?眼泪的性质都不曾更改，?像热水滴烫了手，??海水流进了嘴。?

“要我说啊，令人羡慕的是王小妮 。”李灿灿擦了一下嘴，抬起头看向大家，似脱离虚幻，如梦初醒般回归现实。”我羡慕你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受伤过。想当初，刚谈恋爱的时候，我觉得我是全天下最幸福的人，得到了一个天大的好事，我怎么就那么幸运的享受到了爱情，可笑的是，现在看来，是我遇到的最坏的一件事情，疼到我无法呼吸，伤的我这辈子都难忘。啥事情，能说清，是好事？还是坏事？”李灿灿似乎有点醉了，最后几句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砰~砰~，”伴随着一声接一声，响彻入耳的爆炸声和一阵接一阵，照亮灰蒙天空的巨大光亮，将她们吸引到了窗前。像是从遥远的天边四溅出来的五彩烟花，释放出来求爱的信号，散发出来浪漫的气息。学生的爱情就是如此简单，一场烟花，便可以将世间的一切隔阂消融，将其所有的磕磕绊绊进行阻挡，只有风花雪月，只剩彼此欢愉。王小妮的眼睛望着正在进行的告白仪式，脑海里想起了那年过年自己放烟花的情形，同样的幸福，一样的短暂，原来幸福的本质跟烟花如此相似，短暂且抓不住。挑开每一个人人生宏大华丽、或卑微褴褛、或夺目耀眼、或静如淡水的宿命表膜后，就会惊奇地发现，烙印着各自的人生经历都包含孤独，悲伤，欣喜，苦痛，感动.....相同的成分，每一个自己的小世界都五味俱全。

离别聚合出来的相交的路口是经停站牌，而非停留港口。明天，这四个微醉的女孩将奔赴于各自的生活战场，或阴或晴，演绎各自的人生剧目，或悲或喜，奔跑在各自的人生轨道，或曲或直。从不知人生的路径将伸向何方，它一直超过人类想象的极限，超越人类已知的奇迹，超出人类存在的认知。一个人的肉体遇到灵魂会举手投降，人类的智慧面对人生的未知，简直不堪一击。

窗外的晚霞真美，暗明交错，深浅交替，宽细交融，迷离恍惚之间，竟是人生幕布挂在那，悲喜同生，高低同存，凹凸同在。其后这四个人也都为各自的命运所驱策，今后能再次在一处纵谈好梦的机会也微乎其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