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学（1 / 2）

经历数不清的中途站后，终点站终于到来。陪伴了王小妮三天两夜，一直咣当咣当的那个声音，在她下车之后消失不见，这让她感觉不适，总认为缺少了点什么。她站在那儿，似乎若有所思，脸上浮起一丝近于迷惘的表情，带着乱糟糟的思想走出了站口。好在学校的位置离的距离要比她想象中的近，还有直达学校的门口的公交车，她暗自庆幸到这还不错，以后回家可以方便一些。

学校的大门口挂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条幅，一进校园，眼睛就过来过去地看了起来，正中央就是一个很大的圆形喷泉，圆形中间是一个向天而喷的高大水柱，之后外围水柱的高度依次下降，在喷泉的最外层是一圈小孔，一直朝向最高水柱的顶端喷水，形成一条条美丽的弧线。“它比书本上画的还要壮观和精致，”心里感慨道，观望许久后又心生悲伤，要是姥爷此时能在自己的身边就好了，不知道他看没看过喷泉，估计是还没有见过。拉着自己的行李和拿着没有吃完的徐奶奶给的零食，踏上了在偌大的校园里四处寻找宿舍大楼的征程。图书馆真大啊，她数了数，层数没数清，整片整片的窗户紧密相连，透亮整洁，在阳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发着光，她开心的想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梦想中的图书馆么，以后的去处找到了，天天都在这么漂亮的图书馆里学习，多么的美滋滋！一大片绿荫的草地上正在进行一场足球比赛，操场上面的人乌泱乌泱的，这让她想起了每年过年时集市的样子。几经波折，迷路兜转之后，精疲力尽的她终于来到了宿舍大楼的面前。门口贴着的名单显示自己住在三楼，没有电梯，她一个人，双脚重重的踩在一层层的楼梯上，磕磕绊绊的把行李抬上楼。

宿舍的环境也不错，四个人一个房间，还有自己的书桌和衣柜，这要比家里面的条件要好，毕竟这里是洁白光滑的墙壁，而不是发黑的、用茅草和泥土堆积起来的凹凸不平的墙。她进屋后，发现已经有两个人的被褥铺在了床上，但并没有看见人。正收拾东西时，一个姑娘和一男一女走了进来，瞧一眼就知道她们是一家三口。她叫做杜丽英，个子很高，很苗条，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报考了模特专业，没有分配上，才阴差阳错的来到了这个市场专业。不一会儿，另外两个室友也回来了，原来她们结伴出去，和她们家人们一起去买生活用品了，一个名字叫做李灿灿，一头乌黑笔直的长发占据了她给人的初次印象，另一个叫做蒋慧秀，看起来有点冷脸，一副不是很开心、不很好相处的样子。王小妮看见她们都是家长陪同，寝室里荡漾着忽高忽低的私语声，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想念姥爷了，便笑了笑，点了点头打完招呼后，一个人悄悄的溜出了寝室。

太阳西沉了，窗外月光温柔而幽静，瘫倒在嘎吱作响铁床上的她在想姥爷是否此刻也正躺在炕上，同自己一样，望向窗外的月光呢。

同学们中，她的家庭条件最不好，这不用大家明确指出，穿衣打扮、日常消费、生活习惯让这一事实不言自明。杜丽英具有出众的外表，富裕的家庭，潇洒的生活，也是成群结队的男生们追捧的对象，考试只求通过就行，课后和一帮好友聚餐，逛街，娱乐，活得多姿多彩。她说过自己从小的梦想就是模特，竟然没有当上，那就无所谓了，毕业之后让她爸爸随便给她找一份工作就行，反正都不是模特了，她不在意。她是王小妮心中羡慕至极的那种人，但不是可以和王小妮玩到一起那类人。

李灿灿有一个男友，高中三年，他一直是班级里面的班长，学习好，个子高，皮肤白净，会打篮球，还会弹吉他，反正就是符合学生们心目当中的男神形象，总结出就是两个字——优秀。李灿灿一直暗恋他，上课的时候偷瞄他，四处找机会跟他说话，她也经常在他路过自己身边的时候突然大声说话或者是做出夸张的动作，为了能够吸引他的注意。每一场他的篮球比赛她都去，他打篮球时的风采让她心潮澎湃，她生病了都不愿意请假，只因在课堂上可以看见他。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就是只要见到他，你就像个傻子般的、毫无理由的开心起来。一天早上，李灿灿发现他趴在桌子上面，她假装去问他同桌的题，问完题之后路过他身边的时候，用手指捅了他一下，漫不经心的问一句你没事吧？他抬起头说没事，胃有点难受。李灿灿赶紧给她妈妈打电话，骗她妈妈说自己的胃不舒服，让把药给她送过来，还要一个新的水杯，她在大门口等着她。之后她用水杯接了热水，然后和药一起给了他。那件事情之后，她的好心肠换来了他的回应，他明显对她热情了不少，两个人开始谈话的次数变多。他俩谈上恋爱的契机按照李灿灿的说法就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次参加集体活动的时候，李灿灿还是像以前那样悄悄且特意得站在他的附近，然后不知道是谁，向后挤了一下，后面的人就跟着往后倾斜，他站在李灿灿的前面，他向下倒下时，李灿灿用手拉住了他的手，结果李灿灿没有拉住他，也倒在了他的旁边。那天放学出了校门口后，他故意跟在她走了一段路，期间他主动得拉起了她的手。李灿灿每次谈及，都露出雪白的牙齿，咧嘴大笑，说这辈子值了，美梦成真的感觉，真的是无以言表的棒。?干脆说吧，李灿灿选择大学的唯一标准就是能跟男友在同一座城市，现在她去男友的学校，通行时间也就三个小时，两人好的如胶似漆，节假日一定是找不到李灿灿的人影，她早就跑到男友的学校了。

蒋慧秀是一个游戏爱好者，听说她超级厉害，大家都抢着跟她组团一起打。她有很多的男友，有的是在游戏中的角色扮演，有的是在现实生活中，她跟王小妮说他的男友多么帅，多么酷的时候，王小妮总是分不清她是在介绍她游戏中男友的形象还是现实中真的存在的一个男友。她上了大学之后发福的明显，一大瓶可乐，一大袋零食，是她的标配，在电脑前一坐一天，是她的日常。她上厕所的时间都是听从于游戏的间歇，每次一到游戏间歇，她就赶忙慌慌张张地奔向厕所，走廊里响起她拖鞋踢嗒踢嗒得响声。王小妮早餐喜欢吃粥和鸡蛋，跟姥爷日久天长生活在一起养成的习惯，蒋慧秀几乎不吃早餐，要吃也是双重加辣版的方便面，她说打死她，她都不会吃粥，一点味道都没有，根本享受不到味蕾的刺激。

王小妮原本以为蒋慧秀从高中就开始打游戏了呢，是个老手，结果她说哪敢啊，我可不敢做在家人面前做出任何被认为是坏习惯的行为。她有一个弟弟，跟她相差10岁，在她弟弟4岁之前，她并未认为她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改变，父母对于她的爱，也一如往常，她的生活，也丝毫未变，她反而开始享受这个小弟弟带来的乐趣，她无聊的时候，就可以去抱他、逗他，小孩子很好玩的。然而，在她弟弟4岁之后，父母的行为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尤其是父亲，开始对她的日常习惯和行为严加指责，大声呵斥，比如饭碗里面有饭粒，放学之后看电视，垃圾放在桌子上......她没有了自由，连坐在沙发上发呆都是错，父母老生常谈，说她是弟弟的榜样，必须要以身作则，杜绝一切不良行为。

她开始喜欢幻想，幻想自己逃离那个家之后的身心自由，她厌烦父母和那个与自己单方面捆绑的弟弟。有一天，她看到班级里的男同学们在下课后聚在一起打游戏，她一下就爱了它，那不就是她想要的世界么？雄姿英发，一声豪气，唯我独尊，她父母说在她上大学之后她就不再管她，就是这句话撑起了她的希望，游戏唤起了她的勇气。她说上大学可真好，她终于可以不再抑制自己了，享受她本应享受的权利，沉寂于自己喜欢的世界，且无人打扰。

也许正因为王小妮穿得十分普通，使得一个已经缺乏自信心的人变得更加拘束了，在人群里畏缩成像一只野兔，不敢冒头，对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加以审视，暗自反省所做过的每一个动作，一种不予外界接触的恬静心情把她牢牢地钉在图书馆里，她喜欢独自一个人呆在那，仅仅坐在温暖的阳光下，也不受任何思想的触动，为了苦行僧般的自制和专注不被打扰，对于青春爱情选择了逃避，曾经有一个男孩子主动在图书馆跟她搭讪，她惊慌失措的赶紧把书塞进书包里，像犯了罪的人一般灰溜溜得逃走了。

她从不逃课，因为要得奖学金，在休息日，她会找一些她能干的零活，家教、小时工、写文案，只要时间合适，她都接。大学校园环境带给了她不小的冲击，大气壮丽的喷泉燃起了她对于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那个外观典雅的图书馆燃起了她重新学习的欲望，校园操场上奔跑着青春的气息，播散着生命的活力燃起了她努力奋斗的激情，她暗暗发誓要不用家里面拿一分钱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要攒钱，实现自己的愿望，等到她回家的时候，可以给姥爷买他喜欢吃的食物，每每想到姥爷那时候激动开心的表情，她总是自己先笑出了声。就是这愿望，这信念支撑着她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按照自己的步伐，走在自己的世界里，虽形单影只，但乐在其中。

大学生活为什么是美好的？无非是大学生们拥有这辈子最让人羡慕的东西——选择的自由，每个人都拥有选择的权利，但是有多少人拥有使用这个权利的自由呢？有多少人面对的是不得不呢？

大一和大二这两年过的很快且风平浪静，同学们的生活都像是公园里的人工丽湖，即使遇到再卷的狂风，再刺眼的闪电，再震破耳朵的雷声，也不具有掀起惊涛骇浪的气势和冲破两岸堤垻的危险。姥爷经常打电话关心她的身体，也会说自己身体和生活都挺好，不用惦记。她暑假的时候不回家，不仅是路途遥远，而且暑假期间自己打工的机会也多。寒假的时候会回家，每次姥爷都会站在车站等她，每次离别时，姥爷都会翻看日历，把她放假的日子那页折上，然后数一数还有多少天。母亲偶尔打电话，都是母亲主动打来，也还是像以前那样，她经常在母亲还没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进入了大三，同学们开始自动的分配到两大阵营，一个阵营是考研，另一个阵营是找工作。王小妮压根就自断了考研的想法，虽然她很想继续深造，但是考研的费用实在太高，不想给姥爷增添负担，每次回到家里的茅草房，她都想要尽快赚钱，给姥爷盖一个新的红砖瓦房。蒋慧秀的父母要求她考研，这反而坚定了她找工作的想法。李灿灿也不考研，因为她男朋友不考研。她男朋友的大学是名牌大学，毕业之后找到一个好工作不成问题，他打算工作几年之后就创业。上次放假的时候，男方父母来这边游玩几天，她也趁机见过男方的家长，都很喜欢她，对她也很满意，然后她男朋友说等到大学毕业就娶她，所以很正常，他们要成立自己的小家庭，两个人的步调当然要保持一致。出乎王小妮意料的是，最愿意逃课、几乎不上课、几门挂科的杜丽英竟然是寝室里面唯一准备考研的选手，她的理由是相对于去工作，她更喜欢考研。考上更好，考不上也无所谓，也可以继续考，反正她的家庭可以给她找工作，考研让她这个思想上的懒惰者披上了一层努力的面纱，生活上的流浪者有了一个自我强行构造的目标。

随着毕业日子的一天天来临，日子从公园里面的人工丽湖变成了天地造就的自然之海，波涛汹涌是日常，无需任何外力，就有翻江倒海的浪花拍岸，天地连成一片电闪雷鸣，昏暗恐怖。

深夜，王小妮被蒋慧秀痛苦的呻吟声所惊醒，她打开电灯，看见蒋慧秀捂着肚子在她的床上来回翻滚，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不停的出现汗珠，大滴大滴的泪水连成了一条线，顺着她红肿的眼眶往下流。王小妮有些害怕的问她怎么了？她用虚弱的、颤抖的、仿佛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中艰难得挤出几个字：“我肚子痛。”宿舍里面只有她们两个人，李灿灿去了她男朋友那里，杜丽英今晚没回，王小妮脸色刷地白了，一时发慌，这可怎么办？她想起了楼下的宿管阿姨，遇到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还是求助于大人，求助于生活经验丰富的人，即使这个人是平时你压根瞧不上的人。

王小妮急促用力得敲着宿管阿姨房间的门。阿姨开了门，披着衣服，一只眼睛闭着，另一只眼睛半眯着问：“怎么了？”她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恐惧，“我室友生病了，肚子疼得厉害，需要上医院。”阿姨听见后，立马眼睛睁大，赶紧跟在她身后去宿舍，反复打量着蒋慧秀几眼后，“好像是肠胃炎，你赶紧去校门口打个车，我把她扶到门口。”她穿着睡衣和拖鞋就要往外走，阿姨赶忙叫住她，提醒她换一下衣服。站在街道旁昏暗的路灯下，她半个身子倾斜出去，一条胳膊上下不停的摇摆，拦截在朦胧的月光下，由远及近出现的一个个红色的圆点和照射出来的一道道红色的光亮。在高大的树影之下，她的影子显得出奇的矮小，在没有了鸣笛声的宽阔马路，她显得尤其的孤寂，而她的无助因为有宿管阿姨的帮助，才得以从她的身上逃走，融进了月色里。

到了医院，挂了急诊，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需要先住院输液，之后看情况，因为年纪轻，大概率是无大碍，蒋慧秀已变成了一个任人摆布的木偶，脑子里任何想头都没有了，生命中的一切都用抵御剧烈的疼痛。王小妮留在病房内陪着蒋慧秀，让宿管阿姨回去了，因宿管阿姨明天还有事情，而且蒋慧秀人已在医院，不会存在危险。折腾了大半夜，蒋慧秀此时疼痛已经消失大半，她力气全无，虚弱至极，已经进入梦乡，但身体的不适不会放过她，?即使在她的梦境里，眉头一直紧皱，嘴角不时的抽搐。

窗外完全黑了下来，黑暗的力量吞噬了一切，从窗外望，黑压压的一片，坏境总是我们最强大的敌人，它悄无声息，它无时无刻，它无法避免，浪漫的氛围会让人感叹生活的美好，悲凉的氛围会让同一个人怀疑生命的意义，王小妮坐在病床旁，鼻子里充盈着强烈的消毒水味道，她陷入一连串让她害怕的遐想，可怕骇人景象浮现眼前，如果姥爷半夜突然生病了怎么办？拨打不了电话怎么办？求助不到人怎么办？没有车送医院怎么办？她低着头，两只胳膊杵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捂着自己两边的太阳穴要把这吓住她的念头赶走。这动作跟当年潘生奇的动作简直如出一辙，原来，每个人因基因组合的千变万化让其外表不同，但本性相似度又如此之高，连表达内心担忧的动作都是如出一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