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哭泣中微笑(1 / 2)
已经连续下了半个月的大雨,官员们担心西边的河水是否会决堤,每天都有相关人员不停的在河边视察,官兵们也随时严阵以待。家里除了水滴从棚顶落在盆里的一声声滴答声,就剩下王小妮翻阅课本的声音,姥爷一脸焦虑地坐在炕上一言不发的望着窗外,小黑闭着眼睛老老实实得趴在炕下。屋外,菜园子里面的沟壑积满了水,一眼望去,雨帘遮蔽了远处的树木,四周雨水成河,感觉房子是建立在河的中央,天空滚滚黑云,已经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如此阴暗的氛围让她想起了童话故事里巫婆居住的地方,黑压压的一片,只不过缺少了树枝头站立的乌鸦。路上毫无人影,学生们早已停课,政府也已经发过通知,非必要人员和必要原因,尽量不要出门。屋外雷声轰鸣,闪电不时划破天际,雨点劈啪作响地狠狠抽打房子低矮的屋顶,听起来气势丝毫不减,雨水像从老虎咆哮的口中喷泄而出,好像随时会攻进来吞没他们似的,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如不是姥爷很笃定得告诉她别怕,无论多大的闪电都不会劈进屋子里,她准会被这天地间霎时的阵阵震颤吓得是一个个激灵。雨刚下的那几天,她问姥爷雨什么时候能停,姥爷说应该很快就会停,要不然田地里面的庄稼可就毁了,自从新闻上报道说这是百年不遇的一次大雨后,她问姥爷雨怎么还不停,姥爷说这次是天灾,停不停只有老天爷能说了算,没人能知道,即使现在停,庄稼也都完蛋了。
连续半个月的日夜轰隆,老天爷终于感到了疲惫,雨势明显变小,到了晚上,声音已经从如奔腾一般的哗哗声变成了温柔的淅淅沥沥之声。在第十七天的早上,天空终于放晴,雨声终于消失,阳光终于出现,家家户户的大门终于打开,鸟叫声终于响彻村庄,但土地显然还没有恢复,到处都是积水河流,人们需要把院子里的水扫到一边,才能找到出行的路,淌着脚往前走。村民们脸上的表情郁闷堆积,愁容满面,因为刚刚破土而出,满载希望的幼苗在经过雨水一顿暴力拍打之后,彻底失去了生存的希望,止步在结出果实的道路上。老天爷只是任性妄为了半个月而已,但是农民们要应对如何生存的问题却要持续一年之久,甚至更久。
虽然姥爷对于即将面对生活的困难只字未提,也未见其一声接着一声叹气,但她立即察觉出姥爷的焦急,感受到姥爷的不对头,饭量明显减少,话也不像以前那样多,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一个人默默的坐着,依旧每天都要去泥泞田地上艰难跋涉一回,但他不拿锄头,不换衣服,脚步也不像之前那般积极,那般一副急匆匆的样子,回家后在院子里抄起树枝,把黏在鞋底上的一坨泥土刮干净。即使她不知道生活中具体遇到的问题是什么,但她感觉到周围的世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她听不到田地里面传来的吆喝声,闻不到从每家每户传来的饭菜香气,看不到人们互相打招呼时的热情笑容,土地吸收沉积的雨水的同时,也吸收走了五福村农民的精气神和对于生活的美好期待。
以往每年的这个时节,姥爷都会从前后的菜园子里面摘下来满满一大筐的蔬菜,它们是新鲜的,是彩色的,是大自然的奇妙产物,是不带一丝污染、自然形成的营养化身。而现在,各种颜色都成为了稀罕之色,蔬菜成为了昂贵之物。食材就是每天早上从鸡窝里面掏出来的三个鸡蛋,姥爷变着法子做出不同的烹饪方式,如煎鸡蛋,蒸鸡蛋,煮鸡蛋......他自己从不吃这些鸡蛋,每天只是吃粥和咸菜。每次她让他吃时,他都说自己不愿意吃鸡蛋,推辞说觉得鸡蛋在嘴里会有一种怪味道。王小妮已经长大,她懂得分辨出姥爷说出来的话是否真的就是事实。如今的困境让王小妮认定是否遵守过年的世俗都无所谓,是否诚心拜神灵对于生活的好坏丝毫不起作用。
“小妮,这是钱,你去自己买点吃的当午饭,我睡一觉。”姥爷躺在炕上,额头微皱,脸上泛红,手指着放在炕边沿上的两块钱,声音虚弱得说道。姥爷病了,这是自打跟姥爷生活在一起后,第一次没有按时吃到姥爷的饭,即使是在那次姥爷腿受伤需要拄拐期间,他每日也仍然会把饭菜做好。“你吃药了么?”她担忧的心跳得都痛起来了。“吃过药了,没事,这个药吃完犯困,我睡一觉之后就好了,你拿钱去买吃的,不要饿着。”他还如往常那般的笑眯眯,但眼神流露出的疲惫神情仿佛一块幕落下来似的,忽然间四周的世界全黑了,她在姥爷的注目下,手里拿着钱,一蹦一跳得走出了大门。
走出大门后,蹲在了大门口的那棵树下,这些拿起钱,走出大门口行为都只是为了假装顺从姥爷的想法,不想让他担心自己没有吃饭而已,她心中暗暗筹划,想等到姥爷睡熟后,悄悄得为姥爷做一顿饭,这样他的病就可以快一点的好起来。蹲了一会儿,她起身在原地晃来晃去,心里面纠结否要去买一袋方便面,回来给姥爷做。在她已有的认知中,方便面是与病人捆绑相连的,可她又想到现在家里面正是缺钱的时候,还是不要乱花钱,把这个钱也攒起来,说不定以后能派上用场,但她又转念一想如果给姥爷做方便面的话,姥爷会不会更开心呢,最终又进行了自我劝退,无论自己做什么食物给姥爷,姥爷应该都会开心的,等以后有钱了,再买方便面,做给姥爷吃。
蹑手蹑脚得趴在窗户下,屏息静气,侧耳听见了姥爷的呼噜声,便开始小心翼翼得学着他平时做饭的样子,煮了粥,拿出了本来留给她的鸡蛋,选择将鸡蛋蒸熟,害怕煎鸡蛋的声音太大,会把姥爷吵醒,而煮鸡蛋又没有蒸鸡蛋好吃。灶台上渐渐升起的袅袅缭绕的蒸汽附在歪斜的房顶木板上,就如同在她心目中升起的盼望光芒,看着炉子里赤红的黄金火焰在嬉戏,她想象着姥爷见到热腾腾的饭菜时又惊喜又激动的表情,内心竟然有了一丝丝自豪的感觉和想为自己鼓掌的冲动。
每隔一会儿就要掀开锅盖,看一眼粥是否已经煮好,鸡蛋是否蒸熟。小黑在她的脚边来回打转,她心想这个小馋鬼,一定是闻到了香味,不肯离开。不过也情有可原,小黑最爱吃的就是骨头,也是可怜小黑了,它已经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尝到肉味了。
哇,终于好了,在掀开了几次锅盖后,盼望的时刻终于到来,她急不可耐得把鸡蛋从锅中端出来,但急迫的心情让她忘记了姥爷曾经的嘱咐:要手帕沾湿之后,垫在自己的手上再去拿锅里面的饭菜。还未成功得把鸡蛋端出来放在锅台旁,她的手就已经抵挡不住盆的热度,伴随着王小妮“啊”的一声,她被烫得撒开了手,盆倒扣在地上,鸡蛋洒了一地,摊开浅黄色的一片。小黑吓得站在原地抬头看她,姥爷听到了叫声,噌的一下就从被窝里出来,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了房间,来到了厨房。她哭丧着脸看着散落在地下的一摊鸡蛋,旁边的锅内还在冒着蒸汽,姥爷赶紧看了看她的手,问有没有烫到,她大哭了起来,哭泣之声从咽喉深处发出,两只手停在半空,姥爷慌了神,一连好几次问她哪里疼,赶紧拿凉水往她的手上倒,她可怜巴巴地吸了吸鼻子,哭得一断一续说没有烫到,鸡蛋都掉了,吃不到了。此刻的她像是一个刚刚弄丢宝藏的孩子,既伤心又自责。姥爷看了看锅里说没事,鸡蛋没有了,不还有粥么,我本就喜欢吃粥,尝尝我外孙女给我做的粥好不好吃,鸡蛋给小黑吃,今天小黑和我都有福了,都能尝到你的手艺,两全其美了。
当她看到姥爷吭吭呛呛地大口喝着粥,小黑兴奋得摇着尾巴,用舌头把地上的鸡蛋舔的干干净净时,心中的不快顿时一扫而光,她破涕为笑,在如花的年纪,笑得变成了一枝花。
大门外的马路边上传来了很大的争吵声,隐约听到了徐奶奶的声音,而且声音离得好近,好像就在自家的大门口。她走出房间,小黑紧跟着她。约摸十几个村民,姥爷,徐奶奶老两口都在,把几个手里拿着皮包的人团团围住,有几个人抢着说话,似乎在激烈的争论着什么。他们的派头让顿时联想起了赵叔叔,都是穿西装、打领带、踏着皮鞋,他们不间断的一根一根抽着烟,高高的抬起手,明晃晃的露出戴在手指上面的金戒指,抽过之后将烟头狠狠的用皮鞋踩灭,好似在用这种方式在宣泄自己心中的怒气和骨子里面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