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最早对幸福的体验(1 / 2)
当人们开始囤积木材,脖子缩在衣服里,双手插在口袋中,窗户上覆盖一层塑料时,就预示着人们已经开始准备迎接冬天的到来了。
冬天脚步的临近意味着太阳的羞涩,如果说在夏天,太阳露出它炙热的脸庞是12个小时的话,那么在冬天就可能只有8个小时,且喜欢在大部分露脸时间里扭捏作态得用乌云遮住半边脸。太阳此番行为,是出于疼爱,用黑暗的力量强迫世间万物去修养生息,植物需要积攒力量才能再次娇艳欲滴,动物需要保存体力才能再次斗志昂扬,土地需要调养身体才能再次滋养幼苗。太阳无法控制人类的生活方式,但它知道人类需要补足精神才能再次整装待发。
农民们经历完秋天收获的喜悦,此时步入到了打探粮食价格的进程。校园的门口也不再是热闹非凡,人流涌动,而是冷冷清清,因天气寒冷,道路结冰,已经不适合家长们骑车接送孩子,王小妮也每天跟村子里面的其他几个小孩一起拼车去学校。当五福村的人们都放缓了自己的生活脚步和享受老天赐予睡懒觉的特殊待遇时,姥爷却比夏天农忙的时候起来的还要早。
她躺在暖烘烘的炕上,四周围绕暖流,望向窗外发现了只属于冬天的美丽。天地之间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银装素裹,如此的干净,没有了泥土的存在,没有了灰尘的散布,雪冲刷了世界。阳光漫不经心的洒在洁白的雪上,雪面上会出现一闪一闪的亮光,那是雪在眨眼睛,诉说着它的顽皮和灵动,雪也把阳光反射般的踢进屋子,让阳光从四面八方闪耀着进入人的眼睛,把屋子都变得明亮起来。
每天结满霜花的窗上刚一透亮, 姥爷就醒来起床烧火,点燃火炕和火墙,然后将她的衣服放在上面从里到外的烤热,她从未因穿上冰凉的衣服而打寒颤。半夜姥爷也悄悄起来一次,在坑口内添木材,维持后半夜屋内温度。冬天,全村最破旧的那个房子上的烟囱确是最劳累的,它不间断的冒着烟,每次她望向自家冒烟的烟囱,就知道,姥爷在家,他在等她回家。
穿过雪幕发现烟囱不像往常一样冒着烟,屋内却仍然像往常一样热气扑鼻,融化每一片落在身上的小雪花,坑口里木材即将燃烧殆尽,屋内不见姥爷身影,只有小黑在自己的脚边像往常一样来回跑。她去后院寻找,姥爷也不在那,姥爷出去了,她不晓得是去办什么事情,也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
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姥爷还没有回来,坑口里最后的一点火苗已经熄灭,浓密的大雪在黑漆漆的夜空飞絮。“到底发生了什么?一定是发生了很重要的事情,要不然姥爷不可能在大晚上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面,要不要去找徐奶奶?”她坐不住,也站不住,写不进去作业,看不进去电视,不落停的心害怕起来,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试图望穿外面的黑夜找到姥爷的背影,除了白蒙蒙的院子轮廓和黑黢黢的树木影子,什么也看不见,她害怕起来,两手互扣着,好在有小黑陪伴,她时不时蹲下来问它:“你知道姥爷去哪里了么?”“要不然你跟我一起出去找一找?”“你跟我去徐奶奶家不?”
大门口终于有动静了,姥爷卷着一阵寒气走进了屋子,裤子和鞋都湿了,耳朵和脸被冻的通红,右手拎着一个蛋糕,左手拿着一个很大的礼品盒,进屋后赶紧问了一句是不是等着急了?他把蛋糕放在桌子上面,掀开了锅,锅里有她爱吃的锅巴肉、地三鲜,还有红烧鱼,姥爷一边点燃木材,一边解释路上有事情耽误了,回来晚了,早就饿了吧,冷没冷?她从姥爷回来之后,还是懵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不饿也不冷。
屋里又燃起了又热又亮的火焰,姥爷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饭桌上也摆上了热腾腾的饭菜,姥爷把蛋糕拿出来放在中间,蛋糕上面是一个大大的笑脸,上面写着:“小妮,生日快乐”,不过字是歪歪扭扭的,四周是用奶油画出来的粉色花朵,她猛然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她之前的生日都是过的可有可无,如果那一年母亲记起她的生日,就会在那天早上给她煮一个鸡蛋,并告诉她过生日的人要吃个鸡蛋,可以滚掉自己身上的坏运气,如果那一年母亲没有记起,她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生日,早就成为了她心中不重要甚至是不值得一提的东西,姥爷问她:“这个蛋糕喜欢么?”“喜欢。”她十分满意得盯着蛋糕,心里只想哈哈大笑,所有的神经都兴奋到了极点。姥爷把蜡烛插在蛋糕上,把生日帽戴在她的头上,将蜡烛点燃,然后把小黑抱在腿上,笑着说:“小妮,许个愿,我们两个一起看着你。”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嘴角上扬,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在心中默念,就睁开了眼睛,吹灭了蜡烛。第一次享受到这种美好经历和待遇的她因毫无经验,紧张到静不下心来,也来不及思考自己的愿望,只能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是睁开眼睛,吹灭蜡烛。
拆开大礼盒,里面是一个金色卷曲头发,蓝色眼睛的,头上戴着王冠,穿着紫色的上面带有很多小蝴蝶结的公主裙的芭比娃娃。她目不转睛得看着这个芭比娃娃,如此喜爱,爱不释手,如获至宝。
晚餐吃得有说有笑,这间简陋的房子里不知不觉中多出了一种新的幸福,她问姥爷:“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你的生日我当然知道,即使有一天我老糊涂了,你的生日我也不能忘。”“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啊?”“生日都是小孩子才过的,我这么大年纪了,早就不过生日了。”可是人家都过六十大寿呢?”“我不过六十大寿,等啥时候姥爷八十大寿了,你再给姥爷过。”
雪花冉冉舞动,飘洒成白茫茫的像涂了一层清漆一样闪亮的严寒大地,是一个静得只有铮铮风声的寒夜,只剩被风舔得光溜的树枝把富有生命力的根须顽强地扎进土壤,所以这一切真实的景物都仿佛是不真实的,童话里漂亮城堡的轮廓模模糊糊,床边处处摆满了一排排玫瑰花,敞亮的楼梯上铺着华丽的地毯,星星闪着没有脚的腿,讲童话故事的仆人气息和轻柔的声线在回旋,越说越温柔,就仿佛往她心里灌输一种使她舒畅的力量,一切都显出独有的令人陶醉的本色。那晚,香甜的酣梦中,是她最早对幸福的体验。
“今年收成这么好,一定是老天爷知道小妮就要上初中了,让我攒钱交学费呢。”夜晚,在昏暗的光线下,姥爷数着一年辛苦到头卖粮食得来的钱,她坐在炕上认真盯着,小黑坐在地下抬头望着。
快要过年的集市那真叫一个热闹,从东走到西,货摊好像摆在了长城上,望不到尽头。卖春联的、灯笼的、各种干果的、蜜饯的、窗花的、年画的、糖葫芦的、鸡鸭鱼肉的、鞭炮的、衣服的......商品各种各样,琳琅满目,颜色则是红色为主,步入集市就好像陷入到了红色的海洋,目光所及之处,必定有红色映入眼帘,无处躲闪。
王小妮和姥爷充当着这集市大军当中的一员,她被裹得严严实实,几乎像一个的藏进毛线帽子和围巾里的僵硬玩偶,只露出了两只眼睛,那模样,即使是认识她的人也不一定能认出来她。姥爷只带了一副手套,手里正拿着一串她爱吃的糖葫芦。春联、福字、窗花、还有年画,这四样是过年习俗中的必备品,是他们出发前定下来要买的年货。
她在一个卖手提灯笼摊铺前停下来了脚步,一个个挂着的红灯笼是立体六边形的,每一个面都是镂空的卡通生肖图案和新年祝福语,打开手柄上面的开关,里面的灯泡就会发亮,灯笼也会自动旋转起来,她穿的衣服都被它们照映得成了红色,眼睛被这些红彤彤的可爱家伙们吸引住了。姥爷眼见她看着它们入迷,“你挑一个,咱们买回家。”“不买了。”她望了一眼后,拉着姥爷的手使劲向前走,“买一个,新年小孩子都要手拎一个红灯笼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习俗。”“可是以前过年的时候,我都没有买,也没听说过这个习俗。”“这是五福村的孩子们特有的习俗,村长规定的,你不信的话,过年之后问问村里的孩子们,一定是每一个人手一个。”“多少钱一个啊?”她像犯错的孩子一样小声得问姥爷。“不用管多少钱,钱都带够了,就是把这个灯笼铺都买下来都够了,姥爷有钱,都偷摸攒着呢。”姥爷故意掂了掂口袋说,“那我要那个,上面是小猪图案的。”她指着挂在一个横栏上众多灯笼中的其中一个说。“老板,我们买那个。”姥爷对着摊铺老板说道。
一家大摊铺前挤满了人,此摊铺里年画的种类较其他家的齐全,年画的材质和上面图案的颜色搭配也是无一相同。有的是一个胖娃娃骑在一条鲤鱼上面,有的是两个胖娃娃一人捧着一个大仙桃,有的是两个孩童一个手里捧着莲花,另一个手里拿着如意,有的是两个孩童一个在前面拉,一个在后面推一个上面写着财源广进四个字的带有两个轱辘的车......她问姥爷是不是直接在这一个摊铺买几张,姥爷说再往前走走,再看看。
他们走到了仅离刚才那家摊铺几步路远的一家摊铺,摊位面积不仅小的多,摊铺前也没有人在挑选,摊位后面站着一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那个老头正伸个脖子东张西望的四处瞧着,希望能用他的目光吸引来客人,老奶奶则不时摆弄着摊位上年画的位置,希望能够挑选出最能吸引到客人的那一张年画,将其摆放在最瞩目的位置。“小妮,挑两张年画,咱们买回家。”姥爷说。她心里疑惑为什么姥爷不在那家买,要上这家,也许是姥爷和这对老夫妻认识。“小姑娘,你随便挑,慢慢挑,相中哪个拿哪个。”老奶奶一副和蔼善目的笑模样。她在店铺前,左挑右选了半天,选出了三张,但在三张中挑选出二张时犯了难,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那个,又放下,认为哪一张都很好,不知该如何取舍。“大过年的,送给小孩一张,这三张都拿走,你们付两张的钱都行。”那个老头说。“那不行,三张我们都买了,大过年的,才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收下这一张的钱,你们新的一年就能财运滚滚了。”姥爷说道。“碰上你这个好的一个顾客,新的一年一定是能财源滚滚了。”老奶奶笑着说。当姥爷和这对老夫妻聊得如此开心时,旁边闲逛的人也陆续瞧着热闹过来这个摊位挑选年画了。 买完年画后她问:“姥爷,你认识刚才的那个老爷爷和老奶奶么?”“不认识。”“那为什么非要在他们家买年画?” “这家摊铺更需要我们,那家大的摊铺已经买的人很多,我们买不买,对于他们的损失都不大,而且这家卖货的人是老年人,这大冷天的,不容易,我更喜欢买上了岁数的人卖的东西。”
集市上的新鲜玩意儿多到让她兴奋,对于每一个摊位都充满了好奇心,都想停下来瞅一瞅都是些什么没见过的东西,可惜天气太过寒冷,步履匆匆为紧,在外面停留得时间一久,寒风就会穿透衣物,直抵身体,让人由内到外感到冰凉和身体由上到下变得麻木。 她发现姥爷的两只耳朵都已经被冻的红肿,知道姥爷没有帽子,自从入冬以来,她就从来没有见过姥爷戴过帽子,倒是经常见姥爷在手心上呼一口气后,把手捂在自己的耳朵上。
她看见不远处有一家卖帽子的摊铺,就先自己一个人跑去了那里,姥爷看见后紧跟其后,仅仅是看见摆在摊位上面的帽子,就已经感觉到温暖,顿时身上的寒意已经被驱逐了一大半,她摘下手套,伸手摸了摸它们,手感是如此的光滑和柔顺,就好像是在抚摸动物的毛。“这叫做雷锋帽,很保暖的,戴起来也非常舒服。”卖帽子的人说。“姥爷,你买一个帽子戴吧。”“不用买,我不戴,不习惯戴帽子。”“买一个吧,摸着可暖和了。”王小妮劝姥爷。“诶哟,这小孩可真孝顺,还知道给大人买东西,现在一般这么大的孩子就想着自己,就看在这孩子一片孝心的份上,你都应该买一个。”卖帽子的人说。“这帽子多少钱一个啊?”姥爷问。“这小孩子挑的这个雷锋帽是加厚的,也是最好的,外面是软皮,里面是用貂毛做的,比其他的帽子要贵2块钱,17块。”“先不买了,有点贵,主要是我需要戴帽子的时候也不多。”姥爷说。“咋不多呢,这大东北,这大冷天,出门就要戴帽子,这么好的帽子,我卖17块,绝对是最低价,要不然你去别的摊铺问一问,他们绝对卖20。”卖帽子的人说完,看姥爷还在犹豫,接着说:“这样吧,看在这孩子这么有孝心的面子上,我不要多卖那2块钱了,15块,低于15块钱我是真不能卖了。”姥爷拿起了那个帽子,试戴了一下,她看了直接说:“真好看。”姥爷笑了一下,拿着帽子又看了看,对卖帽子的人说:“15块,我买了,不用包起来了,我直接戴着走。”
终于走到了集市的尽头,此时他们两个人手里都被塞满了东西。她一只手拎着灯笼,另一只手拿着最初姥爷手里的那个糖葫芦。姥爷双手更是拎着大包小包,有对联、福字、年画、花生、瓜子、糖果、猪蹄、一堆零食、还有鞭炮。姥爷清点东西后,发现要买的窗花竟然没有买,她说要不然我们回头走回集市,去买窗花,姥爷说不行,集市里面人流密集,大家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前行,我们只能顺着人流走,如果往回走的话,行不通,还妨碍其他人的路,窗花只能以后有机会再买了。这里花样太多,走着走着,就忘记要买什么了。”
距离除夕还剩几天,徐奶奶来串门,说和老伴今年去儿子家过年,儿子他们一家就不用回来了。姥爷说挺好的,过年就喜欢人多,人越多,越热闹。徐奶奶说老人啊,都发贱,儿子他们嫌弃这的条件不好,不愿意回来,做父母的就只能上赶着去呗。徐奶奶给他们两个人送来了两双红袜子,还给她买了一个红色的毛衣,姥爷赶紧让她去试一试,让徐奶奶看一看好不好看。她穿上之后,发现新衣服的大小正合适,整个人都显得喜气洋洋,徐奶奶看到满脸欢喜又羡慕的说道:“年轻就是好哇,小妮穿啥都好看,看着就养眼。”毛衣的上面是一个小狗的图案,针织工艺让这只小狗变得活灵活现,自从她穿上这个毛衣之后,小黑就一直不停的向上跳,往她身上扑,徐奶奶靠自身语言丰裕的天赋,又开始打趣道:“我就说小黑是一条好色的狗吧,准是把毛衣上的那条小狗当成它老婆了。”
除夕这一天,她早早就醒了,不时睁开眼睛望向窗外,心想着天怎么还不亮,兴奋到睡不着,因为等到天亮后她就可以穿新毛衣和新袜子,晚上的时候还可以放烟花,手里拿着漂亮的灯笼,不停得吃各种零食,好吃的食物,想想心里都感觉到美滋滋。
起床后这爷俩就忙活了起来,姥爷先把红红的春联贴在大门外,福字贴在门的正中间,用手把着春联问她:“歪没歪,左右对齐了么?”她又冷又兴奋,双脚不间歇地蹦跶,搓着手说:“对齐了。”贴完后,两个人就撒了欢得跑回屋,赶紧暖和一下身体。屋里的墙上被贴上崭新的年画,覆盖住已经发黄蜷缩的报纸,她趴在窗户前看姥爷把大红灯笼挂在了大门口,这大红灯笼一高挂,过年的氛围立马就变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