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霜冰打后的暖流(2 / 2)
她还没有适应这个环境,没有熟悉眼前的这个所谓“姥爷”的这个人,但内心中已经开始有了波澜,那波澜不断的冲击着她的抵触和不安,渐渐的让她接受自己身处的现状和打量着这个将要和他一起生活的老人。孩子们都很聪明,也很敏感,即使他们不知道具体问题后的本质是什么,但他们可以立即感受出氛围的细微转变。她就强烈感觉到这个姥爷与他的女儿不一样,他不是冷若冰霜的,而是温暖和煦的,他不是步履蹒跚的,而是生龙活虎的,他不是厌世消极的,而是满脸笑容的,最重要的是,她感知到了他对于自己的帮助和关爱,是无时无刻的,他身上似乎具有一种让她渴望已久,可以长久依靠的感觉,那种无论外面经历怎么样的狂风暴雨,她也有一个巨大的屏障,可以在里面怡然自乐,享受世外桃源的感觉。但她不会去敞开自己的心扉,心仍然缩在蛋壳里,害怕壳破之后再无躲避之处。
姥爷将行李收拾完毕,仅将一个纯蓝色布袋子拿到了他的房间,其他的东西都放在了她房间的柜里,之后拿出了崭新的被褥铺在了炕上,笑容满面的讲道这是让店铺新做的被褥和床单,床单上面的卡通人物还是人家售货员帮忙挑选的,我一个老头子,也不知道小女孩喜欢啥,也不知啥叫可爱不可爱,除了会拿锄头会种地,不如你们小孩喽,都落伍了,哈哈。姥爷的笑不是那种豪迈的放肆大笑,而是咧嘴含蓄发出咯咯的笑声,温柔且持续,让人回味。一切收拾妥当,“折腾了一大早上,你休息一会,睡一觉,我去院子里干活,有事情就叫我。”姥爷看了一眼她,默默地等待着她说什么,她目光抬起刚搭到姥爷的脸,即刻落下了。
姥爷离开后,她默然坐在炕上,一种忸怩不安但似乎夹杂着一点温暖的感觉填满心房,这个房子比之前她所居住的破旧但是整齐,狭小但明亮,烟火气息将她的身体紧紧包围,规规矩矩坐在炕沿的身子开始放松了些,不再僵硬如同木偶,那双不知所措的小手沿着炕沿来来回回的动了起来,她脱掉鞋子,躺在软绵绵的被褥上,舒适像电流蔓延全身,她累了,呼呼睡了过去。
醒来发现身上盖上了被子。一看时间,正值中午,太阳似壮年那般的火辣辣般释放着自己的能量,她这一觉足足睡了3个钟头,下了炕,穿上鞋子,走出房门,举目四见没发现姥爷的身影,只有几只母鸡在那里咯咯的叫。她想起来,姥爷说过在屋后面还有一个大的菜园子,前往去找姥爷。5月的清风佛地已经让黑土地上面出现了点点生机,矮小的青菜一直都扮演着打头阵的作用,比如小白菜、生菜、小葱等,它们在茄子、玉米、柿子还在悄然成长,没有展露锋芒之时,已经破土而出,披着嫩绿的外装,迎风搔首弄姿,姥爷蹲在它们中间,正在用手在帮助它们除掉它们的竞争者——杂草。她走到姥爷身边,静悄悄蹲在他身旁,姥爷问:“睡醒了啊。”她点点头。她看着姥爷的双手麻利的不停劳作着,沾满了泥土和灰尘,在太阳光的直射下,额头已经布满了细小的汗珠。“我一看你就知道你学习很好,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一定是个可以考上大学的人,不像我,每天跟土地打交道,面朝黄土背朝天。”“我帮你吧。”她怯生生伸展出小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干得完,你就操心学习就行,学习就够累的了,剩下的事情都我来做。”姥爷加快了拔草的速度,几把过后说:“走,咱们回屋,现在是太阳正毒的时候。”她听见了姥爷起身后骨头发出的咯嘣声。
临近傍晚,原本白天还晴空万里的天空突然变得乌云袭来,狂风暴雨。姥爷看了看窗外,自言自语了一句:天有不测风云啊。她久久难以入睡,一开始在床上来回翻滚,辗转反侧,后来开始安静躺着,仔细听着屋外雨滴打落在窗框上面噼里啪啦的响声,她想起了张梦梦,想起了胡小宇,想起了跳皮筋时的呐喊,想起了老师们的爱护,想起了学校过往的点点滴滴,想起了那个自己喜欢的书桌,她不喜欢原有生活节奏被打乱,伴随着雨的哀愁和自带悲凉的情调,不自觉的留下了眼泪。
下了一晚上的雨,清爽的空气中多了一丝凉意,母鸡振奋起来,用力甩掉沉积在身上的雨水,姥爷早就准备好了早餐放在锅里,她吃过饭,看见门外姥爷把一辆黑色的自行车仔细的擦了一遍又一遍,盆里面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当自行车变得铮亮,焕然一新,车身上不带有一丝灰尘的痕迹和泥点的附着时,姥爷才终于停止,满意的打量着。“小妮,我骑车带你去上学。”姥爷先把车子立住,把书包放在前方的车筐里,然后把她抱起来,她两腿岔开在后面的座椅上坐稳后,姥爷再骑上车,让她搂着他的腰,保持平衡,防止摔下去。这是她第一次坐在自行车的后椅上,害怕到紧紧的搂住姥爷的腰,脸完全贴在姥爷的后背上,时而出现的颠簸更是让围绕着姥爷腰的两个胳膊相互靠拢,之后死死的将自己的两只手相互扣住,一路上胆战心惊般的到了学校。到了学校,姥爷将她抱下来,递给她书包,拉着她的手走到站在校门口的一位女老师介绍说这就是王小妮,这位女老师身材清瘦,正值而立之年,脸庞上还隐约可以看见青春的朝气,也明显的具有老师身上的那份沉稳和亲和力,另外,浑身上下还散发着那正被爱情滋养的那份幸福晕眩之感。“小妮,我是丁老师,你的班主任,欢迎你来到新福小学,五年二班。”丁老师对她似见到亲人那般的说道。“丁老师好!”她羞涩的嗫嚅了一句。“王叔,孩子交给我,你就放心吧,在学校里面我会照顾她的。”丁老师对姥爷说。“小丁,那你费心了,小妮,我放学来接你,你等着我。”
丁老师领着她走进教室,跟同学们简单的介绍几句后,把她安排在了班级靠窗户的位置。她下课时偷瞄着所有陌生的面孔,看着其他同学们你拥我抱,三五成群,听着女同学们跳皮筋时发出的欢笑,她因无法融入其中而伤感,感觉自己是鹤立鸡群,连厕所都不想去,宁可憋着,也不愿意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人前往,感到只要她一动,同学们都会像看到个怪物似的打量着她,她才不想成为同学们眼中关注的对象,宁愿一个人内心无比寂寞着,也张不开嘴去主动结交。她把内心所有的伤感和不适,所有对于先前学校的留恋和不舍都转化成了对母亲的怨恨,对身处环境的强烈排斥感,心想梦梦爸爸要是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能帮自己。
整整一上午,她的同桌都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她也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他下课之后,也不跟同学们交流,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一节数学课上,老师发了一张考卷让大家做完后上交。她拥有出类拔萃的学习成绩,这等考卷自然不在话下,很快做完,等待交卷。她闲暇下来,瞄到新同桌,发现他才做完两道题,右手拿着笔,挨到试卷就抬起来,又落下,想写又不想写的感觉,无从下笔,左手薅着自己的头发,眉头紧锁,嘴巴紧闭,答不上来试卷的题目的苦恼劲。快要下课时,他开始斜着眼睛,余光斜向她的试卷,她识趣的把自己的试卷往中间挪了挪,那位同桌由此开启了奋笔疾书的过程。交卷后,他抿了抿嘴,眼睛躲闪着她说 :“我叫潘生奇,你叫王小妮。”她一语未发得点了点头,之后两个人就再无交流。
放学时,丁老师特意的走到她身边,问她是否适应,还说今天五年一班的语文老师请假了,自己要帮忙代课,所以很忙,没有来得及问她课程上是否遇到了困难。她羞怯简短的回答说课程上面没有遇到困难,丁老师笑着说那就好。学校门口挤满了学生和接送孩子的家长,不仅人头攒动,?家长们都伸着脖子寻找自己的孩子,还人声鼎沸,父母和孩子们谈话的热闹劲就仿佛久别重逢似的。从上学起,就独自一个人急匆匆走回家的她,从未在门口停过自己的脚步,这是她第一次停留在这场人流中。
“小妮,我在这。”当她还发蒙着站在校门口,耳边传来了姥爷的声音。只见姥爷大力挥舞着自己的一只胳膊,站在一棵大柳树下,自行车靠着他的身边。“今天第一天接,有点紧张,来早了,不过早起的鸟儿有食吃,找到了好位置,在大柳树下站着,一点都不热。以后我天天在大柳树下这等你,你来到这里,就一定能找到我。”坐在自行车上的她仍然害怕,但双手已经不像早晨那般扣得紧了。
到家后,姥爷把饭菜匆忙的从锅里端到饭桌上,叮嘱她吃完饭就去写作业,饭菜放在那里就好,之后换了一身带有满身泥土的衣服,拿着锄头,走出屋外。“姥爷,你要干什么去?”她突然问了一句。姥爷怔住了一下,慢慢的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像正在经历人生喜事的新郎,像突然收到糖果的孩子,又像享受天伦之乐,儿女膝下承欢的老人,笑到皱纹完全堆在了一起,“赶在天黑之前,我再下地干点农活,天黑之后我就回来。”这是自从见她到姥爷之后,第一次主动跟姥爷说话,也是自从她出生之后,叫的第一声“姥爷”。
天色渐暗,一切趋于平静,月光柔和的撒下院子,对面房子的轮廓变得模糊,母鸡已经静止入睡,附近院子里面狗的叫声清晰起来。夜趋近于完全黑透时,她听见了屋外面有放置锄头的响声,赶紧跑到门口,姥爷站在外面一边拍打着自己衣服上面的灰尘,一边问道:“自己在家,害怕没?”“没害怕。”姥爷洗了脚,擦了一遍身子,才坐下来吃饭,她自然得坐到了姥爷对面。棚顶上亮着的灯光,照射出姥爷的一脸疲惫,饭菜已凉,姥爷毫不在意,狼吞虎咽,三口过后,满满的一碗米饭已经荡然无存。一碗米饭下肚之后,姥爷关切的询问:“今天上学感觉咋样,有没有同学欺负你,上课的内容都会不?”“同学还都不认识,上课的内容都能听得懂。”“你可真聪明,还爱学习,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一看就招人喜欢,同学们慢慢就会熟悉了,都会跟你成为好朋友的。”他没有像母亲一样用严厉的呵斥:“别一天天得总瞎想,多放点心思在学习上!”来跟自己对话,她忽然感到一阵轻松,也大着胆子打量起姥爷。
她还是像前一天那样下课后望向窗外,突然听到她的同桌潘生奇问道:“你学习是不是很好啊?”她回过头看清了那张脸的颜色,很白,白到看不见一丝血丝,他说话的时候眼神总是下意识的躲闪他人,往下看着她的手,然后再向上扫一眼,就好像在确认他说的话是否合适,所以她没有机会看清他的五官。“还可以。”她含含糊糊得答了一句,也低下了头。或许是那一刻人的天性使然,在面对一个或许比自己还要内向的人,在交谈中毫无预兆的变成了一个外向的人,竟先随便地先找话题说了起来,“你如果在学习上面需要帮忙,可以找我。”“我天生就是学习不好的材料,不是好学生那堆的。”潘生奇胳膊肘杵在课桌上面,低着头,两者手捂着自己两边的太阳穴说道。“你将来一定能考上好大学。”她随口而来的这句话,毫无逻辑,孩童的幼稚单纯展露无疑,单单来源于姥爷昨晚说的话在她的大脑里仍旧新鲜,还未划走。“因为我学习不好,大家都不愿意跟我玩,都没有人愿意跟我坐同一张桌。”潘生奇还是保持着那种姿势。“我愿意帮你,你遇到不会的题就问我。”她说完,潘生奇抬起了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向上弯曲了一下,这动作或许是两人四目相对后的下意识反应,也可能是故意为之用来表示自己的感谢之情。她发现他长得眼睛很小,脸也小巧,搭配着他有些惨白的皮肤颜色,整张脸看起来的感觉少了一些男生的气概,倒多了一些女生的清秀。
每晚因后院子的灯光灰暗,她需要上厕所时都会叫姥爷陪着一同前往,姥爷每次都让她走在自己前面,说这样能看见她,更觉踏实。总能听见后院的对话,“姥爷,你走了不?”“我没走,等你呢。”“你别走,等我。”“放心吧,我不走,等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