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冷霜冰打后的暖流(1 / 2)
王小妮的家乡,冬天因冷而闻名,根深蒂固的单一印象让很多人认为东北那个地方一年四季都是冷若冰霜的,东北所拥有细柳佛面,百花争鸣的春天,37度热浪,汗流浃背的夏天和谷穗成熟,枫叶飘落的秋天都成了超出想象般的存在。刚入冬时,天气零下几度,偶尔落雪,雪的体积和气势还没有强大到覆盖到黑土地之上,边下边融化成水,零下几度的温度让雪变成了水之后,也让水变成了冰,在冰上,滑行比行走更加合适,当一种行为逐渐变得普遍之后,由此诞生出了一个新词语——出溜滑儿。
逼近深冬,大雪纷飞,来势汹汹,把天地连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寒风凌冽,帽子、口罩、围脖和手套为出行必备四件套,如不戴,当皮肤与之直面对抗时,会感觉到寒风狂暴般扫过之后留下的刺痛感和两者暗地交锋之后皮肤不适出现的红肿。“猫冬”是东北人冬天的常态,谁让外面天寒地冻,屋里暖流洋溢呢。村庄人家,每家每户取暖设施大致分两种,一种是会在家里面搭建火炕和火墙,留一个坑口,在里面点燃木板和木材,燃烧着的熊熊火苗产生的热度传到了火炕和火墙,继而又通过火炕和火墙温暖了整个房子。另一种是在房子里面安装暖气,这种设备利用了水和铁散热的原理,将由铁制作的暖气片里面注满水,通过在一个炉子里面燃烧黑炭将水逐渐变热,外面的暖气片温度也会渐渐升高,热气通过暖气片发散到房屋里面。
冬天,对她来说,是内外夹击的寒冷。她家的墙壁本就比其他人家的薄一些,屋外的寒气更易侵袭而入,家里面安装的暖气片需要每隔一段就加入黑炭才能维持住水的热度,保持暖气片的温度,否则就会很快的从一个发热用来取暖的铁,变成摸上去指尖就会冰冷,无法靠近的铁块。母亲还是一如往常的出去打麻将,她依靠自己的力量用锹铲一堆煤炭放在炉子里面,火焰呜呜地响着,响应着外面北风卷雪的呼号。她除了往炉子里面加煤炭时才会下床之外,从不主动下床,也不敢喝水因为怕去上厕所,没有勇气去逃离被窝那仅存的温暖空间和带给她那唯一可以抵御风寒的武器,她需要经常搓手和时不时的哈气,才能保证双手不被冻的麻木,她还是一个学生,需要去完成她的作业。
已被冻住的暖气片再次加热时出现的轰鸣声和一个女人发狂咆哮的声音,二者交织在一起形成的乐章,是一个人收官之声,也是一个终于能够炸破黑暗之声,是脑海里永不消退之声。
已到了东北最冷时节,连续半个月都是零下30几度,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大雪和一层厚厚的冰霜花,世界仿佛被冻死了一般,寒气刺入骨髓。家中经过一晚上,没有人起来往炉中加入黑炭,第二天早上重新点燃时,暖气片已经上冻。何为“上冻”,就是暖气片里面的水温度太低,已经结冰,不再是液体状态可以流动,当再次点燃黑炭时,产生的热气遇到冰块就会产生呼隆隆的响声,就如同一辆火车喷着一缕缕白烟,在屋里面不停的旋转奔跑。有了响声的鼓舞,那天早上的黑炭也变得异常叛逆,它们不愿意燃烧自己黑色的身躯使之变为红色,反而释放出呛人的巨大毒烟,使人的双眼无法睁开和因气管战败而出现不停的咳嗽,屋里面云蒸雾绕,不是像身处仙境,更像是在大雾弥漫的清晨中行走。已经两个多小时,母亲一直都在与黑炭作斗争,她脸上布满泪水,双手被冻得通红,剧烈的咳嗽导致她发青的脸上多了一丝粉红。王小妮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藏在被子里,耳边充斥着母亲的咳嗽声和叨叨咕咕发出的抱怨声:“这日子,真他妈的不是人过的。”“这日子,真过不下去了。”“我要活不下去了。”“他妈的,终于点着了。”母亲如释重负又怒气冲天的说道。但是暖气片里面的冰尚未融化,依靠分散的热气已经无法做到,被冻住的地方需要集中加热,她听到母亲喊道:“王小妮,你是个死人么?也不知道帮帮我,你帮我烧点水。”她立即爬起来,去厨房烧水,手脚半僵的等待着水壶烧开的声音,烧完水,递给母亲,离开她的身边,一动不动的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像一头受惊小动物般的眼神观望着母亲将热毛巾敷在被冻住的地方,感到母亲愤怒的能量和惊恐的磁场布满家中每个角落,不知过了多久,响声渐渐变小,最后消失了。
“小妮,快过来看看我给你买什么了。”她看见桌子上面堆放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塑料袋,那种塑料袋来自于商场,上面印有各种商家的名称,不是平时会发出斯拉斯拉响声的那种劣质品。“这些衣服都是给你买的,还有新的书包,文具,你看看喜欢不?”母亲语气一改往常,甚至带有一丝温柔。她并没有兴高采烈,而是吃惊,面无表情的傻了般站在那里,母亲把新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到眼前给她看,她脸上的笑容才逐渐变得显现,似乎接受此时此景是真实的。她把那个新的书包背上去,拿下来,背上去,拿下来,这样的动作不知道重复了多少遍。“你不要只看那个书包,试一试这些新衣服。”母亲对她说道。母亲给买的衣服涵盖了一年四季,且每件衣服的尺寸都偏大,“穿上都不错,可以穿好几年。”母亲说道。当她还沉浸于收获新东西的喜悦时,一段话重重砸来:“明天你不用去学校了,我要去外地打工了,给你赚钱,明天我会把你送到你姥爷那里,转学手续我已经给你办好了,你去那个地方的学校上学。”母亲似不忍直视一双呆滞的眼睛,转过身去,默默收拾行李,跟父亲当年离开时收拾行李的动作一模一样。她想问太多的问题,有太多的感受,太多的想法,可因为太多,堵住了嘴巴,唯一能够听见的是墙上那个年老的钟表行走的滴答声。
5月,是东北万物开始复苏的季节,单调的秃枝吐露新芽,休眠的动物伸头缩脑,沉睡的花朵吐露芬芳,迁徙的鸟儿横冲直撞,吆喝之声此起彼伏,活了,犹如一幅静止的画开始出现裂痕,破碎,炸裂,释放了禁锢已久的激情和蓄满容量的精力,一切向上,向光奔跑。
天刚蒙蒙亮,汽车站牌那就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小的背着崭新的书包,左手拎着自己的水杯,大的两只手分别拎着一个大的编织袋,一红一黑,她们都面无表情,毫无交谈,如果不是微风把她们的头发吹了起来,从远处看,她们仿佛就是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05
一声清脆响亮的汽笛声入耳,一辆前窗贴着一个显眼的红色数字5的公交汽车停在了眼前,她先上车,偌大的车上冷冷清清,只有两位乘客,一位是银丝和黑发交织在一起的,银丝数量多于黑发的老奶奶,王小妮上来时,她看向了王小妮,两人四目相对时那一刻产生的感觉,莫名其妙的让王小妮产生了一股暖流。另一个是一位中年男子,双手交叉在胸前,低着头,后背紧靠在座椅上。她选择了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的位置,母亲上车后,把行李放在了行李架子上,坐在她身边,把书包从她背上拿下来放在自己腿上,还要帮忙拿水杯时,她说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拿。行驶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车子时而一起一落,时而一上一下,既像母亲在拍打孩子入睡,又像母亲在摇晃婴儿的睡床,她倚靠窗前,思绪万千,心脏不安的要命,双腿因短够不到地,悬空随着车的节奏乱摆着,姥爷是谁?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也未曾听过?我将要去往哪里?我的同学们在哪里?一切都是陌生的,耳边传来男子熟睡的鼾声已成为她最熟悉的东西,没有一个人能给她一个能统筹和管理真实恐惧的工具,“妈,我想跟你一起生活。”这句话就在她的唇边游荡。
整个车逐渐明亮了起来,强烈的阳光投射进来,“师傅,前面那个路口下,”母亲喊道,把书包还给了她,准备下车。她看到上车时就已在的那位老奶奶在母亲喊完后,特意得朝她俩的位置看了几眼。下车后,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景色,道路两旁都是带院子的瓦房,鸡鸣狗吠,房顶的烟筒上面升起了浓烟,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走了一段路,就可以看到一个孤零零的茅草屋伫立在一间间红砖瓦房中间,因如此特别变的吸人眼球。当她还在好奇又惊恐得打量它时,母亲领着她走进这扇已经掉漆的乌黑门柱,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门锁的大门里。大门里面,倒是超出想象的干净和宽阔,房子前面左侧是菜园,右侧是鸡舍,院子道路的两旁摆满了一盆盆的鲜花,尚在含苞欲放的花蕾是五颜六色的。摆放在房门口的摇椅上本来坐着一位老头,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得瞧着什么,看见她们母女俩,立马起身,面带笑容的快步迎了过来。临近瞧着,才发现他是如此的干瘦,岁月将他原本笔直的身姿变得有些向前倾斜,但步伐依旧轻快,丝毫不见苍老之态,黑的发红的脸庞上颧骨突出,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清晰明显,皮肤干裂,像土地遭遇了大旱的时候出现的裂痕。
“这是姥爷,”母亲介绍说。“这就是小妮吧,我外孙女长得可真好看。”姥爷流露出来的慈祥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欣赏着,就好比欣赏一件流传千古的传世之作,欢喜到久久不愿意离去。“我走了,这孩子就留给你照顾吧。”母亲冷冷的说。“吃饭了么?吃完饭再走呗,饭都已经做好了。”姥爷说。“不吃了,我还要赶火车,小妮,听姥爷话,我过一段时间来看你。”母亲转身离开,距离大门口越近,越是加快了脚步,最近是小跑出大门口的。两个瘦弱的身躯站立在一起,一老一小,从那一刻,成为了生活浮沉大海之间彼此的依靠。姥爷拎起两个行李袋,笑得眼角皱纹堆在了一起:“走,跟姥爷进屋,咱们吃饭。”
踏进屋内,就是做饭的灶台,东西边各有一个房间,地面是由红砖铺就而成,墙是茅草和泥土堆积起来,有些墙面用报纸在上面覆盖一层,报纸年头已久,表面发黄,蜷缩在一起。东边的这个房间大而明亮,长方形的木框之间嵌入了一大块玻璃,有一个衣柜和一个可以放在炕上面的桌子,西边的房间小而发暗,像是储藏旧物的厢房。姥爷把她的行李放在了东屋,说我们先去吃饭,等吃完饭,给你收拾行李。掀开灶台上面的一口大锅,扑鼻而来的香味和迎面而来的巨大蒸汽瞬间淹没了整个屋子。待热气消散,一顿丰盛的菜肴映入眼帘,锅底盛放着鸡肉和土豆,上面放了一个了蒸帘,里面有鸡蛋糕,饺子,茄子,南瓜和一条鱼。她在记忆中搜索相似的情景,停留在父亲还未离家时,一家三口在屋内吃着一桌子热腾腾的饭菜,屋外新年的鞭炮声络绎不绝,饭桌上的菜品丰盛程度跟此时的可以比拼一下。姥爷把菜依次从锅里面移到饭桌上,她刚要伸手帮忙,姥爷急忙喊道:“不要伸手,太烫了。”随后用一块湿手帕放在她手上:“以后要是拿锅里面的饭菜时,记住一定要把这个手帕沾湿之后,垫着自己的手再去拿,防止热气将手灼伤,你的小手太嫩了,不像我的手,皮糙肉厚,已经不怕烫了。”
吃饭时姥爷问:“小妮,你爱吃什么啊?”“什么都可以。”“你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给你做。”说完这句话,屋子里面陷入了一片寂静。“我明天送你去学校,骑车带你去。”说完后又是一片寂静。“咱们这个村叫做五福村,村的西边有稻田,附近还有一条大河,里面有好多的鱼,很多人都去撒网打捞,这个鱼就是那条河里面的。”姥爷用手指了一下饭桌上面的鱼。“咱们家屋后面也有一片菜园,比前面的大,厕所也在屋后面。”姥爷一直在断断续续的说着,她始终都没有搭话,像个局外人一般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