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十九年前(2 / 2)
寄秋思索了下他家的门牌号。
“是的。”
之后女孩朝着她出来时的方向行去,过了一会儿,停在那扇熟悉的门前。
许是来找林知行的,同校学生么。
寄秋收回视线,目光停留在巷子墙壁上,绘着的黄色标语——街头巷尾,随手一拍,留住美丽永恒。
可是菜市场在哪儿?
随机抓个路人问问吧。
出了巷口,道路逐渐宽阔,这个年代的临川还没有高楼林立,街边处处是绿意盎然的稻田。
清晨空气清新,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摇着蒲扇在稻田旁散着步。
寄秋就走上前询问,老人很热心,指着路告诉她,
“走过前面的红绿灯,过了那座桥,在街角转个弯,就是小商品市场,菜场就在市场里头。”
寄秋万分感谢,给老人们讲了些局里最近宣传的反诈,以及屋内消防安全问题。
老爷子弯着手把折扇置于胸前,笑得露出了一排银色镶牙,
“你这小姑娘,怎得听起来像个警察。”
寄秋弯唇,
“爷,你这刑侦的敏锐度挺高,也可以当个警察了。”
“哎,人老了,想当年我还参加过越南保卫战呢,可惜没多少人记得了。”
老人闻言一时间有些感慨,黝黑的眼珠里泛着一丝怀念。
“我记得。”寄秋道。
她平日里喜欢看战争和历史片,确实知晓。
“爷爷,你叫什么?”
“李语堂。”
寄秋笑眼弯起,
“好,我记住了。”
老人瞬间笑意开怀,
“你这姑娘性格可真好。”
一旁的同伴拎着鱼干,听见他们说话,也附和着,
“长得漂亮,还一身正气。”
寄秋刚想谦虚一下,老爷子话锋一转,
“适合给我做孙媳妇啊,我家里有个小孙子看起来和你一般大,品行好模样周正的,不如你俩交个朋友……”
临川以前的年代,交个朋友就是处对象的意思。
寄秋在道了声谢之后,赶忙逃离现场。
.
蓝色的一层瓦房内。
天光渐明,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敲门声,林知行缓缓睁开了眼。
他坐起身掀开棉被,触及棉被上摊着的外套。
眉心蹙起。
他是什么时候把衣服摊在床上的?
额头传来隐隐剧痛,林知行揉了揉额角。
再抬眸时,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刺得他合上了眼。
夜里没有拉窗帘么?
长腿落地穿上鞋,林知行站起身,走向门口。
握着门把欲要开门。
按下的一瞬间,心中疑虑更深,昨夜不是锁门了吗。
他揉了揉额角,拉开门,目光望向门口。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温和笑脸。
门口的女孩娉婷地站立着,手里捧着一叠书,裙角随风微扬。
他认识,是他们班的班长,与她交集并不多。
林知行想起夜里睁开眼看到的女孩,与眼前的人。
似乎并不重合。
“刚过来的吗?”他问。
“嗯。”女孩乖巧地应道。
果然不是她。
“听说你请了病假,我来看看你。”
林知行额首,用手背覆在自己额头,默了一会儿,启唇道,
“已经好了。”
纪诗扬了扬手中的课本,
“这是这几天下发的讲义试卷,还有教材书,我给你带来了。”
林知行眸光沉淡,瞳孔轻晃,
“嗯,谢谢。”
纪诗望着站在门边,握着门把的清隽干净的少年,
不知为何一见到他,就觉得空气都清爽许多。
“我算是帮了你一个忙,进去喝杯水可以的吧。”
少年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礼貌侧开了身。
纪诗眉梢染笑,朝着方桌走去,将手里的书本轻放在桌上。
正欲开口与他交谈,听见头顶上方传来少年疏离的声音,
“麻烦你了,以后不用再帮我把课本拿过来了。”
纪诗心口一窒,露出温柔的笑,“好。”
余光陡然瞥见桌上压着的黄色字条,
“这是什么?”
少年拿着水壶走来,闻言垂眸看向桌面的纸条——
林叔,我去想办法弄些肉和皮蛋来,一会儿就回。
林知行只觉心口一阵颤动。
原来昨晚不是梦,夜里她手脚缠在自己身上,像个热烘烘的暖炉。
还有那双纯澈清亮的眼睛。
依稀记得女孩杏眼略长,眼尾微微扬起,清婉甜软的面容。
这一字一句的,越看越迷惑。
“林叔?”纪诗皱起眉心问道。
“你父亲不是……”
想到他家里的事,她立马止住话语,转移话题道,
“你家有客人来过吗?”
纪诗抬眸望向身侧的少年。
“嗯,来过。”
出去还留了字条。
一会儿就回?
还挺礼貌。
林知行倒了一碗水,轻放在她身前的桌子上。
“家里只有碗,将就一下。”
“嗯,没事,我不介意。”
纪诗见他眉眼温和,漫不经心地捧起杯子微抿,
“你之前的客人,是女生?”
“嗯。”林知行应道。
纪诗心头微漾,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蔓延。
落在心里的第一个念头是,
她不是第一个来过他家的女生。
心间莫名的落寞。
视线落在桌上叠着的课本上,她找着话头道,
“你吃早饭了吗,要不要等会一起去早餐摊里吃?”
“不用了,没什么胃口。”
“好吧。”
纪诗望见桌角装着土壤的盆栽,疑惑道,
“这花怎么只剩根茎了,好可惜。”
林知行动作一顿,将水壶置于桌旁,眉头微挑,又舒展开,
“可能是之前的客人折的吧。”
“好吧。”
之后纪诗与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见他心不在焉的模样,纪诗思忱须臾,将侧背的包转到身前,
“对了,我还带了mp3,里面有英语资料,你也听听吧。”
之后她按开mp3,屋内响起英语对话声。
听磁带有助于口语发声。
林知行听得很专注。
纪诗时不时地抬眸看一眼他。
少年一半脸被天光照着,透着金黄的光,浓密的睫毛如羽扇一般,微微颤动。
只是她望着他时,他一眼也未曾看过她。
几分钟后,语音结束,屋内寂静了下来。
想着他病刚好还需要休息,纪诗也不好再多作停留。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纪诗站在门边,留恋地看一眼他。
“嗯,谢谢。”
他语调总是很平淡,让人感受不到情绪,仿佛一点多余的感情都没有。
纪诗有些失落地转身离开。
木门缓缓合上。
林知行目光落在方桌角落摆着的字条上。
字迹娟秀端庄,笔锋有力。
字还挺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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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秋朝着爷爷指的方向走去,在路口等待红绿灯闪烁。
远远眺望,道路对面的桥,竟与记忆中的重合,她恍惚想起搬家那天,车上司机说的话——
“临川这几年的变化真是太大了,我今年才回来的,原先那边还有一座桥呢,还有一条清河。”
“后来为了建大马路都填了石头,现在两边高楼林立,想想还挺可惜的。”
而眼前的大桥清河还在,桥边摇曳着杨柳枝,周边的环境,皆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清晨的拱桥边迷漫着雾气,几个身穿褐色工装的男人站在桥头,背着白色塑料椅,手肘处搭着一条毛巾,嘴上吆喝着什么,招呼着来往的客人。
寄秋忽感怀念。
这个时候路上还有不少提着塑料椅擦鞋的师傅。
绿灯亮起,寄秋走过斑马线,行走至对面街口的转角。
沿街有不少店铺,还有一家古旧的药房正在营业。
转角处空空如也,只有一些早餐小摊叫卖着,哪见小商品市场。
寄秋无奈叹息。
爷爷你这记性不太好哇。
街边两旁立着梧桐树,茂密的枝条笼罩在头顶上空,绿叶款款飘落,静谧安然。
寄秋想着再随机抓个路人问问。
余光一瞥,一辆越野车就直直停在她身旁的人行道上。
寄秋拧起眉心,敲了敲车窗,职业病又犯了,
“您好,人行道上不能停车,麻烦尽快挪开。”
这个年头,能买得起车的也算中产以上阶级了。
车窗缓缓落下。
令寄秋意外的是,坐在驾驶座的人面容秀气,还穿着蓝白校服,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学生模样。
见窗前站着的女孩清甜明媚,少年态度诚恳,连声道歉,
“抱歉啊交警姐姐,我马上挪车,别扣我分。”
寄秋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不放心道,
“成年了吗?”
“成年了。”
“行,你知道这边的菜市场怎么走吗?”
“还得往前两公里呢。”
寄秋思忱了下,两公里不远。
“好的,谢谢。”
她正欲走,梨花树下飘落点点花瓣,落在她眉眼间如惊鸿一瞥,少年又偏头看过来,
“交警姐姐,要不是我赶着回去给我爸送货,我就送你过去了。”
寄秋笑了,
“那就谢谢你的好意了。”
“成,那你路上注意安全啊。”
路上,有黄包车缓缓驶过,经过她身旁时停下唤了声,
“美女,坐黄包车不,我这自行车式的不比电车慢多少,给你便宜些。”
寄秋苦笑婉拒了。
她没钱……
一时心中感慨。
电视剧里的穿越啥都有,人生开挂,她怎什么也没有,在街边吹着冷风奔行。
不过也好,就当作晨跑训练,她在公安训练时也每日负重跑五公里。
九分钟后,寄秋站在小商品市场口,询问了摊前的路人,之后绕过几个弯,在市场里找到了菜场。
经过一处花店,寄秋询问了忍冬的价格,还好,一株忍冬苗不贵,十块钱就够。
早晨的菜场响着吆喝声,格外喧闹,门口地上也摆着一些卖菜的摊子。
卖菜的摊主见寄秋衣着干净整洁,冲她喊道,
“姑娘看看吧,新鲜的芹菜,刚从地里摘来的。”
一路上太多人拉着她叫卖,寄秋只好直言,“抱歉叔,我没带钱……”
卖芹菜的大叔一听变了脸,挥手赶她,
“走走走,小屁孩,没钱来什么菜市场,回学校好好读书去。”
菜场里弥漫着鱼腥味,室内阴暗潮湿,进门小摊前鱼缸摆放着,挂着黄色灯光的小灯。
寄秋踩着湿漉的地面进去,环顾四周,在这个多数还是农房的时代,肉价还是有些贵的。
她观察着各个摊主的举止。
鱼龙混杂中,寄秋将目光定格在一名中年妇女脸上。
细细描摹其面部特征,以及骨点。
摊位前,妇女黑发凌散扎起,年近五十的模样,面部肌肉紧实宽厚,颧骨微突,皮肤蜡黄有些微法令纹,看着饱经风霜,一双嵌着的棕色眼珠却明亮清澈。
见中年女人穿着一身花衫系着围裙,坐在摊位前,摊着一张白纸记录着什么。
寄秋靠近些,温和道,
“婶婶,能借你的纸笔用一下吗?”
中年女人埋着的头抬起,面露疑惑,犹豫了几秒,就应声将笔递到她面前,之后弯身从柜子下拿了张新的白纸,一并递给寄秋。
“刚才那纸我用来记账了,你用这张新的吧。”
“成,谢谢婶婶。”
果然她没有选错人。
从大二进入公安局成为见习警员,到后来成为实习刑警,她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也懂得一些识人的本事。
寄秋眸眼莹亮,接过纸笔找了一块硬纸板,在菜场角落一张被人丢弃的木板凳坐下。
白纸垫着纸板,细细画着。
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
时间一点一滴地消逝,二十分钟后,寄秋落下笔。
起身回到先前的肉摊处,将手中的画递给那位中年妇女,
“婶婶,我画了一幅画,能否换你一块猪肉呢?”
身旁有路人凑过来看,“用画换猪肉?这年头猪肉多贵啊,简直异想天开!”
旁边鱼摊的老板娘也走过来,看一眼寄秋,
“你这姑娘怕不是什么江湖骗子,想白吃白喝吧!”
旧时代多数人对画没有概念,鲜少有人知道一副画的价值。
在现代时她也曾被质疑过,画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可眼前的女人却没有露出丝毫鄙夷,很好脾气地问她,
“什么画?”
她抬眼看向寄秋,只觉得眼前的女孩气质温婉,给人一种家教素养极好的感觉,像大城市养出来的女孩,模样有着南方姑娘的韵味。
寄秋将手中的画递给她,“是你年轻时的模样。”
心理画像常说三岁画老,因而由成年画出幼年时的容貌也是可以做到。
中年女人接过画,面露不解,当垂眼看到画中的人时,竟瞬间落下泪来。
是一张黑白素描画,线条细致流畅,发丝也根根分明,画中人清绝美艳,真人的细节神态都画出来了。
那画中的少女清丽明媚,俨然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
这一眼,恍若隔世。
“这……太神了吧。”
鱼摊老板娘跟那婶婶打小就认识,看到画也怔住了。
婶婶笑着看一眼画,又抬头看她,恋恋不舍地捧着画,仿若珍宝。
她微垂着眼,眼角酸涩,摩挲着眼前的画,
“原来我曾经也青春靓丽过。”
后来她嫁人养育孩子,蹉跎了半生,美丽的容颜早已逝去。
她捧着画,声音颤抖道,
“成,就给你换两斤肉,你看好吗。”
两斤肉,那可不少!寄秋想推拒,又不想扫了婶婶的好意。
“一斤,一斤就够了。”
“这画值得两斤肉的,妹子你别跟我争,我还嫌少呢。”
“好,谢谢婶婶。”寄秋回以一笑。
婶婶哭着笑开,用围裙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握着刀,边切肉边絮叨着,
“你不知道,我还是少女的时候啊,家里穷买不起相机,别说画像,连张照片都没有。”
“后来,后来长了皱纹人也慢慢老了,照顾着家庭也就再没有想过拍照的事。”
她切好肉称斤,还将画拿给身旁的摊主们看,
“菊莉,你看看,这跟我年轻时长得一模一样,连神韵都一样。”
旁边卖生蟹鱼虾的大娘都凑了过来,
“真不错诶!”
“连你下嘴唇这的痣都给你画出来了。”
几个婶婶擦着手聚过来,用手指着画里人的五官,
“妹子,你能不能给我也画一张呀。”
她们年轻时没有留照片的习惯,就是留了相片画质也模糊,还没有她画的干净清晰。
“好。”寄秋爽快应道,“我回去做完早饭,回来给您画。”
“好嘞!”
寄秋站在摊前,拧着眉心始终欲言又止。
“怎么呢小妹。”婶婶捧着画问道。
寄秋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道,
“婶婶,我能向您借二十块钱吗?”
“等我有钱了就来还,我给您立个字据……”
“不用了,才二十。”未曾想婶婶人很慷慨,从柜子下面的篮筐里找出一张褶皱的纸币,递给她,
“出门在外的肯定是遇到困难了,你画画得那么好,以后肯定会有出息的,字据就不用了,婶婶不担心你不还。”
况且这二十块没了,她也饿不死。
这个年代虽遍地小偷窃贼,却更多的是淳朴善良的人。
“谢谢婶婶。”寄秋绽开笑,
“也祝你生意兴隆。”
“得,借你吉言呀。”
周围摆摊的大娘们也都凑过来,瞧寄秋模样生得好,说话又温柔好听。
递给她葱蒜,还有一些调味料,“小妹,我们等你回来啊。”
“好。”
寄秋拎着一手透明袋走出菜场,天光晴朗。
她想起了课上导师曾说过的话——
会画画的人一定不会饿死。
她来到花店,买了一株忍冬花苗,之后又买了几个皮蛋和酱油。
也算谓满载而归,寄秋拎着袋子,心情愉悦。
回到巷子里,寄秋正欲掏出铁丝旋开门把,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见到来人,寄秋愣住了,怎么有种入室偷盗被抓包的既视感。
少年站在门口,一身干净的白衣黑色长裤,袖子挽起,露出一截劲壮的胳膊。
手背有些湿漉,像是刚洗完手出来,澄澈的眼睛在看到她时,闪了一瞬。
寄秋提着一手塑料袋,观察他面容,
“你身体好些了吗,嗓子还难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