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燃烧的火把(1)(1 / 2)
“后来呢?”尹泽城问。
小干柴带着他左拐右拐,很快就从宽敞的大道拐进幽深的巷子里,再钻进一间不起眼的小破屋的后门,后院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树,利爪似的枯枝直刺天空。院子中央散落着枯黄的干草,底下是一条地道。
好家伙,这确实够隐蔽的,不愧是人贩子能想出来的藏身窝点。尹泽城看到小干柴熟练找到地道后在心里疯狂吐槽。
小干柴弓着身子爬行,尹泽城好奇心大发,刚刚问了小干柴和阿缪莎老师怎么认识的故事,又问小干柴,他认识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就觉得阿缪莎老师重要。
小干柴沉默了一会,似乎在整理思绪,故事娓娓道来。
是什么时候在心里觉得阿缪莎老师是十分重要的人呢?是第一次见面时,她柔若无骨的素白的手轻轻拉着自己,天使般圣洁的光辉从手心传到内心?
不,好像不是,阿缪莎老师对谁都是一副圣洁天使般的温柔,她会拉着所有来到救济院的孩子们的手虔诚的朝大堂里神圣又伟岸的神一起祷告。
小干柴其实心里并不喜欢救济院大堂里的那尊神的雕塑,它太圣洁太伟岸,纯白大理石雕刻的双眼无悲无喜,像站在云端之上冷漠的俯瞰人间痛苦,然后告诉人们痛苦就是修行。
屁!小干柴很想朝神像啐一口浓痰,你光辉伟岸,你一尘不染,你高高在上,你穿着华美的衣裳,有圣女为你歌唱,为你舞蹈,为你弹奏,有天使为你守护,为你杀敌,为你统治,你虚伪的和受苦的众生说是修行,但你从未降临世间行走在冰冷的碎石路上。
所以从第一天后,他再也没认真看过那尊神像,他怕自己忍不住真的朝神像吐口水。
他又继续回忆,是那一次被几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孩子围着打,然后阿缪莎老师轻轻为他擦拭伤口?
好像也不是,救济院经常会有摔破皮的孩子,阿缪莎老师每次都会拿出医药箱,用棉签沾上酒精,帮他们在伤口处轻轻擦拭,嘴里一边呢喃似的安慰,一边吹出轻气,好像要帮他们把疼痛吹走。
他脑袋上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那几个大孩子聚在一起说一些关于阿缪莎的下流话。小干柴气不过就冲上去,结果自然是挨了一顿胖揍。虽然那次阿缪莎老师也很温柔,但还不是最心动。
那究竟是什么时候呢?记忆里迷雾散开,小干柴恍然大悟似的想起那一天……
救济院里有一个传统的活动,每年的夏季都会选一天为未成年的孩子们做一个简单的身体检查,然后把健康的孩子记录下来。参加的孩子都可以获得一份巴掌大的肉排作为奖励,对于贫困的孩子来说,那是一份可以堪称“丰厚”的奖励,需要做的只是拿出他们不值钱的生命里不值钱的一天。
阿缪莎被分配到一个测试听力的岗位,孩子们只需要站在远处把阿缪莎细声说出的话重复出来就行。
这项测试毫无逻辑可言,阿缪莎对每个孩子说出的话都不同,有的是“老虎,大象,狮子”,有的是“绿色,黄色,咖啡色”,还有的是“浮在水面的草,盛开的丁香花,歌唱的夜莺”……阿缪莎说什么,全凭她看到每一个孩子时的心情。
轮到小干柴,他放下喝水的杯子,手里拿着救济院给每个孩子在体检前发的体检单,在进门后递给坐在白杨木桌前的阿缪莎,随后乖乖坐在房间另一侧的木椅。
他做好准备了,但阿缪莎好像还没想好要说什么词,歪着头思索着。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阿缪莎轻轻张开水润的唇,说了三个字。
小干柴脑子忽然嗡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想恳求阿缪莎再说一遍,但测试的规则是测试员只说一遍,未能重复出正确答案就会判定不合格,不合格的人下一次就不能参加救济院的体检。
小干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答案,却又不想体检失败,犹犹豫豫,他说出了阿缪莎刚才说的三个字:“我爱你。”
阿缪莎在体检单“合格”那一栏轻轻打了个勾,笔尖划过纸张的瞬间,也把小干柴心里厚重的黑色的云雾划破,和熙的阳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冰封的世界忽然融化,柔软的水渗进泥土,春天从地底钻出来,红色的蔷薇怒放十万里……
递回给小干柴的时候,阿缪莎摸了摸他凌乱的头发,轻声说:“千千是个好孩子啊。”张千千就是小干柴的名字,可惜并没有多少人会这样叫他,更多时候,他的名字是“喂,哎,你这个脏东西……”
他们离的很近,近得让张千千感觉似乎他刚才在大堂外喝的不是水,而是一口又一口香醇的酒,醉得脸红头晕。他甚至能闻到阿缪莎发梢的味道,像是新鲜的海藻,令他感到心安。
“没有人爱我……”
“我爱你。”
仿佛穿越时间的洪流,阿缪莎在彼岸回答了他的问题。假如这个世界上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你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爱你的话,那就让我来爱你。你是个好孩子,值得被这个世界去爱,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成为第一个爱你的人。
阿缪莎曾经和他说,神不会抛弃任何一个孩子,而张千千则说,不会抛弃我的才是我的神。
这一刻,阿缪莎成为了他此生的至高神。他在心里许下誓言,要成为神最忠实的信徒。
手链就是他上奉给神的贡品。
尹泽城在后面安安静静听完这个故事,不发一言。
“到了。”张千千直起身子,沿着地道里的梯子爬上去。两个人好像土拨鼠一样钻出地面,但发现地道之上,还是地下。
这是一座建在地下的窟洞,成百的火把插在两侧的墙壁燃烧,墙壁则像钝刀一样把窟洞的空间切割开,分成一个又一个小格子,格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又一个眼神空洞,瘦骨嶙峋宛若家畜的人……
他们身上的汗臭尿臭和燃烧挥发到空气中煤油味混杂,在狭小的窟洞里发酵,让人的胃不由得翻腾。
“我们要去哪里找阿缪莎老师?”尹泽城强忍胃里的不适。
“喊。”
“嗯?”尹泽城脑袋冒出一排加粗的黑色问号。
好汉,你这方法是不是有点太过于简单粗暴了呢?现在夜深人静,鸦雀无声,落针可闻,你扯着嗓子喊一声或许真的能够把阿缪莎老师喊醒,然后她也含情脉脉和你遥相呼唤,就像许仙老哥和他娇滴滴的白娘子在江边“娘子相公娘子相公”一样呼喊。但你是不是忽略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又不是绝世大侠,不会精确的千里传音,在呼唤你可爱的阿缪莎老师的同时,有没有一种可能,人贩子的守兵也会听到?到时候守卫张牙舞爪拿着大刀砍过来怎么办?咱俩要一块把狗头伸出去吗?
……
“张千千,张千千,张千千……”阿缪莎对着手链上的粉色珠子轻唤男孩的名字。